Latin

玉支机 - 1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2437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4908
20.5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0.9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7.2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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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老侍郎兔鶻題詩童子笑 村先生龍蛇染翰美人



詞曰:
白面書生,紅顏女子,灼灼翩翩非不美。若無
彩筆附高名,一朝草木隨流水。
江夢生花,謝庭絮起,千秋始得垂青史。閑將
人品細評論,果然獨有才難耳。
右調《踏莎行》
話說浙江處州府,有一個青田縣。這縣為何叫做青田?
蓋因昔人有一個葉法善仙師,曾棲此學道,道法成時,忽田
中生出許多青芝來獻瑞,故一時驚美其事,遂相傳叫做青田。
這青田縣,峰巒高峙,十分秀美,內有一個石門洞,更是幽
奇,書中稱為玄鶴洞天者,即是此地。洞之西南懸崖上,飛
下一道瀑布來,冬夏不竭,甚為奇觀勝賞。只因地脈靈異,
往往生出高人。在國初,已生過一個劉伯溫先生,做了一番
事業,享了一個大名。
只道山川秀气泄發無余,不期天地精華,生生不盡,後
又生出一個高人來。這高人姓管名灰,表字春吹,乃宋仁宗
時管師復的子孫。這管灰生來天資出類,才美過人,二十外,
便中了明成化年間的進士,歷官中外,大有賢聲。還未及五
十,早已做到禮部侍郎。因素志慕漢張子房辟谷之高,便棄
職而歸隱於林下,每欲飄然遺世而去。只因夫人早喪,遺下
一女一子。若是子女生得尋常,他也不暇顧惜,不期生得這
個女兒,美如春花,皎同秋月,慧如嬌鳥,爛比明珠。這還
是女子之常,不足為異,即其詩工詠雪,錦如回文,猶其才
之一斑。至於俏心俠膽,奇志明眼,真有古今所不能及者。
生到一十六歲,裊裊翩翩,竟是一個女中的儒士。父親愛之
如寶,因與他起個名宇,叫做彤秀,別字青眉。又不期生得
這個兒子,神清骨秀,又自不凡,自小兒便不好婚戲。到了
五六歲上,便隨著姐姐讀書習字,朝夕不懈。到了七八歲,
延師教訓,果能默默領受。放到了十歲,便知書能文,已宛
然是一個成人。父親愛之不減青眉,望其大振家聲,因替他
起個名字,叫做管雷,表字不聞。因有了這等兩個兒女,夫
人許氏又早喪了,一時去不暇,故將辟谷的念頭只管耽擱了。
卻喜自家年還不老,尚有可待,故急急要完兒女婚姻之事。
只奈青田僻在山中,哪裡便有可意兒郎,招為門婿。雖然沒
有,他卻時時留心請求。
一日春光明媚,柳舒花放,他在家中悶坐不住,因帶了
家人童子,並攜了游春之具,依舊到石門洞西來看瀑布。原
來這看瀑布所在,已有人造了一座亭子,叫做噴雪亭,緊對
著這瀑布,供游人玩賞。管灰到了,坐在亭子上,賞玩多時,
心下甚是快暢,欲到題一詩以寄興。因想起李太白題瀑布詩,
有「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之句,精警豪放,
一時難與爭衡,故拿著筆在粉壁上將要寫,又歇下了。想一
想,忽又提起筆來。及待要寫,卻又沉吟縮手,不敢下手。
不半晌,如此者兩三遍。
正爾思索枯腸,不防背後有人看見,嘻的一聲笑將起來。
管灰聽了,心涼道:「甚人笑我?」忙回頭一看,只認做是
甚詩人韻士,誰知大不相干,卻是一個八九歲發還不曾齊眉
的小村學生。初看時,半是抱慚,半是含怒。及看明是個村
學生,轉笑起來。就問道:「學生,我在此題詩,你笑些甚
麼?」那小村學生卻甚老實,也不避忌,竟說道:「戲看見
你這等一位齊齊整整的老先生,為何題詩拿著支筆兔起鶻落
的這等煩難,故不覺失笑。」管灰道:「我做詩煩難,你笑
也罷。只是你曾看見哪個做詩容易。」小學生道:「別人我
不看見,只看見我家先生,年紀還沒有二十歲,在館中哪一
日不做詩。凡做詩,提起筆來就寫。要三首便三首,要五首
便五首,要律詩便律詩,要絕句便絕句,要長篇古風便長篇
古風,從不見他提起放下,象老先生這等吃力。」管灰道:
「你這先生姓甚名誰?」小學生道:「我們這先生叫做長孫
無忝。」管灰道:「他的學館開在哪裡?」小學生道:「先生
的學館。就在前面豹吠村裡。管灰道:「离此多遠?」小學
生道:「不上一里,遠是不遠,只是彎彎曲曲都是小路,不
甚好走,有些難認。」管灰道:「我要到館中去望望你先生,
你肯領我去麼?」小學生搖著頭道:「這個我不領你去。」
管灰道:「你為何不領我去?」小學生道:「我那先生為人甚
是疏冷,只喜自家讀書,怕與人往來。我若領你去,妨了他
的功夫,他就要打我哩!說罷,慌忙就走去了。
管灰想道:「鄉下先生題詩,信筆胡塗亂抹,自無可取。
但他說年未二十,肯讀書,不喜交接人,這就不可量矣。我
左右閑在此,況路又不遠,何不步去探訪一回。」一面就叫
一個家人先去暗暗訪問,然後叫童子收了筆硯,也不做詩,
就隨後緩步而來。路雖曲折,卻花迎柳引,甚有幽逸之致。
果不甚遠,即找著了豹吠村。家人忙復命道:「轉彎竹林裡
有個學堂,定然就是了。不知老爺還是自去,還是竟用帖子
去拜?」管灰道:「不知是何等之人,不消用名帖,待我且
自去看看。」遂單帶了兩個童子,步人竹林中,繞至學堂邊,
未見人早聽得書聲琅琅,忽高忽低,悠然而有韻。及走入學
堂,只見一少年先生,高据師席,端然而坐。細視之,神清
骨秀,了無村俗之態。怎見得,但見:
瀟灑風流迥出塵,不衫不履自精神。
漫言錦繡藏胸腹,只看姿容也玉人。
管灰看得分明,因走近前,將手一拱道:「先生請了。」
那長孫無忝,正讀到忘情之處,忽聽得有人叫,忙定神一看,
見是一位先達行藏,忙將書掩了,立起身走下位來,相迎施
禮道:「鄉村訓蒙之地,為何有貴人到此?想是春游足倦,
不妨小憩。」管灰道:「春游則然,足倦則非。到此者,特
訪無忝兄也。」長孫無忝聽了驚訝道:「小子姓名,何由掛
大人之齒,可謂奇矣!」管灰道:「珠藏溪媚,玉蘊山輝,
賢兄霧雨滿山,怎勉人之物色。」長孫無忝聽了,大喜道:
「果有此耶。」遂延之上座,命學生入內取茶。
茶罷,長孫無忝因問道:「老先生貴人也,既肯下臨我
晚學生,必有所聞,實不知何所聞而來?」管灰道:「他尚
未知,惟聞先生詩才敏捷,不減青蓮。因思青田小邑,素不
聞有其人,故趨而領教。」因命童子取出一柄金扇,送上道:
「欲求一揮,不識可能惠賜一新詠否?」長孫無忝道:「巴
人下里之句,本不當污白雪陽春之目。然道在青氈謀食,又
不敢過辭而失職,只得要呈醜了。」因提起筆來,信手題於
扇上道:
題詩只道野無人,何意門停長者輪。
榮藉閑花如素笑,寵加幽草也生春。
漫言路近尋來易,猶恐山深認不真。
欲借文章聯一脈,未知筆墨可如神?
長孫無忝題完,因未曾請問得管灰姓名,難以稱呼,故
詩尾落款,只寫個「村塾偶遇先達索書,晚學生長孫肖漫題
呈政」,就雙手送與管灰道:「下學俚言,老先生休哂。」
管灰先見其落筆就寫,不假思索,已自驚訝,及接一看,
又見其吐詞高爽,落筆風流,字字皆有微意。因不勝嘆息道:
「天下何曾無才,特人不識以致埋沒耳。長孫兄青年才美如
此,若非唐突識荊,幾乎錯過。」因叫家人取個名帖送上,
重又作揖道:「長孫兄之才,大用之才也。為何小隱於此?」
長孫肖接名帖看了,故知就是禮部待郎管灰。因答道:「晚
生栖此者,一為自安蹇劣,一為竊薪水以養母耳。」管灰道:
「舊年宗師按臨處州,何不假途以取青紫?」長孫肖道:「奈
籍不對,故守舊耳。」管灰道:「原籍何地?為何居此?」
長孫肖道:「原籍滄州,因隨先人宦此。不幸先人見背,宦
囊廉薄,貧不能歸,故留於此。留將十年,所以母子煢煢也。」
管灰道:「這等說來,莫非就是長孫父母的後人麼?」長孫
肖道:「正是。」管灰又嘆息道:「長孫父母廉吏也,未及大
用,而即謝世,常怪天道之無知。今見長孫兄青年才美,定
當跨灶,方知屈於前伸於後,天道又未始無知也。」長孫肖
道:「無文小子,既貧且賤,方愧不能繼志,而老先生反為
此言,豈不令我晚學生羞死乎!」管灰道:「人生天地,第
患無才耳。眼前貧賤,安得限人?」因又問:「曾娶否?」
長孫肖道:「一母供給尚且煩難,何輕言娶婦。」管灰道:「娶
或未曾,定想自然定了?」長孫肖道:「縱有紅絲,誰牽到
此?並不曾定。」
管灰因見長孫肖青年才美,人物軒昂,言詞爽朗,心甚
愛之,不忍就別。因又說道:「才人難遇,春晝甚長,我學
生有便攜的樽盒,欲假此與賢兄盤桓片晌,不識可乎?」長
孫肖道:「銜春觴而侍高人之座,何幸如之。但以貴下賤,
反客為主,似非禮也,無乃不可乎?」管灰笑道:「古人有
言:『老子於此,興復不淺。』又言:『禮豈為我輩而設。』
安見學生與賢兄獨不如古人?」因命家人將攜來的酒肴,擺
設上來,二人對飲。
飲到半酣,管灰又將經書上的學問來盤駁他。長孫肖皆
從從容容,一一對答如流。管灰甚喜,因說道:「兄才已不
啻青錢,自萬選萬中,若慮籍貫,我學生尚可為兄周旋。」
長孫肖道:「周旋,固老先生憐才之盛心,但思功名一途,
欲致此身而取重於朝廷也,若始進而即涉於欺,恐非朝廷之
所重。」管灰聽了,又驚嘆道:「如此說來,則長孫兄不獨
才美過人,存心又君子矣。可敬,可敬!但只是故鄉二三千
里,非一蹴可至。而村童之館俸無多,何以為行李之費也。
當設處若坐失青年,則非算也。」長孫肖道:「君子修其在,
已無可奈何,只合聽之。」管灰聽了,愈加敬重。又飲了半
晌,家人以天晚催促,方才別了回來。
一路上暗想道:「少年人眉目可對,世間或有之,至於
才華,則往往未見。若論才美相兼,又少年,到了長孫無忝,
可謂十全矣。我為彤秀擇婚,閱人多矣,實無過此。但可惜
他此時尚處寒賤,未必入兒女之眼,且慢說出。」
到了家中,女兒彤秀與兒子管雷接著,問道:「爹爹春
游,今日為何歸晚。莫非又遇了甚麼好景留連?」管灰道:
「倒不是好景留連,只因閑步到一個村學館中,偶見了一個
教書先生,與他談論詩文,甚是有些趣味,故不覺坐到此時。」
彤秀道:「村館教書,無非老學究腐儒常談,有何足聽,而
爹爹卻留連忘返?」管灰道:「館便是個村館,先生卻非老
學究,轉是一個後生,言論皆出人意外,並無一字涉於迂腐,
所以聽之津津不倦。就是所作之詩,亦有別致可賞。我兒若
不信,他有當面寫的扇子在此,你看便知。」因叫童子將詩
扇遞與小姐看。
彤秀接在手中,還不甚在心,及看一遍,便肅然起敬。
又看一遍,因大驚訝道:「此詩不衫不履,果是才人之筆,
且字字俱有微意,開口『野無人』,何等自負。卻妙在承得
不驕不亢,卻又贊譽得不諂不媚。至於後聯『認不真』。還
恐爹爹識他不透,結語精警,直與起句相映,大合詩人之法,
為何塵埋村館?爹爹賞鑒不差。且前日縣中送爹爹的錦屏,
其題詠皆青田名流,渠公非牙後餘唾,即甑中塵飯,並無一
新警之句,何堪寓目。為何村野訓蒙,轉有此奇雋之才,殊
令人不解也。」管灰道;「此生若是青田本縣人,或親或友,
或者還有吹噓。因他不是青田人,鄉曲生疏,故淪落在野,
無人知道。」彤秀道:「不是青田人,卻是何處人?因何流
落在此?」管灰道:「此生乃滄州人,就是前任長孫縣令之
子。因奉母隨任在此,後父親死了,宦囊廉薄,不能北還,
所以母子遂寄居於此。」彤秀道:「這等說起來,他今雖流
落,卻原是宦家,爹爹既念他青年有才,何不尋一條門路,
提拔他一提拔,也是斯文中美事。」管灰道:「說起來又可
笑,這長孫肖,他人物雖甚清俊,為人卻又十分迂腐。」彤
秀道:「怎見得他迂腐?」管灰道:「不說起考事來,他說籍
不對;我許他周旋,他轉說冒籍涉於欺,不足取重,反若怪
我教之不以正,你道好笑麼?」彤秀道:「以世情論之未免
可笑,若在名教中求人,則殊可敬。爹爹不可不婉轉成全,
勿使孤寒喪志。」
管灰大喜道:「我兒所言甚得我心。但要成全此生,卻
比不得他人,甚是不易。」彤秀道:「有甚不易?」管灰道:
「他青年有才,除非功名。功名,他又不願冒籍,惟有設處
路費,使還故鄉。在他人,不過贈之一二百金便可完事。我
看他矜矜自守,如何肯受人無名之贈,所以難耳。」彤秀道:
「何不薦他一個豐厚之館?便贈之有名,受之無愧矣。」管
灰道:「俗人眼淺,見他未進,如何有豐厚之館?前日,雷
兒若不請了冷先生,加厚些束修請了他,倒是一件美事。況
少年砥礪,定然不同。」父女們商量了半晌,無可奈何,也
只得罷了。
不期過不得些時,恰恰這冷先生老病死了,又要請先生。
故管灰便立定了主意,要請長孫肖。不意謀館的多,不一時
就有三封顯達書來,薦了三個先生。一個姓裴名選,一個姓
平名鐸,一個姓強名之良,都是青田縣裡的秀才。倒把個管
灰弄得沒了主意,只得又與女兒商量。彤秀道:「他們既求
了薦書來,若竟一個葫蘆辭謝了,不獨本人致怨,就連薦主
也未免要芥蒂於心。女孩兒倒有一算,可使本人心服,又可
使薦者無辭,又不費回覆之詞,又不露但絕之形,不知爹爹
以為何如?」管灰道:「若從如此,可知可吐。但不知是何
美計?試說與我聽。」只因這一說,有分教:青氈吐氣,絳
帳生輝。不知說出甚麼計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欲坦東床先引良人開絳帳 要爭西席旁牽野蔓
繫紅絲


詞曰:
鵲喚天暗,鳩呼雨落,情何隔別心可錯。於中總就
我殊勞,從旁戳破他偏樂。
花想藏嬌,柳思隱弱,何嘗肯以春相托。到頭花發
柳絲垂,許多妙算都無著。
右調《踏莎行》
話說管彤秀小姐見父親問他辭薦館之計,因說道:「請
先生一事,是瞞人不得的。若直直辭去了裴、平、強三秀才,
單留下長孫一人,不獨爹爹開口無詞,只恐那三人纏纏擾擾
未肯便去。依孩兒算來,莫若擇一個日子,治下四席酒,請
他四人同來,就明說四位俱係大才,皆願領教。但恨絳帳中
只一座,不能並屈諸賢,又不敢妄為去取,今萬不得已,謹
選擇一詩題在此,求四位大筆一揮。詩成者,謹當拜從;詩
不成者,求其相諒。如此行法,彼做詩不出者,自無顏而去,
不便再爭矣。」管灰聽了大喜道:「吾兒之計甚妙,不拒而
自絕,使彼此無怨。」
果擇了一個日子,備了四席酒果,用名帖將裴選、平鐸、
強之良與長孫肖四人俱請將來。大家見請,只認做單請他一
人,館事妥當,不勝之喜。不期到了管家,堂上四人俱在,
未免各自沉吟,不知是個甚緣故。相見畢,管灰就開口說道:
「小犬頑劣,一向蒙冷老師教誨。今不幸冷老師謝世,小兒
荒廢,急欲就正明師,卻苦於無門訪求。今幸蒙敝親友指點,
方才得識四位老師。識便識了,又奈學生老邁,一時不辨誰
濂誰洛,孰朱孰程,不敢妄揣私度。謹選一詩題在此,求四
位老師大筆一揮,若肯慨然捉筆,曲賜一篇佳章,便是不鄙
愚蒙了,即當執贄拜從。若吝人玉,便不敢相強。不知四位
老師以為何如?」四人聽了,倒有三人不開口。惟長孫肖深
深打一恭道:「老先生臺命,敢不敬從。」裴、平、強等三
人,見長孫肖慨應,怎可默然,只得也假說道:「領教,領
教。」就問詩題。管灰道:「且容少展薄敬,再當上請。」
就命擺上酒來,大家敘齒,坐了同飲。
飲到換席,方命人將殘席撤去,換上文房四寶並花箋寫
的一個詩題,外又一個禮盒,盛著三封程儀,每封三兩。又
是一張百金的關書,并贄儀十兩。詩成者,請受關書贄禮。
詩不成者,各送程儀一封,以為往來之費。四人看了驚驚喜
喜。因是眾人之事,不可一人推辭,只得同將詩題展開一看,
卻是:
「賦得風流儒雅是吾師。一句限韻,即以題語作。」
大家看見詩題煩難,俱各沉吟不語。
惟裴選年長,又為人忠厚。看完了就先說道:「我學生
一向但留心章句,詩詞一道實非所長,請諸兄高才留題,我
學生是不能領教矣。」平鐸見裴選辭了,也就乘機說道:「裴
老師既不做,我學生菲才,就勉強之,恐亦無驚人之句,也
不敢領教了。」
管灰見四人早二人辭了,因叫人將筆硯移到強之良與長
孫肖面前,說道:「裴、平二老師已不肖賜教了,萬望二先
生慨然一揮,庶不負我學生仰望一番。」強之良明明做不出,
卻賣弄說道:「老先生臺命,自愿呈醜。但愧我晚生才遲,
不能應教於七步中,莫若請長孫兄高才題了罷。倘長孫兄亦
巡逡謙讓,則我晚生請題回去,明辰即當獻上如何?」管灰
原屬意長孫肖,只礙著三人情面。今見三人俱辭謝了,滿心
歡喜,才對長孫肖說道:「今日禮雖未設,然文會也。四先
生居師席之尊,又皆文人也。若相聚一堂,有題而無詩,無
論詩書削色,即我學生酬酢一番,並覺無顏,還求長孫兄破
格賜我為感。」長孫肖道:「裴、平、強三老師之珠玉,既
深蘊而不欲輕吐。我晚學生鄙俚之句,反浪獻尊前,豈不可
笑。然老先生諄諄諭及,又不敢違,卻將奈何?」強之良只
認長孫肖也做不出,說乖話支吾。便栽他一句道:「夫子說,
『當仁不讓』。兄有高才,不妨揮灑,以盡主人之興。且使
我輩得以觀其勝。」長孫肖正不好遽然捉筆,借此一言,便
說道:「既強先生也這等說,我晚學生只得呈醜了。」展開
錦箋,提起筆來,從從容容先寫出題目。後隨題一首道:
天青雲白想襟期,秋月春風問所宜。
樂在浴沂非蕩蕩,道存立雪亦怡怡。
相如詞賦聊文俗,賈董文章恰入時。
莫嘆簞瓢無趣味,風流儒雅是吾師。
長孫肖題完,即送與管灰道:「俚言辱命,惶愧,惶愧。」
管灰接在手,細細的吟詠了兩三遍,不禁欣喜稱贊道:「道
學題,而筆墨無一痕道學氣,卻字字明道學之理。化腐為奇,
淘庸入雅,真不愧風流儒雅,允兄稱小儿之師矣。」因復送
与裴、平、強三人道:「求三老師賞覽,以為何如?」三人
同看了,強之良還打帳譏嘲兩句。當不得裴選為人直樸,看
完詩,就信口說道:「凡做詩寫風景易,論道理難。今觀長
孫兄佳作,寫道學直如風景,真妙筆也。」平鐸亦贊道:「好
詩,好詩。讀來只覺儒家風味,窺見一斑。」強之良見二人
交贊,雖不開口,卻也不便譏嘲,但默默不言。管灰見三人
有二人稱贊,便欣然立起身來,將盒中的關書並贄禮取出,
送與長孫肖道:「小兒頑劣,敢求教誨。」隨喚過管雷來拜
見。長孫肖忙辭謝道:「鄙俚之句,不過塞責。況有裴、平、
強三位老師在上,我長孫肖晚學後進,怎敢授此妄為人師,
老先生還須斟酌。」管灰道:「有言在前,若苦苦推辭,豈
不反使我得罪。」因鋪下紅氈,先自對拜了。然後叫管雷也
拜了四拜。拜畢,就送上關書贄禮。又將三封程儀,送與三
位。然后換席重飲,飲不多時,裴、平、強三人便先別去。
管灰又留長孫肖到書房中去,復飲道:「長孫兄高才,
我學生所知。今日延師正禮,本不當復以題詩褻瀆,但非此
無以謝絕三人,故不得已耳。」長孫肖道:「以老先生入座
延師,豈無尊貴的人,而必欲下求於寒賤。即晚生鄉村蒙席,
少資薪水足矣,何敢望累累厚聘。此皆老先生過於憐才,厚
為培植,豈我長孫肖所能祈禱而請者也。但不知我長孫肖,
荷此高厚,可能有一日僥倖,以附老先生之知遇,深自惶惶
耳。」管灰聽見長孫肖將他肺腑之情,俱明明道破,知長孫
肖不獨有才,而又有識,愈加歡喜,因約到館之期。長孫肖
道:「到館早晚可也。但念老母獨居,未免放心不下。」管
灰道:「這個容易。我明日即撥一僕一婦去具汲爨何如?」
長孫肖道:「得能如此,則更感不盡。」言罷,遂謝別而去。
到了次日,管灰果叫人送了兩挑米,幾擔柴,並食用之
資,件件俱全。又是一房老家人媳婦,服侍老夫人。長孫肖
見了,不勝感激。因與母親祖氏說明,分撥停當,竟自到館。
到得館中,因感管侍郎情禮款待之厚,遂盡心竭力與管雷講
論詩書,習學文藝。朝夕同讀同做,僅及半年,而管雷學業
大進。管灰與彤秀見了,喜之不勝,愈加敬重。又妙在長孫
肖一無外好,讀書之暇,惟有吃兩杯酒,做兩首詩,便是他
的樂事了。又不出外閑游一步,又不交接朋友。故題的詩,
東一首,西一首,有如春花一般。今日桃,明日李,後日杏,
開個不了。卻又妙在彤秀小姐酷愛詩文,故凡長孫肖所題,
盡教兄弟暗暗抄了,傳與她看,見其詞雋秀,無不稱贊。賞
便賞,卻是賞其才,實與情意無關。
忽一日,偶見他一首感知詩道:
君親思義有根枝,無故而深是感知。
才向飢寒消世態,又隨冷暖入詩脾。
花開花落春常好,雲去雲來天不移。
垂盼沒誇青眼厚,■■■盼到青眉。
形秀見詩中有青眉二字,不勝驚訝。暗想道:「『青眉』二字,
乃我之小字。除父親與兄弟之外,知者尚少。為何先生題詩,
忽然道及,大有可疑。莫非他訪知我字,故以此相戲?」因
細細盤問兄弟,管雷答道:「先生甚是老實,我家中事情,
一毫也不問不管。就是館中暇時,只做詩,除正事之外,並
不與我說一句閑話,那裡知道姐姐的小字。此不過偶然撞著,
出於無心。」彤秀聽了,雖然不疑,卻別自躊躇。因題一絕,
以誌感道:
縱然高列卻無知,便是低垂也不私。
耳目未曾消受得,如何感激到青眉?
彤秀小姐在閨中忖度,且按下不題。
卻說那個謀館不成的先生強之良,自從做不出詩,被管
灰辭出,心下只是不服,道:「我一個青田秀才,謀青田鄉
紳之館,反被外來的野童生奪去,卻怎生氣得他過。」因又
想道:「他奪館,只為做了風流儒雅的一首詩,然坐館是要
教學生讀書做文字,沒個終日做詩之理。不知他到館之後,
有坐性沒坐性,教法如何?師弟可能相安?須悄悄去打聽他
一番。若少年人不老成,若聽出他些破綻來,便好毀謗他一
場,是非使他立腳不牢,那時再討薦書去奪他的,也不為遲。」
自動了這個念頭,便朝夕到管侍郎家來訪問。不期大大
小小都說道:「好個先生,年紀雖後生,為人卻十分老成,
終日在館中與學生不是讀書,便是講書;不是看文字,便是
做文字,從無片刻之閑。且師生們彼此愛敬,甚是相得。就
到閑暇之時,也不過吃兩杯酒以娛情,題兩首詩以寄興,從
不見他出門去閑游一步。果然好個先生。」
強之良聽見人人稱贊,沒處入頭,心裡一發妒忌。後又
尋著一個相熟的老家人,挑他道:「後學從師貴乎老成。你
家公子,才十餘歲,應該請個老成先生教訓他,才師嚴道尊,
有些指望。怎麼請一個少年書生為師,連他自家只怕還要請
先生教哩,你公子怎生望得成人?」老家人道:「強相公你
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家老爺,名色雖請的是先生教學,
卻另有一段心腸,人不知道。」強之良道:「你老爺還有甚
麼心腸,我實實就不知道了,求你略見教一二。」老家人道:
「我老爺有一位彤秀小姐,今年才一十六歲,不但人物生得
十全,又能詩能文,千中也不能選一。我家老爺愛之過於異
寶,一向要選擇個有才的女婿配他,卻奈這青田縣地方小,
再選不出。前日游春,忽遇這個長孫相公,愛他人物清俊,
年齒相當。又考他有些才學,選婿之言,一時說不出口,又
捨不得放了他去,故請他來處館,且羈住了他的身子,便可
再為後計。這是我小人揣度老爺之意,我老爺卻從不曾吐一
字。強相公只好放在肚裡,卻對人說不得。」強之良道:「關
我甚事,我去說他。」就別了。
口雖如此說,心下卻愈加不喜。因又暗想道:「這老奴
之言,雖說是揣度,卻甚是得情。我只空去奪他之館,尚且
煩難,若再有選婚之意,便一發搖撼他不動了。」因又暗算
道:「他處館既為選婚,若要奪他之館,除非先打破他的婚
姻。」因又想道:「管老之選長孫,雖說愛他有才,也只為
兒女一時無人知道,不曾有人來求,故作此不得己之想。倘
有顯達子弟來求,或者又作他論,也不可知。若果一眼認真
長孫,便當競選入甥館,何必又借師席行權,便見此中無定
了。為今之計,只消四下宣揚他女兒才美,使人來求,則花
去而蜂蝶自散矣。」
也是合當有事,剛剛走了回來,恰撞見一個人家的家人
叫他道:「強相公哪里來?」強之良忙看時,方認得是鄰縣
卜尚書家的家人,叫做王壽。因答道:「王阿哥,你到此何
幹?」王壽道:「大相公著我到青田縣見大爺。」強之良問
道:「見大爺做甚麼?」王壽道:「我家大相公,一向定的王
都堂小姐,正打帳做親,不期忽得病死了。老爺又在京,大
相公急急要尋一頭親事,本縣又高低不對,一時沒有。因寫
書與李大爺,求他在青田訪訪,所以到此。」強之良聽了,
正合著機會,滿心歡喜。因說道:「你不必去見李大爺,我
有一頭絕美的親事在此,總承了你大相公罷,只要重重謝我。」
王壽道:「果是真麼?」強之良道:「怎麼不真。」王壽道:
「若果是真,我家大相公便快活不過了。事成重謝是不消說
的。但只是就要請強相公去說個明白方妙。」強之良道:「雖
說隔縣,路卻不遠,就同你去何妨。」遂一徑同王壽來到縉
雲縣,王壽忙報知大相公。
原來這大相公叫做卜成仁,年紀雖才二十餘歲,為人卻
具兩種性情。到了讀書做文字,卻愚蠢不過,一竅不通;及
至待人接物,要做那些奸騙邪淫之事,便又聰明伶俐異常。
又靠著父親是吏部尚書,又倚著自家是獨養嫡生的兒子,故
橫行直撞無所不為。自小兒就定了王都堂的女兒為妻,只因
女兒年幼,故直等到如今。剛剛打點做親,不料又死了。氣
苦不過,因急急四下訪求。今見王壽報知強之良之言,不勝
歡喜,忙出來迎接進去,殷勤款待,就問他是誰家女子。強
之良道:「這女子,若門戶不敵,小弟也不敢奉聞,是管侍
郎之女,才十六歲。不獨容貌如仙子臨凡,只言其才,若朝
廷開女科,會狀兩元是不消說了。」卜成仁道:「既有如此
好親事,為何一向不見兄說起?」強之良道:「一向兄已得
佳偶,說她做什麼。若說她,便是對景掛畫了。」卜成仁道:
「這個是了。但管待郎有如此才美女兒,為何不早早擇婿,
直到如今?」強之良道:「管侍郎怎麼不擇,只是一時擇不
出府上這般門第,與仁兄這般人品,故遲遲耳。」卜成仁聽
說是真,滿心歡喜。遂留到書房,加意款待,就要請他為謀。
強之良道:「叫小弟奉兄之命,自當效勞。但恐仁兄卿貳門
楣,小弟書生不足取重。須煩青田李父母去執斧柯,方成事
體,且使管侍郎免生疑惑之心,決不有變。」不知此去何如,
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驚座賣才自是佳人覓夫婿 當場塗面何殊醜婦
見公婆


詞曰:
莫非風,柳是帷。才說題詩,早已珠璣灑。玉腕高低似
奔馬。吐盡深情,閉口難裝啞。
人須真,名不假。蓬戶茅簷,怎想鴛鴦瓦。划不藏蛇有
誰打。叫禍鳴冤,自是烏鴉惹。
右調《蘇幕遮》
話說卜成仁,聽得強之良稱贊管小姐才美,指點他去求
親。他一時動了妄想。果寫了一封懇切書與青田李知縣,訴
說前定之妻已死,欲央他轉求管侍郎小姐為配。又送了許多
禮物。
李知縣知卜成仁的父親正做吏部尚書,況求婚又是件美
事,怎敢不依。遂滿口應承,擇日去說。
真是路上行人口似風,卜成仁求親書才到縣中,早有人
報知管侍郎。管侍郎聽了,久知卜成仁是個不讀書的無賴公
子,暗暗吃驚道:「這件事又是個難題目了。」自思無計,
只得入內與女兒彤秀說知。彤秀道:「求親許與不許,各從
其願,也是常事。爹爹見回覆他便了,為何這等驚慌?」管
灰道:「我兒,你不知這卜成仁,雖說是個貴介公子,他書
便不讀,卻養著一班游手好閒之人,終日只幹那些不公不法
之事。他父親吏部尚書,為人又甚是不端,在朝堂之上專以
威福壓人。一向聞這卜公子,已聘了王都堂的女兒,近聞死
了,卻又作此想。我一個清廉門第,你一個才美淑人,怎肯
結此驕橫絲蘿,釀異日之禍。但他明日央縣尊來說,你又尚
未有人家,沒個推辭,怎可竟直直回他不允。若竟回他不允,
他必然懷恨,定要生災作禍,殊覺不妙。」彤秀道:「若要
托詞,只好也如前日考館一般。只說孩兒最愛詩詞、必要當
面出題考試,若是題成佳句,方肯相從。」管灰道:「若單
要他考,豈不是知他無才,明明難他了。」彤秀道:「若恐
難他,再請他也出一題考考孩兒,若是孩兒做不出,便情願
嫁他,他自然無說了。」管灰道:「如此立論,可知無說。
但我想做詩煩難,出題容易。倘或他央人捏造個難題目來考
你,你一時應酬不來,豈不轉落在他套中?」。彤秀道:「任他
題難,雖無過只是一首詩,孩兒何至便做不出,爹爹請只管
放心。」管灰答應了,心下還半以為然,半以為不然。
過不得兩三日,果然李知縣穿了吉服,用大紅全柬來拜。
管灰迎入,相見遜坐。假作不知,道:「我治生已是林下散
人,不知為著何事,怎敢勞老父母如此鄭重?」李知縣道:
「晚生久知老先生東山養望,不敢輕來動靜。今因受人之托,
有一件婚姻喜事特來懇求,故不得不作此斧柯之狀,乞老先
生諒之。」管灰道:「若論婚姻,不是小兒,便是小女。小
兒乳哺尚或未及,小女雖漸及笄,但憨癡成性,酷好詩詞。
前已有言,若有吉士下彩葑菲,必求面賦桃夭,方肯室家從
事。不知老父母所係紅絲,出之何姓?倘良人多才,小女之
約,不足道矣。」李知縣道:「求婚者,並非他人,就是鄰
縣卜塚宰的長公子。一向已與王都堂係姻,不期近日有變。
又聞老先生閨秀,大有河洲淑人之譽。又因晚生待罪地方,
故托晚生上求,望老先生念同列台階,門楣不忝,慨允登龍,
則周南又見矣。至於令愛面考之議,容晚生轉達台旨可否,
再當報命。」管灰道:「若論卜塚宰六曹之長,赫赫巖巖,
本不當仰扳,然既承俯就,何幸如之。但婚姻兒女之事也,
兒女之私,亦必使遂,方不負琴瑟之調,鐘鼓之樂。面考之
約,亦望老父母早賜一言,以斷其初,庶可免後日之參差也。」
李知縣道:「以卜公子青年文士,自不難於一題。但為納聘,
而單單受考,似乎近辱,尚望老先生酌量。」管灰道:「竊
聞詩首關雎,關關者,雌雄相應之和聲,豈有單考之理。小
女原有言,良人有題亦願受考。若受考不能成章,則嫁娶聽
之,不復敢自主矣。」李知縣聽了,方大喜道:「此論最公,
再無他說矣。」茶罷,遂起身別去,細細寫書,差人報知卜
成仁。
卜成仁初見管小姐要考他,心下甚是著惱,道:「這明
明是刁難我了。」及看到後面,又見寫著管小姐也聽他考,
若考不成篇,便情願受聘,不敢再辭。方大喜道:「這個才
妙。」因暗算道:「我詩須做不出,出題目卻在行。只撿個
極難的題目去叫她做,等她做不出,則她的身子已輸與我。
我就做不出,便好支吾,也不怕好了。」主意定了,因一面
寫書回覆李縣尊,求他到管侍郎家,約准了日子,好去赴考。
又一面請了強之良來,與他商量出詩題。
強之良道:「據兄尊意,打帳出個甚麼題目才好?」卜
成仁道:「我打帳在古詩中,尋一句冰冷寡淡的出來,叫她
做一首賦體律詩,你道難不難?」強之良道:「難是難。只
是五言律,七言律而已。若五言律,不過四十個字。七言律,
不過五十六個字,畢竟容易完篇。若完得篇來,就是詞意不
切,一個閨閣女子,誰去細細指摘,掃她之興。依小弟愚見,
題目到不必難了,一難了,便露出苛求刻薄之意,只消原在
風花雪月中出一個。只是要七言長篇,或三十韻,或二十韻,
韻卻把一個限定。限的韻,卻再用幾個險字,莫說一個閨中
嬌女,初學塗鴉,便是久占詞壇的老師宿儒,恐怕在賓客之
前,時刻之中,亦不能完局。不知兄意以為何如?」卜成仁
聽了大喜道:「這個論頭甚好。」因想道:詠花詠月,事跡
多,還易拈弄。詠風不雅,到是詠雪罷。原有女兒舊案,二
十韻太少了,竟是三十韻罷。又在先人韻裡,撿選了三十個
字,一個一個次第排去,不許顛倒,因端端正正寫在一張錦
箋上做題目,二人打點停當,以為萬萬不能措手。正是:
管蠡窺非妄,枋榆笑豈虛。
誰知滄海上,別有兆溟魚。
卻說管灰因卜公子來求婚,萬分不樂,只得與兒女商量
出這個題目來奈何他。到了李知縣約定來考的這一日,管灰
不敢怠慢他,因命庖人備下了酒席款待。又恐卜公子考試不
出,沒有證據,後日縣公離任,又要胡賴,因又請了許多顯
宦並有名朋友,只說是奉陪,卻見得耳目多,使他改口不得。
不期卜成仁因有了難題目在手,拿穩管小姐做不出,恐怕管
灰胡賴,李知縣一人壓他不倒,也請了許多顯宦來,暗暗的
做證記。又想管小姐一個宦家閨女,今日又正為求親,雖說
面考,並沒個拋頭露面出來見人之理,只好隔簾。倘隔簾被
他弄了手腳,豈不枉費一場心機。並帶了四個伶俐能乾的侍
女來,明只說是捧硯磨墨,擎紙傳題,卻暗寓監防之意。
這一日,到了辰巳之間,眾鄉宦並知縣朋友都到了。大
家相見過,各敘了來意。管灰也與卜成仁相見。先生長孫肖,
管灰請他出來相陪,也一一相見過。大家閒談了半晌,將近
正午,管灰因酒完,就送席請眾人入座。上面一席,請縣公
與眾鄉宦敘位坐了。下面一席,請眾親戚朋友敘齒坐了。惟
單設一席在東半邊,請卜公子坐了,以便好考。自卻設一席
於堂西相陪。坐定送酒大家飲。
飲了有一個時辰,眾賓客微有酣然之色,李知縣就開口
說道:「今日我晚生偕列位老先生並諸兄來此者,原蒙管老
先生慨許卜兄來與小姐交考,以定吉禮。雖又蒙管老先生盛
情賜飲,但今亦已醉飽,不敢過叨而失此佳會。還求管老先
生示之,作何考法?」管灰道:「面考之約,前固有之,然
兒女私願,只合妄涂於父母之前。今大賓滿座,恐難於獻醜。」
眾鄉紳齊道:「久仰令愛掌珠閨閣大才,無由窺測,今幸卜
兄有婚姻之求,又蒙老先生有面考之約,倘得觀其勝,何快
如之?」管灰道:「既蒙不鄙,又何敢辭。若論在老父母並
諸大人之前,本不當避嫌。但所議者婚姻,又正禮之所,不
得不避也。」因叫家人在自家坐席之後,垂下一掛簾來,簾
內設書案筆硯。又吩咐僕婦開了堂西壁門,請小姐出來坐於
簾下。又對卜成仁說,叫他吩咐帶來的四個侍女,到簾內去
服侍。又叫家人將卜公子面前的酒席撤去,換上一張書案,
也擺著文房四寶在上面,諸事打點停當,然後就吩咐卜家帶
來的侍女道:「你可對小姐說,有甚題目要請教卜公子,可
寫了出來。」侍女領命,傳入簾內。不多時,即從簾內傳出
一幅寫三個題目的錦箋來,先送與管灰。管灰接了一看,卻
是:
彩葑彩菲,秣馬秣駒,宜室宜家。每題要題七言絕
句一首。
管灰看完三個題目,就送與眾人看。眾人看過,盡贊道:「好
風雅題目。」看完方送到卜成仁面前。
卜成仁接了題目且不看,早在袖中取出一張寫現成的題
目箋紙來,叫人送與管灰道:「也要求教小姐。」管灰接了
一看,見題是「詠雪」二字。暗喜道:「這不打緊。」再看
卻是三十韻,便躊躇道:「詠雪十數聯足矣,怎麼能夠做到
三十韻。」及看三十個韻腳,卻又是限定的。限韻中又有十
數個冰冷的險字,心下甚是不悅,卻一時不可發言。因命傳
送與縣尊及眾鄉紳看。眾人看了,俱說道:「詠雪與閨秀相
關,題美矣。但面試時刻有限,三十韻未免太長,又加之限
韻,一時怎能卒就,卜兄還宜斟酌。」卜成仁因大聲道:「事
有不同,若單選才,楓落吳江,只窺一斑足矣。今日乃特為
求婚而設,若寬恕而縱其完篇,則婚姻無望矣,豈非自求而
又自絕乎。故望婚之急,不得不命題之苛。倘假此而少掣其
腕兒,微塞其枯腸,使其搜運不靈,吟哦不就,則晚生之紅
絲繫矣。苛求之罪,不容再請。若篇長如此,韻險如此,而
能於此俄傾之中飛筆成章,則仙子也,天才也。有若明河,
自非予塵埃下士之所敢望而親者。無論屏棄,即憐而收錄之,
亦含慚抱愧而潛蹤匿跡矣。此若衷也,急情也,醜態也,本
不當直述。然不述又恐諸位老先生不諒。」眾人聽了,大笑
道:「此實情也。說得痛快,無容再議,只得要求小姐之教
了。」
管灰聽見卜公子說得明白,無法推辭,只得聽侍女送了
入簾內去。心下暗悔道:「這都是她自弄聰明,惹出來的。
反不如竟回覆他一個不允,便完帳了。他就生災作禍,卻也
無奈我何。今日言已說出,又有許多人做證見,卻怎生改口?」
正沉吟追悔,忽簾內走出一侍女到筵前來,說道:「管小姐
稟上列位老爺相公,這詩還是等全完了呈覽,還是有一聯即
報一聯,如滕王閣故事?」李知縣道:「詩長,哪裡等得全
完了,到是有一聯,即報一聯的妙。小姐又可從容,我眾人又
可借此賞誦飲酒。」這個侍女才傳命入去,早又一個侍女傳
出題目並起句來,送與知縣了。縣尊接著,正吟賞首句未完,
第二聯早已送到,只得將頭一聯轉送與次席,忙看第二聯。
二聯才看得有些滋味,正要稱贊,忽第三聯又到了。
不一時你傳我,我傳你,你道好,我稱奇。滿座上,只
見點頭的點頭拍案的拍案不是這個高吟,就是那個低誦。還
有坐在末席的,一時傳不到,只得走起身來爭看。管灰是主
人,賓客爭看不已,那裡傳到主人面前。但看見一聯一聯的
只管傳了出來,又聽得一聯一聯的有人贊美。心下只暗暗歡
喜,卻不知做的是些甚麼東西。初報到七八聯,還不打帳其
完篇,及報到十五六聯上,便覺有幾分指望,心才放下一半,
暗想道:「縱不完篇,也不叫做無才,惹人之笑了。」正想
不了,忽聽見報到二十聯外,再年看日色還有小半天,料道
能完,便不禁大喜,叫人各席皆用大杯送酒。因笑說道:「兒
女俚詞,不過塞白,何敢辱大人之觀,且請用一杯開開塵目。」
眾人一面吃酒,一面贊說道:「閨秀詠詩,容或有之,不過
短篇聊以潤色脂粉,從未有長江大河如此之縱橫馳驟者也。
真可謂才女中之太白矣。」又不一刻,三十韻俱已報完。又
總篇一幅長箋,高貼於廳壁之上,請眾人總觀。只見上寫的
是:
詠雪(限三十韻)
歲晚雲昏呵那遏,飄零蹤跡遍垓埏。
托身霜露還居後,爭色梅花也遜先。
春水未溶三蜀地,南枝乍密五更天。
純陰必不因人熱,孤潔何期變絳妍。
龍甲霏霏飛玉屑,鵝毛片片展瑤箋。
峰巒易滿常封貸,谿壑難填空墮淵。
枯嶺描成無墨畫,啼雉凍如有聲蟬。
狐裘有美時相訪,獸火無情偏作緣。
訪戴風流渾未菜,擒吳功績至今飧。
行尋僻野迷蹊逕,坐臥荒村斷火煙。
落滿弓刀軍出塞,消輕獵足叔於田。
低埋白屋凌高士,小點紅爐希大賢。
屋角乍晴喧鳥雀,門前眺望失山川。
僵魂凍醒?衣薄,急陣行來酒力孱。
紛擊鴻門疑鬥碎,縷沾憲體認鶉懸。
美談到底誇驢背,清福終須讓釣船。
方璧圓圭君子贈,團獅捏象市兒顛。
簾前回合蝦須卷,鬆際盤旋鶴翅褰。
晨沐塵埃施粉黛,夜收明月貼花細。
懸知絕色心同佛,從來參玄骨已仙。
鳩鵲題晴難久占,峨嵋養□多留連。
樓頭莫辨為監絮,峰頂焉能識藕蓮。
見睍蘇蘇移冷性,行態簌簌擾清眠。
詩成日暮應多首,賦擅梁園只一篇。
膝鼠素知曾嚼嚼,帳羊不識費錢千。
亂堆街巷歡生狗,厚積畦疇苦殺人。
齧可療饑同兩粟,簷容貨賣是天犀。
倚簷快讀光逾蠟,掃石烹賞味勝泉。
激切肝腸聊復爾,皤娑翁鬢想當然。
出分五六千渠事,但別新年與舊年。
眾人看完了,無不交口稱贊以為快。獨有卜成仁一個,
看見就如聾子啞子一般,垂頭喪氣,甚是難過。李知縣原是
為他而來,見他如此模樣,只得湊他一句道:「卜兄不必躊
躇,兄之題,管小姐已領教矣。管小姐之題,兄若能酬應,
則才美相當,吾輩親友尚可為兄撮合,須努力不可自諉。」
卜成二道:「非是自諉不做,蓋有說也。」李知縣道:「兄有
何說?」卜成二道:「待我說來。」只因這一說,削自家志
氣,成他人面目。示知所說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逼才子題詩引賊入室 薦春卿促駕調虎離山


詞曰:
春無蹤,花有跡。苦苦尋花,早透春消息。莫
道簾櫳人不識。委曲提防,誰料東風賊。
詭難窮,奸莫測。蔽日遮天,一霎分南北。無
奈情深消不得。抹抹塗塗,轉是添顏色。
右調《蘇幕遮》
話說卜成仁見管小姐做成了《詠雪》三十韻,已萬分難
過。又被李縣尊撮捉他做詩,雖知他是一團好意,卻苦於做
不出。只得強掙著說道:「凡做詩的難易,不怕冗長,只忌
隱僻。譬如我的題目,雖說是三十韻,卻是『詠雪』二字,
誰人不知,就多做兩句,畢竟容易下手。象管小姐這個什么
『採葑採菲,秣馬秣駒』題目,便奇奇怪怪。先要查起,須
說只要三首絕句,卻實實比我的三十韻還難。」
李知縣聽了,只得湊趣說道:「做詩難易,果不在長短
多少,這到論得有理。但管小姐這三題,雖比《詠雪》難些,
然皆出於毛詩,也還不算隱僻。此時天色尚早,卜兄還該發
興一揮,庶不負今日之舉。」卜成仁道:「才有大小,詩有
難易與題之隱僻不隱僻,一時也爭論不盡。但我晚生今日特
來面考一番,若苦苦只以題難為辭,未免無恥。若說題目不
難,只求在坐列位老先生並諸兄,若有哪一位逐題做出,則
晚生便慚愧無才,甘心退聽。倘旁觀易而當場難,亦袖手不
能下筆,則我晚生之出醜,尚望列位老先生並老父母大人相
諒。」眾人聽了,皆默然不語。
默了半晌,終是李知縣要周全他。因說道:「今日之事,
原是卜兄求婚,原該卜兄受考,怎麼扳及親友。但今眾親友
共坐於此,亦無非要成全二娛之美。既卜兄要借此以明列位
親友有能有不能,何難出一語為之解紛。」李縣尊說了一遍,
大家又默然不語。內中便有一個鄉紳,要為卜公子周旋,因
對李縣尊說道:「老父母不是這等問了,人多座廣,能與不
能,誰有直言?老父母須傳一籌,沿席問去,便不應者亦應
矣。」
李知縣聽了,大喜道:「此論甚妙。只當做一酒令,就
從我學生先報起。」因叫篩了一杯酒,急急的飲乾,道:「我
學生日日從事簿書,實實不能。」遂傳一籌與次座。次座吃
了一杯,也遜謝不能。又傳與三席。此時在座親友,誰不知
卜吏部之尊,都思量要湊卜公子之趣。莫說真真一時做不出,
就是做得出,也不可形他之短,皆辭說道:「看題雖甚是風
雅,要落筆其實煩難,只好領酒了。」不霎時就傳過了十餘
位,皆如此說。
卜成仁看見,暗暗歡喜。惟有管灰著急,因佯說道:「今
日冠蓋如雲,文人滿座,若一詩之不成,不殊可笑乎?不亦
可羞乎?」眾人聽了,笑應道:「正是呀。」卻又無一人捉
筆。直傳到長孫肖面前,長孫肖方朝著李縣尊打一恭,道:
「老父母大人,此令不知還是要照眾飲酒,不知還是真要做
詩?」李知縣道:「此三首詩,兄還要做得出,還是做不出?」
長孫肖道:「要不做,就做不出。要做,也只得勉強應教。」
卜成仁原認不得長孫肖,又聽見說話不是青田人,又見他年
紀不多,又見他寒寒儉儉,料未有大才學,便大聲道:「我
青田、縉雲兩縣,許多老先生俱擱筆不做。兄別處人,又是
青年,自具大才,但要做,就請捉筆,不可說這些人情話兒!」
長孫肖見眾人俱辭不做,原要做三首賣弄賣弄。及見卜
成仁發話,忙收拾道:「是學生多言得罪了。其實此三題,
一時也難下筆。」卜成仁見長孫肖嘴軟了,便認定他做不出。
因又大聲發語道:「既是一時難下筆,兄就不該說做得出的
疑惑話,破我的婚姻了。既然已說出,卻悔賴不得。兄就搜
斷枯腸,也要做三首還我!」長孫肖道:「做是不做了,小
弟多言罰酒罷。」卜成仁見他苦辭不做,一發追緊道:「罰
酒算不得,定然要做。」
管灰心下恐眾人不做,他又要借此胡賴。正思量要鼓舞
長孫肖做兩首,塞卜成仁之嘴。不期卜成仁恰恰從錯了,再
三逼勒。管灰因乘勢攛掇道:「長孫先生西席也,有師道之
尊,做詩原是分內,況又親自應承,如何失得口齒。就是做
的不佳,也要應應故事。若必竟不做,則不獨西席失體,便
連我東家也無色矣。」長孫肖道:「只是不做罷。若是做了,
未免觸卜兄之怒,又道我破他婚姻。」卜成仁見長孫肖只是
推辭不做,越發認真是做不出。又大聲說道:「婚姻事,不
要兄管。兄若做得出,我情愿不成此婚。再別■■,不可借
此推脫。」
管灰恐怕有變,忙叫人將卜公子案上的文房四寶並詩箋
詩題,俱送到長孫肖面前。長孫肖會過管灰的意來,轉看著
筆硯,作逡巡之狀。卜成仁看在眼里,一發逼緊,取笑道:
「古人有個曹子建,七步成詩。又有個李太白,斗酒百篇。
長孫兄大才,既出類拔萃,難道就不如古人,只管俄延?」
長孫肖道:「據卜兄如此見逼,則小弟這場出醜是免不得的
了。既不能免,只得要僭妄了。」因提起筆來,如飛如舞,
忽起忽落,不半刻工夫、三首詩早已一揮而就。正是:
莫輕千秋苦重才,才人原是不凡胎。
筆頭不罷珠璣灑,墨點才揮風雨來。
眾人看見長孫肖詩成了,俱替卜成仁不快。獨有管灰滿
心歡喜,忙叫人取來,就貼在《詠雪》詩旁,請眾人聚集來
看。只見上寫道:
採葑採菲
葑容白賁菲青蔥,香色無多上下同。
採采河洲愁日暮,低徊不盡淑人風。
秣馬秣駒
執鞭無計展吾私,聊託新芻寄所思。
縱使香車安不駕,寸心已逐畫輪馳。
宜室宜家
琴諧瑟比靜無嘩,臥擁詩書坐績麻。
相對回思男女願,既和且樂不爭差。
眾人初看,還打帳有不到處,指摘他幾句,好為卜成仁
宛轉。及看完了,見言言秀雅,字字風流,要贊他也無一詞,
何況貶駁。李知縣早忍不住,說道:「原來長孫兄有此美才,
若不領教幾乎錯過。」眾人見縣尊稱贊,便你也贊,我也贊,
把一個卜成仁直氣得白挺,料道婚姻再難開口,便推淨手,
竟不辭眾人而去矣。眾人見卜成仁不辭而去,又坐不多時也
就散了。正是:
漫道羞塗面,須知怒蓄心。
不從茶裡見,便是飯中尋。
管灰因長孫肖做了三首詩,將卜成仁謝去,心甚歡喜。
因與女兒講論道:「今日卜成仁這《詠雪》三十個險韻,亦
可謂施的絕計,下的毒手矣。若非我兒論詩思不窮,豈不被
他難倒?」彤秀道:「這醜驢詩雖做不出,落後論詩題難易,
雖是支吾掩飾,卻倒是確論。」管灰道:「怎見得倒是確論?」
彤秀道:「『詠雪』二字,境界原寬。莫說三十韻,便是百韻,
亦搜尋得出。這採葑三個題目,沒頭沒腦,雖看來似乎容易,
卻實實沒處下手。莫說道醜驢不知其味,就是老師宿儒,恐
亦難於理會。不期這長孫先生,一個少年,倒做得人情得體,
真不可料。」管灰道:「正是。若不虧他做了這三首詩,這
醜驢如何便肯罷手。但手雖罷了,臨行不別而去,定然還要
生端作浪,也只得聽他了。」父女們閑論,且按下不道。
卻說卜成仁回去,婚姻不成,又討了一場沒趣,愈想愈
惱。一回兒暗想道:「選婚要考詩,這段議論也未必是一向
有的。定是管春吹不肯把女兒嫁我,借此做個推頭。你是個
侍郎,我父親是尚書,你是林下,我家是現任,哪些兒不如
你,為甚麼不肯嫁我?就是曉得我不讀書,我明日一個二品
官生,怕不選個知府,也不玷辱了你女兒。他這女兒若是前
日不知道,不去求也罷了。今既考了這一番,又在親友面前
出了這場醜,若不定然取了他女兒來,我除非不要在處州府
裡為人,才肯甘心。況他這女兒《詠雪》三十韻,落筆便成,
這等有才,我如何肯捨了她又去尋別人。」一回兒又暗想道:
「若是不經這番,或央他的至親好友以情去求,或借在朝的
權貴,以勢去壓,也還有些門路。但經過此番,已說得牙青
口白,我又賭氣撇了回來,若再央人去求,殊覺沒些志气。
要他求我,卻又萬萬不能。」左思右想,卻無計策。
因又著人到青田縣去請強之良來,與他商量道:「管老
之女實實多才,前日《詠雪》這樣長篇,這樣險韻,俱難她
不倒。小弟轉被她三個小小題目難倒,出了一場大醜回來,
愈想愈惱,實實放她不下。故特請吾兄來,不知吾兄還有甚
麼妙計,指點一條與小弟去求,自當厚謝。」強之良道:「俗
語說得好:『雲里千條路,雲外路千條。』門路怎說得沒有。
但有門路也要人會行,我小弟這條門路,若在他人決行不得,
卻喜得在仁兄要行則行,且行之甚便。」卜成仁聽了大喜道:
「甚麼門路,卻又在小弟易行,萬望見教。」強之良道:「從
來求婚,不是理求,就是蠻做。仁兄向管老求婚,已因考詩,
回得決決絕絕了。若再理求,其理已屈,斷不能了,只好蠻
做。但要蠻做,他一個侍郎,官又不小,怎生蠻做。為今之
計,惟有設個法,先遣開了管侍郎,後面的事體講不來,便
好蠻做了。」卜成仁聽了,又驚又喜道:「遣開管侍郎,可
知好哩。但管侍郎好好住在家裡,如何遣得他開?」強之良
道:「小弟已言過了,在他人萬萬不能,卻喜兄尊翁老大人,
現掌吏部大權,要起他一官,東西南北吹灰之力耳。」卜成
仁大喜道:「好妙計!好妙計!強兄真子房再世,諸葛重生
矣。即當遣人進京稟知家父,且遣去管老,其餘後事,再當
請教。」因厚款強之良,又送禮物,方才放還。正是:
從來君子教無喧,興喪邦家只一言。
何況嘵嘵常在耳,雨雲怎不覆還翻。
卜成仁受了強之良之教,遂遣人進京,細細稟知求婚之
事,要父親升去管灰。為父的果溺愛其子,—一聽從。過不
多時,在起復疏內就帶了管灰一個名宇,原官起用。命下了,
報到青田,管灰轉吃了一驚。因與女兒揣度道:「我又不曾
去打點,朝中又無親友,這是哪裡說起?」彤秀沉吟半晌,
方說道:「這事只怕還是為孩兒婚姻上起的。」管灰道:「卜
成仁為婚姻不遂,懷恨於我,自是有的,我也時時防他。但
想他既然恨我,又思量害我,為何轉好意起我之官,莫非以
恩結我,好來再求?」彤秀道:「若是要以恩結,必先使人
來道達其意,焉肯暗暗用情,也還不是此意。」管灰道:「卻
是為何?」彤秀道:「据孩兒想來,定是詞窮理屈,要想用
威,卻礙著爹爹在家,不便胡為。故為此調虎離山之計,以
便好猖狂縱肆。」管灰聽了,因細細一想道:「我兒你這一
想,甚是有理。若果如此,則我一發出門不得了。」彤秀道:
「爹爹告歸者,原思為辟谷之遊。今既為孩兒與兄弟婚姻留
連,況年又不老,精力有餘,何不借此再立朝一二年,亦未
為不可。至於卜成仁所為,任他奸狡,孩兒力足以禦之,爹
爹不必慮也。」管灰道:「我連日打聽這卜成仁為人甚是惡
毒,倚著父親是吏部尚書,無所不為,門下又養著一班無賴
的鷹犬,終日所為,多不公不法。他若逞弄強梁,你縱有擔
當,我如何放心得下做官。若說為貧,我又不苦飢寒。若說
報國,禮部又是個閑曹。這官做他做甚。一候府縣報到,即
出疏告病告老。」
不料此舉,原是卜尚書的私意,內中有主。一連三本,
俱不准辭。管侍郎方著慌,復與女兒商量道:「我這官無故
而起,又三辭不准,定有緣故。我欲帶你進京,又恐我有變
端,你無歸著,今只得留你在家。與你說過,我此去與你南
北相盼三千餘里。我是朝廷臣子,設遭奸算,我自為之,你
也不須念我。你一女在家,不幸少失母恃,兄弟又小,倘強
梁暗逞,你須好自為之。我為父的,恐亦顧你不得。」彤秀
道:‘管爹此去,係是大臣,又不欺君謀叛。縱然失職,不
過降調,料無大罪,孩兒自放得心下。孩兒在家,雖說孤危,
然係春卿閨閣,誰敢妄窺?至於卜子心雖惡毒,而謀疏識短,
何能加害於孩兒?爹爹但請放心。」管灰道:「這兩件事雖
不放心,卻也無可奈何,只得放下。但我還有一事,要與你
說,恐你不喜,故不曾說得。今日要去,只得與你說知。」
彤秀道:「爹爹有甚言語,不妨吩咐孩兒。」管灰道:「你前
已說明我的心事,惟兒女嫁娶兩端。雷兒今年才十二,娶婦
尚屬有待。但你年當二八,摽梅將詠,擇婿正其時也。青田
坦腹,已遍選無人,而海內荀香,又不知何處?這教雷兒的
先生長孫無忝,我見他骨凝秋岳,眼湛春星,昂藏似金,溫
恭如玉。況才傾八斗,年正三春,城少年子弟中之翹楚也。
吾意欲選之入幕,但嫌他既孤且寒,尚無寸進,恐不人吾兒
之眼,不知吾兒又以為何如?」彤秀道:「眼前貧賤,如何
論得?若取富貴,則卜成仁天官子也,何為拒絕?采葑三詩,
孩兒之雀屏也。長孫無忝三詩,雖一時被逼,出於無心,而
恰中鳳目,孩兒已暗暗卜天心之有屬矣。況且,前感知詩內,
又無端牽引著孩兒的字,不無夙緣。及細玩其詩,出風入雅,
實係多才。豈有多才如此而長貧賤者乎。躊躇再四,正欲稟
命爹爹,不意天高地厚,爹爹早為孩兒注意矣。」管灰聽了
大喜不勝,道:「你我既皆刮目,則其人斷能奮飛。冬雪梅
花,又勝於春風桃李多矣。只是還有一說……」只在這一說,
有分教:連理一時,鴛鴦兩地。
不知又有何說,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才自憐才只一言而婚姻定 惡偏黨惡早多謀而
機詐生


詞曰:
花容何美,花香何□,偏遇猛風暴雨。摧殘狼藉不時來,
便青帝也難作主。
不是相讒,也應相妒,久矣分開門戶。再三推測亦何心,
是君子小人之故。
右調《鵲橋仙》
話說管灰見女兒彤秀不厭長孫肖之貧賤,而轉愛其才,
與自家的主意相合,滿心歡喜。因又與女兒商量道:「這一
段婚姻,你我既以為可,便須與長孫無忝議定。若論議婚,
當請媒妁。若請一個顯宦,他尚未遇,又不合宜。要請一個
相知,一時卻又沒個相知,不知還是誰好?」彤秀道:「請
媒固是正禮,但今日又不行聘,又不嫁娶,不過一言以明許
可耳。媒似可緩,況請媒招搖,未免犯卜成仁之忌,到不如
爹爹自言之為相妥也。」管灰聽了,點頭道是。
因擇一個吉日,又命家人備了一席酒,請長孫肖對飲。
長孫肖見酒席豐整,異於常時,因訝而請問道:「晚生日日
過叨,已愧他山之無補。今無故而又加禮,更令人不敢當。」
管灰道:「先生請坐。我學生有一言請教,且要轉達令尊堂
老夫人,故少致款曲耳。」長孫肖道:「晚生雖居西席,實
忝列子姪,有何訓誨,呼名教之足矣。何勞如此鄭重,敢不
拱聽。」管灰道:「此事本不當自言,竊恐傳言不詳,又忝
在師友,故不惜直致。我學生惟一子一女。先生所知也。有
子有女,則嫁娶關心必明矣。子幼,且姑無論。但思小女正
當擇婿,故不得物色賢豪。奈青田小邑,王謝寥寥。小女雖
非班謝,然酷好塗鴉,自不願與賣菜為偶,又不知天心誰屬?
做托名考詩,聊以暗卜。前彩葑三題,人盡疑是小女拒絕卜
子,而小女實非有意,亦卜子之無才,自為拒絕耳。設天心
有在,使卜子亦如先生慨題三詩,則小女何辭,我學生何辭。
即使卜子自不能題,默而退,先生雖高才,亦不便奪而代題。
誰知天心有在,卜子不自題,轉又逼先生題之。即先生之勉
強而題,亦不知小女於歸之志,已奉天心而決於此三詩矣。
此小女之私也。至於我學生,春遊一遇,亦已願具紅絲。即
今屈之西席,故假此留玉。然而不敢明言者,恐閨中眼淺,
不識未化之鵬。今不意彩葑三詠,又暗中屏雀,父女同心。
故緬顏以告,不識先生亦願解江?之佩否?」長孫肖聽了,
驚訝道:「老先生大人也,正人也,何忽發此不情之論,使
我晚生面赤汗下,而置身無地也。」管灰道:「此肺腑之言,
何謂不情?」長孫肖道:「竊聞婚姻匹配也,從來魚不偶龍,
犬難偕虎。老先生階近三台,位居八座。晚生韋布匹夫,草
茅一介,引作菟蘿,情乎不情乎,還求檢點。」管灰聽了,
不悅道:「此世俗之言也。長孫兄才橫一世,眼空四海,何
亦以此掛之齒頰,莫非薄我管春吹為世俗人,而故為是世俗
言以相輕耳?」長孫肖驚謝道:「晚生怎敢。實慚非分。」。
管灰道:「玉在璞中,必待剖而後知;劍埋岳底,定俟抉而
始見,皆盲目人也。漂母之飯韓信,青蓮之援郭令,皆具明
眼於未遇之先。我管春吹雖無遠識,不敢上比漂母青蓮,亦
不敢以世俗自待。若以世俗自待,則衣冠門第中,未嘗無婿。
何舍天官之子,而注意於書生。或亦有睹於鳳毛之一斑耳。
兄勿自小。」長孫肖道:「雖蒙青眼,只恐以未來之浮雲,
辱當前之白日,不敢耳。」管灰道:「先生異日之前程,若
不知今日之期許,則是我學生與小女失眼,與先生無干,先
生不必慮。但只請問先生,以小女之不才不淑,不識還是願
娶,還是不願娶?便一言而決矣。」長孫肖驚笑道:「老先
生是何言也,草木皆知向日,蜂蝶亦望銜春,何況鍾情我輩。
天衣豈不願著,胡麻豈不願飯,瓊漿豈不願飲,但愁無福耳。」
管灰聽了,大喜道:「無忝既如此說,則婚姻定矣。本當請
證盟於月老,又恐聞之卜子,觸其慚憤,莫若且隱而勿露。
但我與無忝一言既出,千金不移,無忝須慎之。」長孫肖道:
「天地既生成一物,一物何敢自外於天地。長孫肖既蒙岳丈
大人格外垂憐,即當引一絲為聘。然恨貧不即具,且先請一
拜,以正名分。」因立起身,移一椅於上,要請管灰坐拜。
管灰也就不辭,忙命鋪氈,竟立於上,還兩禮受其兩禮。
拜畢,竟撤長孫肖上席之座,坐於傍席,重複歡飲。管
灰因又說道:「此事尚欲緩議,不期新奉朝命召還。昨曾三
疏,以老病上請,俱不蒙憐准,不得不行。但無故而召,北
行不知是禍是福,倘有變端,恐兒女無托,故倉促定之。欲
無忝暫且小棲荊棘,無遠念故鄉,一可潛修,一可依傍。若
思青紫,縱不欲冒藉青田,而南監亦功名之地,可無慮也。」
長孫肖道:「鳥之眷戀故林者,亦繞遍南枝,無可惜耳。今
既受恩於此,自努力詩書,以附台望,又誰肯捨近而求遠?」
管灰大喜道:「無忝之言,更快我心,我可北行無慮矣。」
翁婿又快飲數杯方散。隨與彤秀說知,彤秀亦喜。
到了次日,管灰又欲鄭重其事,又叫長孫肖報知其母親
夫人。又親自往拜,以明其確。祖夫人又與兒子長孫肖商量
道:「這頭親事,乃汝天大之喜。雖管侍郎知汝貧賤,不逼
你行聘。然行聘乃男家必不可少之事,豈可一絲也無。你父
親當時聘我,曾有一個玉支璣,顏色光潤潔白,是件古物,
我甚愛他不捨得,故至今尚藏在篋中,莫若取出來與你送去,
聊以表意。雖不大貴重,又還強似沒有,不知你意下何如?」
長孫肖道:「我倒忘了。父親在日常對我說,這玉支璣是件
古物。孩兒因貪讀書,竟不曾取看,不知可拿得出否?」祖
夫人忙取了出來,付與兒子。長孫肖接了一看,卻是一塊美
玉,高有二寸,圍轉約有六七寸,顏色潔白,玉情甚是溫潤,
玉氣甚是和柔,果是一件古物。花紋俱琢著河洲雎鳥,又甚
合宜。滿心歡喜,因對母親說道:「古人曾以荊釵為聘,這
個玉支璣,豈不又勝似荊釵麼!」就將原收藏的錦幅包裹好
了,親自送與管灰道:「多蒙岳父大人美意,家母感激不勝,
即欲敬致一絲,以光溫鏡。無奈窮途羞澀,孤寒莫致。萬不
得已,謹以家藏玉支璣一枚,獻之梭杼之前,聊備七襄之用。
又愧荊釵之不如,統望岳父大人包涵而存之為感。」管灰看
了,見是一塊古玉,十分精良。因歎說道:「金谷荒園,方
有遺珠;胭脂廢井,乃流紅水。睹此瓊瑤,足徵世宦。」因
自攜了入去,付與女兒道:「此長孫之聘也。名雖玉支璣,
實是一個玉鎮紙,正好為你朝夕臨摹之用。」彤秀看了半晌,
十分喜愛。因說道:「玉支璣三字,名甚風雅,到是個絕妙
詩題。孩兒欲題一詩以識其事,不知可否?」管灰笑道:「題
得出自是韻事。但支璣二字,枯淡之極,恐難下筆。」彤秀
道:「不打緊,待孩兒做來,請爹爹看。」遂走筆題七言律
一首《詠玉支璣》:
光同日月照流黃,織女提攜展七襄。
錦字欲欹斜□近,回文正對直承當。
偏偏側聽梭聲急,頂正平看杼影忙。
莫認銀河舊時石,功成龍袞易瓊章。
管灰看了,大加稱賞道:「我兒,不是我自贊你,要做
此詩,只怕青田縣裡不能再有一人矣。你有如此慧才,若嫁
不得一個才子,真是明珠暗投也。」隨即取出與長孫肖看。
長孫肖看了,連聲贊歎道:「如此枯題,做得如此風雅,真
仙才也!物不足重,得此詩而增重矣。」自此愈加欽敬。正
是: 慢誇蟬薄與蛾長,畢竟枚分才子香。
若使一鴉涂不就,傾城傾國也尋常。
彼此愛才,互相敬重,且按下不題。
且說管灰過不得月餘,因朝命不久,府縣屢催,知留不
住,只得別了兒女與女婿,竟長行進京去了。正是:
既已為臣子,何能復顧家?
空教兒女目,目目望京華。
管灰行後,卜成仁打聽得知,歡喜以為得計。因請強之
良來商量道:「既承兄妙計,今已將管老調入朝矣。家中止
存得一個幼女,一個弱子,似乎可以蠻做了。但不知還是怎
生蠻起,幸長兄教我。」強之良道:「管老雖被用入朝,不
料如今卻又有一個比管老更加親切的在家,也必須調開才
妙。」卜成仁聽了,先吃一驚,後又想想笑道:「這是仁兄
戲我。管小姐除了父親,再有那個親切?」強之良道:「我
怎敢戲兄。前日那個做詩的長孫肖,如今現在他家,豈不又
更親切。」卜成仁道:「他一個西席先生,只好教兒子讀書,
怎麼管得女兒的婚姻。雖有如無,怎說親切?」強之良道:
「兄原來還不知道,那長孫肖如今不是先生,已悄悄偏背兄
做了女婿了,豈不比父親更加親切。」卜成仁聽了,駭然道:
「哪有此事,恐怕不確?」強之良道:「怎麼不確,聘已行
了。」卜成仁道:「我一個天官公子,千推萬阻不肯嫁。為
何一個窮不了的教書先生,轉不知不覺就許與他。」強之良
道:「有個緣故,原來前日要你做的那三首詩,是管小姐暗
禱於天,有人做成,便情願嫁他。那日兄不做也罷了,不期
兄轉逼長孫肖做了。管小姐只認詩不認人,故轉甘心許嫁於
他,竟受了他的聘物。」卜成仁聽說是真,氣得暴跳如雷,
大罵道:「長孫肖這小畜生,怎敢賣弄有才,奪我之婚,此
仇不供戴天矣。我必置之於死,方才出的這口惡氣。且問你,
你方才說已行過聘了,他一個窮鬼有甚禮物?」強之良道:
「他只因那三首詩投其所好,遂愛親做親,哪裡有一毫禮物,
只將一塊石頭充作古玉,替他起個美名叫做玉支璣,送過去
管老就寶一般的受了。又叫女兒做一首玉支璣的詩答他。」
卜成仁道:「這首詩,可知是怎樣的?」強之良道:「我恐兄
不信,已先央人抄得在此。」隨取出與他看。
卜成仁看了直氣得手足冰冷,連話都說不出。直呆了半
晌,方氣衝衝發狠道:「我卜成仁,若容長孫肖這小畜生在
青田縣奪了這頭親事去,我也不要做人了!」強之良道:「兄
不消氣得,要處他也不難,自有妙法。」卜成仁道:「我肚
裡恨他不過,也等不得你的妙法。且先叫人蠻做一番,將那
畜生捉出來,打他個半死,看他哪裡去告我來!」強之良道:
「蠻做這題目,雖直截痛快,只好留在後邊收場,如今尚行
不得。」卜成仁道:「為何行不得?」強之良道:「如今這長
孫小畜生,不獨是管老的西賓,卻又是他的東?了。你若打
了他,他雖沒本事告你,必報知管老。管老自然要動氣;動
起氣來,或出揭,或上疏,未免又要波及尊公老大人費心。
雖未必便弱於他,只覺驚天動地非智者所為。莫若且耍他一
耍,使他沒趣。他沒趣,則管小姐必無顏而追悔,乘其追悔,
再使能言人炫惑之,亦一機也。倘有機會可圖,去邪歸正,
豈不大妙。如萬萬不妥,必須蠻做,亦必稟知尊公大人,尋
一事先把管老差出,然後一邊毒打,一邊強娶,便可一戰而
成功矣。既成功之後,縱管老有言,而生米已成熟飯,料不
至於斷離矣。」卜成仁聽了,方大喜道:「兄之妙算,前前
後後俱慮得分明,真不減周郎矣。但請教,如今耍耍他,卻
是怎生?」強之良道:「這長孫肖的父親,曾在青田做過三
年知縣,後來死在任上,故長孫肖流落於此。如今耍耍他,
只說他前日行聘的這件玉支璣,原是縣庫中的官物,被他偷
盜了出來的。兄須去囑托李知縣,要他行一張牌,拿長孫肖
去嚴追還庫,則這一場沒趣,也夠他受用了。況他們的婚姻,
以此物為聘。此物若追了還官,則他們的婚姻依舊無著落。
他們的婚姻無著落,則仁兄的婚姻,又可復議矣。」卜成仁
聽了,喜得抓耳揉腮道:「好妙計!好妙計!待我就去與李
知縣說過。」
次日,果然來面見知縣,將前情與他說了,要他出牌去
追長孫肖的玉支璣。李知縣聽了,沉吟道:「詞訟可以武斷,
贓物可以嚴追。若庫中之物,皆有冊籍記詮,怎可以無為有,
無故追求?」卜成仁道:「此舉也非定要入他盜庫之罪。不
過恨他奪治晚生之婚,借此以辱之耳。便追不出玉支璣,而
行牌查驗,招搖耳目,削他面皮,亦可消治晚生之儡塊。」
李知縣因他父親現在吏部,不敢違拗,只得出了一張牌,差
了兩人拿長孫肖,追玉支璣還庫。
長孫肖見了牌,大怒道:「玉支璣乃吾家故物,怎麼倒
要追還庫?」因挺身來見李知縣,道:「眼前的贓私貨物,
縣印在老父母大人之手,多少有無可以冤人。若數年前之庫
物,冊籍現在,記注分明,不獨不能私藏一物,便要妄增一
物,卻也不能。十年前有甚玉支璣存庫,被先人盜去?不瞞
老父母大人說,先人在青田做了三年官,止吃得青田一口水。
只怕在廷的老成書吏還有知道的。老父母大人若不信,可喚
幾個一問。清廉如此,怎肯盜庫中之物?就是盜庫中之物,
也須取出冊籍來,當堂一查,是某年某月某日失去,方能服
人。且既失去,老父母為何一向不查,只捱到今日?勢利雖
然要行,廉恥也不可盡喪。」李知縣出牌拿長孫肖,止不過
盡卜公子情,原也無意要追求到底。今反被長孫肖挺撞了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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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5.5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42.0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玉支机 - 3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2833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4610
    22.4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3.1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9.4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玉支机 - 4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5220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2513
    27.6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9.6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45.9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