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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蟾記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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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如水浸中庭,參橫藻荇,只少紋流疊疊.韻發泠泠。
遙見凌波仙子,幾認做鼓瑟湘靈。嫦娥今夜佳期夢,休要說是銀燭秋光冷畫屏,折桂人來呼殿撰,呼殿撰,蔦蘿松柏共長青。
聽秋館裏歌舞已畢,小姐說:「母親,世傳後羿之妻竊藥奔月,又傳吳剛在月中斫桂,未知孰是?」夫人說:「這都是後人附會之詞。惟有李相國鄉試時吟詩云:『桂花香插少年頭』句,意味深長。」小姐說:「這句詩清華名貴,不減宋之王沂公《詠梅花詩》云:『而今未問和羹事,先向百花頭上開』的妙處。母親,夜深了,請回去罷。」夫人說:「孩兒隨我來。」丫環持了手照燈球,小姐送夫人上樓,少坐片時,談了幾句閑話。夫人喚丫環送小姐到後樓安歇。小姐告辭,來至後樓,丫環泡了茶來。小姐用茶,卸妝,收拾就寢。燈還未滅,雙眼矇矓,夢見一美少年走進樓房。小姐問道:「客從何來?」這位少年說:「小生洪昆,家住浙江杭州府,來此訪友,路經園外,聽得歷歷鶯喉,雖無李暮錢笛,也從牆外竊聞。月光皎潔,乘興而來,欲為小姐破寂。」小姐說:「多謝洪郎。奴家隨母在園賞花玩月,不知尊客到此,有失遠迎,伏乞如罪。洪郎頭戴桂花,奴家觸景興懷,適纔家母在園中述李相國詩云:『桂花香插少年頭』之句,頗覺有情。今即以此句為題,敢請洪郎作詩一首。」洪昆說:「小生下裏巴人之曲,何足吟詠高樓。」小姐說:「不必過謙。」洪昆說:「如此,就獻醜了。」
詩曰:
桂花香插少年頭,此夜蟾宮特地游。
更有玉蟾持贈處,嫦娥含笑倚瓊樓。
小姐說:「承教了。李謫仙之才不可多得。」洪昆說:「小生拋磚引玉,還望小姐俯賜和章。」彩鸞說:「奴家效顰,幸勿見哂。」
詩曰:
桂花香插少年頭,不是三郎月裏游。
他日憑君拈筆手,天衢五鳳造成樓。
洪昆說:「小姐尊作英姿颯爽,自是閨閣中丈夫。雖謝道蘊亦不能及。」彩鸞說:「過蒙獎譽了。」二人正欲再敘寒溫,忽聽樓下喧嚷之聲,有人高叫說:「洪老爺中了狀元,頭報領賞。」小姐一驚而醒,乃是一場佳夢。此時已交四更,彩鸞夢既驚回,那裏還睡得熟。直到紗窗露出晨光,即喚鈴兒起來,說:「我宿酒初醒,覺得口乾,你去取了茶來吃。」鈴兒取茶來說:「小姐請茶。」彩鸞說:「我又怕吃茶了。鈴兒,我精神欠爽,莫不是昨日在園中受些風露麼?你稟知夫人去。」鈴兒到夫人樓上說:「小姐今日欠安。」夫人說:「快去請徐先生診視。」這醫生姓徐名壽,世是秦府包在家中,一請即至。
夫人隨即到小姐樓上。小姐梳洗已畢,徐先生上樓來,請過夫人安,就替小姐診脈,說:「小姐微有感冒,服發散藥一劑即愈。」方開人參敗毒散。徐先生告辭下樓,家人打藥煎好,捧來遞與鈴兒,鈴兒說:「小姐用藥。」小姐服藥後,蓋好了被,直睡到晚,出了一身汗,神氣較清。夫人說:「孩兒保重。我明日來看你。」小姐說:「母親放心,今夜若不添病,可保無虞。」到了次日天明,雖未添病,而神氣昏沉。夫人來看時,小姐請過安,語言就不甚倫類。夫人又吩咐請徐先生來診脈,開方服藥,病就不除,一連四、五日,只是飲食不思,迷迷昏睡,形容消瘦,不能起床。
至二十一日病勢更重。夫人刻刻不離。小姐猛然驚醒,叫:「母親,孩兒有件心事要說明纔好。」欲言又止,兩眼淚流。夫人說:「兒呀,為娘的面前有何不可說的話?但說不妨。」小姐說:「母親,孩兒病難得愈,只好明說了。孩兒自中秋節在花園玩月而歸,夜間忽夢一美少年,頭戴桂花,玉色繡花方巾,桃紅綾窄擺鵝黃鑲鞋,來至樓中。孩兒問:『客從何來?』他說:『小生洪昆,家住杭州,來此訪友。因小姐玩月而回,特來為小姐破寂。』孩兒說:『多謝洪郎。』見他插著桂花,因記母親所述李相國詩云:『桂花香插少年頭』之句,即以此句為題,請洪作詩一首,孩兒和他一首。吟詠方終,忽聞樓下喧嚷之聲,有人高叫說:『洪老爺中了狀元,頭報領賞。』那時孩兒大喜驚醒,不見洪郎,乃是一場南柯幻夢,遂成此疾。至今眼中常有所見,夢中詩尚記得。想是前身未了之緣,孩兒所以知病不能夠了。」言畢大哭。夫人亦大哭說:「兒呀,不必悲傷,明日為娘的到華佗廟進香許願,替你求一仙方。且去訪洪昆消息。神醫賜藥,或者得好亦未可知。你還宜保重。」夫人到晚間說:「鈴兒,服侍小姐。再叫乳娘替你來做伴。我到前樓收拾明日進香。」小姐喚:「丫環,送夫人下樓。」便喚鈴兒說:「我與你雖是主婢,就同姊妹一般。纔間說與夫人的話你都聽得明白。這天長地久之恨何日能忘。洪郎,洪郎。我與你未了今世之緣,還要訂來生之約。鈴兒,我死之後,你把洪郎原唱之詩貼在柩前上首,把我和韻之詩貼在下首。就當做挽章罷。」說畢又哭。鈴兒說:「小姐,事必有因。既然夢見將來必結姻緣。」小姐把頭點了幾點,乳娘來問小姐說:「你連日病好些麼?」小姐說:「一天狠是一天,萬萬不得好了。只是你撫養之恩未曾報得。」又哭起來了。乳娘說:「吉人天相,小姐放心。還是保重要緊。」再說夫人回到前樓,叫丫環吩咐家丁預備香燭,次日大早到華佗廟進香。

第三十四回 華佗廟夢引宿因


〔先聲卜算子〕調
詞曰:
秋浸月波涼,病似花枝瘦。極目煙中百尺樓,人在樓中否?氤氳引鏡魂,窈窕牽絲手。琥珀紅丸賦此情,情更濃于酒。
洪昆在申府住了月餘,與申鴻漸據今考古,相得甚歡。這一日鴻漸有事不在書齋,他忽然想起童昆,自言自語說道:「賢弟,自從杭州分別,各遭磨難。必是張、曹二姓劫運未終,不知何年纔有個出頭日子?」因此垂淚。申公子走來看見,問:「先生何事悲傷?」洪昆說:「我有一盟弟叫做童昆,情同骨肉,別離二載,猛然想起,不覺心酸。我要去訪他消息,未知他能在家遇著?」申公子勸慰了一頓。
又過了幾天,到八月初九日,洪昆向申老爺說:「小侄要往揚州訪友,特來告辭。」申老爺送他路費,又到高奶奶家說:「小婿有個好友住在揚州,要去訪他,且約他同往京都,共謀進步。」高奶奶說:「這是賢婿終身大事,老身不敢羈留。約在何日榮行?」說:「明日就要前往。」
高奶奶擺下餞行酒席,母女二人奉陪。飲酒既畢,起身告辭。高奶奶送到門外說:「賢婿鵬程萬里,得意早歸。」玉英隨後叫聲:「洪郎。」欲言又住,兩目微紅,他是個極伶俐的人,隨即忍住淚痕,說:「相公,山路水路不可久羈,魚書雁書必須常寄。長安富貴致身早,切莫忘卻奴家。」洪昆說:「小娘子在家侍奉岳母,小生稍有進益即便回來。」說畢,來到申府宿歇,初十日起身,十四日到揚。
他嫌客寓嘈雜,路過華佗廟,愛其清閑,走進來與廟僧接談,講明住日、房金。是夜住了一宿,就有氤氳使者引他之魂到秦府入了彩鸞夢中。次日醒來,殊覺奇幻,就留戀揚城,不急往興化了。
再說呂氏夫人,到二十二日清晨,吩咐丫環傳齊家丁、轎夫伺候,用過早膳,上轎來至華佗廟。早有家丁前往報信,廟僧出山門外迎接。到客堂獻茶,道人點齊香燭,請夫人上殿禮拜。擂鼓撞鐘,夫人跪祝說:「秦門呂氏,生女彩鸞,今年十七歲,三月初三日子時生。得病在本月十五日,幻夢而成沉疴至今不愈,特來求賜仙方。」取了簽筒搖了數十搖,不發一簽。丫環說:「夫人請起,稍停一刻再求罷。」
洪昆站在階下,聽這祝詞,說:「這就奇了。怎麼也是十七歲,三月初三日子時生辰?」呂氏夫人抬頭一看,見他頭插桂花,衣服與彩鸞夢中相似,又聽他說的話觸景生情,因問廟僧說:「此人何來?」
廟僧說:「這位相公姓洪名昆,來此訪友,寓在小庵三、五日了。」夫人聽得洪昆二字,就向廟僧說:「何不請來相見?」廟僧答:「是。洪相公,夫人有請。」
洪昆走上殿來,向夫人一揖,說:「喚小生有何見諭?」夫人說:「適纔老身祝告,相公何故稱奇?」洪昆說:「小生聽到祝詞,知令愛貴庚十七歲,與小生八字相同。且小生初到此地,當夜夢一小姐,又與令愛同名。所以信口稱奇。唐突之至。」
夫人說:「有這等奇事!是小女病有轉機了。就請洪相公到舍,替小女診脈。」洪昆笑道:「小生全不知醫,何能診脈?」夫人說:「就請相公代求仙方。」洪昆答應,跪在神前,取了簽筒,用手一搖,便得上上簽,方開琥珀安神丸。
夫人大喜,說:「方甚對症。病必能痊。」吩咐家丁僱轎,請洪先生到府中。就在藥鋪中買了丸藥。兩乘大轎抬到秦府。洪昆先下轎,家人請到廳上坐。夫人直到後堂下轎,走到小姐樓上。小姐說:「母親,女孩兒今日病勢更沉重了。」夫人說:「不要緊。我請得一位先生,知道你的病原。定然是得好的。」
夫人吩咐丫環,叫人買點心與洪先生吃過,就請上樓替小姐診脈。一會兒,洪相公拿了丸藥,來到樓上說:「這更奇了,怎麼經過之路皆似熟徑?」夫人迎上來說:「請先生替小女診視。老身引導進房。」
洪昆走進房來,鈴兒掛起帳幔,洪昆向夫人說:「小生稟明,不必看脈,看看形症罷。」小姐聽了洪昆聲音,睜開雙目,吃了一驚,即刻遍體香汗欲流,精神陡爽。洪昆取出丸藥,說:「神醫賜藥與小姐和服的。」遂迴避下樓用飯。
小姐說:「母親,這位先生與夢中洪郎十分相似。女孩兒見他驚出一身汗來,又服此藥,已覺病好了幾分。飯後請來問問原由。」夫人見小姐說話有精神,大為歡喜。午後又請洪昆上樓。
小姐坐起披衣,倚在床上。見洪昆走房來,說:「先生請坐。敢問不診脈就能醫好了病,是何原故?」洪昆說:「小生本不會行醫,是來揚訪友的。那日初到揚州,寓華佗廟。夜夢佳人以『桂花香插少年頭』為題,彼此唱和。因有此夢,就留住廟中。今早聞令堂夫人求神祝告,知小姐年庚與小生八字相同,信口稱奇。夫人細問根由,就命小生代求仙方,同來診視。此藥是華佗神醫所賜。小生並不知醫,但覺樓中皆似熟境,即見小姐,亦似熟人,殊不可解。」
夫人說:「此中必有天緣,小女如果托庇全愈,就憑老身許字先生。」洪昆起身打了一恭,說:「小生只是高攀了。」小姐說:「請問夢中原唱那『更有玉蟾持贈處』之句,奴家未解何因。」洪昆大笑道:「小姐連夢中原唱詩都記得,這更奇了。」因在懷中取出第九個玉蟾蜍來,遞與彩鸞手中,說:「這是仙人通元子贈小生的,他說:『洪昆,你的姻緣就在此玉蟾上。』」
夫人說:「既然如此,孩兒收好了。就算賢婿的聘儀罷。自今以後兩家就是一家了。」叫:「家人秦安,到華佗廟把洪姑爺的行李發到書齋。多住幾日再去訪友。」秦安開發房錢、飯錢給與廟僧,叫腳夫挑了物件不提。
當晚備了酒席在大廳上,有客眾奉陪。席散後洪相公謝過夫人,回到書房安息。次日大早,又隨夫人來問候小姐。洪昆說:「小姐病已減去大半,就是瘦弱些。調養幾日定然如常了。」

第三十五回 烏金蕩洪昆訪友


〔先聲胡笳拍〕調
詞曰:
有功不加賞,痛先世魂銷海上。同是天涯淪落人,江南江北遙相望。烏金蕩蒲帆一片,乘風浪,此際良朋堪訪。
洪昆住在秦府數日,彩鸞小姐病已十分好了。夫人說:「孩兒,你的命全是洪家女婿救轉來的。今日可到書齋,一來相謝,二來問他何處訪友,何日回來。」小姐聽說紅了臉。夫人說:「隨我去不妨。」夫人帶了小姐,來至書齋,鈴兒通報,洪相公連忙迎接,說:「岳母大人同小姐來此何幹?」夫人說「小女托庇轉安,皆是賢婿妙劑,特來奉謝。」洪昆說:「這是神醫之力,小婿何敢居功。」夫人說:「還要請問,何處訪友,何日回來。」洪昆說:「岳母,說起話長,敝友是小婿共患難之人,他曾救過......」夫人問:「救過那個?」洪昆不肯說明陳素娥之事,即刻轉口說:「救過我的。他住在興化縣城西北烏金蕩裏。我到那裏住幾日,還要同他上京。有些進步即便回來。」夫人說:「賢婿進京,老身有薄薄程儀奉贈,著二名家丁伺候。」洪昆說:「不敢消受。明日就要起身。」又說幾句閑話,夫人帶小姐回樓,預備銀兩,以作盤纏。
洪昆次日告辭而去。僱船到邵伯鎮大碼頭,過了下河船,一夜順風,早到蕩裏,望見蕩東頭有一高墩,墩上一座村落。秋柳垂黃,四圍蘆荻,籬邊點綴幾顆秋色雁來紅。洪昆指著這莊上,向船家說:「那廂雅致,必有高人。把船泊到莊邊,我上岸問來。」洪昆登了岸,看見籬笆裏面有大石一塊,約五六百斤,兩旁有耳,知是考武之器。白蠟竿槍四根,檐下掛一排弓箭。門內走出一個五十餘歲老人來。洪昆上前拱手說:「請問莊翁,這裏有姓童的麼?」老人答禮說:「小客官,你問姓童的做甚麼?小莊只有一家,就是姓童。」洪昆說:「小生有一盟弟姓童名昆,特來訪他。」老人說:「小客官,你莫不是姓洪麼?」洪昆答:「正是。」這老人連忙請洪昆到家裏,說「童昆就是老漢的義子。他今日到城裏拜客,午後就回。洪世兄先開發了船家,我著人把行李挑上來。不嫌寂寞,等小兒返舍奉陪。」洪昆又拜見童喜,說:「正要相會令郎,既蒙老伯大人雅意,小侄遵命了。」
午後童昆果然回來,看見洪昆,兩人抱頭大哭。童昆說:「仁兄從那裏來的?小弟二次往杭,訪問仁兄下落不得,遭了大禍,綁在法場,幸蒙通元子大仙搭救得免。」洪昆說:「愚兄別了賢弟,屢經磨折。近年稍得平安,刻刻掛念賢弟,所以買舟來訪。且欲約賢弟同往京師,謀個出頭日子。」童喜稱贊說:「賢侄志氣不凡,定遣小兒隨行。」童昆說:「仁兄稍住幾日再計行期。」洪昆住在童莊,賓主情深,款待豐盛。過了幾日,童喜說:「賢侄文採風流,當今名士。但千里遠行,須要學些武藝纔好。」童昆說:「仁兄何不就拜家君為師。我們兄弟同學,更有幫手。」洪昆遂拜了師,童喜先教他練太乙通天的罩門,然後教他槍法。洪昆雖是文弱之人,卻也心靈手敏。教了一月,件件精通。且他是個文曲星兼武曲星臨凡,後來中文、武狀元,封東浙王。所以武藝略為指點即能通曉,自然膂力過人的。
怎麼叫做太乙通天罩門?他人練的罩門只在一處,童喜教洪昆是周身罩門,譬如蚺蛇膽,打在那處這罩門就提到那處。此法本是托塔李天王傳授的,連童昆都未曾學得,此刻傳了洪昆。童老翁得了這個伶俐的弟子,心中大悅,叫:「童昆,你們二人就在門外演武場上比比武藝。」二人答應,走到場邊。童喜坐在門外觀看。他們分開兩處,如二虎鬪爭合並,一時如雙龍纏繞,一個使槍如飛花滾雪,一個射箭如疾鳥乘風。馬上十八般,馬下十八般,真個功力悉敵,上下不分。
到煞尾時,兩人要打罩門,童昆所學遜於洪昆,童喜高叫:「住手。」說:「你們二人勇力皆可稱為國手,總是自家人,不必爭勝了。」他二人聽說心中大喜,都住了手。洪昆謝過師父,向童昆說:「賢弟,如今若遇著趙懌思、棗核釘那班狗才,就是愚兄一人也能勝他了。」童昆說:「仁兄文武全才,真神人也。」
童老翁在演武場看操,脫了衣服,感冒秋風,當晚就覺身子不爽。次日服了發散藥,未曾有汗,病勢沉重。童昆朝夕榻前服侍,洪昆也不放心北上。童昆到城裏請來有名的醫生,服藥不效,遷延數日,竟去世了。此中都是天定。若是一月之前老翁去世,這太乙通天的罩門必然失傳,洪昆怎能有此武藝?可見童老翁是專等洪昆來的了。
洪昆住在莊上,幫著童昆辦完一切喪事。過了二七,童昆說:「仁兄,小弟本欲奉陪北上,不料家父去世,請仁兄先行幾日。小弟俟七終之後隨即來京相會。仁兄雖是獨行孤客,有此武藝,小弟卻也放心。」洪昆說:「愚兄坐擾月餘,諸蒙先師教導。本當伺候續禮,兄弟同行。但愚兄復仇之心刻刻不忘,若能為張氏復仇,即是為曹氏復仇了。愚兄就此告辭先去。在都中恭候行旌。」因口占一詩留別。
詩曰:
猿臂同開七札穿,射人射馬弟兄傳;
書生畢竟終文弱,祖逖鞭非敢著先。
洪昆吟詩既畢,取道而行。此時童昆在興化縣烏金蕩送洪昆,與洪昆去年在杭州府城外十里長亭送童昆又別是一種情緒了。

第三十六回 武洪昆獨打仇人


〔先聲戲蝴蝶〕調
詞曰:
西湖惡打,洪、童莫辨真假。喪膽亡魂,在拳底腳下。當日成衣鋪聞名駭怕。今日黃河邊,真洪昆錯認假童昆,又打得東逃西竄如奔馬。
棗核釘自從考了六等,當堂發落,褫革衣衿,打了板子,杭州城裏那班在學的朋友都不與他交接,他也沒臉面到街上來玩耍,在家又久坐不住。此時胡宗憲開假在京,他想到父親任上遮遮羞。
這一日,寂悄悄跑到趙懌思家說:「大爺,一向少來候安。
」趙懌思說:「老彪,你怎麼考取一等第一名,忽又降到六等,連底子都勾的了,還要打上三十大板?我不知的確,你把原由說來我聽。」棗核釘說:「大爺有所不知,晚生只為太要好了,反做出這不好的事來。正逢歲考年頭,弄些手眼,把陳保元的文章割去卷面,就算晚生的等第。被那該死的宗師察出弊竇,還說:『理當奏辦,從寬處結』,丟了個大醜。所以不好出門,遲到今日纔來談談。大爺,我若硬著頭皮去考真歲考,就是文理欠通也不過考列四等,還不得到老六。無奈李戴張冠,弄巧成拙。八百兩雪花銀用得可惜。三十個毛竹板打得生疼。這是自己作孽,也不怪人。我覺得倒有一件事替大爺不服。大爺是堂堂工部尚書的公子,做官是個四品京堂,一呼百諾,怎麼被童昆、洪昆兩次三番挫折,竟無可如何。外人說大爺好像個逍遙兒上的兔子,十點兒,呵著尾巴在家裏蹲。況童昆、洪昆一個是漏網強盜,一個是邪教妖人。聽說他們還要到京謀干。難道大爺反躲避這這兩個雜種不曾?世間伏路相逢之事頗多。若在京裏遇著他們更好復仇。」趙懌思說:「老彪說得有理,就要你同我去纔不寂寞。」棗核釘說:「晚生自然奉陪。大爺多帶盤纏,多帶打手。倘在路上遇著他們,就結果了性命,卻也不難。這九月十五日是個良辰,寅時起身最好。」
棗核釘當晚回去,到十四日僱船,諸事齊備。十五日大早隨趙懌思登舟。路上行了二十余日,十月初旬到了王家營,僱定大車,正要渡黃,棗核釘忽見黃河邊上來了一人,向趙懌思說:「大爺,事有湊巧,前面走的好像小洪,溜下單來了。我高叫他一聲,如果是洪昆,他手無縛雞之力,在張成衣鋪裏馮教師一手就抓起來了。今日不必費大爺清心,我胡彪一人就結果他了。」棗核釘高叫道:「洪昆那裏走?找你多時。」洪昆回頭一看,認得是棗核釘,後面跟著多人。心中暗想道:「我如今那裏怕你?」佯為不知,仍向前走。棗核釘早已趕上打來洪昆不慌不忙,用手輕輕一格,棗核釘「勃通」跌倒,跌得冒頭驢子似的。爬起來就是一頭。洪昆閃開讓過,棗核釘一頭撞到空處,又跌個狗吃屎的筋斗,把門牙跌去,鮮血淋淋,跌得昏天黑地。忽然上前打一恭,說:「得罪客人,我錯認人了。
原來你不是洪昆。冒昧,冒昧!」洪昆笑道:「你是棗核釘。
我怎麼不是洪昆?」棗核釘聽叫他混名,吃了一驚,疑惑起來說:「既是洪昆怎麼有這等膂力?」往後招手叫:「大爺,帶家將一齊都來。」洪昆說:「我本不找你們,你們偏要來送死麼?」
棗核釘勉強說道:「我不過腳下打了個滑踏,你就誇起嘴來。大爺,我們都動手,打死他罷。」趙懌思稍稍有幾著毛拳,帶了數十名打手,一齊上來。洪昆把那些家將打得紛紛落水,一手提起趙懌思向棗核釘身上摔來,兩人一撞,都倒在地。洪昆說:「饒你兩條狗命,快些去罷!」棗核釘說:「我們命裏該應少拳頭債,怎麼一手抓得起來的洪昆如今忽然就會打人?
今日不要命了!快些爬起來,一定與他見個誰勝誰敗。」那些家將在河裏爬起,好似些水鴨子一般,不敢向前。趙懌思聽棗核釘的逼話,不得不來幫他,兩人又動手打來。洪昆把棗核釘踩在腳下,把趙懌思抓在手中,左右開弓打嘴。棗核釘叫饒道:「洪爹爹,洪祖宗!饒你兩個孫子罷,以後再不敢惹洪爹爹、洪祖宗了!」
這一打,與童昆在西湖上相似。洪昆撒手放了趙懌思,松腳放了棗核釘。兩人站起面面相窺。
棗核釘說:「奇怪,奇怪!童昆威振西湖中,洪昆武耀黃河外。打手一腳直利害。晚生這裏尿屎直流,大爺那裏齒牙敲壞。問家將何在,只剩我兩人還他拳頭債。」棗核釘指著河船說:「大爺,勢頭不好,還是快跑。」兩人渡過河,見那些家將先過河來,棗核釘說:「你們太沒用了。我與大爺還被得住他幾拳。」有詩為證。
詩曰:
變幻離奇事可疑,武夫文士不同時。
只因誤聽洪昆字,錯認英雄總不知。
趙、胡渡過河去,洪昆站在黃河邊岸上說:「今日若無童老伯先師傳授武藝,必遭毒手。謝天謝天,兼謝先師。」

第三十七回 沈蘭馨拜師習武


〔先聲最高樓〕調
詞曰:
長安道不見馬蹄驕,春風姊妹路迢迢。一個是桃花雨濕,一個是柳絮風飄。銅雀臺問誰敢鎖二喬。
也莫向奩匣慢描雲,也莫向鏡臺空對月。猛回頭,秦關曉。不是出籠雙鸚鵡,卻是沖天鶚與雕。弓襪小,那怕他太行遙。
百花娘娘自從海上敗兵,未曾雪恥,刻刻不忘。又自知道行不及通元子,因想起師傅聖姑姑來,要到太華山上去請他。稟明倭王,即日起身。
路上行來非止一日,到了陝西省西安府城西落鄉,有個沈家村,員外沈宗仁所生一女,名喚蘭馨,真個是似玉如花之貌,沉魚落雁之容。雖是個女流,卻有些英雄氣概。這位姑娘年纔十七歲,是三月初三日子時生辰。員外最鍾愛他,每年上已凡遇晴明天氣,必同他游春。這一日正逢佳節,父女用過上頓飯,纔出莊門,正遇著百花娘娘,怎生打扮:
頭上梳了雙鳳蟠龍髻,套了一圓番帽,邊有五寸寬,皆鏤金嵌翠,邊下穿的珍珠圍約四寸長。大紅線須銀紅湖縐繡花襖元色結線油肩,珍珠嵌寶石的領,白綾繡花裙,腰間系著五雲飄帶,背後插了兩口雙刀。
走到員外面前叉手問道:「老公公,此去太華山還有多少路?」員外說:「有三百餘里。」蘭馨說:「太華山中人跡罕到,娘子問及此山有何貴干?」百花娘娘說:「去見師傅。」
蘭馨聽說去見師父,知他必是仙人,說:「路途不甚遙遠,娘子何不留住小莊歇息幾日?」百花娘娘說:「萍水相逢,怎好輕造?」蘭馨說:「猝然相遇,即是天假之緣。奴家正要與娘子盤桓,就是西土質朴簡慢不恭。」百花娘娘說:「既蒙雅愛,不敢過辭。」員外也甚歡喜,說:「孩兒,請娘子到家中先用便飯。明日款待。」蘭馨邀百花娘娘到後堂,各道姓名,共敘寒溫。
住了一宿,次日兩人更為濃密。百花娘娘說:「我欲與小娘子拜盟姊妹,不知可能俯從?」蘭馨說:「奴家也有此意。
」因喚丫環擺了香案,二人跪在中堂,對天發誓。蘭馨說:「小妹有志習武,姐姐韜略必精,何不指點一、二。」百花娘娘說:「遵命。」就舞起雙刀,真如兩條白龍,一團白玉。蘭馨喝彩不已。百花娘娘舞畢,說:「太華山有師傅聖姑姑,他的武藝精通,愚姐正要去多學幾件兵法回來。」蘭馨說:「我知道姐姐必是仙姬。不知凡人可能學習?」百花娘娘說:「只要心虔都能學得。」蘭馨說:「我亦欲拜聖姑姑為師,務望姐姐引進。」百花娘娘說:「賢妹肯與愚姐同去,妙極,妙極!」
次日,稟明員外,員外說:「兒呀,你未出閨門之女何能行此遠路?」蘭馨說:「不妨,有盟姐同行,父親可以放心。」員外准他去習武,擇日動身。
那聖姑姑在洞中定神一算,早知百花娘娘因兵敗前來求法,並同沈蘭馨來此拜師。因說道:「沈蘭馨乃是十二玉蟾中人,後日破倭有功,奉旨完姻。這倭王麻圖阿魯蘇與百花娘娘被洪昆捉住,都是蘭馨解救,所以今日巧遇同來,數由天定。蘭馨到此,我即收他為徒。」
這一日,百花娘娘同沈蘭馨來到山上,走進洞門,聖姑姑坐在蓮花寶座上閉目運神。百花娘娘說:「師傅,女弟子回山拜謁。」聖姑姑睜目一看,說:「百花賢娣,你莫非兵敗求救的麼?」百花娘娘答:「是。」聖姑姑問道:「後面何人?」百花娘娘說:「他是西安府沈員外之女,名喚蘭馨。虔心慕教,特來拜師。」蘭馨在階下拜了四拜,聖姑姑下了寶座,說:「二位賢娣後山用膳。隨我到演武廳操演。」二人同聲答應。聖姑姑早已到花園裏,吩咐仙童預備法寶。一會兒,百花、蘭馨都到。聖姑姑說:「百花賢娣,從前傳你的紅黑囊都被通元子破了,我再傳你法寶。」取出一根金槍,一條鐵網,遞在百花娘娘手中,念了咒語,把金槍飛在天上,頃刻化為千萬根金槍若攢在戰將身上,百無一生,名為金槍破陣法。把鐵網撒在海中,頃刻化為千萬條鐵網,若兜住戰船底下,百無一脫,名為鐵網吞舟法。百花娘娘謝過師傅。又教蘭馨許多武藝,取出兩個朱漆小盒,一個方的,內盛碧毛活猿猴,名為解語猿,變化無窮,能入敵營探知虛實。一個圓的,內盛金粉活蝴蝶,有五彩色,名為通情蝶,往來不離,能引敵將聯合恩情。聖姑姑曰:「蘭馨與洪昆有姻緣之分,於征倭之時,教他放出這兩件活東西,把兩情聯合起來。破倭得功,成就姻緣之事。」演武既畢蘭馨拜謝了。聖姑姑又留他們住在山上,直等趙懌思與倭寇通謀,那時纔發放下山。

第三十八回 奇男子法傳洪昆


〔先聲臨江仙〕調
詞曰:
一帆風送艾陵舟,霎時間嘯貔貅。依然儒雅舊風流。驪歌終一曲,餘夢在揚州。英雄何處無儔匹,仙人指點來由。拋槍妙法為誰留。此地班荊坐,薪傳許狀頭。
棗核釘同趙懌思過了黃河,洪昆說:「窮寇勿追,讓他們去遠些我再渡河。」至次日午後,方纔過渡。一路行來,到了山東省東昌府,行路之間遇見一個十五六歲的男子,與六個大漢廝殺。這男子手中槍忽然落地,往下一伏,那六個大漢一齊上前,用槍來戳。這男子一轉身把六根槍都拋了幾丈遠。六個大漢跌在地下亂滾。洪昆在旁喝彩聲聲,但見六個大漢怎生打扮:
頭戴隨風倒的硬鬃帽,花布纏頭。身穿元色緞軟襖,胸前排的金鈕扣。大紅綾魚肚兜包,元色緞褲。青白布打腿,鐵挺尖薄底鞋。
是綠林響馬強盜,被這男子打倒在地,口稱:「後面車上銀子奉送,饒我們性命罷。」這男子放他們起來,抱頭鼠竄而去。且說車上的銀子來由,是奸相嚴嵩貪贓財貨,陸續寄回。此次約有二百萬兩,裝了十輛大車,差了十名家將、四十名兵丁護送。到江西,每車上插小黃旗,寫「東閣大學士嚴府」,所以知是嚴嵩的贓銀。嚴嵩恃壞作威,無人敢奏,故彰明較著。
如此路過山東,遇著六個強盜,殺死兵將,劫了車銀,使數百嘍羅要推上山寨去。又遇著這少年男子擋住去路,知道他槍法利害,有神出鬼沒之奇,不敢與爭,丟下銀子,各逃性命去了。
洪昆迎著這男子,拱手說:「壯士何以放去六個強盜?」男子說:「客官,他們雖係強盜,所劫銀子卻是奸相嚴嵩的贓物,罪有可原。所以放走。但此不義之財我亦不取。丟在山澗中留為後日兵餉之費。」洪昆說:「壯士如此去消,定非凡人。請問尊姓大名。」
男子說:「賤姓汪,名大鏞,江西府人。五、六歲時父母俱不在了,隨嫡叔度日。到了十二歲,遇一光仙說:『汪大鏞,你異日必立征倭之功。待你長大十六歲,在東昌府遇洪昆,即將此槍法傳他。以擒倭王、倭將。間只留銀正為此事。將纔跌強人的名為落槍擒將法。敵將見槍落必來擒我,我翻轉身來把他擒住。全憑手緊眼快,是第一神槍法。世人皆不識。但不知何時得遇洪昆。』」
洪昆說:「小弟就是洪昆。敢煩壯士傳授妙法。」汪大鏞說:「我年卻是十六歲,就得遇洪兄,豈非天定。我們何不結盟兄弟,生死不渝。」洪昆說:「賢弟既有此意,愚兄越發情願了。」二人撮土為香,對天立誓。
汪大鏞說:「此地卻也僻靜,就把槍法授于仁兄。」洪昆說:「好極了。」洪昆是極聰明人,先已見過一次,這時汪大鏞又舞一回,洪昆都會了,就舞了把,大鏞看一絲不差。二人甚喜。汪大鏞說:「此去敝府不遠,請仁兄到舍下住幾日,以表寸情」洪昆說:「愚兄禮當拜府,但有一盟弟童昆,約在都中相會恐有羈留,他必狐疑。定要先去等他纔是。明年二月,新例奉旨准天下武士應選,愚兄進京正為此事。童盟弟相約亦為此而來。汪賢弟何不趕到都中同應武選?若是三人俱中鼎甲,豈非一時之盛事?」汪大鏞說:「仁兄要會童兄就請先行,小弟隨後就來。」
二人分別,汪大鏞回萊州,洪昆北上,就把東昌府遇汪大鏞傳授槍法的事寫明安信,寄與童昆,又囑他來京定要迂道過萊,訪問汪弟,同來京都相會。
再講童老翁七終已到,十一月初旬,童昆收拾起身,過了黃河,來到山東,記起洪昆安信,就迂道到萊州,問到汪大鏞無人不知,便把行李發到汪莊,汪大鏞正在晒場操演,童昆看見十五、六歲的男子,知道是汪大鏞,就上前拱手說:「汪兄,小弟童昆因盟兄洪昆寄書,命小弟前來奉拜,約定一同進京。」汪大鏞聽說甚喜,把童昆請到廳上,賓主各敘寒溫。
汪大鏞說:「童兄既與洪兄盟過的,也就是盟兄了。住在小莊稍寬幾日,擇吉同行。」到了十一月中旬,二人收拾動身上京。來至彰儀門,進了外城,各處尋覓洪昆的寓所,總問不出來。童昆說:「難道洪仁兄尚未來京麼?汪賢弟可寫明姓名、寓所,貼在彰儀門外總口,若是洪兄來,他就看見知道了。」汪大鏞即取了筆硯紅紙,寫:「山東萊州府汪大鏞寓外城馬市胡同張存仁客寓,門首有帖,安寓已定。」汪、童二人住在都中,專候洪昆來京。有詩為證。
詩曰:
富貴長安早致身,人三為眾倍相親。
威加海內誰能敵,選武場中得第新。
此時洪昆過了東昌,到德州地界,又遇著奇緣。所以來在汪、童之後了。

第三十九回 打擂臺巧遇桂芳


〔先聲漁家傲〕調
詞曰:
擂臺渾似坦東床,擇婿烏衣巷裏王。此日雙雙蓮並蒂,戲鴛鴦,擒將何曾試落槍。
洪昆別過汪大鏞,行至德州地界,聽路旁人說:「離此二十餘里有一擂臺,是李員外的兩女,長名桂芳,次名蘭芳,設此擂臺擇婿的。」洪昆問道:「列位不知曾有人勝過他麼?」那些人說:「臺已設了一個多月,來打的不過一二回合就跌下臺來。這李姑娘姊妹二人,姐姐今年十七歲,是三月初三日子時生,妹妹十六歲,是五月初五日午時生,年庚八字雖寫明,貼在臺上,都以武藝為先。」
洪昆正要遍訪英雄,聽有此武藝女子,長女又與同庚,便覺心中歡喜,趕向前來。但見擂臺匾對寫得分明,臺口掛的是大紅緞泥金字對,上聯寫:「臺前武藝居人上」,下聯寫:「天下英雄入彀中」。臺中間掛的大紅緞泥金字匾,寫四個大字:「先聲奪人」。見臺上貼的庚帖,心中暗想說:「這莫非又是通元子安排定的麼?」臺下看的人紛紛,那摩拳擦掌的人也不少。一會兒李桂芳、蘭芳姊妹走出臺來,怎生打扮:
李桂芳梳的墜馬髻,左邊戴的翠鳳珠圍花,右邊戴的金龍嵌紅寶石花。元色十八瓣繡花油肩,大紅珍珠領。穿玉色湖縐繡花襖,元色湖縐百摺裙。兩邊插起分開,露出大紅湖縐繡花褲。足下三寸花鞋。
李蘭芳梳的丹鳳朝陽髻,兩邊也戴金翠珠花。元色結線油肩,大紅珠領。穿茄皮紫綾繡花襖,白綾百摺裙,蘭花綠綾繡花褲。足下三寸大紅繡花鞋。姊妹齊聲高叫說:「誰敢上臺?」臺下來了一個句容老說:「歪,好兩個標致人兒歪。我把這雙染布手溜他兩拳看看歪。」爬上臺來,被李桂芳用手一指,就跌個面磕地的筋斗,爬起來又奔桂芳,說:「我們再來玩玩看。」被桂芳一手舉起,摔下臺來,摸著屁股說:「不好了,要害娘娘歪,再也不敢惹他了歪。」又有個山西老說:「老子要上去打,怕受不住這一跌。」又有個揚州江都縣沙保子說:「你家(土音)沒有用,讓我家(土音)去打他。」上了臺纔動手李桂芳把身子一閃,繞到他背後,扭住他手,跪下來磕頭,說「少姑娘鬆了手,我家再不想你家這沒核棗吃了。讓我家好好爬下臺去,不要跌殺我家。」那班看的人個個大笑。臺下一轟如雷。
洪昆此時技癢,一個飛腳跳上臺來。桂芳看見洪昆一表人才,美如冠玉,問道:「壯士何處人氏?」洪昆說:「小生浙江杭州府人,姓洪名昆。今年十七歲,三月初三日子時生。」
洪昆來打擂,何為說出年庚八字?只因李桂芳早把年庚貼在臺口,故說出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看桂芳如何。桂芳聽洪昆年庚相同,心中已有幾分愛他的意思。洪昆說:「久慕娘子大名,特來請教。」桂芳說:「如此就奉陪。」兩人卷袖動手。桂芳愛洪昆,不肯十分用力,洪昆愛桂芳,也不肯十分用力。
打了數十回合的油拳,臺下人個個喝彩。蘭芳在旁認得是打的油拳,知道兩人意思,說:「姐姐少歇,待小妹與他打。」桂芳說:「愚姐不要幫手,定要與他分個輸贏。」蘭芳說:「這樣打法兒,就打到明日也沒有輸贏。」那些看的人也知道兩人意思,皆說:「大姑娘得了好姑爺,二姑娘該著急了。」蘭芳說:「姐姐,你聽見臺下人嚷莫麼?」桂芳說:「賢妹,我們設臺原為此事,何必禁人嘲笑。我與洪郎武藝不分上下,也不願更有他求。必候賢妹得一佳婿,方撤此臺。」洪昆說:「既蒙娘子不棄,小生就說明來由。我本不知武,前在揚州遇異人教習一番。後在山東東昌府又遇異人教習一番。今日娘子未盡所長,小生也未盡所長。看來是成敵手,且小生前有通元子所贈玉蟾蜍,說姻緣在此。仙師前定,擂臺乃是巧遇機緣。」遂將第十個玉蟾蜍遞在桂芳手中。桂芳收了。臺下人都看呆了,都聽呆了,人人說道:「真如一對天仙配合,一絲不差。」
洪昆又說:「令妹自然武藝精通。小生願為媒證。」桂芳說:「舍妹也要比武自選。」洪昆說:「我有一個盟弟,姓童名昆,年亦十七歲。武藝與小生一樣。令妹若肯俯從,將來會面時定然如願。」桂芳說:「貴友現在何處?」洪昆說:「小生在揚時已約他進京相會,此時約已在京。小生到都中說與他知,他亦不能違拗小生。我們兩人皆是進京與武選的。如果有了寸進,來年就出京,斷不教賢姊妹盼望。」桂芳、蘭芳同聲說道:「遵命就是了。」
三人下臺回到李莊,吩咐家人撤臺,不必交代。看的人各散。桂芳把擂臺上遇洪昆的事稟明員外,洪昆上前拜這岳丈。員外大喜,留在莊上數日。暇中把童昆與蘭芳聯姻亦稟明員外。這一日洪昆告辭進京,員外贈了程儀。一路行來,到了彰儀門,看見汪大鏞的帖子大喜,說:「汪賢弟已到了,但不知童賢弟曾同來呢?」進了城直奔到張存仁客寓,走進店來。汪大鏞、童昆正在那裏用上頓飯,洪昆高叫道:「二位賢弟,愚兄洪昆來遲得很了。」二人抬頭看見洪昆,如半天見月一樣,同聲問道:「仁兄何故來遲?」洪昆把打擂遇緣與做媒的事細細說了一遍。童昆也把遇汪大鏞事說明。三人各自歡喜。住在寓中專候來年武選。

第四十回 劉尚書文武興闈


〔先聲鷓鴣天〕調
詞曰:
鸞書飛下長安道,金殿傳宣知制誥。一毫關節不通風,真才那恨遺珠抱。文龍吟,武虎嘯,怎如一個門生好?朝廷預備棟梁材,豈獨老夫身倚靠?
此時嘉靖皇帝升遐,隆慶皇帝即位,奸相嚴嵩陰謀敗露,已經剎籍。其子世蕃正了典刑,趙文華、胡宗憲都革職解回原籍。那趙懌思、胡彪疾轉還鄉不提。再說隆慶皇帝想起原任戶部尚書劉體乾因奏內用煩多,勒令休致。知他是個忠臣,召他來京供職。劉大人在家接旨,即日同夫人、義女蔣佩香來京。水陸兼程,二月初一日到京,初二日陛見謝恩。皇帝慰藉他一番說:「本月初八日特恩召天下武士應選,卿雖文臣,為人忠正,即著卿監臨考試。」劉體乾領旨謝恩。皇上又想起前征倭冤殺總督尚書張經、南京總督曹邦輔,也是兩個忠臣,諭禮部特加恤典,恩賜褒忠。再確查張、曹二臣後裔,加恩優恤。洪昆、童昆聞此旨意,喜出望外。各具呈到禮部衙門,叩恩轉奏
呈曰:
具求呈人張昆,現年十八歲,係原任總督尚書征倭冤殺臣張經之子。自從籍沒,寄食他鄉,顛沛流離,備嘗艱苦。今奉旨確查優恤,不揣冒昧,開明三代腳色,投呈禮部,迫叩轉奏是實。
呈曰:
具求呈人曹昆,現年十八歲,係原任應天總督征倭冤殺臣曹邦輔之子。自從籍沒,寄食他鄉,回思往事,血淚俱流。李忠以子替死,童喜護庇逃生。曹氏孤忠幸存一線。今奉旨確查優恤,不揣冒昧,開明三代腳色,投呈禮部,迫叩轉奏是實。
禮部尚書宋宗璟跪奏:為奉旨旌忠錄裔優恤事。切臣部於本年二月初二日蒙諭確查原任總督尚書張經、原任應天總督曹邦輔後裔,加恩優恤。今據張經之子張昆、曹邦輔之子曹昆具呈前來,開明三代腳色,與伊等亡父被冤事實。並無旁支假冒,亦非虛捏邀恩等情。臣不敢蒙蔽,抄呈轉奏,恭懇睿鑒。於褒忠典外,是否加恩優恤後人。為此據實奏聞,謹奏。奉上諭:准禮部奏,加恩優恤忠裔。如張昆、曹昆曾經習武,即著投考武闈。欽此。
次日禮部傳諭張昆、曹昆午門謝恩,錄送冊名投考。到初八日武闈監臨,劉大人升堂,天下武士挨次應名,就在教場中豎一大旗竿,竿上掛一金錢,令武士各帶弓箭,射中金錢孔中者即高中頭名。那班武士也有射中旗竿者,也有射中金錢孔外者。只見張昆扯弓搭箭,颼的一聲,那箭正中金錢孔中。校衛將箭取下,張昆又射,連中四箭。演武廳上齊聲喝採。曹昆射中三箭,汪大鏞射中二箭。三日後放榜,第一甲第一名張昆,第一甲第二名曹昆,第一甲第三名汪大鏞。其餘分二甲、三甲進士。
次日,劉大人帶領三丁甲引見,天顏大喜。看見曹昆、汪大鏞英武之氣,闢易千人,看見張昆雖系武臣裝束卻有儒雅風流氣度,說:「三人之中,張昆溫文爾雅,可惜考武了。」曹昆即面奏道:「臣與張昆幼年同學,知張昆文章更勝於武藝。臣等皆不及。」
聖上說:「張昆既能文,即著於三月初八日再入文闈考試。」三人謝恩。張昆又獨行謝恩。禮畢退班而出。
本年是會試之期,各省舉人皆來禮部投文。浙江省解元陳保元,江南蘇州府舉人申鴻漸亦來京會試。張昆奉旨特入文闈。到了三月初八日,與眾舉人進頭場。一連九日,三場考畢,對月放榜。第一名會元就是張昆。陳保元、申鴻漸俱中了進士。聖上又命劉體乾閱殿試卷,榜發,第一甲第一名張昆,第一甲第二名陳保元,第一甲第三名申鴻漸,又是劉大人帶領引見。聖上大喜,說:「張昆中文武狀元,是我朝盛事。就在皇城內建立文武狀元坊。」三人謝恩。張昆又獨行謝恩,禮畢退班而去。
劉大人心中歡喜,說:「我得此文武全才的門生,不愧我一生忠直。我向曾收得義女佩香,年將及笄,若得此文武狀元女婿,將來我老夫婦倚靠他終身。我看他是個少年義氣之人,定然依允的。」因說道:「三位賢弟,明早都請到敝寓一敘。」三人齊聲應道:「隨老師大人赴公館謝恩,何敢遲至明日?」劉大人說:「如此老夫先行一步,靜候就是了。」

第四十一回 蔣佩香錯中得偶


〔先聲重翻蝶戀花〕調
詞曰:
真情未露誤中又誤。最難得,狀元夫婿,況是能文兼武,問拒媒何故?老夫人疑,老大人怒。百巧千奇。蔣佩香到此際,玉蟾稟阿父。庚帖翻無據。直到覿面,相逢如夢。
劉大人到了府中,隨後三貴人都到。遞過手本,門官稟報。劉大人吩咐:「請會。」三人同進中堂,謝過師恩,分主賓長幼坐了。三人說:「門生薄質樗材,蒙老師大人提拔,鰲戴三山,恩難罄報。」劉大人說:「這皆是三位賢弟福命。老夫何功之有?」獻過茶後,劉大人喚內使:「請張老爺書廳少坐,我與陳、申二位老爺有幾句心談。」皆站起身來,張昆隨內使到書廳上去。劉大人又請陳、申二位坐了,說:「老夫年逾六十,只生一女,年十八歲,三月初三日子時生,欲請二位賢弟同做冰人,致意張生,聯為朱陳之好,秦晉之歡。」陳、申二人說:「大人見委,門生敢不遵示。想張年兄定然依允的。」
劉大人說:「就請二位到書廳與張生面談。老夫在此候信。」
陳、申二人走到書廳,把劉大人之意轉達張昆,張昆允了。三人同來大廳上見劉大人,陳、申二人說:「門生等已將尊意說與張年兄知道。」張昆說:「門生久失怙恃,影只形單。蒙大人不棄,願為半子,膝下瞻依。」劉大人聽說,歡喜之至,留三人用了午飯,告辭而去。
劉大人轉入後堂,請出夫人說:「我兩老人未曾得子,幸有義女朝夕相依。來京時蒙聖恩命典試文武兩闈,得一門生張昆,雙中狀元。老夫今日已央他同年陳、申二門生做媒,將佩香孩兒許字與他。夫人意思何如?」夫人說:「老爺擇婿甚佳但未知那位狀元可曾依允?」劉大人說:「他已面允了。」夫人甚喜,說:「喚孩兒出來與他知道。丫環請小姐講話。」答「是。」一會兒小姐出來,說:「父親、母親萬福。呼喚女孩兒有何見諭?」夫人說:「兒呀,你父親奉旨典試文武兩闈,得了文武狀元門生張昆。已央媒將你終身許配與他。你是女流,得此快婿,我兩老人有所倚靠,豈不甚妙?」
佩香一聽,雙目淚流。夫人說:「兒呀,這是你的喜事,怎麼反悲苦起來?」佩香說:「女孩兒蒙父母兩大人于水中活命,沒世不忘,情願常依膝下,不忍別議婚姻。」劉大人說:「兒呀,那張生父母早亡,別無親丁。我把他招贅在家,你亦不至離我們膝下。」佩香垂淚說:「女孩兒幼無撫育,兄嫂不容,本來是個苦命,那有福分配得文武狀元。此事斷難遵命。」
劉大人就含了怒意,說:「三從四德,女子賢名,你知道在家從父的道理麼?」佩香見劉大人動怒,提出一個「從」字,是自己缺禮了。若說明往事或可挽回。佩香向劉大人、夫人哭道:「女孩兒有件隱情未曾稟出。當年本生父母將佩香許字洪昆,交過庚帖。現有聘物玉蟾蜍在此,呈上請看。諺語云:『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配二夫。』張昆與江昆名同姓不同,孩兒是萬萬不能從的噱。」說畢就大哭起來。兩老家愛小姐如掌上明珠,見他大哭,都沒法了。夫人說:「兒呀,斷不相強。容日商議。」劉大人說:「我已面許張生,這便怎麼處?」夫人說:「這件糊涂事要放在我身上。老爺明日請那張昆來,說:』老夫從前在京供職,內人在家已將小女庚帖發過,受了玉蟾蜍的聘禮。後來因此人遠出,賤內就未曾說與老夫知道。昨日之言冒昧實甚,望賢弟見恕老邁之罪。『也就把玉蟾與他一看為憑。老爺也不為失信。」劉大人即刻吩咐內使:「拿我名帖,去請三位新貴人相見。」次日早都到,請至大廳,說了幾句閑話,劉大人陪著笑臉,說:「昨日奉請執柯,自慚唐突。」就把夫人任過的話說了一遍。陳保元說:「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老師雖如此說,門生如何對得住張年兄?且以文武狀元為婿也不過于玷辱了令愛小姐。」劉大人被陳保元說得滿面通紅,不得已就取出玉蟾蜍遞在張昆手中,說:「賢弟不信,此物為憑。」
張昆見了玉蟾蜍,也就兩目流淚。劉大人心中詫異,問道:「賢弟為甚事也垂淚呢?」張昆說:「此是門生敝友洪昆之物敝友去年落水淹斃,今見此物如見洪昆。不覺一陣心酸,流下淚來。」劉大人說:「賢弟此言果足為信麼?」張昆說:「門生何敢誑言。」劉大人暗想道:「如是假話,他何以知道洪昆二字?」說:「三位賢弟少坐片刻,老夫即刻就來奉陪。」劉大人接過玉蟾蜍向後堂來,對夫人、小姐說:「夫人,你知道洪昆是誰?就是張昆好友。張昆見這玉蟾蜍,旋即垂淚下來。說:『此是門生敝友洪昆之物。洪昆去年落水淹斃,今見此物如見亡友,所以垂淚。』下官再四審問,他說並非誑語。兒呀,你可以從為父之命,不必執拗了。」佩香聽得此言說:「女孩兒萬不能從。有死無二。」站起身來大哭,認定階石上一頭撞去,幸有僕婦齊來扶起,口中只剩得冷氣。夫人也哭起來了,說:「快取滾水來灌。」灌了滾水,慢慢蘇醒,說:「爹爹,女孩兒生為洪家婦,死為洪家鬼。洪郎既死,女孩兒永賦柏舟,替他守節。」劉大人聽佩香此語,知道他志堅,遂仍到廳前,將佩香來由並守貞的話說了一遍。聽張昆口中稱贊小姐貞烈,心中知小姐性激,恐有投繯自盡的事。因明言前事,說:「小姐必不是大人親生之女,今日既如此烈性,門生不得不直說了,張昆即是洪昆。因先父征倭被冤,全家籍沒。門生三歲時家人張洪抱與私逃,改名洪昆。後來誤入佩香小姐樓上,親贈玉蟾蜍面定。送庚帖。他兄嫂暴虐,把我兩人硬捆丟在水中不死,小生遇高姓救起,小姐不知如何到大人府上。至今奉旨優恤忠裔,仍復原名張昆。前日武榜眼忠裔曹昆亦是童昆更復原名的。」一面吩咐隨班到寓所,速將書箱取來,一會兒書箱取到,張昆開了,取出庚帖。那庚帖上水痕宛在,遞在劉大人手中說:「大人將此帖與小姐一看,立見分明。」劉大人就把帖子拿了,又到後堂說:「孩兒,奇事,奇事!你知道張昆即是洪昆麼?」即以帖子與佩香看。
佩香見寫的真庚帖,說:「這卻是女孩兒的真庚帖。但不知張昆甚麼人,安知不是洪郎沒後,此帖落在張昆手中,而今亦不足為憑了。」夫人說:「老爺,孩兒將信將疑,何不請張昆到後堂,孩兒在帷中一見,辨個真假。若是假的,就責備張昆一番,為孩兒出氣。如果是真,孩兒自然依允。」劉大人說:「此言有理。」又到前廳說:「賢弟,小女連此庚帖亦生出疑團,恐是誤落賢弟手中,不足為憑。」張昆說:「門生親往後堂與小姐識認何如?」劉大人說:「賤內亦是此意。」陳、申二位說:「如此極妙。張年兄就隨大人往後堂去。」劉大人引張狀元來至後堂,小姐與夫人在帷中看見說:「母親,真是洪郎,想更復原姓必是實事。」夫人帶小姐出帷相見,彼此嗚咽,卻忍不住悲傷,放聲大哭。劉大人、夫人再三勸解方止。張昆將從前改名,後來復姓的原由告明小姐,小姐轉悲為喜,劉大人、夫人甚是喜歡。張昆拜了岳父、岳母聯為婚姻。劉大人帶了張昆到大廳上來謝媒人。兩媒人稱贊小姐,賀劉大人、張狀元喜。劉大人備了酒餚,留住三人飲宴。
後來奉旨完姻,下回自有交代。

第四十二回 倭王妃入海起兵


〔先聲青玉案〕調
詞曰:
太行山下無牽礙,就裏丹砂、輕粉黛。只一點雄心未退。
師也仙姑,弟也仙姑,已被塵緣累。窄路新聯雙姊妹,六符丁甲隨身佩。從今不作嬌憨態,成也倭王,敗也倭王,又整胭脂隊。
百花娘娘與沈蘭馨姑娘拜別聖姑姑,下山一路,不日到了浙江臺州府,僱了海船,揚帆東去,直奔倭王。那一日到了國中,訊兵報到,倭王迎接,說:「娘娘回來了,更覺英武莫當,這一位娘子何人?」百花娘娘把西安相遇、同拜師傅演習武藝事,一一說明。指著說:「這是沈蘭馨賢妹。神通廣大,萬夫莫敵。」倭王大喜,說:「今日又得一員大將,何患不能奪取中華?」當晚擺宴接風,席上就議定起兵日期。
次日,先鋒鐵骨打稟見,請娘娘的安,又見過沈蘭馨女將共相商議,約定四月起兵,直搶杭州。那趙文華、胡宗憲因嚴嵩奸謀敗露,革職歸家。他們原是小人,雖然回來亦不能安靜,暗中著人通信倭王,約為內應。陰謀已定,到了四月初旬五日,大東南風,倭王領了戰船數千餘號,兵將數萬餘人,直抵杭州海口。城中武營全未預備,再有趙、胡二賊開城納寇,麻圖阿魯蘇帥領眾將早已搶了府城。那些文武官員也有陣亡的,也有盡節的,也有投降的。浙閩總督發了八百里馬遞,飛摺奏聞,請兵剿賊。聖上得摺,急召六部大臣議事。劉體乾兼理兵部尚書保奏武狀元張昆為大將軍,武榜眼曹昆為左將軍,武探花汪大鏞為右將軍,即日領大兵前往征倭。古禮吉行日五十里,軍行日三十里。此刻軍行緊急,兼程並進,行了數十日,到了嘉興府境界,安了大寨,查了孤虛旺相,生而不克的日期,寫了戰書,差人遞到倭營。兩軍相峙,倭中軍是麻圖阿魯蘇,敵大將軍張昆。右軍百花娘娘,敵左將軍曹昆。左軍鐵骨打,敵右將軍汪大鏞。就把杭州城外做了戰場。兩下廝殺,自辰至未,倭兵少卻,鳴金罷戰。次日倭先鋒鐵骨打單騎出營,張大將軍迎戰,約有二十回合,張昆故意丟個破綻,手中槍已落地,墮下馬來。這種槍法常人那裏知道?鐵骨打見他墜馬,就把全付力氣都用在槍上,來戳張昆。剛剛一槍戳來,張昆一個鷂子翻身,接住鐵骨打的槍,轉勢回槍,正中鐵骨打咽喉。倭兵搶去氣已絕了。倭營見損了先鋒大將,軍中大亂。倭王再三安撫始定。兩軍收兵,倭王失了先鋒,大哭一場,因與百花娘娘商議說:「華將槍法利害,速速差人去請聖姑姑來助戰。」百花娘娘說:「數千里路程,鞭長不及。師傅神算,必來解圍。明日先請蘭馨賢妹破陣,定然成功。」商議已定,到了次日,倭王發了令箭,交中軍副將傳女將沈蘭馨轅門聽遣。蘭馨裝速齊備怎生打扮:
頭戴女金盔,玉貂冠纓。雙雉尾有五尺多長,左右分開。白綾盤金肩,旗插了四柄。身穿白綾繡花軟甲,腰繫五彩鳳尾裙,兩邊分插,大紅湖縐繡花褲。三寸滿花鞋,手執紅纓白蠟槍。
來見倭王,領了軍令。到陣前討戰。華營中擂鼓三通。張昆出馬來迎。兩人武藝敵手相逢,張昆見了蘭馨贊道:「好一員女將!」蘭馨見了張昆,也暗暗喝彩說:「好個少年英雄!」兩人雖是交鋒,早已互相傾慕。戰了數十合,皆不肯十分廝殺。蘭馨取出小圓盒,口念真言,放出一雙金粉蝶,在張昆馬前飛繞。張昆越發動情。又戰了數十余合,蘭馨把眼珠一轉,舉槍戳來,故意喝道:「看槍!」張昆會意,假裝破綻,勒馬敗回。蘭馨收了飛蝶,策馬趕了十余里。倭營鳴金收兵,蘭馨回營,稟倭王說:「華將槍法雖好,終不破綻,大王不必過慮,女將可以擒他。」倭王說:「女將軍果能立功,定有重賞。」
正在議事,小校報道:「稟大王,軍門外有一女仙求見。」百花娘娘說:「定是師傅來了。」百花與蘭馨迎接,請入中軍,見過倭王,說:「女道在山算定,特來解圍。」倭王說:「全仗聖姑法力。」聖姑姑說:「明日定然破陣。」倭王大喜。
早有崆峒山中西陵聖母算明倭寇再叛,遂喚玉蓮、鳳姐、洪猛、杜金定上殿,說:「你們可曉得倭寇叛華,聖上差了張昆做大將軍。這張昆就是洪昆,更復原姓中文武狀元的,前來征倭。我今差你們四人速去助他。」四人領了法旨,即日起行。再講通元子駕雲來到臺州錦雞山中,吩咐蔡飛與蔡小妹說:「張昆即是洪昆,此時奉旨在浙省征倭,你父女務要前去助他。俺隨後就到。」說畢又駕雲到嘉興府,因仙姑避倭遷居于此,就喚仙姑說:「你丈夫在大營征倭,速去助他。」又駕雲到山東德州李莊,喚李桂芳說:「你丈夫奉旨征倭,速去助戰。曹昆亦在軍中,你同蘭芳去,後來賜第完姻,與你無異。」通元子四處送信,各女將都聚集營中,與張昆相見,各敘別離之情不必多贅。

第四十三回 眾女將大戰聖姑


〔先聲阮郎歸〕調
詞曰:
秦塞西風送女將,妙常冠飄颺。一陣娘子軍相抗,難把鐃歌唱。倭妃驕,倭王妄,軍容沒海浪。小紅盒子贈蘭馨,仍歸太行上。
倭王請聖姑姑商議軍機,擇期交戰。
這一日聖姑姑得了軍令,隨帶法寶,手中仗劍來至陣前。眾女將相戒說:「此人根行甚深,不可輕敵。我們一齊戰他。」杜金定、李桂芳在左,玉蓮、鳳姐在右,蔡小妹、仙姑、李蘭芳在中,敵住聖姑姑。洪猛敵住麻圖阿魯蘇。十員勇將大戰一場。
戰到八十個回合,洪猛搖身一變,體長八丈,腰大十圍,現出奇形怪狀,口目鼻耳噴出火光,火光中皆有五、六尺長金龍張牙舞爪。倭王一見,早已嚇回本寨。
聖姑姑見倭王敗走,取出法寶,狀如一管鐵笛,吹氣有聲。旋即一孔中奔出十個神獸,內有一個金毛獅子,張口來吞仙姑。仙姑現出真形,化了一條金龍,飛在空中。洪猛救了蔡小妹、李蘭芳回營。李桂芳是個凡人,見了神獸也就敗回。惟杜金定等三人是仙師傳授的法,那神獸不敢近身。聖姑姑收了法寶,又與杜金定戰了幾十合。天色已晚,兩下鳴金。
聖姑姑回營見倭王,倭王慰勞一番,說:「請到左軍安歇,明日再藉重罷。」
聖姑姑來到沈蘭馨營中,說:「我算張、曹二姓劫運已終。你的姻緣將要配合。通元子必來助陣。倭王與百花賢弟全仗你解救。此事是玉帝久已安排過了。到了趙、胡二賊敗露奸謀,聖上加封張昆,賜第完姻,就了公案。我明日辭倭王回山去,你把庚帖寫成,交碧毛猿送到張昆營中,令他把玉蟾蜍交付仙猿帶回。你在陣上就趁勢殺入華營,先行歸順便了。」
次日聖姑姑來辭倭王,再四留他不住,只得送出軍門。
再講通元子駕了雲頭來至華營,見了張大將軍說:「將軍大功將成,俺特來解圍。速下戰書,不必稽延。」於是華倭約戰,定了日期。
沈蘭馨遵聖姑姑命,早放出仙猿,拿了庚帖,送到華營。張昆見庚帖上寫:「坤造十八歲三月初三日子時生。」旁寫:「沈蘭馨奉上。」另寫一行小字:「奉師傅聖姑姑鈞旨,著仙猿來取玉蟾蜍以為聘禮。」張昆說:「大是奇事。既是聖姑姑算定,即將第十一個玉蟾蜍交付。」仙猿回到倭營,送與蘭馨,仍收小盒不提。
到了戰期,通元子持羽扇來至陣前討戰。倭王先遣沈蘭馨出陣,張大將軍披甲提槍前來迎敵。鬥了十餘合,張昆敗走。這是蘭馨約定的,假意叫道:「休走,我追來了。」直追到華營,下馬歸順。倭王大怒,直取通元子。通元子不慌不忙,羽扇一揮,那倭王退下半里多路。
百花娘娘來取通元子,眾女將說:「不勞仙師,我等一齊戰他。」兩邊各顯神通,五員女將共戰百花娘娘一人。百花是聖姑姑的首徒,武藝件件精通,卻能戰過五人。此時沈蘭馨出陣說:「諸位女將軍少歇,蘭馨自有話講。」來到陣前叫道:「百花姐姐,小妹在此勸你。古人有言:『順天者昌,逆天者亡。』聖姑姑師傅早已算定,所以回山去了。姐姐可勸倭王早早納款輸誠,不失封王之貴,姐姐仍是娘娘,何苦損兵折將,故違天心?」
百花娘娘聽說大怒,說:「我同你到太華山拜師,誰料今日如此背義。我念姊妹之情,不與你戰。速速退去。」又來戰五女將。百花娘娘取出金槍祭在空中,那槍化作千萬道金光,直刺五將。
杜金定五人皆吃一驚。通元子口念真言,起了一陣大西風,把他萬根金槍都飄到東洋大海去了。百花娘娘見法寶已破,又來取通元子,他仍把羽扇揮動,百花娘娘總不得近他身邊。
兩人鬥了許多時候,通元子取了捆妖索撒在空中,那一條索化為千萬條繩,緊緊套著百花娘娘昏迷在陣。倭王見勢不好,遣了十員倭將趕來,把百花娘娘搶回。當日聖姑姑只傳他解繩法,未傳他破繩法,所以既捆之後,纔能解去。通元子與眾將掩殺過來,倭兵大敗,棄城而逃,仍歸海島。
通元子復了杭州城池,收兵回營。奏聞聖上,加封張昆為元帥,掛了金印,再議滅倭之計。
通元子神算已定,說:「倭寇逃歸必不遠去,陸地路徑他已熟悉,定有詭計前來偷營劫寨。將我們精兵埋伏遠山背後,等倭兵來時,齊放號炮,四面圍住。那時倭寇夫婦定然就擒。這是空城計,古人用過的。」軍機已定,各處提防。

第四十四回 通元子再助平倭


〔先聲漁家傲〕調
詞曰:
杭城八面兵埋伏,能使倭王夫婦哭。天譴趙、胡遭殺戳。
黃石公,總為張經仇必復。
張元帥用通元子空城計,把大營撤到嘉興府境上,留下杭州一座空城。通元子與仙姑、洪猛三人住在城中,每門遣八員神將、八百神兵把守。元帥在大營持印登臺,中軍官傳齊眾將同候差遣。元帥發令箭。一枝交左將軍曹昆,領五千兵埋伏在南山後。又發令箭一枝交右將軍汪大鏞,領五千兵埋伏在北山後。又發令箭一枝交副將軍蔡飛,領五千兵埋伏在西山後。又發令箭三枝,交杜金定、李桂芳、蔡小妹各領五千兵埋伏在東北、西南、西北三隅山後。張元帥吩咐:「眾將聽令:只到夜半雲中炮響,各領兵圍住杭州城外,不得放走倭寇一人。」又發令箭一枝交沈蘭馨、玉蓮二將,領水師營兵五千人、戰船一百號,由曲港而出,繞在倭營背後,截斷歸路。各處埋伏已定
再講百花娘娘搶因海島,神氣稍定,把聖姑姑傳他的解繩法用了,那身上套索鬆開,忽然不見。此繩原是法寶,仍歸舊主去了。百花娘娘說:「通元子法術利害,我們正道難以取勝,今夜偷營劫寨,制以奇兵方能勝他。」遂與倭王商議,點了數十名勇將,分成三隊,戰船三百號。人馬銜枚,軍聲悄悄,直抵海口,人馬登岸前行,暗暗到了杭州城下。倭王大笑道:「誰說通元子神機妙算,今日全無預備,用法終疏。」三軍吶喊攻打。東門城中八員神將、八百神兵故意奔逃。倭王與百花娘娘統眾兵直入城中。此時通元子早差仙姑在雲中放炮,伏兵一齊擁出,火炬燈球明如白晝。早有洪猛攔住倭王廝殺。倭王中計,已經破膽,又見三頭六臂怪狀奇形,更嚇得手慌腳亂,欲逃不得逃。那些倭將無心戀戰。從南門出者,聽一聲炮響,來了曹昆、杜金定擋住。從北門出者,聽一聲炮響,來了汪大鏞,李桂芳擋住。從西門出者,聽一聲炮響,來了蔡飛、蔡小妹擋住。數十名倭將皆被圍住。百花娘娘奮力殺出東門,喜無伏兵,單人獨騎趕到倭船,揚帆東去。行不到三十余里,前面一聲炮響,只見海上戰船一字排開,當先二員女將,就是沈蘭馨、玉蓮擋住。蘭馨說:「姐姐不聽愚妹之言,逆天行事,致有今日之敗。趁早歸順投降,尚能解救。」百花娘娘大怒說:「你這忘恩負義的賤人,若不是我引你拜師,怎能有此武藝?乃不知報我之恩,反與我為仇。看槍!」兩人水戰,玉蓮擊鼓進兵。戰了二十回合,百花娘娘取了鐵網撒在海中,欲將蘭馨戰船沉于海底。誰知聖姑姑已將解網法傳授蘭馨。百花娘娘撒出這網,他就口念真言,把那鐵網條條解散。
百花娘娘見法寶已破,越發作急,把淮陽龜山腳下的巫支祁放出,水驟長五丈,直灌杭城。這巫支祁就是大禹治水時的水怪,善應對言語,形若獮猴,縮鼻高顙,青軀白首,金目雪牙,頸伸百尺,力逾九象。搏擊騰踔,疾奔輕利,倏忽間視不可久。禹授之童律不能制,授之烏木田不能制,授之庚辰能制鴟脾桓胡、水魅山靈、木妖石怪奔號聚繞以幾千數,庚辰持戟逐去,頸鎖大索,鼻穿金鈴,沉于龜山腳下以塞海眼,數千百年。被百花娘娘放出,欲淹沒杭城。曹昆有子午神工罩,能入水不濡,卻不能取勝。通元子算到,說:「此怪非庚辰不能制。」即用符咒遣神將去請庚辰。頃刻庚辰到海,把巫支祁仍鎖歸原處。水亦平了。百花娘娘又遣水母來趁水勢,欲壓倒杭城。
張元帥出陣,看見這水母形大如山,有肉有血,以蝦為目。元帥差五千兵,乘快船用利刀割他的皮。誰知這水母是有神通之怪,不是尋常蜇皮可比。越割越大,直奔元帥。幸張昆有太乙通天罩。提出丹田元氣,一口吹出,那水母終是妖怪,敵不住這口大元氣,遂沉于海底。百花娘娘心中暗想:「倭王陷在重圍,吉凶未卜。」又殺向西來,登岸入城。蘭馨追趕,亦舍舟登岸。
再講洪猛攔住倭王,戰了數十回合,搖身又變,幻出十個三頭六臂奇形怪狀的大將,皆像洪猛。倭王兩臂酸疼,不能抵敵,被洪猛生擒活捉過來。百花娘娘見倭王被擒,激得目眦欲裂。後面沈蘭馨又追趕來了,轉身就刺蘭馨。蘭馨用槍架住,說:「姐姐,倭王被擒,大勢已去,你縱不念姊妹之義,獨不念夫妻之情?趁早投誠還能解救。若是執拗,不測之禍即在目前。」百花娘娘嘆了一口氣,說:「賢妹,我不怨你。只怨師傅聖姑姑,既以法寶傳我,怎麼又教你破法?」蘭馨說:「聖姑姑豈不知師弟之情?他說『倭王秉性桀驁,若預先勸降必不肯從。定要到勢窮力竭之時他纔心服。』此是師傅應天順人之理。勢已至此,姐姐何不歸順受封?」百花娘娘說:「賢妹能救得我夫婦,即從尊諭,面見元帥,歸附朝廷。」于是下馬就縛。
沈蘭馨押著百花娘娘,洪猛現了原形,押著倭王,出了杭州城。隨帶數千兵丁向嘉興府大營而來。通元子在杭州城內坐中軍帳裏,聽得城外四處殺聲振地,說:「俺助張元帥征倭,此刻城外交鋒,必多殺傷。雖然大劫,實干天和。」因取出乾坤袋交與仙姑,吩咐:「如此如此行事。」仙姑拿了袋子來到南門外,見曹昆殺退水上倭兵,又來助杜金定圍住倭將,無隙可逃。仙姑口念真言,用手一招,那些倭將裝入袋中。西、北兩門依次裝來,卻未曾損一人之命。那埋伏諸將到元帥大營繳令,仙姑到通元子帳中繳令已畢。再講洪猛、沈蘭馨押著倭王夫婦來見元帥,蘭馨把聖姑姑之言稟明元帥。元帥親解其縛,慰勞一番,留住客館。一面差蘭馨往海島搜查餘寇。搜出趙文華、胡宗憲連名約倭內應的私書,飛報元帥。元帥傳喚倭王,示以私書。倭王說:「小國自上年納款,歲歲來朝,原無叛意。後因趙、胡私約,一時動了念頭,致有犯順之舉。此書是實,望元帥恕罪。」元帥說:「倭王既是舉國歸心,自應從寬赦免奏聞請封。至于趙、胡,我書不敢隱匿,亦必奏聞,請旨定奪便了。」此時通元子把乾坤袋內裝的那些倭將也就放出,送交倭王,倭王都帶到客館,暫住候旨。

第四十五回 張元帥奏捷勘奸


〔先聲漁家傲〕調
詞曰:
乾坤袋裏納倭兵,報捷紅旗入帝京。搜出私書得賊情。武功成,凱歌聲動滿杭城。
元帥得了私書,吩咐眾將:「不得泄露軍機,致使奸人生變。如有違令者,定以軍法從事。」即日發八百里馬遞,紅旗報捷,就將趙、胡私書約倭情事密奏朝廷。
奏章:
征倭大將軍掛印元帥臣張昆跪奏:
為受降轉奏,請旨誅奸事。臣蒙恩委任,統眾征倭,水陸交綏,百戰百勝。先是槍刺倭先鋒鐵骨打,後又招降倭女將沈蘭馨。大營中有仙師通元子算定,倭寇乘夜偷營,計用空城奇兵埋伏。雖張元夕之燈,非狄青關何能奪;縱集蔡州之雪,非裴度陣不能攻。所以麻圖阿魯蘇與其妻百花先後就擒。臣遣兵搜其羽黨,搗其窠巢,遂得前罷歸禮部尚書趙文華、兵部侍郎胡宗憲連名通訊,約寇獻城私書一封。奸人叵測,李貓、丁狗何嘗有此陰謀,司馬、令狐未必如斯毒計。既黨奸於前,復通寇於後,若定二人之罪,宜加三族之誅。倭國雖雄,本無心於犯順,杭城欲獻,因有約而起兵。胡為禍首,趙亦罪魁。寇舉國以輸誠,猶有自新之路。奸開門以納賊,實無可赦之條。臣因案情重大,不敢擅專,據實奏聞,請旨定奪。再,此次軍需未糜國帑,係右將軍汪大鏞微時在山東東昌府路獲賊盜六人,所劫奸相嚴嵩贓銀二百萬兩,預存山澗之中,以備兵行之用,一並奏明。所有從征諸將,臣另書清單,附片具奏。誅罪賞功,統憑聖鑒。臣昆誠惶誠恐,昧死瀆呈。
批:候部議
吏戶禮兵四部奉
上諭:爾等征倭,奮勇可嘉。大將軍掛印元帥張昆雪父之仇,紓君之難,忠孝義勇,朕實嘉賴。著進爵東浙王,食邑千戶。妻封王后。左將軍曹昆忠孝兩全,文闈保荐,篤于友誼,朕實嘉之。著進爵英勇公,食邑八百戶,妻封德妃。右將軍汪大鏞不取非義,預備軍需,智廉忠勇,朕實嘉之,著進爵海澄侯,食邑五百戶,妻封淑妃。副將洪猛幼年出陣,奇勇立功,伊父張昆自陳改姓原由,不年可洪姓張,即繼張洪之後,用報義僕之恩,情既可憫,志亦可嘉,著進爵忠義伯,食邑三百戶,妻封夫人。參將蔡飛義勇可嘉,著進爵征倭將軍,賜粟二千石,妻封夫人。欽此欽遵。
刑部奉
上諭:趙文華、胡宗憲身受國恩,不思圖報,膽敢連名通倭,賣國求榮,元惡大憝,萬無可赦。即著東浙王張昆將趙、胡二賊斬首軍前,籍其家財入官,夷其三族,無男婦少長皆棄市。欽此欽遵。
兵部發了八百里火牌令箭,飛遞到杭。東浙王張昆跪接聖旨。天使讀上諭,進爵、賜邑、封妻、賜粟等因,一一宣畢。張昆率領眾將謝恩。又將抄斬趙、胡密旨交于東浙王。王爺吩咐諸將各回本營,留英勇公曹大人大營議事。送了天使回京,諸將皆散,王爺與公爺同到帳中,將聖旨取出共看,如此如此。張昆說:「當日二賊攘功,兩家被害。我父親與年伯尊大人冤戮海濱。大仇今日纔報。明日愚兄領三千兵圍住趙文華家,賢弟領三千兵圍住胡宗憲家,不得放走一人。」商議已定。
次日清晨,轅門放了三通大炮,張昆、曹昆各領三千兵,分路而行。城中人皆不知何事。曹昆到了胡家,圍住前後門。此時胡宗憲與伊子棗核釘胡彪纔知是來抄家的。正要逃脫,早被曹昆一手一個揪住。棗核釘說:「曹爺爺大人不記小事,饒我父子的狗命罷。」曹昆那裏睬他,吩咐上了刑具,解送轅門,按籍查拿三族,家資入官。且說趙文華在家,得了抄家查拿的信,卻待要逃,早被官兵圍住宅子,走不脫了。他就躲在馬房,伏在馬屎堆中。趙懌思跑到花園,問丫環:「小姐呢?」丫環說:「在陳姑娘屋裏。」趙懌思連忙跑來說:「賢妹不好了,張昆就是張經之子,他如今封了王,奉旨報仇,領兵來滅我三族,如何是好?」麗貞小姐說:「哥哥,你同父親倚著奸相嚴嵩,做出許多不法之事,我曾切諫不聽,到如今嚴嵩何在?誰來護庇你?我們有死無二。」陳素娥說:「我屢次遭磨,幾瀕於死,蒙恩妹救活。今日還同死一處。」兩人各取二丈長的大紅湖縐汗巾,繫在床欄杆上,正纔投繯,王爺已到,吩咐拿人。兵校把趙懌思拿住,上了刑具。王爺說:「這兩個女子在此自盡,還是有志氣的人。氣還未絕,快喚女使解下來,問他明白」女使解他們下來,陳姑娘說:「我陳素娥好命苦呀!」王爺聽了「陳素娥」三字,叫女使:「快快扶起來看。」素娥睜眼一覷,有幾分認得是洪昆,大叫一聲:「王爺,你莫非是三年前與童叔叔在西湖上的洪昆麼?」張昆細看也認得素娥,問道「小娘子因何在此?」素娥放聲大哭,說:「自從洪郎別後,屢遭磨折,誤入趙氏,惡瘡遍體,幸保全身。更蒙恩妹護持,得延殘喘。」王爺指著麗貞問道:「這個女子是誰?」素娥說「奴家若無恩妹,久赴黃泉。此乃趙文華之女麗貞。是一位賢德小姐,與他父兄迥不相同。他今年十八歲,也是三月初三日子時生,待奴家如同胞姊妹一般。看來也是天定姻緣。王爺何不奏聞朝廷,請旨赦他一人之罪。」張昆說:「當日通元子贈我十二個玉蟾蜍,尚餘一個未有著落,想是聘趙之物。」因取出遞與麗貞。趙懌思見素娥是張昆之妻,又聘他妹子,就大喊起來說:「陳姑太太、陳祖太太,從前的事都是棗核釘指使,請你在王爺駕前替我求情。」又喊道:「賢妹姑太太,賢妹祖太太,我如今是王爺的內親,王爺是我的嫡嫡親親妹婿,姑大人也替我求求情纔好。」張昆把聖旨收錄忠臣之後、復了張姓、中了文武狀元、奉旨征倭,有功封王、妻封王后的事一一說明。素娥說:「今日劫運纔終,復見天日了。」他身上那些疔瘡忽然全愈,連疤痕都沒有了。張昆說:「二位娘子且住在此,候我奏聞聖上,請旨完姻,具禮迎娶。」又吩咐兵校各處搜拿趙文華。四處尋覓,到了馬房,見有人伏在馬糞堆中。拖將出來,臭氣難當。即稟王爺說:「趙文華躲在馬糞中,搜得了。」王爺吩咐上了刑具,將他父子解送轅門,與胡宗憲父子一齊發落。趙、胡兩姓只留麗貞小姐一人,與陳素娥住在趙家。另有丫環僕婦伏侍。張、曹領兵回營,吩咐提趙、胡二賊訊鞫。兵校押趙文華、胡宗憲跪在帳前,王爺說:「趙文華,聖上何負于你,你為何與倭寇通謀?從直招來!」趙文華說:「犯官無此事。」王爺說:「有私書為據,你還抵賴?打嘴!「兵校扭過頭來,打了四十個掌嘴,文華認了供,王爺罵道:「你這無恥的狗才,諂媚嚴嵩,刻『趙文華』三字于金尿壺口,以胞妹送嚴世蕃為肉痰盂,全無羞惡之心,已屬可惡。怎麼又攘功貪爵,殘害忠良?我父親與曹年伯十余年冤死海濱,今蒙聖恩洗冤理枉,你罪何逃?胡宗憲又諂事文華,更屬舐痔吮癰的無賴。」王爺亦叫掌嘴四十,吩咐仁和縣知縣滑大生道:「趙、胡父子著你收獄嚴禁,無任預死逃刑。倘有疏虞,該縣抵死。」滑大生答應領去收監。當堂標了監牌,因對趙文華說:「老師大人,今日之事門生不敢廢公義而全私恩。當日世兄氣焰薰人,門生亦知不能久恃。但未料榮辱之殊如此之速。老師暫屈,或可生全。」
再講張王爺與曹公爺說:「趙文華、胡宗憲二賊是我們殺父的仇人,定要奏聞聖上,剮心祭墓,方慰先靈。趙懌思、胡彪倚父作威,橫行鄉裏,一死不足蔽辜。先將趙、胡三族依旨施行,留此四凶再候發落。」商議已定,次日發摺表奏朝廷。

第四十六回 舊功臣追贈洗冤


〔先聲憶秦娥〕調
詞曰:
紫泥封,天街雨露浙西東。浙西東,忠魂慰否,一王一公。
血灑海濱斧鑕中,身前冤殺身後榮。身後榮,九泉含笑,十五年終。
張昆向曹昆說:「當日趙文華圍住我家,胡宗憲圍住你家,幾乎一網打盡。幸有義僕張洪救我潛逃;義將李忠與子替死,義將童喜救出賢弟。今日封王封公。愚兄奉旨查抄趙家,賢弟查抄胡家。罪人斯獲,得復父仇。此真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者也。
我們如今連名奏請,將趙、胡二賊剮心瀝血,祭墓復仇。聖上以孝教天下,必然准行。並將義僕張洪、義將李忠、童喜、三歲李兒請旨旌揚,以報撫育之恩。賢弟以為何如?」曹昆說:「小弟正有此意。仁兄若奏聞聖上,情願連名。」遂與張昆列名具摺。
奏章:
東浙王臣張昆、英勇公臣曹昆跪奏:
為請復父仇,剮心祭墓事。臣等查拿國賊,謹遵諭旨施行。臣等伏思趙文華、胡宗憲約寇獻城,幾僨國事,理宜旨下立誅,豈容暫活?但臣父張經、臣父曹邦輔前此征倭效力,二賊攘功海濱冤戮,至今未報深仇。臣等哀吁聖恩,欽賜諭葬,重建墓塋,剮出二賊之心血和祭酒,用泄終天之忿,隱慰忠魂,庶使臣等得盡人子之餘哀,永荷聖人之大德。伊子趙懌思、伊子胡彪,倚父作威,橫行鄉裏,種種不法,一死不足以蔽辜。臣請准情定罪,重懲奸頑。又有瀆者:二賊欺罔先帝,殘害忠良。當戮臣父之時,臣等甫三歲,幸有義僕張洪救出臣張昆。義將李忠與子替死,義將童喜因此得救臣曹昆,艱難撫育,恩等再生。臣等跪乞天恩,欽與旌揚,以彰忠義,以厲人心。臣張昆臣曹昆謹奏。
批:候部議
奏章:
東浙王臣張昆跪奏:
為剖晰忠奸,從寬宥罪事。臣奉旨剿滅趙、胡二賊,夷其三族,無少長男婦皆棄市等因。臣當即委臣曹昆領兵前往,拿獲胡宗憲並三族人等。臣親領兵拿獲趙文華並三族人等。臣見趙家居室僭擬王儀,督工拆毀。及查至後園,見二女,一名陳素娥,係臣微時聘妻,被趙懌思強娶,為伊妻嚴氏拘囚別室,賴懌思之妹趙麗貞百計維持,得免污辱。且伊父文華、伊兄懌思奸謀詭計,麗貞苦口切諫,無如伊父、兄皆係大惡,一女雖忠不能挽回奸計。伏思素娥幽困趙家,實非趙黨,麗貞雖為趙女,亦不同謀。忠奸既屬殊途,功罪自當異致。是否一並處斬抑或從寬免刑,臣不敢擅專,請旨定奪。臣昆謹奏。
批:候部議
刑工二部奉
上諭:東浙王張昆、英勇公曹昆父仇必報,忠孝可嘉,准其改葬伊等父墓,用王公儀制,宏敞規模。張經賜謚忠愍,妻梁氏追贈一品夫人,謚貞烈,側室崔氏追贈一品夫人,謚義烈,俱晉封王後。曹邦輔賜謚忠襄,妻追贈夫人,晉封德妃。均給銀一百兩,春秋致祭。即將趙文華、胡宗憲綁跪墓門,剮心致奠。義僕張洪賜謚貞靖,義將李忠賜謚英烈,童喜賜謚武成,並三歲李兒俱准擇地營墳,建坊旌獎,各給銀五十兩,春秋官祭,每年俱在藩庫支銷,欽此欽遵。
禮部奉
上諭:陳素娥既係東浙王張昆微時聘妾,禮宜正位王后。
趙麗貞既不與伊父兄同謀,又能救護素娥以全恩義,實屬可嘉,即賜與東浙王為妻,無分妾媵,俱受王后之封。欽此欽遵。
工部奉
上諭:趙文華叛產,所有僭擬宮室制度,不必拆毀,即賜東浙王張昆開府。胡宗憲叛產即賜英勇公曹昆開府。欽此欽遵。
兵部發火牌令箭,飛報到杭,張、曹同接聖旨謝恩。張昆又接賜姻聖旨,謝恩已畢,料理營建諭葬事件,竣工限十五日告成。

第四十七回 復父仇剮心祭墓


〔先聲望江南〕調
詞曰:
剮心祭墓門,怎污碧血痕。海風蕭瑟痛忠魂,千古孝思存。
王爺、公爺傳仁和縣滑大生說:「你前日聽信趙懌思、胡彪,誣栽我為賊匪,用刑苦逼,皆是趙、胡情囑,這已怪不得你。今日奉旨營葬,煩你監工,就在海濱筑成高阜,建兩座墳塋。每塋五里長,三里寬,一用王制,一用公制。白石圍牆,碧玉欄杆,石人石馬,獅象鹿,翁仲華表等物,瑪瑙牌坊用天藍字,一寫:『追封東浙王忠愍張王之墓』,一寫:『追封英勇公忠襄曹公之墓』。兩塋之中建立雙忠祠,每塋左右立大石牌,下用青石刻成贔屭,一刻祭文,一刻墓志銘。又于正塋之旁建小塋四座,皆立白石牌坊,用金字,一寫:『貞靖張公洪之墓』,一寫:『武成童公喜之墓』,一寫:『英烈李公忠之墓』,一寫:『李氏三歲兒之墓』。每塋立祭文碑一座,俱限十五日告竣。」又差官役各處起柩。至蘇州,李忠父子無處尋覓墳地,後在海濱用衣冠招魂葬了。滑知縣遵示辦工傳刻石匠勒碑八座,一刻:「東浙王賜謚忠愍張王墓志銘。大學士李春芳拜撰」;一刻「英勇公賜謚忠襄曹公墓志銘。都察院左都御史海瑞拜撰」。
御制祭文
賜原任總督尚書征倭大經略張經。其詞曰:文炳蘭臺,武成虎帳,名震寰中,功成海上。印掛總戎,戈揮上將。倭寇魂銷,華兵氣壯。信而見疑,忠而被謗。痛恨賊臣,趙、胡無狀倚勢攘功,讒言虛妄,構害忠良,雷驚七鬯。冤戮海濱,血浮碧漲。眾庶知冤,哭聲相向。收舍余骸,筑塋以葬。有子封王功勛獨創。奏請復仇,剮心剖臟。碎截墳前,不須鑄像。罪甚奸秦,人情益暢。以享以祀,慰茲幽壙。尚饗。
御制祭文
賜原任應天總督征倭副將軍曹邦輔。(其詞略可)。
東浙王張昆撰文致祭于張公洪之墓。詞曰:
遭家不造,昆甫三齡。賊臣趙文華領兵圍宅,凡室中男婦少長,無一人得脫。賴有七旬義僕張洪,翼昆墜牆夜遁,逃竄浙東。老弱二人,零丁孤苦,撫昆十二年,以老病終。營葬杭城東鄉。昆後數年流離顛沛,艱苦備嘗,以致墓前久缺拜掃,蓬棵蔽塚,狐狸晝眠。每逢忌日,昆實心悲。今蒙聖恩封王東浙,正昆報德之年。特奏請謚貞靖,營葬先王墓旁,永昭節義靈其有知,來格來歆。嗚呼尚饗。
英勇公曹昆撰文致祭於武成童公喜之墓。其詞略同。
英勇公曹昆撰文致祭於英烈李公忠之墓。其詞曰:
古有存趙氏之孤者,杵臼獨為其易而委其難于程嬰。嗚呼程嬰固難矣,而杵臼亦豈易哉。不愛其身並不愛其子,即以其子代趙氏嬰兒之死,忠義之氣充塞天地。今豈異于古所云耶?
曹氏之難甚于趙氏,李君之義同乎杵臼。以其三歲子替昆死,陰存曹氏之裔。方其囑童君之時,已不知有其身,並不知有其子,此誠人之所難能,而李君所獨能者也。昆生於童君,實生於李君。乃得童君之柩而葬之,而不得李君父子之尸而葬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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