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tin

豔異編 -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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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s place
,以色交者,華落而愛渝。是以嬖色不敝席,寵不避軒。今君擅楚國之勢,而無以自結於王,竊為君
危之。」安陵君曰:「然則奈何?」曰:「願君必請從死,以身為殉。如是必長得重於楚國。」曰:
「謹受令。」

三年,楚王游於雲夢,結駟千乘,族旗蔽天。野火之起也若雲霓,犀之聲若雷霆。有狂車依輪而
至,王親引弓而射,一發而,王抽旃姹而抑首,仰天而笑曰:「樂矣,今日之游也。寡人萬歲千秋之
後,誰與樂此矣。」安陵君位數行下,進曰:「臣人則編席,出則陪乘。大王萬歲千秋之後,願得以
身試黃泉、蓐螻蟻,又何如得此樂而樂之。」王大悅,封纏為安陵君。


鄧通
鄧通,蜀郡南安人也。以濯舡為黃頭郎。文帝嘗夢欲上天不能,有一黃頭郎推上天。顧見其衣尻
帶後穿。覺而之漸台,以夢中陰目求推者郎,見鄧通其衣後穿,夢中所見也。召,問其名姓。「姓鄧
,名通。」鄧猶登也。文帝甚悅,尊幸之,日日異。通亦願謹,不好外交,雖賜洗沐不欲出。於是文
帝賞賜通萬以十數,官至上大夫。文帝時間如通家遊戲。然通無他技能,不能有所薦達,獨自謹身以
媚上而已。上使善相人者相通,曰:「當貧餓死。」上曰:「能富通者在我,何說貧。」於是賜通蜀
嚴道銅山。嘗自鑄錢,鄧氏錢布天下,其富如此。文帝嘗病癰,鄧通常為上嗽吮之。上不樂,從容問
曰:「天下誰最愛我者乎?」通曰:「宜莫若太子。」太子人間疾,上使太子 癰,太子而色難之。
已而,聞通嘗為上之,太子慚。由是心恨通。及文帝崩,景帝立,鄧通免家居,居亡何,人有告通盜
出徼外鑄錢,下吏驗問頗有,遂竟案。盡沒入之。通家尚負債數矩萬。長公主賜鄧通,吏輒沒入之,
一簪不得著身。於是長公主乃令假衣食,竟不得名一錢,寄死人家。


韓嫣
韓嫣字王孫,弓高侯當之孫也。武帝為膠東王時,嫣與上學書,相愛。及上為太子,愈益親焉。
嫣善騎射,聰慧。上即位,欲事伐胡,而嫣先習兵,以故益尊貴,官至上大夫,賞賜擬鄧通。始時,
常與上共臥起。江都工人朝,從上獵上林中。天子車駕蹕通未行,先使嫣乘副車,從數十百騎馳視獸
。江都王望見以為天子、群從者,伏謁道旁,嫣驅不見。既過,江都王怒,為皇太后位,請歸國入宿
衛,比韓嫣。太后由此銜嫣。嫣侍出入,永巷不禁,以好聞。皇太后怒,使使賜嫣死。上為謝,終不
得,嫣遂死。嫣弟說亦愛幸,以軍功封安道侯。巫蠱時,為戾太子所殺。子增,封龍雒侯大司馬車騎
將軍,自有傳。


金丸
韓嫣好彈,常以金為丸,所失者日有十餘。長安為之語曰:「若饑寒,逐金丸。」京師兒童每聞
嫣出彈,輒隨之,望丸之所落。

李延年
李延年,中山人,身及父母兄弟皆故娼也。延年坐法腐刑,給事狗監中。女弟,得倖於上,號李
夫人,列外戚傳。延年善歌,為新變聲。是時方興天地諸詞,欲造,令司馬相如等作詩頌,延年輒承
意弦歌,所造詩為之新聲曲。而李夫人產昌邑王。延年由是貴,為協律都尉、佩二千石印緩,而與上
臥起,其愛幸埒韓嫣。久之,延年弟季與中人亂,出驕恣。及李夫人卒後,其愛弛,上遂誅延年兄弟
宗族。是後寵臣,大抵外戚之家也。衛青、霍去病皆愛幸,然亦以功能自進。

馮子都
大將軍霍光監奴馮子都,有殊色,光愛幸之。常與計事,頗挾權,傾都邑。後人為語曰:「昔有
霍家奴,姓馮名子都。依倚將軍勢,調笑酒家胡。」光卒,顯寡居,與子都亂。顯廣治第室,作乘輿
輦,加畫繡。馮黃金涂韋絮薦輪。侍婢以五彩絲挽顯及子都,遊戲第中。

張放
富平侯張放者,大司馬安世曾孫也。母敬武公主。鴻喜(嘉)中,成帝欲遵武帝故事,與近臣游
宴,放以公主子,少年姝麗,性開敏,得倖上。放娶皇后弟平恩侯許加女。上為放供張,賜甲第,充
以乘輿服飾,號為天子娶婦,皇后嫁女,大官私官,並供其第。兩宮使者,冠蓋不絕。賞賜以千萬數
。放為侍中中郎將,監平樂屯兵,置幕府,儀比將軍。與上臥起,寵愛殊絕。常從為微行出遊,北至
甘泉,南至長陽、五,鬥雞走馬長安中,積數年。

是時,上諸舅皆害其寵,白太后。太后以上春秋富,動作不節,甚以過放。時數有災異,議者過
咎放等。於是丞相宣、御史大夫方進,奏放驕蹇縱恣,奢淫不制,請免歸國。上不得已,左遷放為北
地都尉。數月,復征入侍中。太后以放為言,出為天水屬國都尉。永始、元延間,比年日蝕,故久不
還,放望書勞問不絕。居歲餘,征放歸第,視母公主疾。數月,主有廖,出放為河東都尉。上雖愛放
,然上迫太后,下用大臣,故常涕泣而遣之。後復征為侍中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歲餘,丞相方進
復奏放,上不得已免放,賜錢五百萬,遣就國。數月,成帝崩,放思慕哭泣而死。

董賢
董賢,字聖卿,雲陽人也。父恭,為御史,任賢為太子舍人。哀帝立,賢隨太子,官為郎。二歲
餘,傳漏在殿下,為人美麗自喜,哀帝望見,悅其儀貌,識而問之曰:「是舍人董賢耶?」因引上與
語,拜為黃門郎,由是始幸。問及其父為雲中侯,即日征為霸陵令,遷光祿大夫。

賢寵愛日甚,為駙馬都尉侍中,出則參乘,入御左右。旬月間,賞賜累矩萬,貴震朝廷。常與上
臥起。嘗晝寢,偏藉上袖,上欲起,賢未覺,不欲動賢,乃斷袖而起。其恩至此。賢亦性柔和便辟,
善為媚以自固。每賜洗沐不肯出,常留中視醫藥。上以賢難歸,詔令賢妻得以引籍殿中,止賢廬,若
吏妻子屠官寺舍。又召賢女弟以為昭儀,位次皇后。更名其舍為椒風,以配椒房云。昭儀及賢與妻,
旦夕上下,並侍左右。賞賜昭儀及賢妻,亦各千萬數,遷賢父為少府,賜爵關內侯,食邑。復徙為衛
尉。又以賢妻父為將作大匠。弟為執金吾。詔將作大匠為賢起大第北闕下,重殿洞門,土木之功,窮
極技巧,柱檻衣以緯錦。下至賢家童僕,皆受上賜,及武庫禁兵,上方珍寶,其選物上弟,盡在董氏
。而乘輿服乃其副也。及至東園秘器,珠襦玉押,豫以賜賢,無不備具。又令將作為賢起家瑩義陵旁
,內為便房,剛柏題湊,外為徼道,周垣數里,門闕罘甚盛。上欲侯賢,而未有緣。會待詔孫寵、息
夫躬等,告東平王雲後謁詞祀祝詛,下有司治,皆伏其辜。上於是令躬、寵為因賢告東平事者,乃以
其功下詔,封賢為高安侯,躬宜陵侯,寵方陽侯食邑各千戶。頃之,復益封賢二千戶。

丞相王嘉內疑東平事冤,甚惡躬等,數諫諍,以賢為亂國制度,嘉竟坐言事下獄死。上初即位,
祖母傅太后、母丁太后皆在,兩家先貴。傅太后從弟喜,先為大司馬輔政,數諫,失太后指,免官。
上舅丁明代為大司馬,亦任職,頗害賢寵。及丞相王嘉死,明甚憐之。上寢重賢,欲極其位,而恨明
如此,遂冊免明,曰:「前東平王雲,貪欲上位,詞祭祝詛。雲後舅伍宏,以醫待詔,與校秘書郎楊
罔結謀反,逆禍迫切,賴宗廟神靈,董賢等以聞,咸伏其辜。將軍從弟侍中奉車都尉吳族,父左曹屯
騎校尉宣,皆知宏及栩、丹諸侯王后親,而宣除用丹為御屬。吳與宏交通,厚善數稱薦宏,宏以附吳
,興其噁心。因醫技進,幾危社稷。朕以恭皇后故不忍有云。將軍位尊任重,既不能明威立義,折消
未萌,又不深疾雲、宏之惡,而懷非君上。阿為宣、吳反痛恨雲等,揚言為群下所冤,又親見言伍宏
善醫,死可惜也。賢等獲封極幸。嫉妒忠良,非毀有功,於戲傷哉。蓋君親無將,將而誅之,是以季
友鴆叔牙,《春秋》賢之。趙盾不討賊,謂之弒君。朕憫將軍陷於重刑,故以書飭將軍,遂非不改,
復與丞相嘉相比。令嘉有依,得以罔上。有司致法將軍,請獄治。朕惟噬膚之恩未忍,其上驃騎將軍
印綬,罷歸就第。」遂以賢代明為大司馬衛將軍。冊曰:「朕承天序,惟稽古建爾於公,以為漢輔。
往悉爾心,統辟元戎,折衝綏遠,匡正庶事,允執其中。天下之眾,受制於朕,以將為命,以兵為威
,可不慎歟!」

是時,賢年二十二,雖為三公,常給事中領尚書,百官因賢奏事。以父恭不宜在卿位,徙為光祿
大夫,秩中二千石。弟寬信代賢為駙馬都尉。董氏親屬皆侍中諸曹奉朝請,寵在丁、傅之右矣。
明年,匈奴單于來朝,宴見,群臣在前,單于怪賢年少,以問譯。上令譯報曰:「大司馬年少,
以大賢居位。」單于乃起,拜賀漢朝得賢臣。初,丞相孔光為御史大夫,時賢父恭為御史,事光。及
賢為大司馬,與光並為三公。上故令賢私過光。光雅恭謹,知上欲尊寵賢。及聞賢當來也,光警戒衣
冠,出門待望,見賢車,乃卻入。賢至中門,光入閣。既下車,乃出拜謁。送迎甚謹,不敢以賓客均
敵之禮。賢歸,上聞之喜,立拜光兩兄子為大夫、常侍。賢由是權與人主侔矣。

是時,成帝外家王氏衰廢,惟平阿侯譚子去疾,哀帝為太子時,為庶子得倖。及即位。為侍中騎
都尉。上以王氏亡在位者,遂用舊恩,親近去疾。復進其弟闋為中常侍。閎妻父蕭咸,前將軍望之子
也。久為郡守,病免為中郎將,兄弟並列。賢父恭慕之,欲與結婚姻。閎為賢弟駙馬都尉寬信求咸女
為婦,咸惶恐不敢當。私謂閎曰:「董公為大司馬,冊文言『允執其中』,此乃堯禪舜之文,非三公
故事。長老見者,莫不心懼。此豈家人子所能堪耶!」閎性有知略,聞咸言,心亦悟。乃還報恭,深
達咸自謙薄之意。恭歎曰:「我家何用負天下,而為人所畏如是。」意不悅。後上置酒麒麟殿,賢父
子親屬宴飲。王同兄弟侍中、中常侍皆在側。上有酒,因從容視賢,笑曰:「吾欲法堯禪舜,何如?
」閎進曰:「天下乃高皇帝天下,非陛下之有也!陛下承宗廟,當傳子孫於無窮,統業至重,天子無
戲言。」上默然不悅,左右皆恐。於是遣闋出,後不得復侍宴。賢第新成,功堅,其外大門無故自壞
,賢心惡之。後數月,哀帝崩。太皇太后召大司馬賢,引見東廂,問以喪事調度。賢內憂,不能對,
免冠謝。太后曰:「新都侯莽,前以大司馬奉送先帝大行,曉習故事,吾令莽佐君。」賢頓首幸甚。
太后遣使者召莽。既至,以太后指使尚書劾賢:「帝病,不親醫藥。」禁止賢不得入宮殿司馬中。賢
不知所為,詣閉免冠徒跣謝。莽使謁者以太后詔,即闕下冊賢曰:「間者以來,陰陽不調,災害並臻
,元元蒙辜。夫三公鼎足之輔也。高安侯賢未更事理,為大司馬,不合眾心,非所以折衝綏遠也。其
收司馬印綬,罷歸第。」即日,賢與妻皆自殺,家惶恐夜葬。莽疑其詐,有司奏請發賢棺至獄診視,
莽復諷大司徒光奏:「賢質性巧佞,翼好以獲封侯;父子專朝,兄弟並寵;多受賜,治第宅,造家擴
,放效無極,不異玉制,費以萬萬計,國家為空虛。父子驕麥,至不為使者禮,受賜不拜,罪惡暴著
。賢自殺伏辜,死後父恭等不悔過,乃復以沙畫棺四時之色,左蒼龍,右白虎,上著金銀日月,玉衣
珠壁以棺,至尊無以加。恭等幸得免於誅,不宜在中上,臣請收沒入財物縣官。諸以賢為官者皆免。
父恭、弟寬信與家屬徙合浦,母別歸故郡矩鹿。」長安中小民歡嘩。向其第哭,幾獲盜之。縣官斥賣
董氏財,凡四十三萬萬。賢既見發,裸診其屍,因埋獄中。賢所厚吏沛朱詡自劾去大司馬府,買棺、
衣服,收賢屍葬之。王莽聞之大怒,以他罪擊殺詡。詡子浮,建武中貴顯,至大司馬、司空,封侯。
而王闋,王莽時為牧守,所居見紀:莽敗,乃去官。世祖下詔曰:「武王克殷,表商容之間。同修善
謹,敕兵起,吏民獨不爭其頭。今以閎子補吏至墨綬。」卒官。蕭咸外孫云。

斷袖
哀帝尚淫奢,多進諂佞幸愛之臣,竟以妝飾妖麗,巧言取容。董賢以霧綃革衣,飄若蟬翼。帝入
燕息之房,命筵卿易輕衣小袖,不用奢帶修裙,故使宛轉便易也。宮人皆效其斷袖。又曰割袖,恐驚
其眠。

董賢第
哀帝為董賢起大第於北闕下,重五殿,洞六門,柱壁皆畫雲氣華,山靈水怪。或衣以綈錦,或飾
以金玉。南門三重,署曰南中門、南上門、南更門。東西各三門,隨三面題署,亦如之。樓閣台榭,
轉相連注,山池玩好,窮盡雕麗。

秦宮
秦宮者,漢大將軍梁冀之嬖奴也。宮年少,而兼有龍陽、文信之姿。冀與妻孫壽爭幸之。李長吉
為詩云:
越羅衫袂迎春風,玉刻麒麟腰帶紅。
樓頭曲宴仙人語,帳底吹笙香霧濃。
人間酒暖春茫茫,花枝入簾白日長。
飛窗復道傳籌飲,午夜銅盤膩燭黃。
禿衿小袖調鸚鵡,紫繡麻霞踏哮虎。
折桂銷金待曉筵,白鹿青蘇半夜煮。
桐英永巷騎新馬,內屋涼屏生色畫。
開門爛用水衡錢,捲起黃河向身瀉。
皇天厄運猶曾裂,秦宮一生花底活。
鸞篦奪得不還人,醉睡氍毹滿堂月。

曹肇
曹肇有殊色,魏明帝寵愛之,寢止恒同。嘗與帝戲,賭衣物,有不獲,輒入御帳服之逕出。其見
親寵類如此。

丁期
丁期婉孌,有容彩,桓玄寵嬖之。朝賢論事,賓客聚集,恒在背後。坐食畢,便回盤與之。期雖
被寵,而謹約不敢為非。玄臨命之日,期乃以身捍刃。

鄭櫻桃
鄭櫻桃者,襄國優童也,豔而善淫。石虎為將軍,絕嬖之。以櫻桃譖,殺其妻某氏。後娶某氏,
復以櫻桃譖殺之。唐了頎有《鄭櫻桃歌》,誤以為婦人,且不得其實,第取其辭耳。歌曰:
石季龍,僭天祿。擅豪雄,美人姓鄭名櫻桃。
櫻桃美顏香且譯,娥娥侍寢專宮掖。
後庭卷衣三萬人,翠眉清鏡不得親。
官軍女騎一千匹,每花照耀漳河春。
織成花映紅綸巾,紅旗掣曳鹵簿新。
鳴鼙走馬接飛鳥,銅鈸琴瑟隨去塵。
鳳陽重門如意館,百尺金梯倚銀漢。
言富貴不可量,女為公主男為王。
赤花雙簟珊瑚牀,盤龍斗帳琥珀光。
淫昏偽位神所惡,滅不香陵終不悟。
鄴城蒼蒼白露微,世事翻覆黃雲飛。

慕容沖
初,秦主荷堅之滅燕,沖姊為清河公主,年十四,有殊色。堅納之,寵後庭。沖年十二,亦有龍
陽之姿,堅又幸之。姊弟專寵,宮人莫進。長安歌之曰:「一雌復一雄,雙飛入紫宮。」咸懼為亂。
王猛切諫,堅乃出沖長安。又謠曰:「鳳凰鳳凰止阿房。」堅以鳳凰非梧桐不棲,非竹實不食,乃植
桐竹數十萬於阿房城以待之。沖後為寇,止阿房軍焉。堅使使遺沖錦袍一領,稱詔曰:「古者兵交使
在,其問卿遠來,草創得無勞乎?今送一袍,以明本懷。朕於卿恩分如何,而於一朝忽為此變?」沖
命詹事答之,亦稱:「皇太后有令,孤今心在天下,豈顧一袍小惠。苟能知命,君臣束手早送皇帝,
自當寬貸荷氏,以酬曩好。終不使既往之施,獨美於前。」堅大怒曰:「吾不用王景略陽平公之言,
使白虜敢至於此。」


王確
王僧達為吳郡太守,族子確,少美姿容,僧達與之私款甚昵。確叔父休,永嘉太守,當將確之郡
,僧達欲逼留之。確知其意,避不往。僧達潛於所住後作大坑,欲誘確來則殺埋之,從弟僧虔知其謀
,禁訶乃止。

陳子高
陳子高,會稽山陰人也。世微賤,業織履為生。侯景亂,子高從父寓都下。是時子高年十六,尚
總角,容貌豔麗,纖妍潔白如美婦人。螓首膏髮,自然蛾眉。見者靡不嘖嘖。即亂卒揮白刃,縱揮間
噤不忍下,更引而出之數矣,陳司空霸先時平景亂,其從子清以將軍出鎮吳興,子高於淮諸附部伍寄
載求還鄉。
見而大驚,問曰:「若不欲富貴乎,益從我?」子高許諾。子高本名蠻子,嫌其俗,改名之。
頗偉於器。既乍幸,子高不勝,齧被,被盡裂。欲且止,曰:「得無創巨汝耶?」子高曰:「身是公
身也,死耳亦安敢愛!」
愈益愛憐子。子高膚理色澤,柔靡都曼,而猿臂善騎射,上下若風。性恭謹,恒執佩身刀及待酒
炙。性急,有所恚,目若虎,燄燄欲咬人,見子高則立解。子高亦曲意附會得其歡。嘗為詩贈之曰:
昔聞周小史,今歌明下童。
玉廛手不別,羊車市若空。
誰愁兩雄並,金貂應讓儂。
且曰:「人言吾有帝王相,審爾,當冊汝為後,但恐同姓致嫌耳。」子高叩頭曰:「古有女主,
當亦有男後。明公果垂異恩,奴亦何辭作吳孟子耶!」
大笑。日與狎,未嘗離左右。既漸長,子高之具尤偉。嘗撫而笑曰:「吾為大將,君副之,天下
女子兵,不足平也。」子高對曰:「政慮粉陣饒孫吳。非奴鐵纏,王江州不免落坑塹耳。」其善酬接
若此。
夢騎馬登山,路危欲墮,子高推捧而升。將任用之,亦願為將,乃配以寶刀,備心腹。
王大司馬僧辯下京師,功為天下第一。陳司空次之,僧辯留守石頭城,命司空守京口,推以赤心
,結廉商之分。且為第三子,約娶司空女。有才貌,嘗入謝司空,女從隙窗窺之,感想形於夢寐。謂
其侍婢曰:「世寧有勝王郎子者乎?」婢曰:「昨見吳興東閣日直陳某,且數倍王郎子。」蓋是時解
郡佐司空在鎮。女果見而悅之,喚欲與通。子高初懼罪,謝不可,不得已,遂私焉。女絕愛子高,嘗
盜其母閣中珠寶與之,價值萬計。又書一詩曰《團扇》,畫比翼鳥其上,以遺子高曰:
人道團扇如圓月,儂道圓月不長圓。
願得炎州無霜色,出入歡袖百千年。
事漸泄,所不知者司空而已。會王僧辯有母喪,未及為禮娶。子高常恃寵凌其侶,因為竊團扇與
,且告之故,忿恨以語僧辯,用他事停司空女婚。司空怒,且謂僧辯之見圖也,遂發兵襲僧辯並其子
,縊殺之,率子高實為軍鋒焉。自是子高引避不敢人。知之,仍領子高之鎮。女以念極,結氣死。司
空為武帝崩,後從猶子入嗣大統。子高為右衛將軍散騎常侍,積功封文招縣子。廢帝時,坐誣謀反誅
。人以為隱報焉。

王韶
王韶字德茂,少美麗,善姿首。初襲父封都鄉侯,為太子舍人,累遷郢州刺史。韶其為幼童,庾
開府信愛之,有斷袖之歡,衣食所資,皆信所給。遇客,韶亦為信侍酒。後為郢州。信西上江陵,途
經江夏,韶接信甚薄,坐青油幕下,引信入宴,坐信別榻,有自矜色。信稍不堪,因酒酣,乃逕上韶
牀,踐榻肴饌,直視韶面,謂曰:「官今日形容,大異疇昔。」賓客滿座,韶甚慚恥。白猿傳


第三十二卷

白猿傳
梁大同未,遣平南將軍藺欽南征,至桂林,破李師古、陳徹。別將歐陽紇略地至長樂,悉平諸洞
,深入險阻。紇妻纖白甚美。其部人曰:「將軍何為摯麗人經此地?有神,善竊少女,而美者尤所難
免,宜謹護之。」紇甚疑懼,夜勒兵環其廬,匿婦密室中,謹閉甚固,而以女奴十餘伺守之。再夕,
陰風晦黑,至五更,寂然無聞。守者怠而假寐,忽若有物驚悟者,即已失妻矣。關扃如故,莫知所出
。出門山臉,咫尺迷悶,不可尋逐。迨明,紇無其跡。絕大憤痛,誓不徒還。因辭疾,駐其軍,日往
四通,即深凌險以索之。既逾月,忽於百里之外叢問,得其妻繡履一隻,雖浸雨濡,猶可辨識。紇尤
淒悼,求之益堅。選壯士三十人,持兵負糧,岩棲野食。又旬餘,遠所舍約二百里,南望一山,蔥秀
迥出。至其下,有深溪環之,乃編木以渡。絕岩翠竹之間,時見紅彩,聞笑語聲。捫蘿引,而陟其上
,則嘉樹列植,間以名花,其下綠蕪,豐軟如毯。清迥岑寂,杳然殊境。東向石門,有婦人數十,帔
服鮮澤,癟游歌笑,出入其中,見人皆慢視遲立,至則問曰:「何因來此?」紇具以對。相視歎曰:
「賢妻至此月餘矣,今病在牀,宜遣視之。」入其門,以木為扉,中寬辟若堂者三四,壁設牀,悉施

錦薦。其妻臥石榻上,重茵累席,珍食盈前。紇就視之。回眸一睇,即疾揮手令去。諸婦人曰:「我
等與公之妻,比來久者十年。此神物所居,力能殺人,雖百夫操兵,不能制也。幸其未返,宜速避之
,但求美酒兩斛,食犬十頭,麻數十斤,當相與謀殺之,其來必以正午後。慎勿太早,以十日為期。
」因促之去。紇亦遽退,遂求醇醪與麻、犬,如期而往。婦人曰:「彼好酒,往往致醉,醉必騁力,
俾吾等以彩練縛手足於牀,一踴皆斷。常紉三幅,則盡力不解。令麻隱帛中束之,度不能矣。遍體皆
如鐵,惟臍下數寸,常護蔽之,此必不能御兵刃。」指其旁一岩曰:「此其食凜,當隱於此,靜而伺
之。酒置花下,犬散林中,待吾計成,招之即出。」如其言,屏氣以俟,日晡,有物如匹練,自他山
下,透至若飛,逕入洞中。少選,有美髯丈夫,長六尺餘,白衣曳杖,擁諸婦人而出。見犬驚視,騰
身執之,披裂吮咀,食之致飽。婦人竟以玉杯進酒,諧笑甚歡。既飲數鬥,則扶之而去,又聞嬉笑之
音。良久,婦人出招之,乃持刃而入。見大白猿,縛四足於牀頭,顧人蹙縮求脫,不得,目光如電。
竟兵之,如中鐵石。刺其臍下,即飲刃,血射如注。乃大歎咤曰:「此天殺我,豈爾之能。然爾婦已
孕,勿殺其子,將逢聖帝,必大其宗。」言絕乃死。搜其藏,寶器豐積,珍羞盈品,羅列几案。凡人
世所珍,靡不充備。名香數斛,寶劍一雙,婦人三十輩,皆絕色。久者至十年,雲色衰必被提去,莫
知所置。又捕彩惟止其身,更亡黨類。但盥洗,著帽,加白袷,被素羅衣,不知寒暑。遍身白毛,長
數寸。所居常讀木簡,字若符篆,了不可識,已則置石磴下。晴晝或舞雙劍,環身電飛,光圓若月。
其飲食無常,喜啖果栗,尤嗜犬,咀而飲其血。日始逾午,即然而逝。半晝往返數千里,及晚必歸,
此其常也。所需無不立得。夜就諸牀嬲戲,一夕皆周,未嘗寢寐。言語淹詳,華旨會和。然其狀,即
暇狸之類也。今歲木落之初,忽滄然言曰:「吾為山神所訴,將得死罪。亦求護之於眾靈,庶幾可免
。」前月哉生魄,石燈生火,焚其簡書,悵然自失曰:「吾已千歲,而無子。今有子,死期至矣。」
因顧諸女,仇瀾者久之,且曰:「此山復絕,未嘗有人至。上高而望,絕不見樵者,下多虎狼怪獸。
今能至者,非天假之何耶?」紇即取寶玉珍麗,及諸婦人以歸,猶有知其家者。紇妻週歲生一子,厥
狀肖焉。後紇為陳武帝所誅。紇素與江總善,愛其子聰悟絕人,常留養之,故免於難。及長,果文學
善書,知名於時。
唐歐陽率更貌寢,長孫太尉嘲之,有「誰言麟閣上,畫此一獼猴」之語,後人緣此遂托江總撰傳
以誣之。蓋藝家遊戲三昧,如毛穎芙華之流爾。大抵唐人喜著小說,刻意造怪,轉相擬述,豈非文華
極盛之弊乎?吾黨但貴其資談,微供諧噱,安問其事之有無。

袁氏傳
廣德中,有孫恪秀才者,因下第,游於洛中。至魏王池側,忽有一大第,土木皆新,被路人指雲
,此袁氏之第也。恪逕往叩扉,無有應者。戶側有小房,簾帷頗潔,謂伺客之所。恪遂摹簾而入。良
久,忽聞啟關者,一女子光容鑒物,豔麗驚人。珠初滌其月華,柳乍含其煙媚。蘭芳靈濯,玉瑩塵清
。恪疑主人之處子,但潛窺而已。女摘庭中之萱草,凝思久立,遂制詩曰:
彼見是忘憂,此看同腐草。
青山與白雲,方展我懷抱。
吟諷既畢,容色慘然。因來褰簾。忽睹恪,遂驚慚入戶,使青衣詰之曰:「子何人,而向於此?
」恪乃語是稅居之士,曰:「不幸衝突,頗益慚駭。幸望陳達於小娘子。」青衣具以告。女曰:「某
之丑劣,況不修容,郎君久簾帷,當盡所睹,豈敢更迴避耶?使郎君少頃內廳,當暫飾妝而出。」恪
慕其容美,喜不自勝。語青衣曰:「誰氏之子?」曰:「故袁長官之女。少孤,更無姻戚,惟與妾輩
三五人據此第耳。小娘子見未適人,且求售也。」良久,乃出見格。美豔愈於向者所睹。命侍婢進茶
果,曰:「郎君既無舍第,便可遷囊橐於此廳院中。」指青衣謂恪曰:「小有所需,但告此輩。」恪
愧荷而已。恪未室,又睹女子之婉麗如是,乃進媒而請之。女亦欣然相受。遂納為室。

袁氏富足,巨有金增。而恪久貧,忽車馬煥赫,服玩華麗,頗為親友之疑訝,多來詰格。恪竟不
實對。格因驕倨,不求名第,日洽豪貴,縱酒狂歌。如此三四歲,不離洛中。忽遇表兄張閒雲處士,
格謂曰:「既久睽間,頗思從容。願攜衾綃,一永宵話。」張生如其所約。及夜永將寢,張生握屬手
,密謂之曰:「老兄於通門,曾有所授。適觀弟詞色,妖氣頗濃。未審別有何所遇?事之周細,必願
見陳,不然者,當受禍耳。」格曰:「不肖未有所遇。」張生又曰:「夫人稟陽精,妖氣陰受。魂掩
魄盡,人則長生;魄掩魂銷,人則立死。故鬼怪無形,而全陰也;仙人無影,而全陽也。陰陽之盛衰
,魂魄之交戰,在體而微有失位,莫不表白於氣色。向觀弟神形,陰侵陽位,邪於正府,真精已耗。
識用漸隳,律液傾輸,根蒂浮動,骨將化上,顏非渥丹人必為怪異所鑠。何堅隱而不剖其由也。」恪
方驚悟。遂陳娶納之因。張生大駭曰:「即此是也,其奈之何?」又曰:「弟之忖度,何以為異?」
恪曰:「豈有袁氏海內無瓜葛之親哉?又辯慧多能,如是以為驗。」遂告張曰:「某一生遭,久處凍
餒。因茲婚娶,頗似蘇息,不能負義,何以為什?」張生大怒曰:「大丈夫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傳
云:妖由人興,人無妖焉,妖不自作,且義與身孰親?身受其災,而顧其鬼怪之恩義,三尺童子,尚
以為不可,何況大丈夫乎!」又曰:「吾有寶劍,亦乾將之儔亞也。況有魍魎,見者滅沒,前後神奇
不可備數。詰朝奉借,倘攜密適,必睹其狼狽。不下昔日回君攜寶鏡而照鸚鵡也。不然者,則必被恩
愛所迷耳。」
明日,恪遂受劍。張生告去,執手曰:「善伺其便。」恪遂攜劍隱於室內,而終有難色。袁氏俄
覺,大怒,而謂恪曰:「子之窮愁,我使暢泰。不顧恩義,遂興非為,如此用心,且犬彘不食其餘,
豈能立節行於人世也?」恪即被責,慚顏息慮,叩頭曰:「受教於表兄,非宿心也。願以歃血為盟,
更不敢有他意矣。」因雨泣伏地。袁氏遂搜得其劍,寸折之,若斷輕藕耳。恰愈懼,似欲奔迸。袁氏
乃大笑曰:「張生一小子,不能以道義誨其表弟,使行其凶毒,來當辱之。然觀子之心,的應不如是
。然吾匹君已數歲,夫子何慮哉?」恪方稍安。後數日,因出遇張生,曰:「奈何使我撩虎鬚,幾不
脫虎口耳。」張生問劍之所在,具以實對。張生大駭曰:「非吾所知也。」深懼而不敢來謁。

後十餘年,袁氏已鞠育二子。治家甚嚴,不喜參雜。後,恪之長安謁舊友人王相國縉,遂薦於南
康張萬頃大夫為經略判官,挈家而往。袁氏每遇青松高山,凝睇久之,若有不快意。到瑞州,袁氏曰
:「此去半程,江有決山寺,我家舊有門徒僧惠,幽居於此寺。別來數十年,僧行夏臘極高,能別形
骸,善出塵垢,倘經彼設食,頗益南行之福。」恪曰:「然。」遂辦齋蔬之具。及抵寺,袁氏欣然易
服、理鬢,攜二子詣老僧院,若熟其逕者。恪頗異之。遂持碧玉環子而獻僧,曰:「此是院中舊物。
」僧亦不曉。及齋罷,有野猿數十,連臂下於高松而食於台上,後悲嘯捫蘿而躍。袁氏惻然。俄命筆
題僧壁曰:

剖破恩情彼此心,無端變化幾湮沉。
不如逐伴歸山去,長嘯一聲煙霧深。
乃擲筆於地,撫二子咽泣數聲,語恪曰:「好住,好住!吾當永訣矣。」遂裂衣,化為老猿,追
嘯者躍樹而去。將抵深山而復返視。恪乃驚怛,若魂飛神喪。良久,撫二子一慟。乃詢於老僧,僧方
悟:「此猿是貧道為沙彌時所養。開元中,有天使高力士,經過此,憐其慧黠,以束帛而易之。聞抵
洛京,獻於天子。時有天使來往,多說其慧黠過人。常馴擾於上陽宮內。聞安史之亂,即不知所以。
於戲!不期今日更睹其怪異耳。碧玉環者,本河陵胡人所施,當時亦隨猿頸而往,今方悟矣。」恪遂
惆悵,艤舟六七日,攜二子而回掉,更不能之任矣。


石六山美人
寧越靈山邑外,六山相連,故名日石六山。岩谷奇偉,山容秀絕。舊為墟市,居民益多,商人交
會,至於成邑郡。胥寧賞主藏於驛中,以未曉起,盥櫛。俄一女子至,荷筠筒候門。徘徊羞怯,將汲
井。賞凝睇久之,以美色也。所著布衣,潔白無垢污,訝為異物,執而訊之。答曰:「我居山下村家
,喪夫半年矣。舅姑嚴急,每天明,必使負水,少遲則遭撻,不計其數,臀脊流血,不如無生。」因
汪汪泣下。賞已羨其色,又喜其言音儇利,欲加以非義。拒不肯。賞奮怒,令驛卒係之柱間。殊不懾
怖,至晚,初悲告求釋。賞再諸之,收淚而言曰:「碧岩之前,綠水之濱,喬木之上,白雲之中,君
幸勿相苛窘,他日當自知。」賞命解縛,使之與俱出門,倏不見,惟筠筒在也。賞料必山靈之精。召
朋輩好事,以壺酒來往游,冀有值遇,略無所睹。日暮,陰雲四合,於林杪一白獼猴,引手垂足,且
往且來。擲一木葉,墮其前,大如扇,書二十字於上,墨猶未乾。其詞曰:


桃花洞口開,香蕊落莓苔。
佳景雖堪玩,蕭郎已未來。
眾傳觀吁歎,即已失之。
賞慮其為祟,急率眾奔歸,消息已絕。
後十年,邑市一少年,大醉連日,因至岩下,逢女子,秀色奪目,留盼不能進步。女亦注視,含
笑而迎曰:「恩君已久矣。能過我乎?」少年喜甚,便握手以從。入石山,只見珠樓玉砌,白玉階梯
,中鋪寶帳,名香芬馥,奇花仙卉,不可具述。遂留臥同牀,各各欣慰。居十日,女於席上歌曰:
洞府深沉春日長,山花無主自芬芳。
凴欄寂寂看明月,欲種桃花待阮郎。
少年不思歸。女曰:「與君邂逅合歡,恨不得偕老。君之家人失君久,曉夕叫呼。尋訪於絕崦孤
家之墟,行且抵此,恐為不便,君宜遽歸。」少年尤眷戀不忍,不得已而行。及家,已三更,妻孥言
失之二月矣,後亦亡恙。

焦封
前濬儀令焦封,罷任後,喪妻。開元初,客游於蜀。朝夕與蜀中富人飲博。忽一日侵夜,獨乘騎
歸,逢一青衣,如舊相識,馬前傳語,邀封。封方酒酣,遂笑而從之。心亦疑是誤相識。俄至一甲第
,院宇崢嶸。既堅請入,封乃下馬人之。
須臾,有十餘婢僕,齊並衣以囉紈,飾之珠翠,皆美麗之容質。此女僕齊稱夫人,欲披揖。封驚
疑未已,有花燭兩行前引,見大扇擁蔽一女子,年約十六八,殊常儀貌。遽令開扇,引封前拜揖。於
堂而坐,然後設瓊漿玉饌,奏以女樂,乃勸金樽於封。夫人索紅箋,寫詩一首以贈,詩曰:
妾失鴛鴦伴,君方萍梗游。
少年歡醉後,必恐苦相留。
封捧詩披閱,沉吟良久,方飲盡,遂復酌金樽,仍酬以一絕,詩曰:
心常慕幽契,終不恥狂游。
誤入桃源裡,仙家爭肯留。
夫人覽詩,笑而言曰:「誰教他誤入來?要不留,亦不得也。」封亦笑而答曰:「卻恐不留,誰
怕留千年萬年。」夫人甚喜,動顏色,乃徐起,佯醉歸帳。命封伸伉儷之情。至曙,復開綺席,歌樂
嘹亮,又與封共醉。乃謂之曰:「妾是都督府孫長史女,少適王茂。王茂守長安而前死。今寡居,幸
見托於君。無以妾自謀為過。昔漢卓王孫家,文君慕相如,曾若此也。」封復聞若是語,轉深眷戀不
出。
經月餘,忽自獨行而語曰:「我本讀詩書,為名宦,今日名與宦俱未稱心,而沉迷於酒色,月餘
不出,非丈夫也。」侍婢聞者告於夫人。夫人謂封曰:「妾是簪纓家女,君是宦途中人。與君匹偶,
亦不相虧耳。至於卻欲以名宦榮身,思得詣金闋,謁明主也,妾爭敢固留君身,抑君顯達乎?何傷歎
若是。」封曰:「幸夫人念我,元使我虛老蜀城。」夫人遂以金寶送封入闋。及臨歧泣別,仍贈玉環
一隻,謂封曰:「可珍重藏之。我阿母與我幼時所弄之物也。」乃吟詩一首以送,詩曰:
鵲橋牛女會,也是不多時。
今日送君處,羞言連理枝。
封覽詩,受玉環,愴情尤甚,不覺涕泗沾酒,留別詩曰:
但保同心結,無勞織錦詩。
蘇秦求富貴,自有一回時。
夫人見詩,悲哽良久,復勸金爵而別,封雖已發志,回京洛為名宦,亦常悵恨,別是佳麗。方登
閣道,見深所鬱鬱。忽回顧,遙見夫人奔逐,遂驚異以伺之。遽至封前,悲泣不已,謂封曰:「我不
忍與君乖離,因潛奔趁君,不謂今日復睹君之容,幸挈我之京。」封疑訝,復且喜,遂相攜輦達前旅
次。至昏黑,有十餘猩猩來。其妻奔出見之,喜躍倍常。回顧謂封曰:「君亦不為我東去,我今亦幸
女伴相召歸山,君當自愛。」言訖化為一猩猩,與同相逐而走,不知所之。

烏將軍
代國公郭元振,開元中下第,自晉之汾。夜行,陰晦失道。久而絕遠有燈火之光,以為人居也,
逕往投之。八九里,有宅,門宇甚峻,既入門,廊下及堂上燈燭熒煌,牢饌羅列,若嫁女之家,而悄
無人。公繫馬西廊,前歷階而升。徘徊堂上,不知其何處也。俄聞堂中東閣,有女子哭聲,嗚咽不已
。公問曰:「堂中泣者,人耶?鬼耶?何陳設如此,無人而獨泣耶?」曰:「妾此鄉之祠,有烏將軍
者,能禍福人。每歲求偶於鄉人,鄉人必擇處女之美者而嫁焉。妾雖陋拙,父利鄉人之五百緡,潛以
應選。今夕,鄉人之女,並為游宴者到是,醉妾此室,共鎖而去,以適乾將軍者也。今父母棄之,就
死而已,惴惴哀懼。君誠人耶,能相救免,畢身為除掃之婦,以奉指使。」公大憤曰:「其來當何時
?」曰:「二更。」公曰:「吾忝為大丈夫也!必力救之。如不得,當殺身以殉汝。終不使汝在死於
淫鬼之手也。」女泣少止。
於是坐於西階上,移其馬於堂北。令一僕侍立於前,若為儐而待之。未幾,火光照耀,軍馬驕闐
,二紫衣吏入而復走出曰:「相公在此。」逡巡一黃衣吏入而出,亦曰:「相公在此。」公私心獨喜
:「吾當為宰相,必勝此鬼矣。」既而,將軍漸下,導吏復告之。將軍曰:「人。」有戈劍弓矢,翼
引以人,即東階下。公使僕前曰:「郭秀才見。」遂行揖。將軍曰:「秀才安得到此?」曰:「聞將
軍今夕嘉禮,願為小相耳。」將軍者,喜而延坐,與對食,言笑極歡。公囊中有利刀,思取刺之,乃
問曰:「將軍曾食鹿臘乎?」曰:「此地難遇。」公曰:「某有少許珍者,得自御廚,願削以獻。」
將軍者大悅。公乃起,取鹿臘並小刀,因削之,置一小器,令自取。將軍喜,引手取之,不疑其他。
公伺其無機,乃投其脯,捉其腕而斷之。將軍失聲而走。導從之吏,一時驚散。公執其手,脫衣纏之
。令僕夫出望之,寂無所見。乃啟門謂泣者曰:「將軍之腕已在此矣。尋其血蹤,當死亦不久。既獲
免,可出就食。」泣者乃出,年可十六八,而甚佳麗,拜於公膝前,曰:「誓為僕妾。」公諭焉。
天方曙,開視其手,則豬蹄也,俄聞哭泣之聲漸近,乃女之父母兄弟,及鄉中耆老,相與舁櫬而
來,將收其屍以備殯殮。見公及女,乃生人也,咸驚以問之。公具告焉。鄉老共怒殘其神,曰:「烏
將軍,此鄉鎮神,鄉人奉之久矣。歲配以女,才無他虞,此禮少遲,即風雨雷雹為虐,奈何失路之客
,而傷我明神,致暴於人?此鄉何負!當殺爾,以祭烏將軍。不爾,亦縛送本縣。」揮少年,將令執
公。公諭之曰:「爾徒老於年,未老於事。我天下之達理者,爾眾聽吾言。夫神,受天之命,而為鎮
也;不若諸侯,受命於天子,而疆理天下乎?」曰:「然。」公曰:「使諸侯漁色於國中,天子不怒
乎?殘虐於人,天子不伐乎?誠使爾呼將軍者,真神明也,神固無豬蹄,天豈使淫妖之獸乎?且妖淫
之獸,天地之罪畜也。吾執正以誅之,豈不可乎?爾曹無正人,使爾少女年年橫死於妖畜,積罪動天
,安知天不使吾雪焉?從吾言,當為爾除之,永無聘娶之患,如何?」鄉人悟而喜曰:「願從命。」
公乃令數百人,執弓矢、刀槍、鍬之屬,環而自隨,尋血而行,才二十里,血入大塚穴中。因圍而劇
之,應手漸大如口。公令束薪燃火投入照之,其中若人室。見一大豬,無前左蹄,血臥其地。突煙走
出,斃於圍中。鄉人更翻共相慶會,餞以酬公。公不受,曰:「吾為人除害,非鬻獵者,得免之。」
女辭其父母親族曰:「多幸為人,托質血屬,閨闈未出,固無可殺之罪。今者貪錢五十萬,以嫁妖獸
,忍鎖而去,豈人所宜?若非郭公之仁勇,寧有今日?是妾死於父母,而生於郭公也。請從郭公,不
復以舊鄉為念矣。」泣拜而從公。公多歧援喻止之,不獲,遂納為側室,生子數人。公之貴也,皆任
大官之位。事已前定,雖遠地而棄焉,鬼神終不能害明矣。



第三十三卷

任氏傳
任氏,女妖也。唐有韋使君者,名第九,信安王李 之外孫。少落拓,好飲酒。其從父妹婿日鄭
六,不記其名。早習武藝,亦好酒色,貧無家,托身千妻族;相得,游處不間。天寶九年夏六月,與
鄭子偕行於長安陌中,將會飲於新昌里。至宣平之南,鄭子辭有故,請間去,繼至飲所。乘白馬而東
。鄭子乘驢而南,入昇平之北門。偶值三婦人行於道中,中有白衣者,容色姝麗。鄭子見之驚悅,策
其驢,忽先之,忽後之,將挑之而未敢。白衣時時盼睞,意有所受。鄭子戲之曰:「美豔若此,而徒
行,何也?」白衣笑曰:「有乘不解相假,不徒行何為?」鄭子曰:「劣乘不足以代佳人之步,今輒
以相奉。某得步從,足矣。」相視大笑。同行者更相眩誘,稍已狎昵,鄭子隨之東。至樂遊園,已昏
黑矣。見一宅,土垣車門,室宇甚嚴。白衣將入,顧曰:「願少踟躕。」而入。女奴從者一人,留於
門屏間,問其姓第。鄭子既告,亦問之。對曰:「姓任氏,第二十。」少頃,延入。鄭子係驢於門,
置帽於鞍。始見婦人年三十餘,與之承迎,即任氏姊也。列燭置膳,舉酒數觴。任氏更衣理妝而出,
酣飲極歡。夜久而寢。其妍姿美質,歌笑態度,舉措皆豔,殆非人世所有。將曉,任氏曰:「可去矣
。某兄弟各係教坊,職屬南衙,晨興將出,不可淹留。」乃約後期而去。既行,及里門,門肩未發。
門旁有胡人鬻餅之舍,方張燈熾爐。鄭子憩其簾下,坐以候鼓,因與主人言。鄭子指宿所以問之曰:
「自此東轉,有門第,誰氏之宅?」主人曰:「此聵墉棄地,無第宅也。」鄭子曰:「適過之,曷以
雲無?」與之固爭。主人適悟,乃曰:「吁!我知之矣。此中有一狐,多誘男子偶宿,嘗三見矣,今
子亦遇乎?」鄭子赧而隱曰:「無之。」質明,復視其所,見土垣車門如故。窺其中,皆秦荒及廢圃
耳。

既歸,見責以失期。鄭子不泄,以他事對。然想其豔冶,願復一見之心,常存之不忘。經十許日
,鄭子游,入西市衣肆,瞥然見之,囊女奴從。鄭子遽呼之。任氏側身周旋於稠人中以避焉。鄭子連
呼前迫,方背立,以扇障其後,曰:「公知矣,何相近焉?」鄭子曰:「雖知之,何患?」對曰:「
事可愧恥。難施面目。」鄭子曰:「勤想如是,忍相棄乎?」對曰:「安敢棄也,懼公之見惡耳。」
鄭子發音,詞旨益切。任氏乃回眸去扇,光彩豔麗如初,謂鄭子曰:「人間如某之比者非一,公自不
識耳,無獨怪也。」鄭子請與之敘歡。對曰:「凡某之流,為人惡忌者,非他,為其傷人耳。某則不
然。若公未見惡,願終己以奉中幘。」鄭子許之,與謀棲止。任氏曰:「從此而東,大樹出於棟間者
,門巷幽靜,可稅以居。前時自宣平之南,乘白馬而東者,非君妻之昆弟乎?其家多什器,可以假用
。」是時伯叔從役於西方,三院什器,皆貯藏之。鄭子如言訪其舍,而詣假什器。問其所用,鄭子曰
:「新獲一麗人,已稅得其舍,假具以備用。」笑曰:「觀子之貌,必獲詭陋。何麗之絕也。」


乃悉假帷帳榻席之具,使家童之慧黠者,隨以覘之。俄而奔走返命,氣吁汗洽。迎問:「有之乎
?」曰:「有。」問:「其容若何?」曰:「奇怪也!天下未嘗見之矣。」釜姻族廣茂,且夙從逸游
,多識美麗,乃問曰:「孰若其美?」童曰:「非其倫也!」遍比其佳者四五人,皆曰:「非其倫。


是時吳王之女有第六者,則釜之內妹, 豔如神仙,中表素推第一。問曰:「孰與吳王家第六女
美?」又曰:「非其倫也。」撫手大駭曰:「天下豈有斯人?」遽命汲水澡頸,首膏唇而往。既至,
鄭子適出。人門,見小童擁答方掃,有一女奴在其門,他無所見。征於小童。小童笑曰:「無之。」
周視室內,見紅裳出於戶下。迫而察焉,見任氏敢身匿於扇間。拽出就明而觀之,殆不謬於所傳矣。
釜愛之發狂,乃擁而凌之,不服。


以力制之,方急,則曰:「服矣。請少迴旋。」既緩,則捍御如初。如是者數四,釜乃悉力急持
之。任氏力竭,汗若濡雨。自度不免,乃縱體不復抗拒,而神色慘變。釜問曰:「何色之不悅如是?
」任氏長歎息曰:「鄭六之可哀也!」釜曰:「何謂?」對曰:「鄭生有六尺之軀,而不能庇一婦人
,豈丈夫哉!且公少豪侈,多獲佳麗,遇某之比者眾矣。而鄭生窮賤耳。所稱愜者,惟某而已。忍以
有餘之心,而奪人之不足乎?哀其窮餒,不能自立,衣公之衣,食公之食,故為公所縶耳。若糠糗可
給,不當至是。」釜豪俊有義烈,聞其言,遽置之,斂襖而謝曰:「不敢。」俄而鄭子至,與釜相視
樂。自是,凡任氏之薪粒牲餼,皆給焉。任氏時有經過,出入或車馬輿步,不常所止。日與之游,甚
歡。每相狎昵,無所不至,惟不及亂而已。是以釜愛之重之,無所吝惜;一食一飲,未嘗忘焉。任氏
知其愛己,因言以謝曰:「愧公之見愛甚矣。顧以陋質,不足以答厚意。且不能負鄭生,故不得遂公
歡:某,秦人也,生長秦城;家本伶倫,中表姻族,多為人寵,以是長安狹邪,悉與之通。或有姝麗
,悅而不得者,為公致之可矣。願持此以報德。」曰:「幸甚!釐中有鬻衣之婦曰張十五娘者,肌體
凝潔,常悅者。」因問任氏識之乎。對曰:「是某表姊妹,致之易耳。」旬餘,果致之。數月厭罷。
任氏曰:「市人易致,不足以展效。或有幽絕之難謀者,試言之,願得盡智力焉。」曰:「昨者寒食
,與二三子游於千福寺。見刁將軍緬張樂於殿堂。有善吹簽者,年二八,雙鬟垂耳,嬌姿豔絕。嘗識
之乎?」任氏曰:「此寵奴也。其母,即妾之內姊也。求之可也。」釜拜於席上。任氏許之。乃出入
刁家。月餘,促問其計。任曰:「願得雙釵以為賂。」釜依給焉。後二日,任氏與方食,而緬使蒼頭
控青驄以迓任氏。任氏聞召。笑謂釜曰:「諧矣。」初,任氏加寵奴以病,針餌莫減。其母與緬憂之
方甚,將徽諸巫。任氏密賂巫者,指其所居,使言從就為吉。及視疾,巫曰:「不利在家,宜出居東
南某所,以取生氣。緬與其母詳其地處,則任氏之第在焉。緬遂請居。任氏謬辭以逼狹,勤請而後許
。乃輦服玩並其母,偕送於任氏,至,則疾愈。未數日,任氏密引釜以通之,經月乃孕。其母懼,遽
歸以就緬,自是遂絕。

他日,任氏謂鄭子曰:「公能致錢五六千乎?將為謀利。」鄭子曰:「可。」遂假求於人,獲錢
六千。任氏曰:「有人鬻馬於市者,馬之股有疵,可買以居之。」鄭子如市,果見一人牽馬求售,眚
在左股。鄭子買以歸。其妻昆弟見,皆嗤之,曰:「是棄物也。買將何為?」無何,任氏曰:「馬可
鬻矣,當獲三萬。」鄭子乃賣之。有酬二萬,鄭子不與。一市盡曰:「彼何苦而貴買,此何愛而不鬻
?」鄭子乘之以歸;買者隨至其門,累增其估,至二萬五千也,又不與,曰:「非三萬不鬻。」其妻
昆弟聚而詬之。鄭子不獲已,遂賣,卒不登三萬。既而密伺買者,征其由,乃昭應縣之御馬疵股者,
死三歲矣,司吏不時除籍,官征其估,計錢六萬。設其半以買之,所獲尚多矣。若有馬以備數,則三
年芻粟之估,皆吏得之。且所償蓋寡,是以買耳。任氏又以衣服故,嘗乞衣於釜。釜將買全彩與之。
任氏不欲,曰:「願得成制者。」

召市人張大為買之,使見任氏,問所欲。張大見之,驚謂曰:「此必天人貴戚,為郎所竊耳。非
人間所宜有者,願速歸之,無及於禍。」其容色之動人也如此。竟買衣之成者而不自紉縫也,不曉其
意。

後歲餘,鄭子武調,授槐里府果毅尉,在金城縣。時鄭子方有妻室,雖晝游於外,而夜寢於內,
方恨不得專其夕。將之官,邀與任氏俱去。任氏不欲往,曰:「旬月同行,不足以為歡。請計日給糧
汽,端居以遲歸。」鄭子懇請,任氏愈不可。鄭子乃求釜資助。更與勸勉,且諸其故。任氏良久曰:
「有巫者言某是歲不利西行,故不欲俱。」鄭子甚惑也,不思其他,與大笑曰:「明智若此,而為妖
惑,何哉!」固請之。任氏曰:「倘巫者言可徽,徒為公死,何益?」二子曰:「豈有斯理乎?」懇
請如初。任氏不得已,遂行。以馬借之,出祖於臨臯,揮袂別去。信宿,至馬嵬。任氏乘馬居其前,
鄭子乘驢居其後;女奴別乘,又在其後。是時西門圍人教獵狗於洛川,已旬日矣。適值於道,蒼犬騰
出於草間。鄭子見任氏 然墜於地,複本形而南馳。蒼犬逐之。鄭子隨走叫呼,不能止。里餘,為犬
所獲。鄭子銜涕出囊中錢,贖以痊之,削木為記。回睹其馬,齧草於路隅,衣服悉委於鞍上,履襪猶
懸於鐙間,若蟬蛻然。惟首飾墜地,餘無所見。女奴亦逝矣。


旬餘,鄭子還城。釜見之喜,迎問曰:「任子無恙乎?」鄭子該然對曰:「歿矣。」釜聞之驚例
,相持於室盡哀。徐問疾故。答曰:「為犬所害。」曰:「犬雖猛,安能害人?」答曰:「非人。」
駭曰:「非人者何?」鄭子方述本末。釜驚訝歎息不能已。明日,命駕與鄭子俱適馬嵬,發瘞視之,
長號而歸。追思前事,惟衣不自制,與人頗異焉。其後鄭子為總監使,家甚富,有櫪馬十餘匹。年六
十五,卒。大歷中,沈既濟居鐘陵,嘗與釜游,屢言其事,故知詳悉。後釜為殿中侍御史兼隴州刺史
,遂歿而不返。

嗟乎,異物之情也有人道焉!遇暴不失節,殉人以至死,雖賢婦人,有不如者矣。惜鄭生非精人,徒
悅其色而不征其情性。向使淵識之士,必能揉變化之理,察人神之際,著文章之美,傳要妙之情,不
止於賞玩風態而已。惜哉!建中二年,既濟自左拾遺與金吾將軍裴冀,京兆少尹孫成,戶部郎中崔需
,右拾遺陸淳皆滴官東南,自秦徂吳,水陸同道。時前拾遺朱放因旅遊而隨焉。浮穎涉淮,方舟沿流
,晝宴夜話,各征其異說。眾君子聞任氏之事,共深歎駭,因請既濟傳之,以志異云。

李參軍
唐兗州李參軍,拜職赴任,途次新鄭逆旅,遇老人讀《漢書》,李因與交言,便及身事。老人問
先婚何誰?李辭未婚。老人曰:「君,名家子,當選姻好。今聞陶貞益為彼州都督,若逼以女妻君,
君何以辭之?陶李為姻,深駭物聽。僕雖庸叟,竊為足下羞之。今去此數里,有蕭公,是吏部 之族
,門第亦高。見有數女,容色姝麗。」李聞而悅之,涸求老人紹介於蕭氏。其人便許之,去。久之方
還。言:「蕭氏甚歡,敬以待客。」李乃僕御偕行。

及至,蕭氏門館清肅,甲第顯煥。高槐修竹,蔓延連亙、絕世之勝境。初,二黃門持金倚牀延坐
,少時蕭出,著紫羅衫,策鳩杖,兩袍扶側,雪髯神鑿,舉動可觀。李望敬之,再三陳謝。蕭云:「
老叟懸車之所,久絕人事,何期君子迂道見過。」敘畢,尋薦珍膳,海陸交錯,多有未名之物。食訖
觴宴,老人乃云:「李參軍向欲論親,已蒙許諾。」蕭便敘數十句,語深有士風。作書與官,請卜人
剋日。

須臾,卜人至:「公卜吉正在此宵。」又作書與縣官,借頭花釵絹縑手巾等。尋而皆至。其夕,
亦有縣官作儐,歡樂之事,與世不殊。至人青廬,婦人又殊美,李生愈悅。既明,蕭公乃言:「李郎
赴任有期,不可久住。」便遣女子隨去。寶鈕犢車五乘,奴婢人馬三十匹。其他服玩,不可勝數。見
者謂是王妃公主之流,莫不稱羨。

李至任,積二年,奉使入洛,留婦在舍。婢等並狐蠱妖冶,炫惑丈夫,往來者多經過焉。異日,
參軍王,曳狗將獵,李氏群婢,見狗甚駭,咸入門。素疑其妖媚,是日心勸,逕牽狗入其宅。合家拒
堂門,不敢喘息,狗亦掣攣號吠。李氏婦門中大垢曰:「昨婢等夢為狗咋,今見而懼。王何事牽犬入
人家?同官為僚,獨不知為李參軍之第乎?」意是狐,乃決意排窗放犬,咋殺群狐。惟李妻死,身是
人而其尾不變,往白貞益,貞益往取覆驗,見諸死狐,嗟歎久之。時天寒,乃埋一處。經十餘日,蕭
使君遂至。入門號哭,莫不驚駭。

既而,詣陶聞訴,言辭確實,容服高貴,陶甚敬待。因收下獄。固執是狐,取前犬令咋。時蕭陶
對食,犬至,蕭邊引犬頭於膝上,以手撫之,然後與食,大無搏噬之意,後數日,李生亦還,號哭累
日,然發狂,齧通身盡腫。蕭謂李曰:「奴僕皆言死者悉是野狐,何期冤抑如是。當時即欲開痊,恐
李郎被炫惑,不見信,今宜開視,以明好妄也。」命開視,悉是人形。李益悲愉。貞益以罪重,係銅
深刻。私白云:「已令持十萬,於東都取咋狐犬,往來可十餘日。」貞益又以公錢百千益之,其犬竟
至。會一日,蕭謁陶,陶於正廳立待。蕭入府,顏色沮喪,舉動惶憂,有異於常。俄而,犬自外人,
蕭忽化作老狐,下階趨走數步,為犬所獲,從者皆死。貞益使驗死者,悉是野狐。遂獲免。


姚坤
太和中,有處士姚坤,不求聞達,常以漁釣自適。居於東洛萬安山南,以琴尊自抬。居側有獵人
,常以網取狐兔為業。坤性仁,恒收贖而放之。如此活者數百。坤舊有莊,賣於嵩嶺菩提寺。坤持其
價而贖之。其如莊僧惠沼行兇,率常於闃處鑿井,深數丈,投以黃精數百斤,求人試服,觀其變化。
乃飲坤,大醉,投於井中,以石咽其井。坤及醒,無計躍出,但饑茹黃精而已。如此數日。夜忽有人
於井口召坤姓名,謂曰:「我狐也。感君活我子孫不少,故來教君。我狐之通天者,初穴於塚,因上
竅乃窺天漢星辰,有所慕焉,恨身不能奮飛,遂凝盼注神,忽然不覺飛出,躡虛駕雲,登天漢見仙官
禮之,君但能澄神泯慮,注盼玄虛,如此精確,不三旬而自當飛出,雖竅之至微,無所礙矣。」坤曰
:「汝何據耶?」狐曰:「君不聞《西升經》云:『神能飛形,亦能移山』,君其努力。」言訖,而
去。坤信其說,依而行之,約一月,忽能跳出於碉孔中。遂見僧,大駭,視其井依然。僧禮坤,詰其
妙。坤告曰:「某無為,但於中有黃精餌之。漸覺身輕,游其間,如處寥廓,雖欲安居,不能禁止。
偶爾升騰,竅所不礙,特黃精之妙如此。他無所知。」僧然之。諸弟子以索墜下,約以一月後來窺。
弟子如其言,月餘往窺,師已斃於中矣。坤歸旬日,有女子自稱夭桃詣坤,云:「是富家女。誤為少
年誘出,失蹤,不可復返。願侍箕帚。」坤納之。妖麗冶容,至於篇什等禮,俱能精至。坤亦愛之。
後,坤應制,挈夭桃入京,至盤頭館,夭桃不樂,取筆題竹簡為詩曰:

鉛華久御向人間,欲拾鉛華更慘顏。
縱有青丘今夜月,無因重照舊云鬟。
吟諷久之,坤亦矍然。忽有曹牧,遣人執良犬將獻裴度,入館,犬見夭桃,怒目,掣額蹲步上階
。夭桃即化為鄧,跳上犬首,抉置視犬,驚騰號出館,望荊山而竄。坤大駭,逐之。行數里,犬已斃
狐,即不知所之。坤惆悵懇惜,盡日不能前進。及夜,有老人攣美醞詣坤,雲是舊相識。既飲,坤終
莫能達相識之由。老人飲罷,長揖而去,云:「報君亦足矣。吾孫亦無恙。」遂倏不見坤言悟狐也。
後寂無聞焉。

許貞
唐元和中,有許貞,家寓青齊間。嘗西遊長安。至陝,貞與陝從事善。是日,將告去,從事留飲
,至暮方別。行未十里,忽然墮馬。而二僕驅其衣囊已前去矣。及貞醉寤,已曛黑。馬亦前去。因顧
道左小徑,有馬溺及足跡,即往尋之。不覺數里,忽見朱門甚高,槐柳森鬱。貞既亡僕馬,悵然,遂
叩其門。已扃鍵,有小童出視,貞即問曰:「此誰氏第?」曰:「李員外別墅。」貞請入謁,重遽入
告。頃之,請入,息於賓館。即引入門,其左有賓位甚清敞,所設屏障,皆古山水及名書、經史、圖
籍,茵榻之類,率潔而不華。貞坐久之,小童出曰:「主君且至。」俄有一丈夫,年約五十,朱紱銀
章,儀狀甚偉。與生相見。揖讓而坐。生因具述故人從事,留飲沉醉,既在道曛黑,不覺僕馬俱失,
願求寓一夕,可乎。李曰:「但慮卑隘,不可安貴客,寧有間耶?」貞愧謝之。李又曰:「某嘗從事
於蜀,尋以疾罷,今因歸休於此。」與語,議甚敏博,貞甚慕之。又命家童訪其僕馬。俄而皆至,即
舍之。既而,設撰共食,竟飲酒,盡歡而寐。明日,貞晨起告去,李曰:「願更得一日侍歡笑。」生
感其意,即留。明日,乃別。


及至京師,居月餘,有叩其門者,自稱進士獨孤沼。貞延與語,甚聰辯。且謂曰:「某家於陝,
昨西來過李員外,談君之美不暇,且欲與君為姻好,故令某奉謁話此意。君以為何如?」生喜諾之。
沼曰:「某今還陝。君東歸,當更訪員外,謝其意也。」遂別去,後旬月,生還,詣員外別墅。李見
貞至,大喜。生即陳獨孤沼之言。因謝之。李遂留生十日就禮。妻色甚妹,聰敏柔婉。生留旬月,乃
挈其妻孥歸青齊。自是李君音耗不絕。生奉道,每晨起,閱《黃庭內景經》。李氏常止之曰:「君好
道,寧如秦皇漢武乎?求仙之力,又孰若秦皇漢武乎?彼二人貴為天子,富有四海,竭天下之財,以
學神仙,尚崩於沙丘,葬於茂陵,況以一布衣,而乃惑於求仙耶?」貞叱之,乃終卷。意其知道者,
亦不疑為他類也。後歲餘,貞挈家調選至陝郊。李君留其女而遣生。來京師,明年,生兗州參軍,李
氏隨之。官數年,罷秩,歸齊魯。又十餘年。李氏生七子二女,本質姿貌,皆居眾人先。而李容色端
麗,無異少年時。生益鐘念之。無何,被疾且甚,生奔走毉巫,無所不至,終不癒。一日屏人,握生
手,嗚咽流涕,自言曰:「妾自知死至,然忍羞以心曲告君,幸君寬罪有戾,使得盡言。」因 欷不
自勝。生亦泣固慰之。乃言曰:「一言,誠自知受責於君,顧九稚子猶在,以為君累;尚敢一發口。
妾誠非人間人,天命當與君偶,得以狐狸賤質,奉箕帚二十年,未常纖芥獲罪,權以他類貽君憂,一
女子血誠自謂竭盡。今日永去,不敢以妖幻餘氣托君,念稚弱滿眼,皆世間人,為嗣續,及某氣盡,
願少念弱子,無以枯骨為仇,得全肢體,埋之土中,乃百生之賜也。」言終,又悲慟,淚百行下,生
驚恍傷感,咽不能語,相對泣。良久。以被蒙首,轉背而臥。食頃,無聲,生發被視之,見一狐死被
中。生特感悼,為之殯殮,喪葬之制,一如人禮。葬後,生特至陝,訪李別墅,惟墟墓荊棘,闃無所
見。惆悵還家。居歲餘,二子二女相次而卒,屍骸皆人也。而貞亦無恙。


第三十四卷

烏君山
烏君山者,建安之名山也,在縣西一百里。近世有道士徐仲山者,少求神仙,專一為志。貧居苦
節,年久彌勵。與人遇於道,修禮,無少長皆讓之。或果谷新熟,輒祭先獻虛空,次均宿老鄉人。有
偷者,坐而誅死,仲山詣官,承其偷罪曰:「偷者不死,無辜而誅,情所不忍。」乃免冠解帶,抵受
嚴法。所司疑而赦之。仲山又嘗山行,遇暴雨苦風雷,迷失道逕。忽於電光之中,見一舍宅,有類府
州。因投以避雨。至門,見一錦衣人顧仲山。仲山乃稱:「此鄉道士徐仲山拜。」其錦衣人亦稱:「
監門使者蕭衡拜。」因敘風雨之故,深相延引。仲山問曰:「自有鄉,無此府治?」監門曰:「此神
仙之所處,僕即監門官也。」俄有一女郎,梳綰雙鬟,衣絳褚裙,青文羅衫,左手執金柄尾幢旌,傳
呼曰:「使者外與何人交通,而不報也。」答云:「此鄉道士徐仲山。」須臾,又傳呼云:「仙官召
徐仲山入。」向所見女郎引仲山自廊進至堂南小庭。見一丈夫,年可五十餘,膚體鬚髮盡白,戴紗搭
瑞冠,白羅銀摟彼,而謂仲山曰:「知卿精修多年,超越凡俗。吾有小女,頗嫻道教,以其夙業,合
與卿為妻。今當告婚耳。」仲山降言謝,復請謁夫人,乃止之,曰:「吾喪偶已七年。吾有九子,三
男六女,為卿妻者,最小女也。」乃命後堂備吉禮。既而,陳酒肴,與仲山對食。訖,漸夜,聞環佩
之音,異香芬鬱。燈燭熒煌,引去別室,成禮。

越三日,仲山悅其所居,巡行屋室,西向廠舍,見衣竿上懸皮羽十,四枚是翠碧皮,餘悉烏皮耳
。烏皮之中,有一枚是白烏皮。又至西南,有一廠舍,衣竿之上,見皮羽四十九枚,皆鵂。仲山弘怪
之,卻至室中,其妻問曰:「子適遊行,有何所見,乃沉悴至此?」仲山未之應。其妻曰:「夫神仙
輕舉,必假羽翼。不爾,何以倏忽而致萬里乎?」因問曰:「白烏皮羽為誰?」曰:「此大人之衣也
。」又問曰:「翠碧皮羽為誰?」曰:「此常使通引婢之衣也。」又:「餘烏皮羽為誰?」曰:「此
新婦兄弟姊妹之衣也。」又:「鵂皮羽為誰?」曰:「司更巡夜者衣,即監門蕭衡之倫也。」語畢,
飲觴歡笑而罷。

次日晨興,巾櫛訖,忽然舉宅驚懼。問其故,妻急遽曰:「村人將獵,縱火燒山。」須臾皆云:
「竟未與徐郎造羽衣。今日之別,可謂邂逅矣。」乃悉取皮羽,隨方飛去。仲山恍然若失,即向所舍
屋,一無其處。因號其地為烏君山。


白蛇記
元和二年。隴西李曠,鹽鐵使遜之猶子也。因調選次,乘暇於長安東市,見一犢車,侍婢數人,
於車中貨易。李潛目車中,因見白衣之姝,綽約有絕代之色。李子求問侍者,曰:「娘子孀居,袁氏
之女,前事李家,今身衣李之服。方將外除,所以市此耳。」又詢:「可能再從人乎?」乃笑曰:「
不知郎君肯與出錢,貨諸錦繡耶?」姝遂傳言云:「且貸錢買之,請隨到莊嚴寺左宅中相還不晚。」
李子甚悅。對日已晚,遂逐犢車而行,礙夜方至所止,犢車入中門,白衣姝一人下車,侍者以帷擁之
而入。李下馬。俄見一使者,將榻出,而云:「且坐。」坐畢,恃者云:「今夜郎君豈暇領錢乎?不
然,此有主人否?且歸主人,明晨不晚也。」李子曰:「乃今無交錢之志,然此亦無主人,何見隔之
甚也?」侍者入白,復出曰:「若無主人,此豈不可,但勿以疏漏為誚也。」俄而,侍者云:「屈郎
君。」李子整衣而入。見青服老女郎立於庭,相見,曰白衣之姨也。中庭坐。少頃,白衣方出,素裙
粲然,凝質皎若,辭氣閒雅,神仙不殊。略序款曲,翻然卻人。姨坐謝曰:「垂情與貨諸彩色,比日
來市者,皆不知之。然所假殊荷深愧。」李子曰:「綵帛粗繆,不足以奉佳人服御,何苦指價乎?」


答曰:「渠淺陋,不足侍君子巾櫛,然貧居有三數十千債負,郎君倘不棄,則願侍左右矣。」李子悅
,拜於侍側,俯而圖之。李子有貨易所先在近,遂命所使取錢三十千,須臾而至。堂西間門,飲樂無
所不至。第四日,姨云:「李郎且歸,恐尚書怪遲,後往來亦何難也?」李亦有歸志,承命拜辭而出
。上馬,僕人覺李子有腥臊氣異常。

遂歸宅。問何處許日不見,以他語對,遂覺身重頭旋,命被而寢。先是婚鄭氏女在側云:「足下
調官已成。昨日過官覓公不得,其二兄替過官已了。」李答以愧佩之辭。俄而鄭兄至,責以所往。時
李己漸覺恍惚,祗對失次,謂妻曰:「吾不起矣。」口雖語,但覺被底身漸消盡。揭被而視,空注水
而已,惟有頭存。家大驚懾,呼從者訊之。僕者具言其事。及去尋舊宅所在,乃空園,有一皂莢樹,
樹上有十五千錢,樹下有十五千錢,餘無所見。問彼處人,云:「往往有巨白蛇在樹下,更無別物。

」姓袁者,蓋以空園為姓耳。
又一說云:「元和中,鳳翔節度李聽從子,在金吾參軍。自永寧里出遊,及安化門外,乃遇一車
子,通以銀妝,頗極鮮麗。駕以白牛,從二女奴,皆乘白馬,衣服皆素,而姿容婉媚。

貴家子,不知檢束,即隨之而行。殆將暮焉,二女奴謂曰:「郎君貴人,所見莫非麗質。某皆賤
隸,又皆粗陋,不敢當公子厚意,然車中幸有妹麗,誠可留意也。」遂求女奴,女奴乃馳馬傍車笑而
言,退謂曰:「郎君但隨行,勿捨去,某適已言矣。」

既隨之,聞其異香盈路,日暮,及奉誠園,二女奴曰:「娘子住此之東,今先去矣。郎君且仁此
迴翔。某即出奉迎也。」車子既入,乃駐馬於路側。良久,見一婢出門,招手,乃下馬,入坐於廳中
,但聞異香入鼻,似非人世所有。遂令人馬,入安邑里寄宿。黃昏後,方見一女子,素衣,年止十五
六,姿豔若神仙。自喜之心,所不能喻。因留止宿。及明而出,已見人馬在門外,遂別而歸。才及家
,便覺腦疼,斯須益甚。至辰已間,腦裂而卒。其家詢問奴僕,昨夜所歷之處,從者具述其事,云:
「郎君頗聞異香,某輩所聞,但蛇臊不可近。」舉家冤駭,遽命僕人,於昨夜所止之處,覆驗之,但
見枯槐樹中,有大蛇蟠曲之跡。乃伐其樹,發掘之,已失大蛇。但見小蛇數條,盡白色,皆殺之而歸


錢炎
錢炎者,廣州書生也。寓居城南薦福寺。好學苦志,每夜分始就寢。一夕,有美女,絳翠袖,自
外秉燭而入,笑揖曰:「我本生於貴戚,不幸流落風塵中。慕君久矣,故作意相就。」炎窮單獨處,
乍睹佳麗,以為天授神與,即留共宿。且行有伉儷之約。迨旦乃去,不敢從以出。莫能知其所如。女
雅善謳歌,娛悅性靈,惟日不足。自是,炎宿業殆廢,若病,心多失惑。然歲月頗久,女有孕。郡日
者周子中與炎善,過門見之,訝其 贏,問所以。炎語之故。子中曰:「以理度之,必妖祟耳。正一
宮法師劉守真,奉行太上天心五雷正法,扶危濟厄,功驗彰著。吾挾子往謁,求符水,以全此生。不
然,死在朝夕,將不可悔。」炎悚然,不暇復坐,亟詣劉室。劉以盆水施符術,照之,一巨蟒盤旋於
內,似若畏縮者。劉研書符付炎曰:「俟其物至,則示之。」炎歸,至二更方睡,而女求情態如初。
炎曰:「汝原是蛇精,我知之矣。」示以符,女默默不語,俄化為二蛇,一甚大,一尚小,逡巡而出
。炎惶怖,俟晚,走白劉。乃徙寓舍,怪亦絕跡。


長鬚國
唐大定初,有士人隨新羅使。風吹至一處,人皆長鬚,語與唐言通,號長鬚國。人物茂盛,棟宇
衣冠,稍異中國。地曰扶桑洲,其置官品有正長、戢波、目役、鳧邏等號。士人歷謁數處,其國人皆
敬之。


忽一日,有車馬數十,言大王召客。行兩日,方至一大城,甲士明麗。使者導士人入,伏謁。殿
宇高敞,儀衛如上者見,士人拜伏,小起。乃拜士人為司風長,兼駙馬。其主甚美,有須數十莖。士
人威勢垣赫,富有珠玉。然每歸見其妻則不悅。其王多月滿夜則大會。後遇會,士人見姬嬪悉有須,
因賦詩曰:「花無葉不妍,女有須亦丑。丈人試遣無,未必不如 有。」王大笑曰:「駙馬竟未能忘
情於小女頤頷間乎?」經十餘年,士人有一兒二女。

一忽一日,其君臣憂慼,士人怪問之,王泣曰:「吾國有難,禍在旦夕,非駙馬不能救。」士人
驚曰:「苟難可弭,性命不敢辭也。」王乃令具舟,命使隨往,謂曰:「煩駙馬一謁海龍王,但言東
海第三汊第七島長鬚國有難求救。我國絕微,須再三言之。」因涕泣執手而別。

士人登舟,瞬息至岸,岸沙悉七寶,人皆衣冠長大。士人乃前,求謁龍王。龍宮狀如佛寺所圖天
宮,光明煥發,目不能視。龍王降階迎,士人齊級升殿。訪其來意,士人具說。龍王即命速勘。良久
,一人入白:「境內並無此國。」士人復哀訴,具言長鬚國在東海第三汊第七島。龍王復敕使者細尋
勘,速報。經食頃,使者返曰:「此烏蝦合供大王此月食料,前日已追到。」龍王笑曰:「客固為蝦
所魅耳。吾雖為王,所食皆稟天符,不得妄食。今為客減食。」乃令引客視之。見鐵鑊數十如屋,滿
中是蝦。有五六頭色赤,大如臂,見客跳躍似求救狀。引者曰:「此蝦王也。」士人不覺悲泣,龍
王命赦蝦王一鑊。令使送客歸中國。二夕至登州,顧二使,乃巨龍也。

舒信道
舒信道中丞,宅在明州。負城瀕湖,繞屋皆古木茂竹,蕭森如山麓間。其中便坐,曰「懶堂」,
背有大池。子弟群處講習,外客不得至。方盛秋佳月,舒呼燈讀書。忽見女子揭簾而入,素衣淡妝,
舉動娬媚,而微有悲涕容,緩步而前曰:「竊慕君子少年高志,欲冥行相奔,願容駐片時,使奉款曲
。」舒迷蒙恍惚,不疑為異物,即與語。叩其姓氏所居,曰:「妾本丘氏,父作商賈,死於湖南。但
與繼母居茅茨小屋,相去只一二里。母殘忍猛暴,不能見存。又不使媒妁議婚姻。無故捶擊,以刀相
嚇,急走逃命,勢難復歸。倘得畜為婢子,固所大願。」舒甚喜曰:「留汝固所樂,或事泄奈何?」
女曰:「姑置此慮,續為之圖。」俄一小青衣攜酒肴來,即促膝共飲。三行,女斂袂起致辭曰:「奴
雖小家女,頗能綴詞。輒作一闋,敘茲夕邂逅相遇之意。」顧青衣舉手代拍而歌曰:

綠淨湖光,淺寒先到芙蓉島。謝池幽夢屬才郎,幾度生春草。塵世多情易老。更那堪,秋風裊裊
。曉來羞對,香芷汀洲,枯荷池沼。恨鎖橫波,遠山淺黛無心掃。湘江人去歎無依,此意從誰表。喜
趁良宵月皎。況難逢,人間兩好。莫辭人醉,醉入屏山,只愁天曉。

蓋寓聲《燭影搖紅》也,舒愈愛惑。女令青衣歸,遂留共寢,宛然處子耳。將曉別去,間一夕復
來。珍果異撰,亦時時致前。及懷縑素之屬,親為舒造衣,工制敏妙。相從月餘,守宿童隸聞其與人
言,謂必挾娼優淫昵。他日且累己。密以告老媼,媼輾轉漏泄,家人悉知之。掩其不備,遣弟妹乘夜
佯為問訊,排戶宜前。女忙奔斜竄,投室旁空轎中。秉燭索之,轉入他轎,垂手於外,潔白如玉。度
事急,穿竹躍赴,統然而沒。舒悵然掩泣,謂無復有再會期。眾散門扃,女蓬首喘戰,舉體淋漓,足
無履襪,掩至室中。言:「墮處得孤嶼,且水不甚深,踐泞而出。免葬魚腹,亦云天幸。」舒憐而持
之,自為燃湯洗濯,夜分始就枕。自是情好愈密,而意緒常恍忽如癡,或對食不舉箸,家人驗其妖怪
,潛具伏請符於小溪朱彥誠法師。朱讀狀大駭,曰:「必鱗介之精耶。毒人肝脾裡,病深矣,非符水
可療,當躬往治之。」朱未及門,女慘戚嗟喟,為惘惘可憐之色,舒問之,不對。久乃云:「朱法師
明日來,壞我好事矣。因緣竟止於是乎?」嗚咽告去,力挽不肯留。旦而朱至,舒父母再拜炷香,祈
救子命。朱曰:「請假僧寺巨鑊,煎抽二十斤,吾當施法攝其祟,令君闔族見之。」乃即池邊焚符檄
數通,召將吏,彈訣,水,叱曰:「速驅來!」俄頃水面噴湧一物,露背突兀如蓑衣,浮游中央,闖
首四顧,乃大白鱉也。若為物所鉤致,曳至庭下,頓足呀口,猶若向人作乞命態,鑊油正沸,自匍匐
投其中,糜潰而死。觀者駭懼流汗,舒子獨號呼追惜,曰:「烹我麗人。」朱戒其家:「俟油冷,以
斧破鱉,剖骨並肉,暴日中。須極乾,入人參、茯苓、龍骨,末成丸,托為補藥。命病者晨夕餌之,
勿使知之,知則不肯服矣。」如其言,丸盡而病癒。後遇陰雨,於沮洳間,聞哭聲云:「殺了我大姐
,苦事苦事。」蓋尚遺種類云。


太湖金鯉
衢州鄒德明,江湖士也。弘治中,曳舟至太湖,泊椒山之下。夜見碧天無翳,月色朗然,豪吟二
絕云:
一湖煙水綠於羅,萍藻涼風起白波。
何處扁舟歸去急,滿川殘雨夕陽多。
浦口風回拍浪沙,天涯行客正思家。
歸舟疑是洪都晚,孤雁低飛落帶霞。
吟畢,聞溪上人語聲,望之,一錦衣美女。德明疾趨岸,鞠之。女曰:「妾生於斯,長於斯,今
當良夕,遨遊此耳。」德明曰:「予舟中無客,肯過訪否?」女即攜手同行。對酌篷下。女曰:「今
以『浪花』為題,聯成一律,可乎?」德明曰:「不欲天邊帶露栽,」女曰:「只憑風信幾番催。」
德明曰:「一枝才見蓬迤動,」女曰:「萬朵俄驚頃刻開。」德明曰:「盆浦秋容和雨亂,」女曰:
「鏡湖春色逐人來。」德明曰:「分明一幅西川錦。」女曰:「安得良工仔細裁。」詩成,鼓掌大笑
,拍肩撫背,極其歡謔。已而就寢。比及天曙,女忽披襟,急投水中。視之,一大金鯉,悠然而逝。



第三十五卷

崔玄微
天寶中,處士崔玄微,洛苑東有宅。耽道術,餌茯苓三十載。因藥盡,領童僕入嵩山彩之,彩畢
方回。宅中無人,蒿萊滿院。時春季夜間,風清月朗,不睡,獨處一院,家人無故不到。三更後,忽
有一青衣云:「在苑中住。欲與一兩女伴過至上東門表姨處,暫借此歇,可乎?」玄微許之。須臾,
乃有十餘人,青衣引入。有綠衣者前曰:「某姓楊。」指一人,曰:「李氏。」又一人,曰:「陶氏
。」又指一絆衣小女,曰:「姓石,名醋醋。」各有侍女輩。玄微相見畢,乃命坐於月下,問出行之
由。對曰:「欲到封十八姨數日,雲欲來相看,不得,今夕眾往看之。」坐未定,門外報:「封家姨
來也。」坐皆驚喜出迎。楊氏云:「主人甚賢、只此從容不惡,諸處亦未勝於此也。」玄微又出見封
氏,言詞泠泠,有林下風氣。遂揖入坐。色皆殊絕。滿座芳香襲人。處士命酒,各歌以送之。玄微志
其二焉。有紅裳人送酒,歌曰:

皎潔玉顏勝白雪,況乃當年對芳月。
沉吟不敢怨春風,自歎容華暗消歇。
又白衣人送酒,歌曰:
絳衣披拂露英英,淡染胭脂一朵輕。
自恨紅顏留不住,莫怨春風道薄情。
至十八姨持盞,性輕桃,翻酒污醋醋衣裳。醋醋怒曰:「諸人即奉求,予不奉求。」拂衣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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