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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嬌梨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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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小才女代父題詩


詩曰:
六經原本在人心,笑罵皆文仔細尋。
天地戲場觀莫矮,古今聚訟眼須深。
詩存鄭衛非無意,亂著春秋豈是淫。
更有子雲千載後,生生死死謝知音。
話說正統年間,有一科甲太常正卿姓白名玄,表字太玄,乃金陵人氏。因王振弄權,挂冠而歸。這白太常上無兄下無弟,只有一個妹子,又嫁與山東盧副使遠去,止得隻身獨立。他為人沉靜寡欲,不貪名利,懶於逢迎,但以詩酒自娛,因嫌城市中交接煩冗,遂卜居於鄉。去城約六七十里,地名喚做錦石村。這村裡青山環繞四面,一帶清溪,直從西過東,曲曲回抱,兩堤上桃李芳菲,頗有山水之趣。這村中雖有千餘戶居民,若要數富貴人家,當推白太常為第一。這白太常官又高家又富,才學政望,又大有聲名,但只恨年過四十卻無子嗣。也曾蓄過幾個姬妾,甚是作怪,留在身邊三五年再沒一毫影響。又移去嫁人,不上年餘便人人生子。白公嘆息,以為有命,遂不復買妾。夫人吳氏,各處求神拜佛,燒香許願,直到四十四上,方生得一個女兒。臨生這日,白公夢一神人賜美玉一塊,顏色紅赤如日,因取乳名叫做紅玉。白公夫妻因晚年無子,雖然生個女兒,卻也十分歡喜。
這紅玉生得姿色非常,真似眉如春柳,眼似秋波,更兼性情聰慧,到八九歲,便學得女工針黹,件件過人。不幸十一歲上,母親吳氏先亡過了,就每日隨著白公讀書寫字。果然是山川秀氣所鍾,天地陰陽不爽,有十分姿色,又十分聰明,到得十四五時,便知書能文,竟已成一個女學士。因白公寄情詩酒,日日吟詠,故紅玉小姐於詩詞一道,尤其所長。家居無事,往往白公做了,叫紅玉和韻,紅玉做了,與白公推敲。白公因有了這等一個女兒,便也不思量生子,只要選擇一個有才有貌的佳婿配他,卻是一時沒有,因此耽擱到一十六歲尚未聯婚。
不期朝廷遭土木之難,正統北狩,景泰登極,王振伏辜,起復朝臣。白公名係舊臣,吏部會議仍推白公為太常正卿,不日命下,報到金陵。
白公本意不願做官,只因紅玉姻事未就,因想道:「吾欲選擇佳婿,料此一鄉一邑人才有限,怎如京師,乃天下文人聚處,豈無東床俊彥,何不借此一行?倘姻緣有在,得一美婿,也可籍半子之靠。」主意定了,遂不推辭,擇個吉日,挈帶紅玉小姐同上京赴任。到了京師,請訓朝廷,到了任,尋一個私宅住下。
這太常寺乃是一個清淡衙門,況白公雖然忠義,卻是個疏懶之人,不願攬事,就是國家有大事著九卿會議,也只是兩衙門與該部做主,太常卿不過備名色唯諾而已,那有十分費心力處。每日公事完了,便只是飲酒賦詩。過了數月,便有一班好詩酒的僚友,或花或柳,遞相往還。
時值九月中旬,白公因一門人送了十二盆菊花,擺在書房階下,也有雞冠紫,也有醉楊妃,也有銀鶴翎,盆盆皆是細種。深香疏態,散影滿簾,何減屏列金釵十二。白公十分喜愛,每日把酒玩賞。
這一日正吟賞間,忽報吳翰林與蘇御史來拜。原來這吳翰林就是白公妻舅,叫做吳珪,號瑞庵,與白公同里,為人最重義氣。這蘇御史名喚蘇淵,字方回,雖是河南籍中的進士,原籍卻也是金陵。又與白公是同年,又因詩酒往來,所以三人極相契厚,每每於政事之暇,不是你尋我,就是我訪你。白公聽見二人來拜,慌忙出來迎接。
三人因平日往來慣了,情意浹洽,全無一點客套。一見了,白公便笑說道:「這兩日菊花開得十分爛熳,二兄何不來一賞?」吳翰林道:「前日因李念臺點了南直隸學院,與他餞行,不得工夫。昨晚正要來賞,不期剛出門,遇見老楊厭物拿一篇壽文,立等要做了,與石都督夫人上壽,又誤了一日工夫。今早見風和日麗,恐怕錯過花期,所以約了蘇老仙不速而至。」蘇御史道:「小弟連日也要來,只因衙門中多事,未免辜負芳辰。」三人說著話,走到堂上相見,更了衣,待了茶,遂邀入書房中看菊。果然黃深紫淺,擺好兩隅,不異兩行紅粉。吳翰林與蘇御史俱誇獎好花不絕。三人賞玩了一會,白公即令家人擺上酒來同飲。
飲了數杯,吳翰林因說道:「此花秀而不艷,美而不妖,雖紅黃紫白,顏色種種鮮妍,卻終帶幾分疏野瀟洒氣味,使人愛而敬之。就如二兄與小弟一般,雖然在此做官,而日日陶情詩酒,與林下無異,終不似老楊這班俗吏,每日趨迎權貴,只指望進身做官,未免為花所笑。」白公笑道:「雖然如此說,只怕他們又笑你我不會做官,終日只好在此冷曹,與草木為伍。」蘇御史道:「他們笑我們,殊覺有理;我們笑他便笑錯了。」吳翰林道:「怎麼我們到笑差了?」
蘇御史道:「這京師原是個名利場,他們爭名奪利,正其宜也。你我既不貪富,又不圖貴,況白年兄與小弟又無子嗣,何必溷跡於此,以博旁人之笑。」白公嘆口氣道:「年兄之言最是,小弟豈不曉得?只是各有所圖,故苟戀如此,斷非捨不得這頂烏紗帽耳。」蘇御史又道:「吳兄玉堂,白兄清卿,官閑政簡,尚可以官為家,寄情詩酒。只是小弟做了這一個言路,當此時務,要開口又開不得,要閉口又閉不得,實是難為。只等聖上冊封過,小弟必要討個外差離此,方遂弟懷。」吳翰林道:「唐人有兩句詩道得好,若為籬邊菊,山中有此花,恰似為蘇兄今日之論而作,你我自樂,看花飲酒,自當歸隱山中,最為有理。」
三人一邊談笑,一邊飲酒,漸漸得情投意合,便不覺詩興發作。白公便叫左右取過筆硯來,與吳翰林蘇御史即席分韻,作賞菊詩。三人纔待揮毫,忽長班來報:「楊御史老爺來了。」三人聽了,都不歡喜。白公便罵長班道:「蠢才,曉得我與吳爺、蘇爺飲酒,就該回不在家中了。」長班稟道:「小的已回出門拜客,楊爺長班說道:『楊爺在蘇爺的衙門裡問來,說蘇爺在此飲酒,故此尋來。』又看見二位爺的轎馬在門前,因此回不得了。」白公猶沉吟不動。只見又一個長班慌忙進來稟道:「楊爺已到門進廳了。」白公只得起身,也不換冠帶,就是便衣迎出來。
原來這楊御史叫做楊廷詔,字子猷,是江西建昌府人,與白公也是同年,為人言語粗鄙,外好濫交,內多貪忌,又要強做解事,往往取人憎惡。這日走進廳來,望著白公便叫道:「年兄好人一般都是朋友,為何就分厚薄?既有好花在家,邀老吳、老蘇來賞,怎就不呼喚小弟一聲,難道小弟就不是同年?」白公道:「本該邀年兄來賞,但恐年兄貴衙門事冗,不得工夫幹此寂寞之事,就是蘇年兄與吳舍親,俱偶然小集,也非小弟邀來,且清寬了尊袍。」楊御史一面寬了公服,作過揖,也不等吃茶,就往書房裡來。
吳翰林與蘇御史看見,只得起身相迎同說道:「楊老先生今日為何有此高興?」楊御史先與蘇御史作揖道:「你一發不是人,這樣快活所為,瞞了我,獨自來受用?不通不通。」又與吳翰林作揖,因致謝道:「昨賴老先生大才潤色,可謂點鐵成金,今早送與石都督,十分歡喜,比往日倍加敬重。」吳翰林笑道:「石都督歡喜,乃感老先生高情厚禮,未必為這幾句文章耳。」楊御史道:「敝衙門規矩,只是壽文,到也沒甚麼厚禮。」蘇御史笑道:「小弟偏年兄看花,年兄便怪小弟;像年兄登貴人之堂,拜夫人之壽桃,撇小弟就不說了!」說罷,眾人都大笑起來。
白公叫左右添了杯箸,讓三人坐下飲酒。楊御史吃了兩杯,因與蘇御史道:「今日與石都督夫人上壽,雖是小弟偏兄,也是情面上卻不過,未必便有十分陞賞。還有一件,特來尋年兄商議,若是年兄肯助一臂之力,管教有些好處。」蘇御史笑道:「甚麼事,有何好處?乞年兄見教。」楊御史道:「汪貴妃冊封皇后,已有成命,都督汪全,眼見得要擅國戚之尊。近日聞之,離城二十里,有一所民田,十分膏腴,彼甚欲之,竟叫家人奪了。今日衙門中紛紛揚揚,都要論他,第一是老朱出頭。汪都督曉得風聲,也有幾分著忙,今日央人來求小弟,要小弟與他周旋。小弟想衙門裡,眾人都好說話,只是老朱有些任性,敢作敢為,再不思前慮後。小弟每每與他說好話,再不肯聽。我曉得他與年兄相好,極信服年兄。年兄若肯出一言止了此事,汪都督自然深感,不獨有謝。你我既在做官,這樣人終須惡識他不得,況又不折甚本。不知年兄以為何如?」蘇御史聽了,心下有幾分不快,因正色道:「若論汪全倚恃戚貴,白占民間土田,就是老朱不論,小弟與年兄也該論他。年兄為何還要替他周旋,未免太勢利了些。」楊御史見蘇御史詞色不順,便默默不語。
白公因笑道:「小弟只道楊年兄特來賞菊,卻原來是為汪全說人情,這等便怪不得小弟不來邀兄賞菊了。」吳翰林也笑道:「良辰美景只該飲酒賦詩,若是花下談朝政,頗覺不宜。楊老先生該罰一巨觥,以謝唐突花神之罪。」楊御史被蘇御史搶白了幾句,已覺抱愧,又見吳翰林與白公帶笑帶戲譏刺他,甚是沒意思,只得勉強說道:「小弟與蘇年兄說起,偶然談及,原非有心,為何就要罰酒?」白公道:「這個定要罰。」隨叫左右斟上一大犀杯,送與楊御史。楊御史拿著酒說道:「小弟便受罰了。倘後有談及朝政者,小弟卻也不饒他。」吳翰林道:「這個不消說了。」
楊御史吃乾酒,因看見席上有筆硯,便說道:「原來三兄在此高興做詩,何不見教?」吳翰林道:「纔有此意,尚未下筆。」楊御史道:「既未下筆,三兄不可因小弟打斷了興頭,請傾珠玉,待小弟飲酒奉陪何職?」白公道:「楊年兄既有此興,何不同做一首,以記一時之事。」楊御史道:「這是白年兄明明奈何小弟了,小弟於這些七言八句實實來不得。」白公笑道:「年兄長篇壽文,稱功頌德,與權貴上壽偏來得,為何這七言八句,不過數十個字兒,就來不得?想是知道這菊花沒有陞賞了。」楊御史聽了便嚷道:「白年兄該罰十杯。小弟談政事,便受罰酒,像年兄這,難道罷了麼?」隨叫左右也篩一大犀杯,遞與白公。吳翰林道:「若論說壽文,也還算不得朝政。」蘇御史笑道:「壽文雖說是壽文,卻與朝政相關,若不關朝政,楊年兄連壽文也不做了。白年兄該罰該罰。」
白公笑了一笑,將酒一飲而乾,因說道:「酒便罰了,若要做詩,也須分韻同做。如不做,並詩不成者,俱罰十大杯。」吳翰林道:「說得有理。」楊御史道:「三兄不要倚高才欺負小弟。若像前日聖上要差人迎請上皇,無一人敢去,這便是難事了;若這將做詩來難人,這也還不打緊。」蘇御史道:「楊年兄又談朝政了,該罰不該罰?」白公見楊御史說的話太卑污厭聽,不覺觸起一腔忠義,便忍不住說道:「楊年兄說的話,全無一毫丈夫氣。你我既在此做官,便都是朝廷臣子,東西南北,一惟朝廷所使,怎麼說無一人敢去?倘朝廷下尺寸之詔,明著某人去,誰敢推托不行?若以年兄這等說來,朝廷終日將大俸大祿,養人何用!」楊御史冷笑了一聲道:「這些忠義話是人都會說,只怕事到臨頭,又未免要手慌腳亂了。」白公道:「臨事慌亂者,只是愚人無肝膽耳。」
吳翰林與蘇御史見話不投機,只管搶白起來,一齊說道:「已有言在先,不許談朝政,二兄故犯,各加一倍,罰兩大杯。」因喚左右每人面前篩了一杯。楊御史還推辭理論。白公因心下不快,拿起酒來,也不俟楊御史飲乾,竟自一氣飲乾,又叫左右篩上一杯,復又拿起幾口吃了,說道:「小弟多言,該罰兩杯,已吃完了。楊年兄這兩杯吃不吃,小弟不敢苦勸。」楊御史笑道:「年兄何必這等使氣,小弟再無不吃之理,吃了還要領教佳章。」蘇御史道:「年兄既有興做詩,可快飲乾。」楊御史也一連吃了兩杯,說道:「小弟酒已乾了。三兄既有興做詩,乞早命題,容小弟漫漫好想。」吳翰林道:「可不必別尋題目,就是『賞菊』妙了。」
白公道:「小弟今日不喜做詩,三兄有興請自做,小弟不在其數。」楊御史聽了大嚷道:「白年兄太欺負人!方纔小弟不做,你又說定要同做,若不做罰酒十杯。及小弟肯做,你又說不做。這是明欺小弟不是詩人,不肯與小弟同吟。小弟雖不才,也忝在同榜,便胡亂做幾句歪詩,未必便玷辱了年兄,今日偏要年兄做,若不做,是自犯自令,該加倍罰二十杯,就醉死也要年兄吃!」白公道:「罰酒小弟情願,若要做詩,決做不成。」楊御史道:「既情願吃酒,這就罷了。」就叫人將大犀杯篩入。
蘇御史與吳翰林還要解勸,白公拿起酒來便兩三口吃乾。楊御史又叫斟上。吳翰林道:「白太玄既不做詩,罰一杯就算了。」楊御史道:「這個使不得,定要吃二十杯。」白公笑道:「花下飲酒,弟所樂也,何關年兄事,而年兄如此著急。」拿起來又是一大杯吃將下去。楊御史也笑道:「小弟不管年兄樂不樂,關小弟事不關小弟事,只吃完二十杯便罷。」又叫左右斟上。
白公連吃了四五杯,因是氣酒,又吃急了,不覺一時湧上心來,便把捉不定。當不得楊御史在旁絮絮聒聒,只管催促,白公又吃得一杯,便坐不住,走起身,竟往屏風後一張榻上去睡。
楊御史看見那裡肯放,要下席來扯。蘇御史攔住道:「白年兄酒忒吃急了,罰了五六杯也彀了,等他睡一睡罷。」楊御史道:「他好不嘴強,這是一杯也饒他不得。」吳翰林道:「就要罰他,也要等你我的詩成,你我詩還未做,如何只管罰他?」蘇御史道:「這個說得極是。」楊御史方不動身,道:「就依二兄說做完詩,不怕他不吃。他若推辭不吃,小弟就潑他一身。」說罷,三人分了紙筆,各自對花吟哦不題。正是:
酒欣知己飲,詩愛會人吟。
不是平生友,徒傷詩酒心。
且說白公自從夫人故後,身邊並無姬妾,內中大小事,俱是紅玉小姐主持。就是白公外面有甚事,也要與小姐商量。這日白公與楊御史爭論做詩之事,早有家人報與小姐。小姐聽了,曉得楊御史為人不端,恐怕父親任意搶白,弄出禍來,因向家人道:「如今老爺詩做不做的?」家人道:「老爺執定不肯做詩,被楊爺灌了五六大杯因賭氣吃的,如今醉倒在榻上睡哩。」小姐又問道:「楊爺與蘇爺、舅老爺如今還在吃酒,還是做詩?」家人道:「俱是做詩。楊爺只等做完了詩,還要扯起老爺來灌酒哩。」小姐道:「老爺是真醉是假醉?」家人道:「老爺自吃了幾杯氣酒,雖不大醉,也有幾分酒了。」小姐想了一想,說道:「既是老爺醉了,你可悄悄將分與老爺的題目,拿進來我看。」
家人應諾,隨即走到席前,趁眾人不留心,即將一幅寫題的花箋拿進來遞與小姐。小姐看了,見題目是「賞菊」,便叫侍兒嫣素取過筆硯,信手寫成一首七言律詩。真個是:
黑雲挾雨須臾至,腕底驅龍頃刻飛。
不必數莖兼七步,烏絲早已寫珠璣。
紅玉小姐寫完詩,又取一個貼子,寫兩行小字,都付與家人,吩咐道:「你將此詩此字,暗暗拿到老爺榻前,伺候看老爺酒醒時,就送與老爺,切不可與楊爺看見。」家人答應了,走到書房中,只見吳翰林纔揮毫欲寫;蘇御史正注目向花搜索枯腸;楊御史也不寫也不想,只拿著一杯酒,口裡唧唧噥噥的吟哦。家人走到白公榻前伺候。
原來白公酒量甚大,只是賭氣一連吃五六杯,所以有些醉意。不料略睡一睡,酒便醒了,不多時,醒將來要茶吃。家人忙取了一杯茶遞與白公,白公就坐起來,接茶吃了兩口。家人就將小姐詩箋與小帖子暗暗遞與白公。白公先將帖子一看,只見帖面寫著兩行小字道:
「長安險地,幸勿以詩酒賈禍。」
白公看畢,暗自點點頭。又將箋紙打開,見是代做的賞菊詩,因會過意來。將茶吃完了,隨即立起身,仍舊走到席上來。
蘇御史看見到:「白公醒了,妙,妙。」白公道:「小弟醉了,失陪。三兄詩俱完了麼?」楊御史道:「年兄推醉得好,還少十四杯酒,只待小弟詩成了,一杯也不饒。」吳翰林向白公道:「吾兄才極敏捷,既已酒醒,何不信筆一揮?不獨免罰,尚未知鹿死誰手。」白公笑道:「小弟詩到做了,只是楊年兄在此,若是獻醜,未免貽笑大方。」楊御史道:「白年兄不要譏誚小弟,年兄縱能敏捷,也未必神速如此,如果詩成,小弟願吃十杯。倘竟未做,豈不是取笑小弟?除十四杯外,還要另罰三杯。年兄若不吃,便從此絕交。」白公笑道:「要不做就不做,要做就做,豈肯謊說?」即將詩稿拿出與三人看。蘇御史接在手中道:「年兄果然做了,大奇,大奇。」吳翰林與楊御史都挨擠來看,只見上寫道:
紫白紅黃種色鮮,移來秋便有精神。
好從籬下尋高士,漫向簾前認美人。
處世靜疏多古意,傍人間冷似前身。
莫言門閉官衙冷,香滿床頭已浹旬。
三人看了俱大驚不已。蘇御史道:「白年兄今日大奇,此詩不但敏捷異常,且字字清新俊逸,饒有別致,似不食煙火者,大與平日不同。敬服!敬服!小弟輩當為之擱筆矣。」白公道:「小弟一來恐拂了楊年兄之命,二來要奉楊年兄一杯,只得勉強應酬,有甚佳句。」楊御史道:「詩好不必說,只是小弟有些疑心。白年兄卻纔酒醒,又不曾動筆,如何就出之袖中,就寫也要寫一會。」
吳翰林將詩拿在手中,又細細看了兩遍,會過意了,認得是紅玉所作,不覺微微失笑。楊御史看見道:「吳老先生為何笑,其中必有緣故。不說明,小弟決不吃酒!」吳翰林只是笑不做聲。白公也笑道:「小弟為不做詩,罰了許多酒,今詩既做了,年兄自然要飲,有甚疑心處,難道是假的不成?」楊御史道:「吳老生生笑得古怪,畢竟有些緣故。」蘇御史因看著吳翰林道:「這一定是老先生見白年兄醉了代做的。」吳翰林道:「愧死,小弟如何做得出?」楊御史道:「若不是老先生代做,白年兄門下,又不見有館客,是誰做的?」吳翰林只不做聲,只是笑。白公笑道:「難道小弟便做不出,定要別人代筆?」楊御史道:「怎敢說年兄做不出,只是吳老先生笑得有因。你們親親相護,定是做成圈套,哄騙小弟吃酒。且先罰吳老先生三大杯,然後小弟再吃。」一面叫人篩了一大杯,送與吳翰林。吳翰林笑道:「不消罰小弟,小弟也不知是不是。據小弟想來,此詩也非做圈套騙老先生,乃是舍甥女猶恐父親醉了,故此代為捉刀耳。」
楊蘇二御史聽了,俱各大驚,因問白公道:「果是令媛佳作否?」白公道:「實是小女見小弟醉了,代做聊以塞責。」楊蘇二御史驚嘆道:「原來白年兄令愛有此美才!不獨閨閫所無,即天下堪稱詩人韻士,亦未有也。小弟空與白年兄做了半生同年,竟不知今媛能詩能字,如此可敬,可敬。」吳翰林道:「舍甥女不獨詩才俊美,且無書不讀,下筆成文,千言立就。」蘇御史道:「如此可謂女中之學士。」白公道:「衰暮獨夫,有女雖才,卻也無用。」
蘇御史道:「小弟記得令媛今年只好十六七歲。」白公道:「今年是一十六歲了。」楊御史道:「曾許字人否?」白公道:「一來為小弟暮年無子,二來因老妻去世太早,嬌養慣了,所以直至今日尚未許聘。」楊御史道:「男大須婚,女大須嫁,任是平日嬌養,也不可愆他於歸之期。」吳翰林道:「也不是定要愆期,只是難尋佳婿。」楊御史道:「偌大長安,豈無一富貴之子擇嫁?小弟明日定要作伐。」
白公道:「閑話且不要說,請完了佳作。」蘇御史道:「珠玉在前,自慚形穢,其實完不得了,每人情願罰酒三杯何如?」楊御史道:「說得有理,小弟情願吃。」吳翰林詩雖將完,因見他二人受罰,也就不寫出來,同罰了三大杯。只因這一首詩使人敬愛,談笑歡飲,直至上燈纔散。正是:
白髮詩翁吟不就,紅顏閨女等閑題。
始知天地山川秀,偏是蛾眉領略齊。
三人散去,不知又做何狀,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老御史為兒謀婦


詩曰:
憑君傳語寄登徒,只合人間媚野狐。
若有佳人懷吉士,從無淑女愛愚夫。
甘心合處錦添錦,強得圓時觚不觚。
莫再鑿空旋妄想,任他才色兩相圖。
話說楊御史自從在白公衙裡賞菊飲酒,見了白小姐詩句,便思量要求與兒子為妻。原來楊御史有一子一女,兒子叫做楊芳,年纔二十歲,人物雖不甚醜,只是文章學問難對人言。賴楊御史之力替他夤緣,到中了江南鄉試,因會試不中,就隨在任上讀書。楊御史雖懷此心,卻知道白公為人執拗,在女婿上留心選擇,輕易開口決不能成。再三思想,並無計策。
忽一日拜客回來,剛到衙門首,只見一青衣人,手捧著一封書,跪在路旁稟道:「浙江王爺有信,候問老爺。」楊御史看見便問:「是吏部王爺麼?」青衣人答道:「正是吏部王爺。」楊御史隨叫長班接了書,吩咐來人伺候。遂下馬進到私衙內,一面脫去官服,一面就拆開書看。只見上面寫著:
年弟王國謨頓首拜:弟自讓部歸來,不獲與年臺聚首於京師者,春忽冬矣。年臺霜威嚴肅,百僚丕振,而清透人聞之,曷勝欣仰。茲者,同鄉友人廖德明,原係儒者,既精風鑑,復善星平,往往有前知之妙,弟頗重之。今挾策遊長安,敢獻之門下,以為蓍龜之一助。幸賜盼睞而吹噓焉,感不獨在廖生也。草草奉瀆不宣。
楊御史看完了書,知道是薦星相之士,撇不過同年的情面,只得吩咐長班道:「你去看王爺薦的那位廖相公可在外面,如在,可請他進來。」長班出去不多時,先拿名帖進來稟道:「廖相公請進來了。」須臾,只見一人從階下走上來。怎生模樣,但見:
頭戴方巾,身穿野服。頭戴方巾,強賴做斯文一脈。身穿野服,假裝出隱逸三分。髭鬚短而不長,有類蓬蓬亂草。眼睛大而欠秀,渾如落落彈丸。見了人前趨後拱,渾身都是廉恭。說話時左顧右盼,滿臉盡皆勢利。雖然以星客為名,倒全靠逢仰作主。
楊御史見了,即迎進廳來,見畢禮,分賓主坐下。廖德明先開口說道:「久仰台光,無緣進謁。今蒙王老先生介紹,得賜登龍,喜出望外。」楊御史道:「王年兄書中,甚推高明有道,今接芝字,果是不凡。」須臾茶罷,楊御史又問道:「兄抱此異術而來,京師中相知必多。」廖德明道:「晚生素性硜守,懶於干人。雖還有幾封薦書,晚生恐怕賢愚不等,為人所輕也,未必去了。今日謁過老先生,明日也只好還去見見敝鄉的陳相公、余少保、石都督、白太常三四位賢卿相罷了。」
楊御史聽見說要見白太常,便打動心事,因問道:「白太常莫不就是敞同年白太玄麼?」廖德明應道:「正是貴同年白老先生。」楊御史聽了,心中暗想道:「這段姻緣要在此人身上做得過脈。」因吩咐左右排飯,一面就邀廖德明往書房中坐住。廖德明道:「晚生初得識荊,尚未獻技,怎麼就好叨攪?」楊御史道:「若是他人,我學生也不輕留。兄乃高明之士,正有事請教。」遂同到書房中坐了。坐了一歇,廖德明就說道:「老先生請正尊容,待晚生觀一觀氣色何如?」楊御史道:「學生倒不消勞動,到是小兒有一八字求教求教罷。」廖德明道:「這個當得。」
楊御史隨叫左右取過文房四寶,寫了四柱,遞與廖德明。廖德明細細看了一遍道:「令公子先生,這尊造八字清奇,五行相配,真如桂林一枝,崑山片玉,又兼計羅裁出恩星,少年登科自不必說。目下二十歲,尚在酉限,雖得頭角崢嶸,猶不為奇。若到二十五歲,運行丙子南方,看鳳池獨步,翰院邀遊,方是他得意之時。只是妻宮不宜太早,早了便有刑克。」
楊御史笑道:「算得准,算得准。小兒今春自會試不曾中得,發憤在衙讀書。每每與他議親,決決不肯認真,直要等中了進士,方肯議親。我只道他痴心妄想,原來命中應該如此。」廖德明道:「富貴皆命裡帶來,豈人力所能強求?」又問道:「貴公子難道從未曾娶過?」楊御史道:「曾定過敝鄉劉都堂的孫女,不料未過門就死了,所以直跟著蹉跎至今。」廖德明道:「既然克過,這命纔准。只是後來這頭親事,須選個有福的夫人之命,方配得過。」
正說著,左右擺上酒來。楊御史進了坐,二人坐下。一邊飲酒,一邊廖德明又問道:「令公子近日有甚宅院來議親麼?」楊御史道:「連日來議親者頗多,說來皆是富貴嬌痴,多不中小兒之意。近聞得白年兄有一令媛,容貌與才華俱稱絕世。前日學生在白年兄衙中飲酒,酒後分韻做詩,白年兄醉了未曾做得,他令媛就暗代他做了一首,清新秀美,使我輩同年中幾個老詩人俱動手不得。」
廖德明道:「白小姐既有如此才華,可謂仕女班頭,令公子又乃文章魁首,自是天地生成一對好夫妻;況老先生與白公又係同年,正是門當戶對,何不倩媒一說?」楊御史道:「此雖美事,只是敞同年這老先生性有些古怪,他要求人,便千肯萬肯,你要求他,便推三阻四,偏有許多話說,所以學生不屑下氣,先去開口。這兩日聞知他擇婿甚急,若得其中有一相知,將小兒才學細細說與此老知道,使此老心肯意肯,然後遣媒一說,便容易成了。」廖德明道:「老先生所見最高,只是晚生人微言輕不足取信。明日往候白公時,倘有機會,細細將令公子這等雄才大志說與他知。」楊御史道:「既有此高情,切不可說出是學生之意。」廖德明笑道:「這個晚生曉得,這也不獨為令公子求此淑女,送這等一個佳婿與白公,還是他的便宜。」
二人說得大悅,又飲了數杯,方纔吃完飯,廖德明就告辭起身。楊御史道:「尊寓在何處?尚未曾回拜。」廖德明道:「小窩暫寄在浙直會館,怎敢重勞台駕。」說畢,送出廳來,到了門前,楊御史又囑咐道:「此事若成,決當重謝。」廖德明道:「不敢。」方纔別去。正是:
曲人到處皆奸巧,詭士從來只詐謀。
豈料天心原有定,空勞明月下金鉤。
楊御史送了廖德明,回衙不題。且說廖德明受了楊御史之託,巴不得成就此事,就有托身之地。回到館中,宿了一夜,次早起身梳洗畢,收拾些乾飯吃了,依舊叫家人拏了王吏部的薦書,竟往白太常的私衙而來。
到了衙前,先將王吏部的書投進去,等了一會兒,方見一個長班出來相請。廖德明進到廳上,又坐了一歇,白公方纔出來相見。敘過了來意,吃了茶,白公便問道:「王年兄稱先生風鑑如神,但學生衰朽之夫,豈足以當大觀。」廖德明道:「老先生道光德譽,天下景仰,非晚生末學所能淺窺。倘不棄鄙陋,請正台顏,容晚生仰測一二。」
白公將椅子向上移了一移,轉過臉來道:「君子問災不問福,請先生勿隱。」廖德明定晴細細看了一晌,因說道:「觀公神凝形正,儼然有山岳之氣象。更兼雙眉分聳入鬢,兩眼炯炯如寒星,為人一生高傲,行事清奇古怪,處艱難最有膽量,遇患難極重義氣。最妙在準頭隆直,五岳朝歸,這富貴只怕今生享他不盡。只惜神太清了,神清則傷子嗣。說便是這等說,卻喜地閣豐厚,到底不是孤相,將來或是猶子,或是半子,當自有一番奇遇,轉高出尋常箕裘之外。」白公歎道:「學生子息上久已絕望,若得個半子相依,晚年之願足矣。若說眼前這些富貴,不瞞先生說,真不異浮雲敝屣。」廖德明道:「據老先生之高懷,雖不戀此,若據晚生相中看來,這富貴正無了期,子息上雖非親生,另有一番奇遇。目下印堂紅黑交侵,若不見喜,必有小災,卻不妨。老先生可牢記此言,到明日驗了,方知晚生不是面欺。」白公道:「多承指教,敢不心佩。」正相畢,左右又喚了一道茶來。
吃了茶,白公又問道:「先生自浙江到京師,水陸三千餘里,閱人必多,當今少年才士,看得幾人中意?」廖德明道:「晚生一路看來,若論平常科甲,處處皆有。倘要求曠世奇才、名重天下之人,惟有楊御史令公子方纔當得起。」白公驚問道:「是那個楊御史,難道就是敝同年楊子獻麼?」廖德明道:「是江西諱廷詔的,到不知可是貴同年否?」白公道:「正是,他只得一位乃郎,前年中了鄉榜。學生曾見過。其人也只尋常,就是硃卷,也不見怎麼高妙,為何先生獨取此子?」廖德明道:「若論文章一道,晚生不敢深辨。若從他星命看來,文昌躔斗,當有蘇學士之才華,異日自是第一人,玉堂金馬。不但星命註定,就是他已經鄉薦,今年二十歲,仍然終日潛修,尚未肯議婚,只這一段念頭也不可及。老先生不要等閑錯過。」白公道:「原來如此,學生到也不知。」
二人又說了些閑話,廖德明就起身告辭。白公道:「本該留先生在此小酌三杯,奈一個敝相知見招,往李皇親府上去,已著人來催早去,故此有慢先生,多得罪了。」隨命家人封了一兩代儀,送與廖德明。廖德明打一拱受了,再三致謝出門,隨即將此話報與楊御史去了。不題。
且說白公自聽了廖德明一席話,心下就有幾分打動了,便要訪問楊公子消息,又不好對外人說。恰好吳翰林來訪他,白公就留在書房中小飲。二人飲到半酣,白公因問道:「楊子獻的乃郎你曾見過麼?」吳翰林道:「你為何問他?」白公道:「前日敝同年薦了一個相士來,我偶問及他京中誰家子弟多才而賢,他盛稱老楊的乃郎,以為後來第一才人,且以鼎甲相期。小弟因為紅玉親事,恐怕當面錯過,所以問他,不知他的文字何如?」吳翰林道:「他是詩二房盧知縣的門生。文字雖未曾見,人是見過的,卻也不曾留心。如今細細想起來,也不像個大才之人。就是老楊,從也不見狀誇,若果好時,他怎肯自己埋沒了?」
白公道:「我也是這等疑心。那相士又說他今年二十歲,尚未議婚,說他立志必要登了甲榜,方肯洞房花燭。若果有此志,便後生可畏,定他不得了。」吳翰林道:「這也不難。到等小弟明日設一席,請他父子來一敘,再面觀其動靜,才不才便可知矣。」白公道:「此最有理。」二人商量已定,又吃了半日酒,方纔別去。
到次日,吳翰林就差長班下兩個請帖,去請楊御史父子即日私衙小敘。這日楊御史因得了廖德明的信,知道白公已有幾分心允,正要央人去說親,忽見吳翰林長班來請他父子吃酒,便大喜,暗想道:「若不是白家老兒聽了廖德明之言,老吳為何請我父子兩個?親事必有幾分妥帖。到只愁兒子無真實之才,恐怕一言兩語露出馬腳。欲待托故不去,又恐怕老白生疑。」卻又想道:「就去也不妨,他人物也還充得過。況他已是舉人,料不好席上考他。」就答應了都來。打發來人去了,就叫兒子楊芳打扮得齊齊整整的,又吩咐道:「你到那裡須要謙遜,不可多言。倘若要你作文作詩,你只回說『父執在上,小姪焉敢放肆。』楊芳應諾。原來這楊芳生得人物倒也豐厚,只是秉性愚蠢,雖夤緣做了個舉人,若重新問他七個題目,只怕還有一半記不清白。
這日到了午後,吳翰林著人來邀,楊御史就領了楊芳,騎馬而來。此時白公已先在衙中多時了。左右報楊御史來了,吳翰林出來,迎接進廳。先是白公與楊御史相見,楊御史要讓白公,白公再三不肯,道:「小弟今日特來奉陪,又是舍親處,決無此理。」遜了一會,還是楊御史僭了。吳翰林也見過禮。就是楊芳與白公見禮,白公也還要遜讓楊芳,楊芳忙推讓道:「年伯在上,小姪焉敢放肆。」楊御史就用手扯過白公到左邊來,說道:「年兄這就不是了,子姪輩當教之以正。」白公不得已,只得僭了。相見畢,讓坐。楊御史在東邊第一座,白公是西邊第一座,楊芳轉在前面朝上而坐,吳翰林就并在白公一帶,略將椅子扯斜些相陪。
一面茶罷,一面楊御史就向吳翰林說道:「小弟屢屢欠情,今日為何反辱寵招?」吳翰林道:「自從令郎到京,從不曾申敬,今日治杯水酒,聊表微意,到不是為老先生。」楊御史道:「子姪輩怎敢當此盛意!今日小兒因貪讀書,再不肯來。小弟因說他,豈有承父執呼喚不來之理!況又有老年伯在此,領教得一日,勝似讀十年書,所以纔來了。」白公道:「令郎如此用功,難得難得!」楊御史道:「自小就是如此。他母親恐他費精神,常常勸戒,他也不聽,就是前秋僥倖了,人家要來與他結親,他決意都辭了。每日只守定幾本書,連見小弟也不丟書,小弟嘗常戒他道,書不是這等讀的,他總理會不來。」吳翰林道:「這等高才,又肯如此藏修,其志不小。老先生有此千里駒,弟輩亦增光多矣。」
閑話了一會兒,左右報酒席齊備,吳翰林就起身遞酒定席,大家仍照舊位坐了。吃了半日,白公與吳翰林留心看楊芳舉止動靜,欲要聽楊芳開口說話,但問他話,就是楊御史替他答應,一時看不出深淺。又吃了一會兒,吳翰林奉楊御史行令。楊御史謙遜了一會,方纔受了,因說道:「酒也多,只取紅罷,一紅一杯自飲。」吳翰林道:「太容易了,還要另請教嚴些。」白公道:「令既出了,如何又改,只是求添一底罷。」楊御史道:「這也使得。」因擲下,卻只得一個紅,止該一杯酒。左右斟上,楊御史吃乾道:「就該一個紅字罷,『霜葉紅於二月花』。」此時是十月初旬,正是白雲紅葉,故楊御史說此一句,蓋為時景而發。說完就將盆子遞與白公。
白公要遜楊芳,楊芳不肯,白公就擲了,卻是兩個紅。白公吃一杯,說道:「『萬綠叢中一點紅』。」蓋默喻紅玉之美。又吃一杯,說:「『紫道紅不以為褻服』。」又喻婚姻非等閑可求也。說完即送楊芳。
楊芳欲推辭,吳翰林笑說道:「難道叫主人替客?」楊芳推辭不過,只得受了,因說道:「父執之前,小姪告飲一杯,不敢放肆。」吳翰林道:「豈有此理,不必過謙。」白公道:「通家之飲,何必太拘。」楊御史料推辭不過,只得說:「恭敬不如從命罷。」
楊芳沒奈何,立起身來一擲,卻不湊巧,倒是三個紅。左右斟上一杯,楊芳吃了,說道:「『一色杏花紅十里』。」白公心下想道:「雖然不暗時景,或者自道其少年志氣,倒也使得。」第二杯酒,楊芳酒便吃了,酒底卻費思量。假推未乾,捱了一會,忽想起來,說道:『御水流紅葉』。」楊御史聽了,自覺說得不雅,又不好說不好,又不好替說,只得微笑了一聲。白公也不做聲,轉疑是楊芳有意求親,故說此話,反不覺其窘而偶然撞著。到了第三杯,楊芳實是沒了酒底,只推辭吃不得,再三告免。吳翰林原自有心,那裡肯放,白公又在旁幫勸,楊芳推不過,只得拿起酒來,顛倒在《千家詩》上搜索。
楊御史初意,只道酒底紅字甚易,一兩個量他還說得來,不料擲了三個紅,見楊芳說不來著急,又不好替他說,要提醒他一個經書與唐詩中的,知他不曉得,只得在《千家詩》上想了一句,假做說閑話道:「如今朝廷多事,你我做侍臣的,日日隨朝,淡月疏星,良不容易。到不如那些罷歸林下的,甚是安閑。」此乃楊御史以淡月疏星提醒楊芳,口中雖然說著,卻以目視楊芳。白公與吳翰林一時解不出,因含糊答道:「正是如此。」
楊芳見父親以目視他,知是提醒,又聞淡月疏星、侍臣之言,一時想起,滿心歡喜。因將酒吃乾,說道:「一朵紅雲捧玉皇。」白公會過意來,轉贊一聲:「好。」楊芳見白公贊好,遂欣欣然將盆送與吳翰林。
吳翰林擲下個紅,也吃了一杯,說道:「『酒入四肢紅玉軟』。」令完了,吳翰林便斟一大杯送楊御史謝令。楊御史接了酒,一面飲,一面看著楊芳,說道:「詩詞一道,固是風雅,文人所不可少,然最終舉業有妨,必功成名立,乃可述心寄興。似汝等小生後進,只宜專心經史,斷不可因看前輩名公淵博之妙,便思馳騖。此心一放,收斂便難。往往見了人家少年俊才,而不成器者,多生此病痛也,最宜戒之。」因回顧白公道:「年兄,你道小弟之言是否?」白公道:「年兄高論,自是少年龜鑑,然令郎天姿英邁,才學性成,又非年兄可限也。」
吳翰林見楊御史酒吃完了,就要送令與楊芳。楊御史見了,慌忙立起身來說道:「要送令自是白年兄,然酒多了,且告少停。」白公亦立起身說道:「也罷,且從命散散,換過席再飲罷。」
吳翰林不好勉強,遂邀三人過廳東一所小園子裡來閑步。這軒子雖不甚大,然圖書四壁,花竹滿階,珠覺清幽,乃是吳翰林習靜之處。大家到了軒子中,四下裡觀看了一回。楊御史與白公就往階下僻靜處小便,惟吳翰林陪楊芳在軒子邊立著。
楊芳抬頭,忽見上面橫著一個扁額,題的是「弗告軒」三字。楊芳自恃認得這三個字,便只管注目而視。吳翰林見楊芳細看,便說道:「此三字乃是聘君吳與弼所書,點畫遒勁,可稱名筆。」楊芳要賣弄識字,便答道:「果是名筆,這軒字也還平常,這弗告二字寫得入神。」卻將告字讀了常音,不知弗告二字蓋取《詩經》上弗諼弗告之義,這告字當讀與谷字同音。吳翰林聽了,心下明白,便模糊應道:「正是。」有詩道得好:
利口善面,龍蛇莫辨。
只做一聲,醜態盡見。
正說完,楊御史與白公小便完走來,大家又說些閑話,吳翰林就復邀上席,又要行令。楊芳讓白公,白公又推楊芳,兩下都不肯行。楊御史也恐行令弄出醜來,便乘機說道:「年兄既不肯行,小兒焉有妄動之理,倒不如淡淡領一杯為妙,只是小弟不該獨僭。」白公道:「見教得是,但酒要吃得爽利。」楊御史道:「知己相對,安敢不醉?」吳翰林遂叫左右各奉大杯。四人一頭說,一頭吃,又吃了半日,大家都微有醉意。楊御史恐怕白公酒酣興起,要作詩賦,遂裝作大醉,同楊芳力辭,起身而別。正是:
客有兩雙手,主有四隻目。
掩雖掩得卻,看亦看得著。
楊御史父子別去不題。
卻說吳翰林復留白公重酌,就將楊芳錯念弗告之言說了一遍。白公道:「我見他說酒底艱難,已知其無實學,況他又是《詩經》弗告二字再讀差了,其不通可知,相士之不足憑如此。」吳翰林笑道:「你又來自愚了,相士之言未必非,老楊因甥女前日題詩,故特遣來作說客耳。」白公連連點頭道:「是是是,非今日一試,幾乎落他局中。」二人又說了一會兒,又飲了幾杯,方纔散席。正是:
他人固有心,予亦能忖度。
千機與萬關,一毫不差錯。
且說楊御史自從飲酒回來,只道兒子不曾露出破綻,心下暗喜道:「這親事大約可成,但只是央誰人為媒方好?」又想道:「此老倔強,若央了權貴去講,他又道我以勢壓他。莫若只央蘇方回去,彼此同年,又是相知,再沒得說了。」主意已定,正要去拜蘇方回,忽長班來稟道:「昨日都察院有傳單,今日公堂議事,此時該去了。」楊御史道:「我到忘了。」又想道:「蘇方回少不得也要來。」遂叫左右備馬,竟到都察院公堂來。
此時眾御史都已來了,蘇御史恰好也來了,大家見過。卻原來是朝廷要差一官往北番迎請上皇兼送寒衣,因吏部久不推上,故有旨著九卿科道會議薦舉。故都察院先命眾御史私議定了,然後好公議。眾御史議了一回,各有所私,不好出口,都上堂來打一恭道:「迎請上皇,要隻身虜廷,不辱君命,必須才能智略,膽氣骨力兼全之人,方纔去得,一時恐難亂舉。容各職回去,思想一人報堂,以憑堂翁大人裁定。」堂上應了,大家遂一哄散去。正是:
公事當庭議,如何歸去思。
大都臣子意,十九為存私。
眾御史散了,楊御史連忙策馬趕上蘇御史,說道:「小弟正有一事相求,要到尊寓。」蘇御史道:「年兄有何事,何不就此見教?」楊御史道:「別的事路上好講,此事必須要到尊寓說,方纔是禮。」二人一面說,一面並馬而來。不多時,到了蘇御史私衙,二人下馬,同進廳來坐下。
蘇御史問道:「年兄有何見教?」楊御史道:「別無他事,只因小兒親事,要求年兄作伐。」蘇御史道:「令郎去秋已魁鄉榜,為何尚未畢婚?」楊御史道:「小兒今年是二十歲,前年僥倖,敝鄉曾有人議親,只因他立志要求一個賢才之女,所以直遲至今。前日同年兄在白太玄家飲酒,見他令媛能代父吟詩,則賢而有才可知。小弟歸家與小兒說知,小兒大有懷求淑女之意。小弟想,白年兄性氣高傲,若央別人去說,恐言語不投,不能成事。同年中惟年兄與彼相契,小弟又叨在愛下,故敢斗膽相求,不知年兄肯周旋否?」蘇御史道:「此乃婚姻美事,小弟自當贊襄。但只是白年兄性情耿直,年兄所知。他若肯時,不論何人,千肯萬肯;他若不肯,任是知己也難撮合。但年兄之事,在令郎少年高才,自是彼所深慕,必無不允之理。今日遲了不恭,明早小弟即去,道達年兄之命,看他從違,再來奉覆。」楊御史打一恭道:「多感多感!」說罷了,就起身別去。只因這一說,有分教──塞北馳孤飛之客,江南走失旅之人。正是:
意有所圖,千方百計。
成敗在天,人謀何濟。
蘇御史去說,不知允與不允,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白太常難途托嬌女


詩曰:
緩急人生所不無,全憑親友力相扶。
蘇洪大節因為使,嬰杵高名在立孤。
仗義終須收義報,弄讒到底伏讒辜。
是非豈獨天張主,人事從來不可誣。
話說蘇御史因楊御史託他向白太常求親,心下也忖知有萬分難成,卻不好徑自回覆。到次日只得來見白太常。此時白太常睡尚未起,叫人請蘇御史書房中坐下,忙忙梳洗出來相見。因問道:「年兄為何出門恁早?」蘇御史道:「受人之託,又有求於人,安得不早。」白太常又問道:「年兄受何人之託,又求於何人?」蘇御史道:「小弟受了楊子獻之託,要求於年兄。」
白公見說話有因,已知來意,便先說道:「楊子獻既託年兄要求小弟,只除了親事,餘者再無不領命之理。」蘇御史大笑道:「年兄通仙了,正為此事,昨日老楊同在公堂議事完了,他就同到小寓說道,前日見令媛佳章,知賢淑多才,甚生欣慕,意欲絲蘿附喬,故以斧柯託弟,小弟也知此事,未必當年兄之意,無奈他再三懇求,不好率意回他,只得來告年兄知之,允與不允一聽年兄主成,小弟也不好勸勉。」
白公道:「此事小弟幾乎被他愚了。」蘇御史道:「卻是為何?」白公遂將相士廖德明之言,與吳翰林請酒,及錯讀弗告匾之事,細細說了一遍,道:「若不是小弟與舍親細心,豈不落彼局中乎?」蘇御史道:「他乃郎公之事,小弟盡知,他是詩二房金谿知縣陸文明取的。前年江西劉按台,要參陸知縣,卻得老楊之力,為他周旋,故此陸知縣即以此相報。前日老楊尚要為陸知縣謀行取,卻是朱英不肯而止。由此看來,他乃郎無真才可知,如何配得令媛?」白公道:「這些事俱不必提,年兄回覆他,只道小弟不允便了。」蘇御史道:「小弟知道。」說罷就要起身,白公那裡肯放,只留下小酌數杯,吃了早膳,方纔放去。正是:
道義原相合,邪正自不投。
人生當見諒,何必強相求。
卻說蘇御史別了白公,也不回衙,就往到楊御史家來。楊御史接著道:「重勞年兄,何以圖報?」蘇御史道:「勞而無功,望年兄勿罪。」楊御史道:「難道白年兄不允?」蘇御史道:「今日小弟往見白年兄,即以年兄之命達上。他說道本當從命,一者令郎高才,柔弱小娃豈堪作配。二者白年兄無子,父女相依久矣,況貴省懸遠,亦難輕別。三者年尚幼小,更欲稍待,故不能從教。」楊御史道:「這些話俱是飾詞,小弟知他意思,大都是嫌小弟窮官,門戶不當對耳。既不肯便罷了,小兒雖庸才,未必便至無媳。他令愛十六歲,也不小了,江西雖遠,難道終身留在家裡不成!且看他嫁何等人家,甚麼才子。」
蘇御史道:「年兄不必動氣,白年兄愛女之心,一時固執,又兼小弟不善詞令,等他開悟,或者有時回思轉念,亦未可知。年兄既為令郎選求賢助,不妨緩緩再煩媒灼。」楊御史道:「年兄之言不聽,再有何人可往?也罷,小弟求他既已不允,然天下事料不定,或者他到來求小弟,也未可知,只是重勞年兄為不當耳。」蘇御史見楊御史發急,因言道:「小弟竭力撮合,爭奈此老執拗,叫小弟也無法,小弟且告別,容有機會,再當勸成。」楊御史道:「重勞重勞,多感多感。」說罷,蘇御史遂別而去。正是:
喜非容易易於怒,恩不能多多在仇。
半世相知知不固,一時懷恨恨無休。
卻說楊御史送了蘇御史出門,自家回進內廳坐下,越想越惱:「這老兒這等可惡,你既不肯,為何前日又叫老吳治酒,請我父子,這不是明明奚落我了!況他往往恃有才情,將我傲慢,我因念是同年,不與他計較。就是前日賞菊,做詩吃酒,不知使了多少氣質,我也忍了他的。就是這頭親事,我來求你,也不辱沒了你,為何就不允?我如今必尋一事處他一處,方纔出我之氣。」又想了一會道:「有計在此,前日我說皇上要差人迎請上皇,便是難事,他卻笑我無丈夫氣。昨日朝廷著我各衙門中會議,要各人薦舉,我正無人可薦,何不就將他薦了上去。等他這有丈夫氣的且往虜廷去走一遭。況他又無妻妾,看他將此弱女,託與何人。只恐到那時節,求我做親,也是遲了。」算計已定,便寫一摺說:「太常正卿白玄,老成歷達,大有才氣。若充迎請上皇之使,定當不辱君命。伏乞奏請定奪。」暗暗的送上堂來。都察院正苦無人,得了此揭,即知會九卿,恰好六科也公薦了都給事中李實,大家隨將二人名字薦上。
到次日旨意下:將二人俱加部堂職銜,充正副使,候問上皇兼講和好,限五日即行。俟歸,另行陞賞。旨意一下,早有人報到白太常私衙來。白太常聞知,心下呆了一呆,暗想道:「這是誰人陷我?」又想道:「再無他人,定是楊廷詔這老賊,因親事不遂,故與我作對頭耳。雖然他懷私陷我,然我想如今上皇困身虜廷,為臣子的去候問一番,或乘此講和,迎請還朝,則我重出來做官一場,也不枉然。但只是我此去,虜情難測,歸來遲速不可知,家中只是紅玉一個弱女,如何可以獨居。況楊家老賊,既已與我為難,我去之後,必然另生風波,防範不謹,必遭他毒手。」正躊躇間,忽報蘇御史來拜。
白公忙出來相見。蘇御史揖也不作完,就說道:「老楊竟不成人,為前日婚事不成,竟瞞著我將年兄名字,暗暗揭上堂去。今早命下,我方曉得。小弟隨即尋他去講,他只躲了不見。小弟沒法,方纔約了。只得幾個同寅去見王相公,備說他求親年兄不允,故起此釁的緣故。王相公聽了,也覺不平,他說道:『只是命下了,不可挽回。除非是年兄出一紙病揭,待敝衙門再公舉一人,方好於中宛轉。』故此小弟來見年兄,當速圖之,不可緩了。」白公道:「深感年兄盛意,但此事雖是老楊陷我,然聖旨既下,即是朝廷之事,為臣子者豈可推託。若以病辭,不獨得罪名教也,亦為老楊所笑也。」蘇御史道:「年兄之論固正,但只是年兄遲暮之年,當此嚴冷之際,塞外馳驅,良不容易。」白公道:「上皇且陷窮虜,何況微臣,敢惜勞苦。」蘇御史道:「年兄忠義之心可感鬼神矣。慘然歎息,不獨老楊禽獸作千古罪人,即弟輩亦以小人之志推測君子,亦應抱愧,然良友犯難遠行,而弟輩惓惓之心,終不能釋然。奈何,奈何。」
白公亦慘然道:「年兄骨肉之愛,弟非草木,豈不知感。然此身既在名教中,生平所學所事,敢不以孤忠自矢。若當顛沛,只以死生恩怨為心,則與老楊何異。」蘇御史道:「年兄高懷烈志,弟輩不及多矣。然天相吉人,自當乘危而安。但弟輩局量褊淺,不能與此等小人為伍。況長安險地,年兄行後,小弟決要討一差離此矣。」白公道:「討得一差,便強如在此。」說罷,就要邀蘇御史書房去坐,蘇御史不肯道:「此何時,尚可閒坐耶。」遂起身辭出。正是:
愛飲只宜為酒客,喜吟盡道是詩人。
何期使命交加日,不避艱難一老臣。
白公送了蘇御史出門,即進內衙,將前事與紅玉小姐說知。小姐聽罷,嚇得面如土色,不覺扑簌簌淚如雨下,連連頓足說道:「此事怎了,此事怎了?倒是孩兒害了爹爹。兒聞塞外沙漠之地,寒冷異常。況當此隆冬,霜雪載道,雖壯年之人,亦難輕往,何況爹爹偌大年紀,如何去得,這明明是楊家老畜牲,因孩兒姻事不成,故把爹爹陷害。爹爹何不上一疏,將此事細細奏知,就告病棄官,或者聖朝憐念,也未可知。」白公道:「方纔方回也是你一般意思。已替我在閣中申明,叫我出揭告病,他好替我挽回,但我思此事,關我一生名節,我若告病,那知道的,說是楊廷詔害我,不知道的,只道我臨難退縮了。我想為了王振弄權,挂冠林下,誰不欽敬,故當今令我復起。今日即來做官,當此國步艱難,出使之命,若再四推卻,便是虎頭蛇尾,兩截人了,豈不成千古之笑柄,如何使得。」
小姐掩淚道:「爹爹所言,俱是為臣大義,非兒女所知。但是此一去,塞北寒苦,暮年難堪。且聞也先狼子野心,倚強恃暴,素輕中國,上皇且不知生死,況一介臣乎。爹爹身入虎穴,豈無不測之憂。」白公道:「也先雖是外國,尚知禮義。近聞我中國有王,每每有悔禍之心。況上皇在彼,屢現靈異,不能加害。昨日北使來要講和,似是真情。我為使臣往答,亦彼此常禮,決不至於加害。但只是我行之後,汝一孤弱之女,豈可獨處於此。況楊家老賊,其心不死,必來羅致,叫我如何放得心下。」
小姐道:「爹爹一大臣,奉王命出使,家眷封鎖在此,彼雖奸狡,亦無可奈何。」白公道:「奸人之心,如鬼如蜮,豈可以平常意度。若居於此,縱然無事,未免亂我心曲,莫若先送你回去,又慮路遠,一時去不及,或者暫寄居山東盧姑娘處,我方放心前往。」小姐道:「回去與寄居固好,但二處皆道路遙遠,非一僦可到。楊賊為人奸險,探知孩兒南回,無非婢僕相隨,或於途中生變,反不為美。即使平安到家,去爹爹愈遠,那得消息,叫孩兒如何放心。依孩兒想起來,莫若將此宅仍舊封鎖,只說家眷在內,卻將孩兒寄居母舅處住,如此可保無憂,且可時常打聽爹爹消息。」白公道:「此算甚好。」
正欲打發人去接吳翰林來商議,恰好吳翰林聞知此信,特來探望。白公就叫邀入內衙相見,叫紅玉小姐過來見了。吳翰林道:「我這兩日給假在家,此事竟不知道。方纔中書科會寫敕書,我纔曉得。到把我吃了一驚,有這樣事,老楊何一險至此。」
白公道:「總是向日賞菊一首詩引起的禍根。小弟此去,到也不打緊,方纔與小女商議,只是他一幼女,無人可托,心下甚是不安。」吳翰林道:「弟所慮者,只怕邊塞風霜,憚於前往。姊丈既慨然而行,不以為慮,此正吾輩一生名節攸關。至於甥女之托,有小弟在此,怕他怎的。吾兄只管放心前去,小弟可以一力擔當。」
白公聞言大喜道:「適纔與小女商議,小女之意亦是如此。但弟因老楊奸惡異常,弟行之後,必要別生事端。弟欲托於姻兄,恐怕連累,不敢啟齒,既姻兄有此高誼,弟可安心而往矣。」吳翰林道:「老楊雖奸惡,一大臣之女,況有小弟在此,安敢無禮。」小姐道:「既蒙舅舅應諾看顧,爹爹可放心矣。但爹爹去的事情也須打點。」白公道:「你既有托,我的事便已打點完了。我此去的事情,七尺軀即此,便是二寸舌現在口中。他欽限五日要行,不知我要今日行就今日,要明日行就明日,更有何事打點。你且去看酒來,我與你母舅痛飲幾杯,以作別耳。」
小姐聞命,慌忙去叫侍女,備了些酒餚擺上來。與白公同吳翰林對飲。白公就叫小姐也坐在旁邊。白公吃了數杯,不覺長喚一聲,說道:「我想從來君子,多受小人之累。小弟今日與吾兄小女猶然對飲,明日就是匹馬胡沙,不知死生何地。仔細思之,總是小人作祟耳。」吳翰林道:「小人雖然播弄君子,而天道從來只福善人。吾兄此一行,風霜勞苦,固所不免,然臣子的功勞節義,當由此一顯,未必非盤根錯節之見利器也。」
白公道:「吾兄之言,自是吾志。但恨衰邁之年,子嗣全無,止一弱女,又要飄流。今日雖有吾兄可托,而玉鏡未歸,當此之際,未免兒女情長,英雄氣短矣。」小姐坐在旁邊,淚眼不止,聽了父親之言,更覺傷情,說道:「爹爹也只為著是孩兒惹下此禍,今到此際,猶掛念孩兒,攪亂心曲,是孩兒之罪,上通於天矣。恨不得一死,以釋爹爹內顧之憂。但恐孩兒一死,爹爹愈加傷心。又恐有日歸來,無人侍奉,益動暮年之感。叫孩兒千思萬想,寸心如裂。孩兒既蒙嫡親舅舅收管,就如母親在的一般,料然安妥。只望爹爹努力前途,盡心王事早早還鄉,萬勿以孩兒為念。況孩兒年紀尚幼,婚姻未至愆期,何須著急。爹爹若只管痛念孩兒,叫孩兒置身何地。」白公一邊說話,一邊吃酒,此時已是半酣,心雖激烈,然見小姐說到傷心之處,也不覺落下幾點淚來,說:「漢朝蘇武出使匈奴,拘留一十九年,鬢髮盡白,方得歸來。宋朝富弼與契丹講和,往還數次,得了家書不聞,恐亂人意。這都是前賢所為。你為父的雖不才,也讀了一生古人的書,做了半世朝廷的官,今日奉命而往,豈盡不知前賢,而作此兒女態乎。只是你爹爹這番出仕,原為選婿而來,不料佳婿未逢,而先落奸人之局。況你自十一歲上,你母親亡後,那一時一刻,不在我膝下。今日忽然棄你遠行,心雖鐵石,豈不悲乎。雖然如此,也只好此時此際,到明日出門之後,致身朝廷,自然將此等念頭放下了。」
吳翰林道:「父女遠別,自難為情。然事已至此,莫可奈何。況吾兄素負丈夫之骨,甥女是識字閨英,若作楚囚之態,楊賊聞之,未免取笑。姊丈既以甥女見托,甥女即我女也,定當擇一佳婿報命。」白公聞言,連忙拭淚,改容說道:「吾兄之言,開吾茅塞。若肯為小女擇一佳婿,則小弟雖死異域,亦含笑矣。」因看著紅玉小姐說道:「你明日到你舅舅家中,不必說是舅甥,只以父女稱呼,便好為你尋親。」小姐再要開口,恐怕打動父親悲傷,只得硬著心腸答道:「謹尊爹爹嚴命。」大家又吃了一會,不覺天晚,掌上燈來,又飲了一回,吳翰林方起身別去。正是:
江川衫袖千秋濕,易水衣冠萬古愁。
莫道英雄不下淚,英雄有淚只偷垂。
到次日白公纔起身,只見長班來報道:「吏部張爺來拜。」白公看名帖,卻是吏部文選司郎中張志仁,白公心下想一想道:「此人與楊御史同鄉,想必又為他來。」隨即出來相見,敘了禮讓生,左右獻茶。張吏部先開口道:「昨日老先生有此榮升遠行,都出自兩衙門薦主,並非本部之意。」白公道:「學生衰朽之夫,無才無識,久當病請,昨忽蒙欽命,不知是何人推轂,以誤朝廷。」張吏部道:「老先生,你道是誰?」白公道:「學生不知。」張吏部道:「不是別人,就是貴同年楊子獻之所為。」
白公道:「原來就是楊年兄。學生無才,楊年兄所知,為何有此美意。在學生固叨楊年兄之惠,只恐此行無濟於事,反辱楊年兄之薦耳。」張吏部道:「連學生也不知道,因聖旨要擬部行,是敞衙門之事,楊老先生見教,細細說起,學生方知,今日特來奉拜。不知老先生此行,還是願去,還是不願去?」白公笑道:「老先生何出此言?學生在此,做的是朝廷的官,朝廷有命,東西南北,惟命是從,怎麼說得個願去不願去。」張吏部道:「學生素仰清德,此來倒是一片好意。老先生當以實心見教,不必諱言。」白公道:「學生既蒙老先生垂念,安敢隱情。且請教老先生,願去是怎麼,不願去是怎麼說?」張吏部道:「願去是別無他說,明日頂了書敕便行。若不願去時,學生就是對老先生實說了。此事原是楊老先生,為求令愛姻事不成,起的釁端。俗云解鈴還是繫鈴人,莫若待學生作伐,老先生曲從了此段姻事,等他另薦一人替了老先生,老先生就可不去了。況且這段姻事,兩同年正是門當戶對,未為不可。老先生還當細細主裁。」
白公笑道:「學生倒不知敝同年有如此手段。」張吏部道:「楊老先生他官雖臺中,卻與石都督最厚,又與國戚汪全交好,內中線索甚靈。就是陳王兩相公,凡他之言無有不納。老先生既然在此做官,彼此倚重也是免不得。就是此段姻事,他來求老先生自是美事,何故見拒。」白公道:「若論處世做官,老先生之教,自是金玉。只是學生素性疏懶,這官做也可,不做也可,最不喜與權貴結納。就是今日之行,雖出楊年兄之意,然畢竟是朝廷之命。學生既做朝廷之官,只奉命而行。楊年兄之薦為公乎為私?學生所不問也。至於姻事,學生一冷曹,如何敢扳。」張吏部道:「老先生雖然無心做官,卻也須避禍。是一行無論虜情狡猾,未必便帖然講和。即使和議可成,而上皇迎請回來好,還是不迎請回來好?為功為罪,都出廷臣之口。況老先生行後,令愛一弱女守此處,虎視眈眈,能保無他變乎?」
白公聽了,勃然變色,說道:「古人有言──敵國未滅,何以為家!且死生禍福,天所定也,君所命也,今日既奉使虜廷,此七尺之軀已置之度外,何況功罪,何況弱女,學生頭可斷,斷不受人脅制。」張吏部道:「學生原是為好而來,不知老先生執意如此,到是學生得罪了。」遂起身辭去,白公送出大門。正是:
勢傾如壓卵,利誘似吞醇。
除卻英雄骨,誰能不失身。
白公送了張吏部出門,心下愈覺不快。道:「楊家老賊明明做了手腳,又叫人來賣弄,又要迫脅親事,這等可惡。只是我如今與他理論,人都道我是畏懼北行,借此生釁。且等我去了回來,再議未遲,但紅玉之事,萬不宜遲。」即寫一札,先送與吳翰林,約他在家等候,隨與小姐說道:「楊賊奸惡異常,須要早早避他。如今也等不得我出門了,你且快快收拾些衣物,今日就送與到舅舅家去了。」小姐聽了,不敢違拗,即忙打點。捱到晚,白公悄悄用二乘小轎,一乘抬小姐,一乘自坐,暗暗送到吳翰林寓所來。
此時吳翰林已有人伺候,接進後衙。白公先叫小姐拜了吳翰林四拜,隨即自與吳翰林也是四拜,說道:「骨肉之情,千金之託,俱在於此。」吳翰林道:「姊丈儘請放心,小弟決不辱命。」小姐心中哽咽,只是掩淚低頭,一聲也說不出。吳翰林還要留白公飲酒,白公說道:「小弟到不敢坐了,恐人知道。」因對小姐說道:「你父親與你此一別,不知何日再得相逢。」說罷就要出來,小姐扯住白公拜了四拜,忍不住嗚嗚咽咽哭將起來。白公亦潛然淚下。吳翰林連忙止住。父女二人無可奈何,只得吞聲而別,兩相悲傷而已。正是:
世上萬般哀苦事,無非死別與生離。
白公送了小姐回來,雖然傷心,卻覺得身無罣礙,轉獨吃了一醉。睡到次日早起,到部中領了敕書。回來將衙內一應盡行封鎖,分付家人看守,只說小姐在內。自家只帶了兩個能幹家人,并鋪陳行李,竟辭了朝廷,移出城外,館驛中住下,候正使李實同行。
原來白公是九卿,原該充正使,李實是給事,原該充副使,因昨日白公唐突了張吏部,故張吏部到將李實加了禮部侍郎之銜,充作正使,白公止加得工部侍郎之銜,作了副使。這也不在白公心上。此時衙門常規,也有公餞的,也有私餞的。大家混亂了兩日,白公竟同李實北往而去。不題。
卻說楊御史初意,也只要白公慌了,求他挽回,便好促成親事。不料白公傲氣,竟挺身出使,姻事必不肯從。到也無法,卻又思量了:親事不成,明日白老回來,空作這場惡,如何相見。俗說一不做二不休,莫若乘他不在家,弄一手腳,把這親事好歹做成了。到他回來,那時已是親家,縱然惱怒,也不妨了,是便是,卻如何下手。又想想,道:「有計在此,前日張吏部蘇御史二人,都曾去為媒,他雖然不允,如今央他二人,只說是親口許的,再叫楊芳拜在汪全門下,求他內裡賜一吉期,竟自成親。白老不在家,誰好管他閑事?」算計已定,便暗暗先與張吏部說知。張吏部與楊御史志同道合,一說便知。到轉央張吏部與蘇御史說。蘇御史聞知,也不推辭,也不答應,含糊承應。恰好湖廣巡按有缺,他便暗暗央人與堂翁說知,討了此差,即慌忙收拾起身。
吳翰林聞知,即備酒趕出城外來餞行。因問道:「蘇老先生為何忽有此命,又行得如此之速?」蘇御史嘆口氣,說道:「對別人小弟也不好說,吳老先生不是外人,便說也不妨。」就將楊御史要他與張吏部二人做硬媒,又要叫兒子拜汪全求內助之事,細細說了一遍,道:「吳先生你道此事行得否,白年兄又去了,誰好與他出頭作對。小弟故急急討得此差,只是避了他罷。」
吳翰林道:「原來為此。」此時送行人多,蘇御史吃不上三五杯,便起身去了。吳翰林回來因想道:「楊家這老賊,如此妄行!他內裡有助,倘或弄出一道旨意來追求,將來甥女現在我家,就不怕他,也要與他分辨。況太玄臨行,再三托我,萬一失手,悔之晚矣。到是老蘇脫身之計甚高。我明日莫要也給一假,趁他未動手,先去為妙。」算計定了,次日即給一假。
原來這翰林院本是清閑,此時又不經講,給假甚是容易。吳翰林既給了假,又討了一張勘合,發些人夫,擇一吉日,打發家眷出城。原來吳翰林只帶得一個妾在,連白小姐共三人。妾便當了夫人,白小姐便認作親女,其餘姬僕不過十數餘人,趕早出城,無人知覺。正是:
觸鋒北陷虜廷去,避禍南遊故里來。
誰為朝廷驅正士,奸人之惡甚於豺。
吳翰林不知回去,畢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吳翰林花下遇才人


詩曰:
高才果得似黃金,買賣何愁沒去尋。
雷煥精神困寶劍,子期氣味在瑤琴。
夫妻不少關雎韻,朋友應多伐木音。
雖說相逢盡相遇,遇而不遇最傷心。
話說吳翰林因楊御史作惡,只得給了假,暗帶白小姐出京回家,脫離虎口。且喜一路平安,不一日回到金陵家裡。原來吳翰林也有一女,叫做無豔,年十七,長紅玉一年,已定了人家,尚未出嫁。雖是官家小姐,人物卻也中中。他與紅玉原是姑表姊妹,吳翰林因受了白公之託,怕楊御史跟尋,就將紅玉改名無嬌,竟與無豔做嫡親姊妹稱呼。又吩咐家人,只叫大小姐、二小姐,白之一字竟不許題起。
吳翰林到得家已是殘冬。拜拜客,吃得幾席酒,轉眼已是新春。一心只想著為無嬌覓一佳婿,四下訪問,再無一人當意。忽一日,合城紳宦有公酒在靈谷寺看梅。原來這靈谷寺看梅,是金陵第一勝景。近寺數里皆有梅花,或紅或白,一路冷香撲鼻。寺中幾株綠萼,更是茂盛。到春初開時,詩人遊客無數。
這一日,吳翰林也隨眾同來。到了寺中一看,果然好花。有前人陶士敏梅花詩二首,單道梅花之妙,詩曰:
瓊枝只合在瑤臺,誰向江南處處栽。
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
寒依疏影瀟瀟竹,春抱殘香漠漠苔。
自去何郎無好詠,東風愁寂幾回開。
其二:
淺淺霜華濕粉痕,誰施繡帳護香溫。
詩隨十里尋春路,愁在三更待月村。
飛去只憂雲作伴,鎖來肯信玉為魂。
一尊欲訪羅浮客,葉落空山正掩門。
吳翰林同眾鄉宦吃酒,賞了半日。得到酒酣換席,大家起身,各處戲耍。吳翰林在兩壁上,看那些題詠,也有先輩鉅公,也有當時名士。也有古詩,也有詞賦。細細看來,大都泛泛,並無出類之才。忽轉過一個亭子,只見粉壁上一首詩寫得龍蛇飛舞。吳翰林近前一看,上寫:
靜骨幽心古淡姿,離離畫出一庭詩。
有香贈我魂銷矣,無句酬他酒謝之。
雪壓倒疑過夢處,月昏摹擬嫁林時。
于茲相見閨人品,妾視桃花婢柳枝。
下寫金陵蘇友白題。
吳翰林吟詠數通,連贊:「好詩好詩!清新俊逸,有鮑關府庾參軍之風流。」又見墨跡未乾,心下想道:「此必當今少年名士,決非庸腐之徒。」遂將蘇友白名字記了。正徘徊間,忽寺僧送上茶來。吳翰林因指著問道:「你可知這一首詩是甚麼人題的?」寺僧答道:「適纔有一班少年相公在此飲酒,想必就是他們寫的。」吳翰林道:「他們如今到那裡去了。」寺僧道:「因列位老爺有宴在此,恐不便,是小僧邀到觀音院去隨喜了。」吳翰林道:「如今可還在觀音院麼?」寺僧道:「不知在那裡不在。」吳翰林道:「你去一看,若是在,你可與我請那一位題詩的蘇相公說,我要會他一會。」
寺僧領命,去不多時,忙來回覆道:「那一班相公方纔去了,要著人趕還趕得上。」吳翰林聽見去了,心下悵然道,此生才雖美,不知人物如何,早一步見一見到也妙。既去了,叫人趕轉便非體矣,不必趕了。此時日已平西,眾鄉宦又將坐席,大家又吃了一會,就散席各自回家。
吳翰林坐在轎上,叫人將轎簾捲起,一路便好看梅。看不得一二里,只見路旁幾株大梅樹下,鋪著紅氈毯子,排著酒盒,坐著一班少年,在那裡看花作樂。吳翰林心下疑有蘇友白在內,叫他轎子歇下,假作看花,偷看只一班少年,共有五六人,雖年紀俱在二三十之間,然酸的酸,腐的腐,俱平平。內中惟有一生,倆巾素服,生得:
美如冠玉,韻比明珠。山川秀氣,直萃其躬。錦繡文心,有如其面。宛衛玠之清臞,儼潘安之妙麗。並無紈褲行藏,自是風流人物。
吳翰林看在眼裡,心下暗想道:「此生若是蘇友白,則內外兼美,誠佳婿也。」因悄悄吩咐一能事家人道:「你暗暗去訪那一起飲酒的相公,那一位是蘇相公。」
家人領命,漫漫沿將過去,那問挑酒盒的人,問得明白,即回覆道:「那一位穿素衣戴儒巾的,便是蘇相公。」吳翰林聞言,心中暗喜道:「好一個人物,若得此生為無嬌之婚,不負太玄所託矣。」又吩咐家人道:「我先回去,你可暗暗在此,等那蘇相公回去時,你便跟他去,訪他是何等之人,住在何處,家中父母在否,有妻子無妻子,必要問個的確來回我。」家人應諾。吳翰林叫起轎,依舊一路看花回去。到次日,家人來回覆道:「小人昨日跟了蘇相公回去,住在烏衣巷口。小人細細訪問,蘇相公是府學生員,父母俱已亡過,家下貧寒,尚未娶妻,祖籍不是金陵人,也沒甚麼親戚。」
吳翰林聽了,心下愈加歡喜,暗想道:「此生即處貧寒,又無妻室,這段姻婚垂手成矣。況他又無父母,即贅子太玄,亦無不可。」又想一想道:「人物固好,詩才固美,但不知舉業何如。若只曉得吟詩吃酒,而于舉業生疏,後來不能上進,漸漸流入山人詞客,便非金璧矣。」因又吩咐家人道:「你還與我到府學中去,查訪這蘇相公平素有才名沒才名,還是考得高低。」家人訪了半日,又來回道:「這蘇相公是十七歲上進學的,進學後歿了娘,整整丁了三年憂,舊年十九歲纔服滿。舊年冬底,李學院大人歲考,纔是第一次,案上未發出,不知考的如何。今年是二十歲了,說才名是有的。」吳翰林道:「此時文宗的案也皆發了。」家人道:「學裡齋夫說,發案就在三五日內。」吳翰林道:「你再去打聽,一出案即查他等第來報我。」
過了十數日,吳翰林正放心不下,忽見家人在學中討了全案來。吳翰林打開一看,蘇友白恰恰是府學第一名。喜得個吳翰林滿心快暢,道:「少年中有如此全才,可喜可喜,這段姻緣,卻在此處。」隨即叫人喚了一個的當做媒的張媒婆來,吩咐道:「我有一位小姐,名喚無嬌,今年十七歲,要你去說一頭親事。」張媒婆道:「不知老爺叫媒婆到那一位老爺家去說親?」吳翰林道:「不是甚麼老爺家,卻是府學中一位相公,他姓蘇,住在烏衣巷內,是新考案首的。」張媒婆道:「聞得前日張尚書家來求親,老爺不准。」吳翰林道:「我不慕富貴,只擇佳婿。這蘇相公才貌兼全,我故轉要與他做親。」張媒婆道:「老爺裁鑒不差,媒婆就去,自然一說便成,只是媒婆還要進去,見見夫人。」吳翰林道:「只也使得。」就叫一個小童領了進內廳來。
原來吳夫人因無嬌小姐日夕思想父親,心中愁苦,故同他到後園散悶,卻不在房裡。小童忙問丫環。侍女道:「夫人同小姐在後園樓上看花去了。」小童即引張媒婆同到後園樓上來。果見夫人同無嬌小姐在那裡,憑著樓窗看碧桃花哩。
張媒婆連忙替夫人小姐見個禮。夫人便問道:「你是那家來的?」張媒婆道:「媒婆不是別家來的,就是老爺叫來,要與小姐說親。」夫人道:「原來是老爺喚來的,正是昨日老爺對我說,有位蘇相公才貌兼全,後來必定發達,你替小姐說成這頭親事,自重重謝你。」張媒婆道:「老爺夫人吩咐,敢不用心。」一邊說,就將小姐細看,果然生得美貌。正是:
花柳雖妖冶,終含草木名,
何如閨堥q,絕色自天生。
張媒婆見小姐美麗異常,因問道:「可就是這位小姐?」夫人道:「正是。」張媒婆笑道:「不是媒婆誇口,這城中宦家小姐也不知見了多少,從不曾見有這般標緻的小姐。不知這蘇相公是那裡造化。」夫人道:「城中宦家那個不來求過,老爺只是不允。因在郊外看見蘇相公才貌兼全,所以到要扳他做親。這也是姻緣分定,只要你用心說成。」張媒婆笑道:「夫人老爺這等人家,小姐這等美貌,他一個秀才,有甚不成,連媒婆也是造化,老婦人就去。」夫人就叫侍女拏了些點心來與張媒婆吃。張媒婆吃了,辭了夫人小姐,下樓來,依舊要往前邊去。小童道:「前邊遠,後門去罷。」張媒婆道:「不管前後,只揀路近些的走罷。」小童就領了他轉過牆來,竟出花園後門。
原來這花園與城相近,人家甚少,四面都是喬太疏,城外又有許多青山環繞,甚是幽靜。故吳翰林蓋這一個樓,時常在此玩賞。張媒婆出得後門,回頭一望,只見夫人小姐尚在樓上,遠遠望見,容光秀美,宛然仙子。心中暗羨道:「好一位小姐,不知那蘇秀才如何。」因轉出大街,竟往烏衣巷來,尋到蘇友白家,恰好蘇友白送出客來。
原來這蘇友白,表字蓮仙,原係眉山蘇子瞻之後,只因宋高宗南渡,祖上避難江左,遂在金陵地方成了家。蘇友白十三歲上,父親蘇浩就亡過了。多虧母親陳氏賢能有志,苦心教友白讀書,日夜不怠。友白生得人物秀美,俊雅風流,又且穎悟過人,以此十七歲就進了學,不幸一進學,母親就亡過了,友白煢煢一身,別無所倚。雖御史蘇潤就是他親叔,卻又寄藉河南,音信稀疏,此時彼此但不知道,家中漸漸清乏。喜得蘇友白生得豪爽,只以讀書做文為事,貧之一字,全不在他心上。友白原名良材,只因慕李太白風流才品,遂改名友白,又取青蓮謫仙之意,表字蓮仙。他閒時也就學做些詩詞,同輩朋友都嘖嘖稱羨。
這一年服滿,恰值宗師歲考,不想就攷了個案首。人都來賀喜。這一日送了客去,就要進內。張媒婆見他少年標緻,人物風流,料是蘇友白,連忙趕進門前道:「蘇相公卻好在家,我來得湊巧。」蘇友白回頭看時,卻是一個老婦人,因問道:「你是何人?」張媒婆笑嬉嬉說道:「我是來報喜的。」蘇友白道:「小考何喜,媽媽又來報喜。」張媒婆笑道:「蘇相公考得高,自是小喜,已有人報了。老身來報的,卻是一件天大的喜事。」蘇友白笑道:「原來如此,請裡面坐了好講。」張媒婆隨蘇友白進到中堂,坐下吃了茶,蘇友白便問道:「我窮秀才,除了考案,再有何喜。」張媒婆道:「這等青年獨居,我送一位又富貴又標緻的小姐與相公做夫人,你可道是天大的喜事麼。」蘇友白笑道:「據媽媽說來,果然是喜,但不知是真喜,是假喜。」張媒婆道:「只要相公重重謝我,包管是真。」蘇友白道:「你且說是那家小姐,卻生得如何?」張媒婆道:「不是甚過時的鄉宦,卻是現任在朝,近時暫給假回來的吳翰林家,他的富貴,是蘇相公曉得的,不消老身細說。若說他這位小姐,名喚無嬌,年纔十七歲,真正生得天上有地下無,就畫也畫不出他的標緻,蘇相公若見了,只怕要風魔哩。」
蘇友白道:「里之行翰林小姐,貌又美,怕沒有一般紳耆人家結親,卻轉來扳我一個窮秀才,其中必有緣故,只怕這小姐未必甚美。」張媒婆道:「蘇相公原來不知道,這吳翰林生性有些古怪,城中大鄉宦,那家不來求他,他都不允,說是這些富貴人家子姪不通的多,前日不知在那裡看見了蘇相公的詩,他道是奇才,十分歡喜,故反要來相扳。這乃是相公前生裡帶來的福蔭,也是造化,怎麼到疑心小姐不美,卻也好笑,若論城中鄉宦,要像吳翰林的還有,若要如小姐這般標緻,莫說城中,就是天下也不多這等全美的,蘇相公不要錯了主意,我張媒婆是從來不說慌的,相公只管去訪問。」蘇友白笑道:「媽媽說來,竟是中聽,只是心下不能深信,怎能彀見得一面,我方纔放心。」張媒婆道:「我做了半生媒,從不曾這等,鄉宦人家小姐,如何肯與人見。」蘇友白道:「我不能見,只煩媽媽回覆他罷。」張媒婆道:「我做了半生媒,從不見這等好笑的事,那吳老爺有這等一位美麗小姐,憑他甚麼富貴人家不嫁,偏偏的要與蘇相公做親。」又對友白道:「你從天弔下這件喜事,卻又推三阻四不肯受,你道好笑不好笑。」
蘇友白道:「非我推阻,只恐一生大事,為人所愚,是以不敢輕信。媽媽若果有好意,怎生設法,使我一窺。倘如媽媽所說,莫說重謝,便生死不敢忘也。」張媒婆想了一想說道:「蘇相公這等小心,我若不指一條路與你見見,你只道我喚騙你,也罷,我一發周全了你罷。」蘇友白道:「若得如此用情,感激不淺。」張媒婆道:「吳老爺有一所後花園,直接著東城灣裡,園中有一高樓,帖著圍牆,看那城內城外的景致,若往城灣裡走過,卻明明看見樓上。目今園內碧桃正開得盛,夫人與小姐時常在樓上賞玩,相公若要偷看,除非假作樓下往來,或者該是天緣,得見一面,只是外人面前,一句也說不得,若傳與吳老爺知道,老身卻經當不起。」
蘇友白道:「蒙媽媽美情,小生怎忘言,既是這等,媽媽且不要回覆吳老先生,稍緩一二日再來領信,如何?」張媒婆道:「這個使得,相公如今便有這等做作,只怕偷看見了,那時來求老身,老身也要做作起來,相公卻不要怪我。」蘇友白道:「但願如此,便是萬幸了。」張媒婆道:「蘇相公上心,老身且去,隔二三日再來討信。」蘇友白道:「正是,正是。」張媒婆起身去了。不題。
卻說蘇友白聽了張媒婆的說話,心中也有幾分動火。到次日,便瞞了人,連小廝也不帶,獨自一個,悄悄走到吳翰林後花園邊來窺探。果然有一座高樓,紗窗掩映,珠簾半垂,不期來得太早了,悄無人聲,立了一歇,恐不穩便,只得又走回來。捱了一會,吃過午飯,心下記罣,仍又走來。遭這湊巧,剛剛走到,恰聞得樓上有人笑語。蘇友白恐怕被人看見,知他窺探,便要迴避,卻將身閃在一邊大榆樹影裡,假作尋採那城陰的野花,卻偷眼覷著樓上。不多時,只見有兩個侍妾,把中間一帶紗窗推開,將繡簾捲起兩扇。此時日已平西,微風拂拂,早有一陣陣的異香,吹到蘇友白鼻中來,蘇友白聞了,不覺情動,又歇了一歇,忽見一雙紫燕,從畫樓上飛過來,在那簾前飛來飛去,真是紋盈裊娜,點綴得春氣十分有趣。只見一個侍兒立在窗邊,叫道:「小姐快來看這一雙燕子,到舞得有趣。」說未了,果見一位小姐半遮半掩,走到窗邊言道:「燕子在那裡?」一邊說,那燕子見有人來,早飛過東邊柳中去了。那侍兒忙用手指道:「這不是?」那小姐忙忙探了半截身子,在窗外來看那燕子,飛來飛去不定。這小姐早被蘇友白看過盡情。正見:
見嬌滿頭珠翠,遍體絲蘿。意態端莊,雖則是閨中之秀,面龐平正,絕然無迥出之姿。眼眼眉眉,悄不嬌羞作態。脂脂粉粉,大都是膏沐為容。總是一施,東西異面。誰知二女,鳩鵲同巢。
原來這一位小姐,是無豔不是無嬌。蘇友白那裡知道,只認做一個。來見時精神踴躍,見了後情興索然。心下暗想道:「早是有主意,來偷看一看,若竟信了張媒婆之言,這一生之事怎了。」遂慢慢走出樹林來。那小姐見樹裡有人,方忙避入窗內去了。蘇友白心下已冷,不復細察,遂轉身回去。正是:
尋花誤看柳,逐燕誤聽鶯。
總是春風面,妍媸一異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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