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tin

玉雙魚 - 2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2465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5087
21.0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3.4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40.2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ads place
愛,遂問道:「姪兒今年幾歲了?」趙氏答道:「十一歲了。」王夫人道:「原來與你
姪女同年。」

說罷,即便入席,小姐坐在母親身邊,唐昌坐在趙氏身邊。各各飲酒。唐昌見鳳小
姐生得甚美,黑髮垂肩,一種秀色鮮妍,只覺與尋常的女子不同,不住的偷看。欲要同
他說話,無奈面生不便啟齒。心中只是劈劈的亂跳。看到會心之際,一會兒面紅耳赤,
渾身沒法起來。因暗暗想道:「怎鳳家妹子生得這樣標緻?書中稱說美人,想亦不過如
此。我若能與他結為夫婦,豈非是郎才女貌,一對良緣也?」

這彩文小姐被他看不過,只得低頭別視。及唐昌不去看他,他又細細偷窺,也暗暗
稱羨道:「好個俊俏兒郎。若穿了女衣裝束起來,豈非是個絕色女子?今看他雙目的的
,十指尖尖,更有一種溫柔在流盼之間,令人心醉。若我異日得有此美丈夫,方不負我
之才也。」二人看了半晌,彼此俱生眷愛之情。

王夫人與趙氏見這兩個姪兒、姪女彼此貪歡,還只認他們是孩子家,沒甚深意。趙
氏稱贊鳳小姐不住口,王夫人也稱揚唐昌不絕聲。大家交替歡喜。王夫人忽又對趙氏笑
著說道:「嬸嬸你看他們兩個,好象一對玉人。若使配為夫婦,真個十全。等他們大了
,老爺回家與他說知,爰親做親,到也是一件快事。」趙氏道:「若得夫人如此,你姪
兒之大幸也。」

唐昌忽聽見伯母肯許鳳小姐與他聯姻,不勝歡喜,遂忙忙立起身來走到王夫人面前,
深深作了一個揖道:「多謝伯母。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王夫人看見,不禁大笑起來
道:「這孩子好個涎臉。」因攙他的手兒說道:「你放心,日後我自有處。」因又說道
:「聞得你詩才甚高,當日曾做《飛花詩》,我不曾看見。你果有才,何不與你妹子,
大家再做一首,與我看看?等我看明白,你們二人那個的才高,也好議親。」

唐昌聽見王夫人要他做詩,正滿肚皮有逞才之念無處發洩,恰恰逗著,喜得滿身奇
癢,歡喜之極。因說道:「前見妹妹的《飛花詩》,字字風雅,筆筆香豔。本不該出丑
奉和,因鳳伯伯再三循誘,只得抱慚和了。今伯母有命,又安敢推辭。但思兩人各做,
未免情意不相屬。不如我同賢妹,仍將《飛花》作題,聯吟一首,前後顧盼,更覺親切
。不知賢妹以為何如?」

彩文小姐也正要逞才,又要借此當面試試唐昌的學問才情是真是假。便歡歡喜喜的
說道:「聯句甚好,請哥哥起韻,小妹繼之。」唐昌道:「賢妹是客,愚兄焉敢佔先?
」王夫人道:「不論客,只論長幼。你們可快做來。」唐昌只得說道:「妹妹恕我佔先
了。」遂口吟一句道:
風細細,雨絲絲,[唐昌]斷送紅香辭故枝。
高下逞顏疑作畫,[彩文]東西飄想似尋詩。
吹回東閣嬌無力,[唐昌]舞傍簷前弱不支。
點綴多端原故態,[彩文]悠揚不盡是新恣。
低窺妝鏡癡男子,[唐昌]偷傍書幃俏女兒。
寧可漫天飄絳雪,[彩文]不教滿地散胭脂。
暗催春去春偏戀,[唐昌]常伴蜂忙蜂不知。
錯怪五更成恨處,[彩文]忽驚萬點正愁時。
若能湊作空中錦,[唐昌]不負天工撮弄奇。[彩文]

不一時做完,兩人相視而笑。王夫人見他二人一對一答,不待思索而成。滿心歡喜
道:「真是一對才子佳人也!」唐昌與小姐彼此說說笑笑。席完,夫人同了小姐在趙氏
房中歇了。唐昌自同父親在書房同宿。這唐昌真是小孩子家,春心初動,一夜無眠。

次早即走入母親房中,推說問安。看見小姐正在臨鏡梳妝,他也走至妝前,叫母親
替他梳頭,去彩文小姐不遠。只見一陣陣的嬌香侵鼻,因目視小姐,假意說道:「賢妹
曾記得毛詩中:『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展轉反側。』之句乎?」小姐聽了
微笑道:「這倒記不得。只記得:『既見君子,不我遐棄。之子於歸,宜其家人。』」

二人親親挑逗,兩個母親那裡得知?只道他們談論書中的古典,一毫也不防嫌,遂
由他兄妹二人說說笑笑。唐昌恐當面錯過,隨踅身到書房中,取出一幅白綾,題了一詞
在上,籠入袖中。乘母親與王夫人不在面前,遂悄悄送與小姐。小姐接來一看,卻是一
首詞兒在上。因暗讀道:
心急急,眼巴巴,咫尺渾如天一涯。
試問玉人情與性,不知可肯傍蒹葭?

右調《長相思》
彩文看罷,微笑道:「吾兄可謂太多情矣。」遂也取了一柄金扇,一面畫了山水松
竹,一面也和詞一首,送與唐昌。唐昌一看,只見這詞道:
巴思蜀,蜀思巴,漫道無涯卻有涯。
待得兩心春一透,自然六管忽飛葭。

右調《長相思》
唐昌看罷,不勝大喜道:「原來賢妹不獨能詩,又精於畫。畫中山長水長,鬆貞竹
茂,寓意實深。愚兄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小姐道:「兒女之情,一時呈露。吾兄不
可浪泄,須終身以之。」唐昌道:「賢妹既垂憐若此,何不夜間乘便,月下訂盟,何
如?」小姐道:「如此亦好。」二人正說不了,忽王夫人走到,遂不敢多言,支吾開去。

到了夜間,果然二人乘母親說話深濃之際,悄悄攜手到後庭中無人之處,同跪拜訂盟
。盟完起來,唐昌即欲挨近小姐,漸漸昵狎。小姐正色推開道:「哥哥不可輕薄。後自有
時也。」忽聞犬吠,恐怕有人走來,即忙回房。唐昌歡喜無限而寢。次日王夫人同小姐辭
別趙氏歸家,唐昌親自送去,王夫人又留他住了兩日,方才回來。自此唐昌常常來看彩文
小姐不題。

卻說端居與李氏,自從失了女兒,便終日哭泣,央人各處緝訪。時常去求知縣追比捕
人,只落得音信杳無。一年之後,只索罷了。夫妻二人甚是無聊。

又過了一二年,這年端居正該他舉貢例,當進京候選。他也興致索然,功名無念。當
不得這些朋友、親戚再三相勸,端居忽又想道:「我正要尋訪女兒,何不借此進京,一路
訪問,或者天有可憐,訪得影響,也不可知。」主意定了,遂收拾了些盤纏,打點進京。
只因這一進京,有分教:
不見佳人,翻逢才婿。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言情說義花下訂盟 遭惡逢恩途中過繼



詞云:
才美豈容他見面,見面相親,他定多留戀。不是眉尖送花卉,也應眼角飛鶯燕。只道
逢仇遭作踐,不料恩星,恰又行方便。始知天地實無私,都是成全好姻眷。

右調《蝶戀花》
話說端居,這一年挨著他該正貢。他雖無意功名,安心罷了,當不得親友再三勸勉,
也就動了一個癡想。暗自算道:「京師聚處,或者借此尋著女兒,也不可知。」只得收拾
盤纏行李,又見昌儉閒著,就要帶他路上去服侍。昌儉也思量進京訪訪家主的消息,欣然
允諾。因揀了個日子,出門長行不題。

卻說鳳儀在京,做了御史,他便敢作敢為,不避權奸。人俱畏憚。他因京中獨居不便
,遂差家人來接夫人、小姐到京。不一日,家人到了家中,見了夫人、小姐,將書呈上,
說知來意。夫人、小姐歡喜無限,遂一面將家事料理,俱付一老家人照管,又一面報知唐
希堯。唐希堯聞知王夫人與小姐有此遠行,知留不住,遂同趙氏、唐昌備酒,到鳳家餞別
。夫人接見,甚是歡喜。

唐昌見了小姐,面雖喜歡,而兩人心事,殊覺不樂。在母親面前不便說話,假托說園
中芍藥盛開,同了去看。到了園中,那裡有心看花?但坐於花下偎偎倚倚。唐昌因說道:
「芳容咫尺,無計相親。情已不堪,忽言遠別。人去天涯,誰傳音信?惟有死而已。不識
賢妹何以教我?」小姐道:「哥哥所慮,正妹妹之所愁。然而無可奈何。所幸者,母親愛
爾甚深,前言諒非虛謬。哥哥只宜安心靜俟,萬勿露出私情,為父母所薄。小妹同母親進
京,倘一有機緣,必圖速報。」唐昌道:「令堂與妹心,心真意實,雖無變更,但恐此去
,日遠日疏。倘老伯宦途交廣,設更有得意之人,知妹妹之賢,或以情求,或以勢浼,冰
人力大,月老才強。一旦得於高才捷足,豈不令守株待兔之人失望乎?」

小姐聽了,不禁變色道:「哥哥何見之淺也!寧不知:『我心匪石,不可轉也。』豈
以前日盟言為兒戲乎?父母垂憐甚深,諒亦必無此事。設如兄言,到那水盡山窮,小妹以
死殉兄,決不偷生,以辜兄望!」言訖,詞色俱厲。唐昌見了,連忙說道:「此愚兄之過
慮也。聞賢妹冰鐵之言,不勝抱愧。從此以後,謹當靜俟,以待好音。前言唐突,乞賢妹
恕之。」小姐道:「惟兄情深,故有此遠慮。何足為怪?這且勿論,但據小妹看來,婚姻
事每每與功名相近。哥哥既有此才情,何不專心舉業,以圖上進?況且今正在試期,倘青
雲起於足下,則婚姻自在掌中。望賢兄努力為幸。」

唐昌聽了,不勝感激。因致謝道:「賢妹如此諄諄,愚兄雖譾劣,敢不努力功名,以
慰賢妹之望?」此時亭子上有現成紙筆,因取了題詩一首道:
細向蛾眉視,盈盈未十三。
有思皆慧想,無語不奇談。
淑性高千古,貞心過二南。
若非金紫傍,顧影也多慚。

小姐看了,見唐昌詩句清新,不禁感切。即依原韻,也和題一首。道:
撩鬢雖雙影,一心無二三。
柔情和夢守,密語托詩談。
駿馬須馳北,癡梅只放南。
相逢重出此,方信兩無慚。

唐昌見他才情敏絕,不露半點輕浮,已羨慕無窮。又見他殷殷勸勉,矢志相從,不勝感
激。道:「賢妹情如潭水,味似醇醪。令愚兄未飲已先心醉。」一面說,一面早心蕩神逸,
不能自主。欲要貼身親近,無奈心頭一如小鹿亂撞,惟雙目呆視小姐。小姐見他如此,因說
道:「哥哥何深情如此?豈不聞血氣未定之戒?況今已定盟,遲歸有日。若將河洲寤寐,作
桑間濮上之求,小妹深不取也。」

唐昌聽了,如夢方覺。連聲道:「賢妹之言,真字字珠玉,敢不佩從!」因將所題二詩
,彼此交贈,收留以作日後相逢之驗。二人在園又坐了半晌,見有人來,方才回房。幸得王
夫人又愛姪兒,又愛女兒,見他俱在幼年,故隨他二人在園中看花耍子,一毫不疑。那曉得
他二人如此定盟設誓?正是:
男女從來存大欲,況於才美復多情。
一朝言別花陰下,安免相看感慕生。

又過了兩日,王夫人將家事料理已完,即日治裝起身。唐希堯趙氏都來送別,惟唐昌與
彩文二人,到了臨別之時,不能一語。惟神情慘澹,各將手暗暗指心而已。不多時,王夫人
同小姐起身,帶了僕從,一齊望北而去。唐昌與父母方才歸家,一時癡癡想念,若有所失。
然亦無可奈何。正是:
再遇知何日,生離正此時。
便教如鐵石,那得不相思。

卻說端居帶領昌儉服侍,二人在路,水陸兼行,不只一日,到了京中。此時天下貢生皆
集,選期又早,端居只得隨眾守候。及到了選期,人多缺少,又被這些營為鑽刺之人謀為去
了。端居一個窮儒,又不善鑽刺,又無力營為,一時選不著,只得在京守候。又守了半年,
方選了臨江府新喻縣儒學教諭。不日領了文憑,方出京而來。

卻說唐昌別了鳳小姐,雖然坐在書房中,然思思念念,如失了珍寶的一般,終日無情無
緒,茶飯懶吃,書史無心,只默坐在書房中,無聊無賴。忽值宗師行牌到縣,縣官即出了告
示,著童生到縣赴考。唐希堯見了,即走入書房,說道:「宗師不久快臨,縣官傳諭,童生
赴考。你可打點去考一番,雖不能即進,亦可增光。」唐昌聽了笑道:「父親大人怎說得如
此煩難?孩兒不試則已,試者功名二字,若在囊中,何足為奇!」唐希堯道:「但願你有志
竟成方妙。」

唐昌暗想起鳳小姐勸勉之言,因想道:「我倘能僥倖成名,進京去見他一面,就容易了
。再求父親一書,明明求婚去見,伯母於中贊襄撮合,不怕鳳老伯不肯。」遂打點精神,到
了縣考之日,唐希堯帶了唐昌,送至學門。唐昌隨眾進去,題目到手,不待思索,信筆直掃
。不到日中,兩篇文字已完。交卷出來,父母見他回家甚早,喜歡不過。隔不得數日,縣中
出案,第一名就是唐昌。

又過月餘府考,唐昌進去,亦如拾芥,又取了第一名。唐希堯甚是得意。早哄傳了滿城
中。俱稱羨唐家的兒子大有才學。府縣俱取第一。明日宗師處自然穩穩的一個秀才了。一時
傳開,早動了一個忌才愛財的小人。你道是誰?原來是唐希堯的族中姪兒唐涂。他讀書不成
,專一結交衙役,生有二子。見唐希堯家事豐饒,並無子女,他每每央人,要將第二個兒子
過繼與唐希堯為子,實要圖其產業。唐希堯因見他行事不端,不肯繼他。又忽見唐希堯繼了
唐昌為子,心中大怒,屢屢設法算計唐希堯與唐昌。因見鳳儀回家一番,鎮壓住了,不便弄
手腳。又料想唐昌後來大了,也不是我的對手。等得叔子死了,這份家事少不得還是我的。
料想這個外姓的人承受不去。故一向含忍不發。

今忽然聽見唐昌進考,他還道是叔子要虛裝體面而已。不期縣中取了第一,府中也是第
一,遂哄動了合縣。衙門之人俱恭喜唐涂道:「令弟是個才子,將來穩穩進學,後來中舉、
中進士,也是你唐家的體面。」這唐涂聽了,越發火上添油,不勝惱怒。因暗暗要想個計策
害他,卻一時無計,甚是惱悶。

忽一日,想了一個計策,大喜道:「若要除他,除非如此,如此,方神不知鬼不覺。」
算計已定,只待臨時行事。過了些時,學道按臨,少不得這些各州府縣的童生一齊來考。到
了五更,眾童生點名入場,唐希堯帶了兒子唐昌,正在左柵邊伺候,點名進去,等了一會,
門上衙役早叫著唐昌,遂帶了場中所用之物,走進柵門。唐希堯不便跟進,只得由他進去了


唐昌才走至門前,正要跨進門去,不期忽被二人在人叢中亂擠,竟將唐昌推推搡搡擠落
在後。唐昌見退了下來,只得又要擠上去。當不得身旁象有個人緊緊將他牽住,不但不容他
上前,早一擁一撮,直從右邊退出轅門。唐昌慌了,大聲喊叫,怎當得人多聲雜,這些童生
只好自顧進去,那裡管他閒事?

唐昌正待再叫,竟被背後一人將衣袖捂住他的嘴,唐昌叫不出聲,遂被他抬到僻靜小巷
中,一頓拳頭腳踢。可憐一個風風流流才學兼全的小學生,登時打死。你道何人下此毒手?
原來就是唐涂。曉得唐昌五更進場,遂同了大兒子混在學道門旁,只候唐昌來動手。不期唐
昌果然來了,唐涂父子竟將他擁出,一頓打死。

唐涂見他死了,方才快活,對兒子說道:「這雜種死了。如今家私都是你的了。如今趁
此天還未明,無人行走,背他出城,就無事了。」因叫兒子背著。此時城門才開,竟一直背
出城門,離城三里,放在一個土崗旁邊,將些亂草蓋好。唐涂父子竟回家去了。

卻說這日端居五更從飯店中出門,一路行來,坐著一乘轎子,正走到高崗,轎夫走得力
乏,將轎歇下,去尋水吃。端居坐在轎中,也要下來小便,叫昌儉看了轎子。端居走到崗下
,正然小便,忽聽見草堆中有人叫聲阿育呀。端居吃了一驚道:「這樣荒野之處,如何得有
人在此叫喚?一定起早路上被人謀害了!」遂招呼昌儉道:「你快些走來。」

昌儉聽得,連忙走到。端居忙指道:「這草中有人叫喚,你可看來。」昌儉即忙走去尋
,那裡有個人影?說道:「沒有人。」端居見說無人,正欲轉身,忽又聽得一聲阿育呀。端
居遂立住腳道:「這不是人聲?你聽見嗎?」昌儉道:「果然是人聲。這又奇了!」遂立定
再聽,忽又是一聲阿育呀。昌儉連忙走去,卻見一堆的亂草中,微微露出些衣服來。忙說道
:「在這裡了!」遂將亂草扯開。

端居也走來,只見一個小學生睡在草中,渾身鮮血。再近前細看,那學生開眼,叫聲阿
育救命。端居忙問道:「你是誰家學生?為何睡在此處?」那學生見問,滿眼流淚,不能出
聲。端居想道:「我看他打扮,必非下人。雖面龐受傷,眉目甚是清秀。只不知是被何人所
害在此?」遂叫昌儉扶他起來。那學生那裡立得住腳?只得又放他睡在地下。

端居意欲救他,問明來歷,送他回去。卻見他遍體受傷,說不出話來,只流雙淚。端居
因想道:「這學生不過十二三歲,有甚大冤大仇而如此受害?莫非前親晚後受其荼毒?今若
送回,是速其死也。不如我且帶回,調養好了,問個明白,再作區處。」遂叫昌儉背了,走
回原處。轉將他放入轎中,端居卻騎了昌儉的驢兒,一齊而行。

到了碼頭,端居因救那學生,恐怕有人知覺反為不美,轉不便停留。又不便起早,只得
倒僱了船,將那學生扶入艙中,遂叫昌儉去買了許多核桃,又買些好酒,與這學生吃。遂而
開船。且喜得黃河中順風順水,不一日到了清江浦,又換了小船,昌儉一路服侍那小學生。
將有半月,方覺得腫退傷消,進得飲食。船中略可起坐行走。端居大喜,遂問他道:「你姓
甚名誰?為何被人如此損傷?」

那學生一口的北音,說道:「晚生姓唐名昌,因考試進場,忽被人扛抬痛打致死。不期
感蒙大人救我性命,調養身痊,恩同再造。」說罷即拜下去。端居連忙扶住道:「此乃汝命
未絕,適逢我耳。」又問道:「當時被難,可認得其人否?」唐昌道:「黑夜難辨,只耳中
隱隱聽見說道:家私有份了!」端居道:「是了!畢竟是人謀死你,侵占家財。你今年幾歲
了?」唐昌道:「今年十三。」端居道:「你既應考,所治何經?」唐昌道:「五經皆熟。
」端居便將些文義問他,唐昌即對答如流。

端居大喜,暗想道:「此子後來前程不小。我今無子,不如恩養為一繼子,有何不可?
」遂說道:「你今既死逢生,又離家隨我二千餘里,回去甚難。即送汝回,有此仇人,亦必
遭其毒害。我今貢選臨江府新喻縣教諭,今雖回家,不久到任。我今子息尚艱,箕裘無繼,
欲將汝作螟蛉,若日後得志,再尋根源,未為不可。你心下何如?」

唐昌聽見,連忙跪下說道:「孩兒今日之生,實大人再造之恩,不啻生身父母矣。敢不
盡子孝乎?」說罷伏地四拜,道:「自今以後,孩兒不肖,萬望父親訓誨之。」端居大喜,
遂受了他四拜。在船中父子相呼。正是:
分明一座丈人峰,轉作螟蛉遠繼宗。
到得人情稱快日,始知天意巧相逢。

端居、唐昌、昌儉三人,不日到了華亭家中。端居即令唐昌拜見母親李氏。端居遂將在
路上救他,繼為兒子,一一說知。李氏見了唐昌,生得眉清目秀,甚是愛他,歡喜無限。端
居到家,就有許多親戚朋友見他做官,俱來慶賀。慶賀過了,端居又同李氏、唐昌到祖墳祭
掃一番。

又隔了數日,早有臨安府新喻縣儒學差人來迎接。端居將家中事情料理一番,遂托昌儉
看管。昌儉不敢推辭,端居遂同了李氏並兒子端昌下船,一路上任而去。只因這一去,有分
教:
署中寂寞官齋冷,知己文章感報恩。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唐希堯忍苦時遭惡姪生磨 昌天佑無心中救親人落難



詞云:
無端落空,已變成雛鳳。何事又隨風送,要作梅花三弄。搶來奪去驚魂,只愁別樣乾
坤。到得識燈是火,方知落葉歸根。

右調《清平樂》
話說端居在官船,職雖小,法度一般。衙役就稱李氏為奶奶,端昌是公子。一路上興興
頭頭,往長江進發。不多時,平平安安到了新喻縣。早有學中衙役接入學中。次日行香謁廟
,先見了縣尊以及同僚,又吃了同堂酒,又受了諸生贄見之禮,也忙了數日,方覺清閒。遂
收拾書房,要教訓端昌。不期端昌果然不消苦讀,是書一覽即知。端居知其資性不凡,只教
他三、六、九作文,其外聽他而已。又自家揣度,年紀漸長,於時文一道,恐怕不合時宜。
凡有諸生月課文章,倒叫端昌評論,以定等次。諸生無不悅服。俱稱說端老師衡文不差。且
按下不題。

卻說這日唐希堯送了兒子唐昌進場,自己歸家。看看過午,遂對趙氏說道:「兒子場中
辛苦,你可收拾下些飲食,等他回來吃。」趙氏只揀他平日喜歡吃的,收拾了幾件等他。不
期等到傍晚,還不見回來。唐希堯道:「想是今日宗師出了難題目,故此孩兒回來遲了。」
遂走進走出,在門首不住的觀望。又看見那些進考的童生,不住的經門前走過去了,獨不見
唐昌回來。唐希堯等得心焦,只得同了兩個小廝走到學道前來,立在路口,逐一看去,只不
見唐昌出來。

看看漸晚,衙內放炮掩門。又不一時,衙門前靜悄悄的起來。唐希堯道:「想是我們眼
花,錯過去了。只怕他此時在家連夜飯都吃過了。」遂轉身回來。到了門邊,只見大門尚開
著,黑影裡趙氏同著家人媳婦立在門前。唐希堯連忙問道:「孩兒回來了嗎?」趙氏道:「
沒有。」唐希堯著慌道:「他往那裡去了!」趙氏道:「想是還在場中哩。」唐希堯道:「
我見學道關門,方才回家。怎得還在場中!」一時著急,連忙叫了兩個小廝,各執燈籠火把
,去尋了半夜。都回說不見。唐希堯無奈,只得同趙氏進房,一夜不曾合眼。

到了天明,四下著人找尋,並無影響。趙氏道:「莫非孩兒不曾進門去考嗎?」唐希堯
道:「豈有此理!我明明送他進學門去的。」趙氏道:「他小小年紀,從不曾出門。路逕不
熟,或者錯在人家收著,也未可知。你今快寫招子,著人四下叫喊,或者有信。不然怎了!
」說罷大哭起兒天兒地的來。唐希堯也含著眼淚,寫了許多條子,著人往城裡城外去叫。一
連叫了數日,絕無一信。趙氏只是哭泣。唐希堯算是無法。

忽一日,唐涂走來,見了唐希堯道:「姪兒聞得兄弟進考,為何不見了?」趙氏即備說
前事。唐涂笑道:「一定是他年幼,錯走到臨清碼頭上,被人拐去賣了。總不是自己骨肉!
叔叔、嬸嬸哭他何用?自己身子要緊。」趙氏見他話不投機,遂不理他,進房內哭去了。唐
涂見叔叔、嬸嬸俱不理他,也就去了。

又隔了些時,唐涂央人來見唐希堯道:「你今令郎消息全無,尊前寂寞。你宗族中所親
者,惟有令姪唐涂,算得親枝。他有兩個兒子,何不繼他一子?也可消遣歲月。況無子立姪
,古今常理。你若如此想念哭泣,設有不諱,那時爭執起來,就有許多不妙了。」唐希堯道
:「我聞立子不如立賢,有驗其前,便知其後。今我姪兒雖係親枝,他為人不端,則非賢可
知矣。今他如是,則後之人諒亦不能超群拔萃。與其來家受氣,又不如嚴拒其來。況我今筋
骨尚壯,未必就死。唐昌死生,亦尚未有的信。倘日後來家,又將置於何地?願甘孤子,決
不受人累也。」

來人見說不入,只得回去細細告知唐涂。唐涂大怒,罵道:「我叫這老狗骨頭,不死在
我手裡,也算不得好漢!他將別人的骨血生辣辣扯做自家的嫡親,已顛倒不過。怎今日影也
沒了,還不死心!」因又想道:「要他心死也不難。除非如此,如此。」遂央人各處傳言,
只說有人看見唐昌死了,遂紛紛的傳來。唐希堯、趙氏無可奈何,只得信以為實,請了幾個
和尚招魂立座,夫妻大哭一場。正是:
慢言肉痛生前愛,死後還餘哭泣思。
若論親疏相去遠,此中恩義自家知。

唐涂便日日央人來說,要唐希堯立嗣他的兒子,且按下不題。

卻說鳳儀,同王夫人並小姐在京,為官甚是風憲。只奈他生性剛直,看見中官曹吉祥、
石亨等,倚恃奪門功高,權傾中外,排陷忠良。鳳儀一時氣忿,遂會同了十三道御史,合章
參糾亨等不法。曹、石有權,遂暗暗矯詔,將鳳儀等下在獄中,著錦衣衛會審,用以極刑。
虧了這日,好好一個晴天,忽雷霆交作,大雨如注,城內樹木盡皆拔起,京師震恐,方才有
旨赦鳳儀等出獄。

曹石見鳳儀為首,因謫鳳儀為陝西榆林驛驛丞。鳳儀見旨意下了,不敢停留,遂同王夫
人、小姐星夜出城赴任。你道這榆林驛是個甚麼地方?原來相近河套沙漠之地,人煙稀少,
也沒有城池,也沒有人家,屋宇就是官府衙門,止不過數間草房。如遇兵馬來往,就逃去了
。況且這個驛丞

,是再無人敢做。驛中接應,止不過是武將、兵丁。若有遲慢,便說藐視軍情,若不送他禮物
,便要殺要砍,再沒處伸冤。今曹、石二人恨他之極,不便明明處死他,故將鳳儀謫到此處做
驛丞,叫他終不能逃其死。這鳳儀那裡曉得?只說天下地方相同,縱有好歹,也不想到如此

鳳儀出關,將及一月,看看行到地廣人稀的所在,只得備些乾糧,路上充饑。受盡千辛萬
苦。鳳儀對夫人說道:「我受朝庭大恩,除奸去佞,以致忤觸權奸。自分必死,今蒙皇上之恩
,又賜我為驛官,真再生之恩也。豈敢辭跋涉之苦。但夫人與孩兒同受此苦,我心不安。」王
夫人道:「老爺怎發此言?夫妻患難相隨,理之當然。若前日一旦不測,妻豈能獨生?今所惜
者,女孩兒耳。隨我一場,不能使其安居,而流離若是,我不忍見也。」說罷暗暗落淚。小姐
道:「母親差矣。孩兒若無二大人之救,已死溝渠久矣。今蒙父母養育之恩,勝如嫡親父母。
有難倘能代償,是所願也。但恨孩兒一小女子,欲代無由。況父親為國盡忠,孩兒若能追隨盡
孝,雖死猶香,勝前泯滅多矣。父母奈何姑恤孩兒?豈不視孩兒為痛癢無關之人耶?」

鳳儀同王夫人聽見他如此立志,不勝大喜。故一路雖然受苦,卻三人各自心安,兼程而
進。不期一日到了烏鴉嶺,忽見一路上男男女女,東西奔逃。鳳儀看見有些古怪,連忙叫人
去問。俱說道:「老爺,前面有兵馬殺來,去不得了。」鳳儀忙問是甚兵馬,家人道:「都
說是黑山總兵克減軍糧,以致兵馬鼓噪,殺了本官。一時作亂,無人鈐來。故四境殺人。居
民受傷,因此逃散奔走。老爺也該速速躲避,性命要緊。」

鳳儀、王夫人聽見,大驚失色,忙叫手下尋路躲避。一時人生路不熟,心下慌張,只得
隨著這些逃難的百姓亂走。正走之間,忽然塵土飛揚,衝出一隊兵馬,見人就殺。眾百姓發
一聲喊,大家齊奔,各人顧各人的性命。一時兒啼女哭,呼爺叫娘,一齊擁擠,早把鳳儀三
乘轎子衝做兩截。手下人那裡還顧得,竟抬了兩乘飛奔而去。

不一時,走了數里,漸漸離得遠了。家人方敢歇下腳,前後一看,早已少了一乘轎子。
連忙嚷道:「老爺,不好了!少了一乘轎子了!」鳳儀連忙走出轎來,只見夫人的轎歇著,
不見了小姐的轎子。及走到夫人轎邊,揭簾一看,夫人已嚇得在轎中牙關亂抖,只是念佛。
鳳儀大聲說道:「奶奶不好了!孩兒失散了!」夫人見叫,方醒過來,忽見說女孩兒不見了
,大哭起來道:「我那孝順的親兒,害得你好苦呀!」一口氣轉不過來,手腳冰冷。鳳儀連
忙叫了半日,方才醒來。鳳儀也不住的流淚,欲叫人回去找尋小姐下落,那個敢捨身去尋?
只得罷了。因見此處不是久存之地,遂一齊逃奔,躲至鄉村寄宿。要等平靜了再去找尋,且
按下不題。

卻說這鳳小姐的轎子正在同行,忽被逃難之人竟將前面的轎夫擠倒,登時被人踏傷。後
邊的轎夫看見抬不動了,也自己要顧性命,遂顧不得小姐,往前逃命去了。小姐在轎中見轎
夫逃去,又不見了父母,一時驚慌,只得走出轎來,隨著眾人,也顧不得鞋弓襪小,只顧亂
走。怎奈人多,偏走不上。不一時人走完了,只剩他一人在荒野之處,坐著地下啼哭。忽又
一陣兵馬趕到,看見是一個小女子,便不殺他,竟將他夾在馬上同行,趕入村坊搶擄。幸喜
得這個兵丁,見他年小,人物秀麗,不難為他。遂問他道:「你不是這邊人,為何失散了父
母?」彩文小姐將前情說明,方曉得是一位小姐。又知他父親忠臣遭貶,這兵倒也憐他,倒
照管他些飲食。兵馬到東,帶他到東,兵馬到西,帶他到西,且按下不題。

卻說這黑山嶺的亂信,早報知周重文。周重文見報,即點起人馬,要來剿平。參謀昌全
因說道:「黑山嶺之亂,非攻城掠地之兵。今殺本官,必散在四方擄掠,聚散無定。烏合之
眾,今老總台若提一旅之師,沿途得剿即剿,得撫即撫,隨處撲滅,則黑山嶺之勢自孤,傳
檄可定。不日功成矣。」

周重文聽了大喜道:「參謀之言,深合我意。」遂帶了昌全一同領兵,沿路撲滅。遂降
者降,撫者撫,一處處平復而來。昌全又對周重文說道:「凡軍中投降之兵,有掠民間婦女
,不許侵匿,俱要呈送軍前,發遣歸家方妙。」周重文即傳諭諸將:「如有隱匿民間子女者
斬。」不一時,這些歸降之兵一一獻出,不敢存留。周重文即審問住處,曉諭居民,著人來
認。

不一日,追到了青泥壩地方,早遇著一起亂兵不知死活,上前接戰。早被周重文強弓硬
弩,大殺一陣,殺得亂兵東逃西竄,盡將所擄的東西委棄而去。軍士看見,一齊爭取。周重
文也禁壓不住,不勝大怒,正要發作。參謀昌全說道:「為將貴乎使兵樂死。若我兵劫擄,
必按之法。今敵人所棄,取之無礙。禁之未免生怨,莫若弛法,使彼有樂死之心為妙。」周
重文聽了,只得依他

昌全遂騎馬來觀看,忽一軍擁著一個年小的女子飛走。昌全看見,忙喝住道:「將軍有
令,不許帶人!違者即按軍法!」那軍見是參軍老爺發話,恐怕稟知主將,遂棄了這女子去
躲了。昌全在馬上看見這小女子,雖有滿面愁容,卻帶三分秀色。因暗想道:「此女必非村
流,我不救他,必又被他人所害。」遂吩咐手下道:「可帶這小女子來見我。」

昌全到了軍中,軍士即帶這小女子來見。昌全問道:「我看你像是閨閣嬌娃,似非此處
邊野之人,為何失散軍中?你可細細說明父母家鄉,我好著人送你回去。」這女子見問,連
忙跪下說道:「小女父親鳳儀,現任當朝。只因忤權謫貶驛官,隨父母到任。中途失散,為
亂軍所擄。乞大人收留,以圖後報。」昌全道:「原來是一位千金小姐,失敬了。」便叫請
起,小姐站立一旁。昌全道:「小姐令尊,今在何驛中?」小姐道:「是榆林驛。」昌全道
:「榆林驛此去尚有二千餘里,路途難行。我今著人送汝回去,如何?」小姐道:「回去固
好,但前日衝散之時,不知父母存亡,又不知飄流何地。又今路遠,前途難進。今離虎穴,
復臨不測之淵。乞大人念同官之雅,曲賜收留。則義薄雲天矣。」說罷淚珠隨下。

昌全聽了,不勝驚訝。暗想道:「這女子年紀雖小,倒有此遠見。」又見他說話伶俐,
甚是憐他。又想道:「不如收留為一義女,以娛老景。只不知他心中若何?因說道:「小姐
之見,果是不差。要我收留不難,只是我主將軍令森嚴,軍中不許帶領婦女。犯者軍法處之
。今我帶你而行,無私而有私,叫我怎處?」

小姐見他推卻不肯帶他,遂悲啼婉轉,珠淚盈腮。昌全道:「也罷!我今有一計可以兩
全。你若能認義,拜我為父,方可同行。」小姐聽見大喜,即拜倒昌全身邊,撲地四拜,說
道:「孩兒得蒙父親大人,於亂軍中救孩兒一死,此恩此德,實出再生。」拜罷,昌全連忙
扶了小姐起來,道:「非我有屈孩兒。軍中不得不如此也。」父女歡然。正是:
道是誤來偏不誤,天心暗裡能迴護。
只思義女拜乾爺,誰知卻是親媳婦。

昌全自認了鳳小姐為女兒,又在軍中到各處去剿撫。不日亂軍悉平。遂叫周重文移檄到
黑山嶺去,果然黑山嶺的兵將畏懼,只得將罪過都推在死過的本官身上,隨檄納款。周重文
准其來歸,即編入隊中。於是鞭敲金鐙,人唱凱歌,得勝回來。昌全帶了女兒來見杜氏。只
因這一見,有分教:

見鞍墮淚,觸物傷心。
不知鳳小姐見了杜氏,又是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昌小姐女思男悲吟一曲 端公子男思女痛哭多時



詞云:
見面最酸甜,嘗著相思便苦。何不心頭吐出,要吐無能吐。長歌痛哭望消磨,不道全無
補。若要歡歡喜喜,除是雙星睹。

右調《好事近》
話說昌全在亂軍中救了鳳儀的女兒,叫他拜認做義女,帶回衙來,叫他拜見杜氏。將前
事細說了一遍。杜氏不勝驚喜,見他年紀雖幼,卻生得秀自骨生,美從胎出,說話溫和,更
兼小心孝敬,竟似嫡親生的一般。杜氏喜他愛他,一如己出。又知他是小姐出身,受過榮華
富貴,遂派了兩個丫鬟服侍。一名叫做春花,一名叫做秋花。

昌全又於後面的花園中一帶樓房收拾齊整,與女兒為臥室。又將自己看的書籍,俱堆集
其樓下,擺設得精精緻致做書房。內裡圖書滿架,觸目琳瑯。昌全凡有周重文發來筆墨之事
,他就在這書房中校閱書寫。小姐坐臥其中,盡他瀏覽,甚是歡喜。又因丫鬟的名字甚俗,
遂將春花改了春暉,秋花改了秋素。若論年紀,也只好十三四歲,與小姐差不多。二人中又
覺春暉作事伶俐,更中小姐之意,時常教他讀些書兒,學寫幾個字兒。因此就曉得些義理,
故與眾不同。小姐每到針指之暇,看些書史消遣寂寞。

若論這鳳小姐,在九死一生中逃出性命來,今得安閒,就該凡事都丟開了。誰知人心最
活,不可一律而論。苦有苦境,樂有樂境,當其在苦境,自家救死且不暇,那裡還想得到別
人?就不想人,也不叫做無情,也不叫做負心;若處於樂境,竟一旦將從前受過的恩義置之
不理,則此人禽獸不如矣。

故彩文小姐自拜認昌全、杜氏做了父母之後,處身得地,身子安閒,又年漸長,怎叫他
不思前想後?故有時想一回自己本身的父母,拋別數年,被劫之後不知如何苦楚?如何思念
?只疑我摧殘死矣。今生無相見之期,豈知我尚在天涯,未曾喪命。可憐他如今年老,又無
兄弟代我奉養,況離別數年,死生未卜,怎教人不徘徊痛切?又想起鳳儀父母二人,養育之
恩,實有過於生長。他只指望螟蛉有女,以娛老懷,不期遣謫同行,又被亂兵衝散。幸喜我
年幼不致喪亡,他二人在路行藏,明明官長,不知實是囊空。若遇亂兵,又無黃白可獻,不
傷於兵,亦饑殍於溝渠。即使脫生,又不知今存何地?竟不知我倒安然別認父母。

想到此處,淚滴涓涓矣。又每每欲將生身父母告訴今日的父母,又因前日初見時,已認
定鳳家父母,皆以小姐稱呼。若今說明,未免轉說我巧言掩飾。及想起鳳家父母之恩,每欲
啟齒要在昌家父母面前求使人緝訪下落,又恐疑我做孩兒的在此思彼,不但無成,抑且恩義
有乖。徒使心念。又想道:「天既生我如是才能,又令我東圓西缺,何我命之不辰乃爾!」

每想到此,真覺傷心。又想起當日初見表兄唐昌,蒙他殷殷眷愛,一段溫存,又於詩中
默默相關,隱隱寓意,以致兩相愛慕,彼此定盟,許以終身。臨別綢繆繾綣,叮嚀告戒,只
以為終身姻契,故心各相安。奈何分手未幾,忽遭此飛災橫禍,流離顛沛,處身異域。彼安
居讀書,定然不知。設若聞知此變,必疑我珠沉玉碎,月缺花殘。況他情深義重,自應清宵
不寐,對著短檠孤燈,有無限傷心。自應白晝無聊,看詩書題詠而不勝悲痛者。豈知我轉在
此粗安。世事無常,我既遭殃,不知那表兄此時此際,更作何狀?今欲尋消問息,又無奈天
南地北,目斷衡陽,將何以慰知己之望?誠可悲也。由此終朝想念,累月懷思,又不敢盡情
吐露,惟有停針不語,獨步低回。若到那苦雨淒風,花開花落之際,更覺增人惆悵。故每每
借景舒懷,寓於吟詠。

忽一日,春暉說道:「園中百花舒放,小姐何不暫止繡工,去散一散步?也免得春光笑
人。」小姐聽了,正無處消遣,遂同了春暉到園中閒步。春暉引著小姐東西賞玩,雖也花逕
逶迤,亭台曲折,及細細看來,只覺春光慘澹,花香寂寥。縱紅滿枝頭,卻絕無?媚鮮妍景
象。小姐見了,殊覺不樂。因問春暉道:「我聞草木遇時,必有一番嬌豔奪目,芳香襲人,
使人流連花底,不忍即去。今園中之花,雖嬌不嬌,雖豔不豔,雖芳香而只覺不芳香,不知
何故?」春暉笑道:「小姐原來不知。大凡地分南北,非虛名也。水土即以南北而異。南方
水土潤,地氣和柔,故草木之生亦和柔;北方水土燥,地氣乾枯,故草木之生亦乾枯。所以
古稱河畔冰開,長安花落,非時不同,實地不同也。此地原不曾種花,這些花皆因周老爺是
南方人,不惜重價移來,故為桃為杏,雖具花名,而花色終只尋常。」

小姐聽了,暗暗點頭稱是,轉覺不樂起來。忽觸著他當日與唐昌花下之言,不禁墮下幾
點淚來。又恐春暉看見,只得勉強低頭暗拭。早被春暉看見,連忙說道:「小姐正好開懷,
為何轉覺添愁?小姐莫非別有心事,就對春暉說說,卻也無妨。」小姐被問,只得支吾道:
「偶然觸景,連我亦不自知,實非有以。」春暉見小姐興致索然,遂同歸繡室。正是:

桃貪結子始飛花,柳欲成陰方吐絮。
莫認無端空淚垂,傷心自有傷心處。

昌小姐自同春暉園中看花回房,愈覺無情無緒,懨懨不樂,不能自適。遂做成一套閨思,
按了宮商,譜入絲弦,以消積悶:
十二紅
[山坡羊]依銀屏低回深想,驀忽地兩相依傍,我何曾知他是誰,他早驚驚喜喜謙還讓。
[五更轉]暗端詳,細識認,無來往。如何一旦從天降。竟自假托親親,將笑面如花相向。
[園林好]年輕輕,垂肩發長。態翩翩,涂容粉香。
[江兒水]略不避嫌疑怨曠。妹妹哥哥,只認做孩提無狀。
[玉交枝]瞞爺哄娘,俏心兒中藏不良。弄情直貼心窩上,那裡管眼損眉傷。
[五供養]笑我一時心蕩,早認定他們做鴛鴦,兩兩。已將琴與瑟,細細辨宮商。便彈出離
鸞,也不願分張。
[好姐姐]癡望已許偕隨唱,奈一霎花奔柳忙。
[玉山頹]東家謫散,又早西家乘障。飄零無定處,絮顛狂。知他蹤跡在誰行。
[鮑者催]記他姓唐,幾番望他名字香。諒詩書不負行與藏。
[川撥桌]雖則音信爽。這恩情怎忍忘、我只須拿定心腸,我只須拿定心腸。
[嘉慶子]便辜負今生也不妨,將飛花吟認作檀郎。將飛花詠認作檀郎。任一世孤單相看,
只認雙。
[僥僥令]簪花徒有淚,對鏡不成妝。風月雖佳誰去賞,拚冷冷清清做一場。
[尾聲]一身既已珠擎掌,為甚又將人送葬,到底天心問不詳。

昌小姐一時做完,又將箋紙寫出,自己看了數遍。因想道:「偶然為此,只覺情詞太露,
非兒女子之事。倘遺泄於人,豈非無瑕之一玷?」欲要毀去,又想道:「今雖無用,倘日後
相逢,也可驗相思之有在。」遂將箋紙折做方勝兒,收入篋中藏好,且按下不題。

卻說鳳儀與王夫人,被兵馬趕來,各逃性命,不覺失散了小姐。王夫人大哭數番,使人
尋訪,並無消息。打聽得周總兵提兵剿平亂兵,四境安然,鳳儀方得又同了王夫人望榆林驛
而來。一路上孤孤淒淒,甚是不快。

不一日到了榆林驛,只有兩間草房,又是牆穿壁破。鳳儀夫妻到了半日,也不見有人來
迎接。又過了半晌,方才走了三四個像是花子般的人出來,看見鳳儀,磕頭說道:「小人不
知老爺遠來,不曾傳知眾人,有失迎接。但不知老爺為何到此荒涼寒苦之地?況且這驛中不
曾修葺,老爺如何受得此苦?」鳳儀說道:「我鳳儀身居御史,只因忤觸權奸,自分必死。
今蒙皇上洪恩,降此驛丞,已為萬幸。雖驛地不堪駐足,卻是我臣子職分當該,怎說受苦
二字,以辜聖上之恩?只借重列位與我去覓些蒿草,遮蔽得風雨,足感盛情了。」

言罷,即取出些銀子,付與那幾個人。這些人見鳳儀說話,又達道理,又近人情,又
不裝腔使勢,故此都敬他憐他,遂報知眾人,俱來料理這驛中。不數日間,早收拾得光光鮮
鮮,與鳳儀住下。只因鳳儀以德化了這些頑民,故在這驛中竟相安無事。正是:
逆鱗只道鋤奸死,得賜投荒聖主恩。
但恨孤忠徒抑鬱,不能重叩到天閽。

鳳儀與王夫人夫妻暫時守困驛中,且按下不題。

卻說端昌同了父母上任之後,終日只在學中讀書作文為事。父親端居又時常送進些秀才
的月課文字來,叫端昌批閱。端昌遂將得意之文,批了五卷。道:「此五人今科斷然要中。
」父親也就依了他,發付五人。這五人聽見,也還說是學師的褒獎之常,不在心上。及到鄉
場揭曉,恰恰五人俱中了。因此這五個舉人感文字相知,俱認真端居為老師。說道:「門生
北上,倘能聯捷,決不令老師久屈。門生輩當竭力為老師之□,以報鑒定之恩。」後來果得
其報,這是後話。

卻說此時端昌已是十六歲了,漸漸長成。今在衙中,雖蒙端居教養,不異親生。然思前
想後,每暗暗不樂,常想生身父母,今在邊關,不能見面。又想到唐家父母待我何等深恩,
不曾圖報。自此胸中憂憂,書都看不下去,便終日昏昏悶悶的起來。欲要出去遣興,又恐礙
父親官箴,故只在書房中悶坐。

忽一日,衙役送進一封書來,端居拆開一看,卻是王尚書的公子做的幾篇文字,要求學
師批閱。端居看了一遍,即走入書房遞與兒子,道:「這幾篇文章是王公子送來的,你可細
細批獎幾句,我好著人送去。」端昌接了,慢慢細看,及看到後面,卻有一個經題。端昌看
了題目,卻是兩句詩經上:「既見君子,不我遐棄。」

端昌忽然見了,正觸著當年鳳家小姐之言,不禁失聲長歎道:「這段良緣,只指望天長
地久,蒙小姐深情訂約,又蒙伯母許諧伉儷,長成得附乘龍。誰知我命不濟,忽遭兇惡,竟
不知有何怨何仇,將我致死?若在唐家父母名下,小姐雖在京中,我也還可尋些事故,少圖
一面。不期飄流至此,欲見無由,今又改頭換面,遠隔關山,竟侯門如海矣。」又想道:「
我遭難之事,自然要傳至京師。倘傳得小姐知道,我那小姐的俏心兒,定有許多展轉。若以
為我必死,而小姐一種俠烈之性,未免要為我朝悲暮泣,憔悴而死。倘有此情,豈非我尚偷
生,轉先致小姐之死乎?」又想道:「就是我那伯母,愛他心切,百般勸勉,不至於死。我
想小姐心事難言,柔情默默,亦必為我瘦減腰圍矣。」

端昌想到此處,涕淚交流。忽一交跌在?上捶著,哭不出聲。早被書童看見,連忙入內
報知老爺,道:「相公在書房中看了幾篇文字,忽然大哭起來。小人不知是甚緣故,特來稟
知。」李氏連忙同了端居走入書房,只見端昌果然在?上掩面悲啼。李氏走近?前,撫摩他
道:「孩兒為何傷心至此?有事可說與我知道。」端昌忽見父母俱在面前,遂立下?來,嚇
得不敢做聲。端居、李氏再三問他,他只是支吾不說。

端居大怒,說道:「你日讀聖賢詩書,怎敢在父母面前如此掩飾,可謂孝乎?即念生身
,亦不妨明言,好作區處。似這般背前面後,哭哭啼啼,成個甚麼模樣!」端昌聽見,連忙
跪下說道:「孩兒焉敢在父母面前不言。但其中實有隱情,難於啟口耳。」李氏扶他起來,
又與他拭淚,道:「吾兒有話直說,為父母的自當為你處分。何苦哭壞了身子。」

端昌無可奈何,只得將鳳小姐許訂終身,又將鳳小姐所引喻之詩,今日忽然看見,觸感
傷懷之事,細細說了一遍。道:「孩兒並無他意。」端居道:「原來如此。但我想這段良緣
,王夫人與小姐既有此愛才愛親,則此姻緣自在。但鳳公門第甚高,恐不肯招贅□面。今孩
兒若念鳳小姐這段盟言,只消努力詩書,以求上達。倘僥倖一第,那時面懇鳳公,且內中有
約,無不允矣。此時徒想何益?」端昌聽了父親之言甚是有理,方生歡喜,說道:「父親所
見甚確。孩兒敢不信從!」遂又歡然讀書,且按下不題。正是:
默默無言事在心,自從別後到爾今。
蘆花明月知何處?只合愁中夢裡尋。

卻說邊庭守將,有一人姓常名勇,是個總兵,鎮守天雄關,與周重文同僚。兩處兵馬互
相呼吸,有事接應,各守汛地。這個常勇,他是朝中內官曹吉祥所喜之人,故叫他協守邊疆
,有功即報,皆冒為己有。這常勇有了這個靠山,遂覺威勢炎炎,各邊境武官俱要加意奉承
。若是奉承不到,便要時常呵責。呵責不受,即通知曹吉祥,非降即調。往往武官們受其鉗
制。惟這周重文,屢屢在邊上立功,有些聲名,難以威攝。故常勇倒來結交周重文。周重文
亦謙謹待之。

這年常勇打聽得他主人曹吉祥五十歲,要借此進奉。早在半年前,即差人到各處去彩買
禮物,並珍奇玩好,無般不有。實指望這番孝順,要取個腰玉之榮。料理多時,諸禮俱備,
只單少一篇祝贊的壽文稱其功德。軍中雖有書記,俱是些刀吏之筆,恐不能贊揚盡妙。若要
去求別人,又一時無可求之才。因忽想起周重文軍中參謀昌全,文才博學,何不差人拿我名
帖,要周重文叫昌全代筆。豈不是一件妙事?遂差人致書周重文。周重文見了,即將來意告
知昌全。昌全那裡敢推辭,遂連書拿了,入書房而來。只因這一做,有分教:
才中顯色,色裡呈才。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香奩才女代傲父做真壽文 絳帳庸師為愚徒集假家課



詞云:
筆墨風騷,頌德稱功何等妙。別有譏嘲,不許人知道。要博名高,借粉搽花貌。君休笑
,無才有竅。深謝先生教。

右調《點絳唇》
話說周重文,因常勇要參謀昌全代做壽文,去拜賀中貴。只得對昌全說了。昌全領命,
不敢遲延,走入書房,就打帳起草。展過一幅長箋,鋪在案上,磨濃了墨,坐想良久,方欲
成文。及至下筆,卻一句也寫不出。因想道:「凡為壽文,必其人有賢可誦,有德可稱。或
有功名可贊揚,方好下筆,引作壽征。今曹吉祥不過一閹宦之流,若稽其出身,原係一市井
無賴。即今竊位專權,無非仗奪門之功。想其當日是一亂臣耳。據今屢屢屈陷忠良,是又一
奸臣耳。何賢何德?又是何等功名?叫我何處著筆?」因寫得十句,早抹去九句,寫得一篇
,又扯去兩個半篇。寫來寫去,總不成文。只在書房中走來走去的思量。

想了半晌,復又坐下想道:「常勇雖是總兵,卻鎮守的是天雄關。我又不在他名下,須
管我不著。我只使人回他,叫別人做罷了。」遂立起身來,要去回覆周重文。不期昌小姐在
書房後邊,早有春暉走來說道:「老爺今日在書房中做文。」小姐即著秋素去伺候茶水。

秋素去了半晌,即回來說道:「老爺在書房中做了半日,竟做不出來。恐我在旁礙事,
命我回來了。」小姐聽了想道:「父親做甚詩文,如此費力?我且去看來。」逕自走至壁後
張看,見父親做了又涂,寫了又改。見此光景,大有可疑。忽見父親將這紙籠入袖中,往外
就走。小姐看見,慌忙走出,叫道:「父親那裡去?這等要緊。」

昌全見女兒問他,只得轉回身來說道:「我要做一篇文字,關乎名節,礙於道理,難於
下筆。做了半日,再做不出。故要去回他。」小姐問道:「是篇甚麼文字?」昌全說道:「
是篇壽文。」小姐道:「若是壽文,不過尋常酬應,有甚難處?爹爹這等費力。」昌全道:
「壽文雖不難做,要做了與奸人曹吉祥上壽,故難耳。」遂將常勇央周重文之事,細細告知
小姐。

小姐聽見說出曹吉祥,吃了一驚。因暗想道:「當初鳳家父親只因忤觸曹石,以致父子
拆散,幾乎有性命之虞。今父親又不肯與常鎮代筆。倘日後傳入權奸之耳,不幾復蹈前轍?
」因對父親說道:「凡事貴乎經權並用。經者守常不變,權者反經合道。曹吉祥權奸小人,
雖可輕而不足重。若自為文獻媚而趨承,以圖寵榮,則不可。今父親所做的壽文,不過是鄰
鎮景仰父親之才,相求為重耳。又自知非屬,不敢輕請,而轉托本鎮婉求。可謂盡禮矣。今
父親即屈筆為之,亦是奉周鎮之命,而非奉常鎮之命矣。即奉周命,則非趨勢之心。既不奉
常命,則又非希寵之意明矣。為此者不過上行下效,職分所該,又何患焉?若必守經固執,
推辭不為,鄰鎮雖無統屬,而本鎮相委相托之人,何以復其來意?父親還須三思。」昌全道
:「孩兒所論固是。只覺奸人無所稱揚,難於下筆。」小姐道:「從來壽文,皆是虛譽。若
必求實功實德而祝贊之,天下無壽文矣。只借賢影喻可也。若父親必不樂為,容孩兒草成,
父親潤色,何如?」

昌全聽了大喜道:「不信孩兒又能為文。你且做來我看。」小姐道:「孩兒不是能文,
直欲代父完此公案耳。」因坐近書案,磨墨舉筆,展開素紙,信筆揮灑。昌全在旁看見女兒
如此舉動,已是大奇。今見他一直寫去,越發驚駭。小姐寫出一句,他便在旁點頭贊好,寫
兩句,只是說妙。不一時小姐做完,送與父親。昌全再細細看過,不禁大驚大喜,道:「不
期孩兒有如此靈心慧性!洵是天才真才女子也。」小姐道:「孩兒豈願樂為?只為當初鳳家
父親罹禍,亦出此人。今孩兒代父親之筆,蓋鑒前車,而欲父親明哲保身也。望父親改正。


昌全聽了,一發大喜道:「孩兒又能思前慮後,不獨賢,而且孝矣。此文無復增減,孩
兒可為錄出。」小姐即磨墨端楷。適母親走到,昌全連忙細細告知,道:「若非女孩兒具此
奇才,幾令我得罪總戎矣。一向竟不曉得,今日方知。」杜氏聽了,也大驚大喜,道:「原
來女兒又通翰墨。」因恨一聲道:「只可惜我那親兒拋棄,不知生死存亡。若使二人配合,豈
非一對?」昌全道:「昌谷若無恙,此時必有婦矣。」杜氏道:「女兒既是才女,須要留心
揀擇一個才郎配他,娛你、我的晚景才好。」不一時,小姐將文錄完。昌全復又細看,見他
句句稱揚,卻又句句不貼在曹吉祥身上,滿心歡喜。遂籠入袖中,來見周重文。周重文忙接
了,展開一看,只見其文道:
奉祝大中貴太監曹老公公五十華誕:

古之頌壽,詩稱竹苞。鬆茂尚矣,然不過養尋常草木之年,何足獻大貴人之觴。若夫大
貴人名並南山,聲高北斗,自有不齒發而黃耇者。又當祝禧於甲子之外。吾茲有以知曹老公
公之遐齡不朽矣。曹老公公身依日月,豈不分日月之光。日月之光不磨,則老公公之壽不磨
可知矣。老公公出入九重,自應承九重之寵。九重之寵不衰,則老公公之壽不衰可知矣。況
純陽乃內養之,真丹無漏,實長生之妙訣,將見立地成仙。何必如儒家虛引德功,然後希冀
永龜鶴之年於旦暮哉。即如所引,而老公公之德功奇偉。內結一人之知,外喧萬民之口。又
何嘗非儒家之所得而稱者也。由此論壽,壽豈有既乎?武夫不文,謹質言以附華封之後。至
於瑤池蓬島,桃熟籌添,荒唐之言,不敢妄陳,以涉諛媚。

周重文看罷,不勝擊節贊說道:「身依日月,出入九重,稱揚得微妙。曹太監見了未有
不快者。常寅翁得此佳文往祝,增榮多矣。但先生平日之文,端莊博大,不知今日為何又有
一種靈秀?媚之妙?令人覽而動色,真可敬可愛也。」昌全聽了,只是掩口而笑。周重文見
他笑得有因,遂問道:「昌先生為何含笑?莫非笑本鎮不知其文,稱譽不當嗎?」昌全道:
「老總戎鑒識有如犀燭,悉窺底裡。學生又安得不笑?」

周重文見他說話胡涂,越發動疑。因說道:「先生誠實君子也。從無隱情。何今日吞而
不吐如此?」昌全見周重文問得慇懃,只得說道:「學生蒙老大人見委,即欲應教。因一時
意興沮喪,不能著筆。小女見了,恐我違命獲罪。因不自揣,竟代作此文,以圖塞責。不期
老大人不以為非,轉蒙見賞,又蒙法眼說出靈秀?媚四字來,纖毫不爽。故學生不覺驚喜而

失笑也。」
周重文聽見這篇壽文是他女兒做的,不覺大驚。問道:「果是令愛所作嗎?」昌全道:
「實是小女所作。」周重文道:「令愛有此仙才,真令男兒抱愧。今又見蘇家一妹矣。」因
又問道:「令愛青春幾何矣?」昌全道:「小女今年十六。」周重文又吃驚道:「原來令愛
尚幼,可曾受聘嗎?」昌全道:「一者年尚有待,二來邊地無婿可擇,故尚未議及。」周重
文道:「才難自古歎之。今既有如此才女,亦必有如此才郎求,將來兩相配偶,方不虛天地
生才之妙。若悠忽而適匪才,則是虛生矣。今後先生須自重,必慎擇一佳婿方妙。」昌全聽
了,不勝感激。正是:
盈盈十六正芳年,況復多才更可憐。
不是謝家真玉樹,紅絲休想等閒牽。

周重文到了次日,即將此稿封固,又寫書致意常總兵。常總兵即選名手寫了,裱做一幅
錦軸,又使先生細細開單,同了禮物,差了數十個的當家人押送至京,進與曹吉祥拜壽去了
。又過了些時,只因黑山嶺變亂之後,軍久無糧,故各處總兵官俱以近就近,商議發糧之期
。常勇與周重文兩處相隔不遠,故常勇遂帶了幾員驍將,來會周重文。周重文接著,商量定
了發糧日期。公事畢,周重文即備酒留入內衙款待。須臾席完,周重文即令參謀昌全相見。
昌全見了常勇,要行屬禮。常勇再三謙讓道:「自來參謀原無統屬。況昌兄又係皇上欽依,
與眾不同。今況又在周寅翁軍中任事,豈可越禮。」昌全只得行了賓主之禮。

三人入席,飲到中間,常勇再三稱說前日壽文之妙。道:「昌參謀即此一文,已知宿學
弘才。今復識荊,大快所願。只怕此文傳入帝都,若邀曹中貴鑒拔,昌參謀還有一番奇遇,
豈止參謀而已。」昌全聽了,只得連連打恭道:「晚生不敢、不敢。」周重文此時酒後高興
,又見常總兵極口稱贊,遂大喜笑說道:「此文實非昌參謀之筆也。」

常勇聽了吃驚,說道:「北地軍中,才俱襪線。小弟軍中並無一人,老寅翁幕中有一昌
兄,可稱冠軍矣。奈何更有才人?則才人何其多耶?且請問老寅翁,此位卻是何人?容弟荊
識何如?」周重文又笑道:「雖有其人,相去甚近。若老寅翁欲識荊州,則其人又遠矣。」
常勇道:「既有其人,遠則遠,近則近。為何老寅翁作此若遠若近之言?使小弟望而神馳,
慕而垂涎。莫非老寅翁視弟為武夫,不堪與文人相對耶?」

周重文看了昌全,笑說道:「常寅翁既如此見責,小弟何敢再隱?只得要真說了。說便
說,只怕老寅翁初聞之而驚,再回思而又喜也。」常勇大笑道:「老寅翁說得這等奇奇怪怪
,無非高其聲價,欲使小弟敬而服之也。老寅翁幸速見教,毋使小弟寸心在胸中,如大旱之
望雨。」周重文知不可瞞,只得直說道:「昌參謀不獨具文武之才,而宿學甚富。只緣年大
無子,止生此一令愛,遂視掌珠為箕裘。於軍中閒暇,竟將胸中之學,悉心教之。不期他令
愛天生聰慧,又能仰承父志。讀盡父書,下筆竟要跨灶閨詞。詩句長篇大賦不可勝數。小弟
也一向不知,前日蒙老寅翁見教,小弟即奉來命,煩昌參謀一揮。不期昌參謀偶得小疾,不
能承命,他令愛恐誤台事,竟代父具草。小弟見其脫略常套,獨具精神,甚為驚訝。又見其
筆墨之外,更有一種秀媚之氣。再三詢[原書以下缺320字]虛名,而失之當面。」

周重文聽了,因說道:「常寅翁高論,自是選婿良方。昌參謀不可不深思其妙。」昌全
聽了,忙向常勇深深打一恭,道:「謹領台教。」三人說得投機,歡然暢飲。常勇便與昌全
更覺親熱。臨別尚有許多眷戀。周重文與昌全直送出轅門,常勇方才作別而去。正是:
良賈深藏實不差,奈何輕露一枝花。
只因不慎春風面,惹得游蜂滿樹嘩。

原來這常勇是北京人,只因會趨奉曹吉祥,故得做了此地的總兵。他生得一子,取名常
奇,今年十七歲了。只因這常勇是個武官,文理不甚溜亮,故要兒子刻苦讀書。便不惜館金
,請了有名的先生,只要教得常奇文理通透,做一文官,方才快活。不期這常奇人物倒也得
魁偉,有些福相,書倒也肯讀。只無奈資性愚鈍,再讀不透。今年十七歲,才做破承題,尚
未知一些竅脈。先生見常勇急欲教子成名,只得將他的破題逐句改過,送與常勇去看,只說
令郎漸入佳境矣。將來必是大物。

常勇見先生稱贊兒子,也就信為實然。以為兒子功名可望,才子可稱,又每每思想,若
在此地必難成名,須到京中方能出頭。故屢屢要送兒子進京。先生說道:「令郎雖是有才,
尚未充足。還須揣摩,然後一戰成功。古語云:『三年不鳴,鳴則驚人;三年不飛,飛則沖
天。』正此之謂也。」常勇只得留下兒子,請他再教。然心下認真兒子的才高,遂打帳要求
一個才貌之女配他,方才得意。雖有此意,卻因眼前無人,只指望京中去求。故將兒子的事
就因循下了。

今日常勇恰恰在周重文衙中飲酒,聞知昌全的女兒能做壽文。如此多才,又且未聘,正
中其懷。不勝大喜,遂留心要娶他為媳婦。因在馬上一路暗想道:「不期昌全生此奇女,若
不早求,倘被他人娶了,豈不當面錯過?但我看昌全這老兒,做人有些古板,世務有些不達
。他有了這個女兒,必定要在女婿面上用心揀擇,必敵得他女兒的才情,方肯死心許嫁。若
是有一些不妥,莫說此老,我想此女既會做如此的好文章,自家一定有些主意。就是這老兒
肯了,這個女兒不肯起來,也是無法。只不知我的兒子胸中才學,果是如何?不知可能實實
敵得他過?想到此處,一時無法起來。

忽又想道:「我一個總戎顯職,將來掛印腰玉,拜將封侯,俱實實可望。他雖是參謀,
尚無關防印信,不過是個軍中書記之人。參謀二字,無非名色為人所重。我若以威勢壓他,
他安敢抗違不從?況且我的兒子,等我腰玉之後,使他進京懇求曹中貴一臂,只怕舉人、進
士可垂手而得。若論力量,縱不望鼎甲,二甲之內還要占在前邊。若在二甲,選入翰林,至
穩至當。他的女兒若肯許嫁,一進吾門,即鳳冠霞帔,就做夫人。豈非榮幸?我若去聘他,
難道這老兒就不想到這個田地?」因又道:「但只恐才子配佳人,必使男歡女愛,以作佳話
,使人羨慕方妙。我今若但以勢利壓求,未免使人笑我武夫輕才。」

想來想去,這又不好,那又不妥。忽又想道:「我如今除非如此,如此,方不失斯文體
統,大家有光。這老兒方不敢有詞。」在馬上想到得意之際,遂意氣揚揚,歸到本衙。眾軍
士接入,常勇且不進私衙,竟往書房中來,看先生與他兒子。只因這一來,有分教:

姻緣遇而不遇,佳期合而不合。
不知常勇果聘得昌全的女兒為媳婦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端郎閱報驚流離相思欲死 昌女評文疑盜襲鑒拔如神



詞云:
分離久,不復知他安否。說出參商兼卯酉,這病加人陡。誇詐不知顏厚,盜襲以為無咎
。不道慧心偏會剖,出盡當時丑。

右調《謁金門》
話說常勇自聽了周重文之言,知昌小姐多才,思量謀娶為兒媳。既要與先生商議,又要
看看兒子的學問,遂一逕走入書房中來。原來這先生姓吳名趨,是個白丁監生。因他專會趨
承,訪知常總兵有子讀書,遂央了一個大老,薦了他來。常總兵又不識貨,遂歡歡喜喜留下
了。雖也日日與常奇講書作文,止不過虛應故事而已。

不期這日,忽見常勇走入書房,只說他走來查看學生的功課,不覺吃了一驚。見了常勇
,連連打恭說道:「近來令公郎學業大有可觀,正欲將近日的佳作呈覽。」常勇說道:「
這且慢著。我今有一件事,要與先生相商。若得事就,愚父子佩德不忘。」

吳趨聽見常勇不看功課,心上早放下了一塊石頭。又見說是有事商量,一時膽壯起來。
又打一恭道:「老先生有何使令,晚生雖計不如陳平,智不如子房,若有效力之處,雖赴湯蹈
火,亦所不辭。」

常勇大喜,即促膝對談,道:「今日本鎮在周寅翁處飲酒,說及前日所做的壽文,竟不是
昌參謀之筆,轉是他令愛之作。因打動我一片愛才之心,欲與他聯姻,求他令愛作小兒之婦
。倘事成了,使他郎才女貌,同詠白雪陽春,豈非閨中佳話?若以本鎮之門楣,再不惜厚聘,
以禮相求,中間再請良媒作合,諒無不成之理。今本鎮所慮者,昌老既生此才姝,自留心訪求
才婿。他女兒前日這篇壽文,本鎮雖不甚深解,然彩聽人言,實似大有可觀。但小兒素叨先生
琢磨,不知才果如何?只恐縱然有才,也只好料理科甲之事。至於詩文雜學,只怕還不精妙。
倘昌老相見,或有意外之求,卻將何以應之?不得不予為防範。不知先生可能為本鎮畫策嗎?


吳趨道:「不須畫策。令公郎之才,若論文字,實不讓玉堂金馬。至於詩詞,乃文人餘事
。令公郎實不屑為。況詩詞與文章不同,文章有日新之妙,愈出愈奇。詩詞不過花花草草,盜
襲陳言,補湊堆砌,以惑炫人之耳目。倘昌小姐自負詩才高妙,必欲觀令郎之作,卻也不難。
只消晚生將古人最警拔之句,移東作西,湊成幾首。再將令公郎幾篇好文字送將去請教他,不
怕不使他心服。這段姻緣,包管唾手而成矣。」常勇聽了大喜道:「先生有此高見,有此奇思
,吾何憂矣。」方才別過,進內去了。正是:

明以詩詞真作假,暗將文字假為真。
學生莫怪無真學,請得先生是假人。

常勇過了幾日,因寫了兩個請帖,差人去請周總兵、昌參軍二人來赴席。差人持了名帖
,遂到周總兵處投遞。周重文見是請帖,因對來人說道:「前日老爺在此,不過便酌。你老爺
如此多心,轉來請我,又不好辭。明日我老爺與昌爺同來便了。」差人去後,周重文即著人將
常勇請帖送與昌全。

到了次日,昌全見周重文許了,不敢推辭。即同著周重文騎馬而來。不一時到了。常勇早
帶了兒子接入私衙。一同相見,彼此致謝一番,然後入席。常勇說道:「本該優酌,但你我知
己談心,故不設此俗套。幸勿見怪。」周重文道:「前日匆匆,不盡鄙衷,反擾郇廚,誠覺顏
甲。」

三人在席中談一回軍務,又說一回朝事。大家飲得深濃。常勇因說道:「小弟前日歸來,
與小兒細看昌小姐之文,妙不能述。當今無兩。小弟意欲小兒彷彿其意,摹寫一篇,以申景仰
之思。小兒必不肯下筆,以為珠玉在前,自慚形穢。」昌全連忙謙說道:「小女孤陋之學,不
過塗鴉。雖幸不辱命,每一回思,不勝內愧。何敢當老大人與令公子如此鄭重。」周重文道:
「令公郎英英俊彥,自然學貫天人。使小弟一見而即驚其不凡也。」

常勇道:「小兒雖然稟質愚蒙,幸而銳志苦讀。文章一道,弟雖不諳。見其往往蒙相知之
譽,未免妄喜。只因此地文宗不到,小兒每每稱屈。小弟畢竟不知他學力何如。今日屈老寅翁
與昌參謀先生小酌,故命小兒趨侍,實欲求老寅翁並昌先生賜教。」周重文道:「令郎神駿,
即不問亦知其為千里駒也。」

昌全聽見二人遞相稱贊,也就不住的將常奇細看。常勇見昌全頻頻偷看他的兒子,心內甚
是喜歡,因又說道:「小兒不但苦讀,更有一件奇處,與人不同。今年十七,尚不肯議姻。必
要成名,以完大登、小登之願。小弟時常笑他癡兒作癡想。」周重文道:「從來有志事成。令
公子正未可量也。」常勇道:「久聞昌參軍曾入泮宮。今雖棄去,然文章之準繩自在。容小兒
錄出近藝送來請教,求指示一二,萬勿吝教為幸。」

昌全聽了只得說道:「令公郎雄才天授,晚生焉敢佛頭著糞。」說罷觥籌交錯,曲盡其歡
。然後作別,上馬而去。正是:
賣假全憑贊,誇才莫怕羞。
贊誇如得力,明眼也回眸。
周重文與昌全飲酒回來,且按下不題。

卻說端昌在端居衙內,已長成十六歲了。忽一日,因學中無聊,遂同了衙役走出學中來閒
步。只見一人手拿著一本書走來,端昌不知是何書,因走近前來借看。那人見是一位少年相公
,連忙送過來看。端昌一看,卻是一本縉紳。觸著他的心事,因想道:「鳳小姐的父親鳳儀,
在京做官,畢竟也在上面了。」遂將京中各衙門細細翻看,並不見有鳳儀名字。心上吃驚道:
「莫非他升轉外任了?」又細細查去,也不見有。

他還打帳從新再看起。那人說道:「小相公是要查那位老爺?」端昌也不應他,遂又看完
,也竟不見。因說道:「他在京做官,為何不載名字,這又奇了。」那人道:「小相公有所不
知。官府升降不一,或是閒職,或是論死,或是軍配流徒,一年幾換,那裡是一定的。我是專
走報的。小相公要查那位老爺,只問我便曉得了。」端昌無奈,只得說道:「我是尋親戚鳳儀
的。」那人道:「這鳳儀久不在京了。」端昌忙問道:「莫非致仕歸家嗎?」那人道:「那裡
是致仕。因他得罪朝廷,久已連家小流徙邊外去了。」

端昌忽然聽見說家眷都流徙去了,嚇得冷汗直淋。只得又問道:「老兄這信是真嗎?」那
人道:「我們專管朝報,豈有不真之理。」討還縉紳就去了。端昌見說是真,想到小姐身上,
忍不住傷心起來。渾身竟軟了,不能行走。因對衙役說道:「我一時身子不快,不去閒走了。」

遂轉回衙裡,走入書房,呆思靜想道:「怎我二人如此緣慳,多遭魔障!天既不使我團圓,
何不當初不相識?既使我二人相見情深,為何又令我二人如此顛顛倒倒?生死未決,欲見無由。
我南爾北,九死一生。此何意也?莫非這段姻緣,終難指望?」又想道:「鳳小姐嬌花弱柳,柔
嫩丰姿。即藏之深閨金屋,猶恐不禁。今一旦風霜遠涉,邊塞淒涼,舉目無親,傷心誰說?自應
柔腸寸斷,幽恨千端,怎免得瘦損腰圍,摧殘玉貌。鳳小姐既一身如此,我端昌還要此性命何為
?況鳳小姐情義甚重,我既念他,他亦未必不念我。」

端昌想到此際,不禁涕淚橫溢。家人送進夜飯來,他竟不吃,和衣睡倒。睡到更餘,只見一
天月色照入窗來,端昌因想道:「我何不起去,向此月光拜禱一番也好。」遂起身走到庭中,輕
輕移出書桌,又見爐中尚暖,即忙添上些香,深深對著月光拜道:「嫦娥,嫦娥,你是廣寒仙子
。縱不念我端昌東西顛沛,也須憐鳳小姐邊塞流離之苦。早賜還鄉,以為我二人團圓之地。」

拜祝畢,端昌見月色甚佳,只在月下徘徊。又想起當初與小姐定盟,亦同此月。昔日照我兩
人成對,今日照我一人孤單。你在此照我,亦未必不去照他。既有照我之勞,何不憐我兩人,各
將心事傳來,令我一人感你的深恩。」說罷,想罷,又對月再拜了一番。早見月影西斜,將及五
鼓。端昌無聊之極,只得上?,孤孤恓恓的睡去。忽見鳳小姐走入書房,對著端昌笑說道:「哥
哥我來也。」端昌見了大喜,連忙起身說道:「今日方遂我良緣矣。」正欲述別後之苦情,忽被
雞鳴驚覺,端昌依舊在?。忽歎一口氣,道:「恨殺金雞,今叫我何處去尋訪?」正要追想夢中
小姐的嬌容,思欲摹擬一番,怎奈頭如斧劈,渾身發熱,昏昏沉沈,似睡非睡。正是:
人生最苦是相思,暗痛私疼只自知。
慢道靈心都識破,關情到此也成癡。

到了次日,端昌直睡到飯後。館童見他睡久,只得來催。只見端昌面紅耳赤,含糊不答。
館童忙了,如飛報知老爺、奶奶。端居、李氏連忙走入書房來看視,見端昌睡著,問他只不答應
。連忙請醫調治,幸得端昌元神充足,不曾損傷,調理了月餘,方才平復。端昌見端居夫妻恩養
情深,因想道:「我今一身三姓,皆受深恩。所望者只我一人而已。我若一旦委形,則豈非天地
間之一大罪人也。就是鳳小姐一段良緣,目下雖然離散,料他必能堅守。天下事離而合,合而離
,亦理之所必有。莫若還是依鳳小姐臨別之言,倘博得功名入手,那時三姓之恩可報,即鳳小姐
飄零蹤跡,我亦可以追尋。此時徒死,一毫無用。」自此主意一定,遂堅心讀書,以候考期。正
是:
思前自分拚情死,想後方知貴事成。
若要事成心得遂,此中妙境是功名。

卻說端居那幾個門生,進京聯捷之後,俱各入詞林。因感念端老師鑒賞不差之力,互相商量
,大家用情,因與掌選說明。到了選期,遂輕輕巧巧將端居選了湖廣襄陽府宜城縣知縣。不日報
到新喻縣學中,端居因暗想道:「我一個貢生,得在此學中足矣。今又無相識在京,我又無力夤
緣,忽得此美升,真是感皇上之恩,祖宗之佑不盡矣。」於是打發了報人,又過不得半月,早有
宜城縣的衙役來接。這一番迎接,是知縣的氣象,與前大不相同。端居遂同了家眷起身上任。端
居到任之後,料理政事,體察民情,一清如水。百姓無不悅服。且按下不題。

卻說常勇自請過了周重文、昌全之後,見周重文滿口贊他兒子,又見昌全殷殷注目,便不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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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9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4.4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41.0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玉雙魚 - 4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5912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2494
    28.9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41.3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49.1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