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豔異編 -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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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一覺揚州蘿,贏得青樓薄倖名。
又曰:
船一棹百分空,十載青春不負公。
今日鬢絲撢榻畔,茶煙輕腸落花風。
太和未,牧復自侍御史出佐沈傳帥江西宣州幕。雖所至輒游,而終無屬意,咸以非其所好也。及聞
湖州名郡,鳳物妍好,旦多奇色,因甘心游之。湖州刺史於乙,牧素所厚者,頗喻其意。及牧至,每為
之曲宴週遊。凡優姬娼女,力所能致者,悉為出之。牧注目凝視曰:「美矣,未盡善也。」乙復候其意
。牧曰:「原得張水嬉,使州人畢觀,候四面雲合,某當閒行寓目,冀於此際,或有閱焉。」乙大喜,
如其言。至日,兩岸觀者如堵。迫暮,竟無所得,將罷,舟艤岸。於叢人中,有里姥引鴉頭女,年十餘
歲矣。牧熟視之,曰:「此真國色,向誠虛設耳。」因使語其母,將接致舟中,姥女皆懼。牧曰:「且
不即納,當為後期。」姥曰:「他年失信,復當何如?」牧曰:「吾不十年,必守此郡。十年不來,乃
從所適可矣。」姥因許諾,因以幣結之,為盟而別。故牧歸朝,頗以湖州為念,然以官秩尚卑,未敢發
。尋拜黃州、池州,又移睦州,皆非意也。牧素與周墀善,會墀為相,乃並以三箋乾墀,乞守湖州。意
以弟頭目疾,冀於江外療之。


大中三年,始授湖州刺史。比至郡,則已十四年矣。所約者,已從人三載,而生三子。牧既即政,
亟使召之。夫母懼其見奪,攜幼以往。牧因詰其母曰:「曩既許我矣,何為反之?」母曰:「向約十年
,十年不來而後嫁,嫁已三年矣。」牧因取其載詞視之,俯首移晷曰:「其詞也直,強之不祥/乃厚為
禮而遣之。因賦詩以自傷曰:

自是尋春去較遲,不須惆悵惜芳時。
狂風落盡深紅色,綠葉成陰子滿枝。

張又新
李相紳鎮淮南。張郎中又新罷江南郡,素與李構隙。事在別錄時,於荊溪遇風,漂沒二子。悲慼之
中,復懼李之仇己,投長箋自首謝。李深憫之,復書曰:「端溪不讓之詞,愚罔懷怨。荊浦沉淪之禍,
鄙實憫然。」乃厚遇之,殊不屑意。張感銘致謝,釋然如;日交。李與張宴,必極歡醉。張嘗為廣陵從
事,酒妓嘗好致情,而終不果納。至是二十年,猶在席間,張悒然如將涕下。李起更衣,張以指染酒,
題詞盤上。妓深曉之。李既至,張持杯不樂。李覺之,即命妓歌以送酒。遂唱是詞曰:

雲雨分飛二十年,嘗時求夢不曾眠。
今來頭白重相見,還上襄王 筵。
張醉歸,李令妓夕就張。
張與楊虔州齊名,友善。楊妻李氏,即相之女,有德無容。楊未嘗意,敬待特甚。張嘗語楊曰:
「我少年成美名,不優仕宦,惟得美室,平生之望斯足。」楊曰:「必求是,但與同好,必諧君心。
」張深然之。既婚,殊不愜心。楊以笏觸之曰:「君何太癡?」言之數四。張不勝其忿,回應之曰:
「與君無間,以清告君,君誤我如是。何謂癡?」楊曆數求名從宦之由曰:「豈不與君皆同耶?」曰
:「然。」「然則我得醜婦,君詎不聞我耶?」張色解,問:「君室何如我?」曰:「特甚。」張大
笑,遂如初。張既成家,乃作詩曰:

牡丹一朵值千金,將謂從來色最深。
今日滿欄開似雪,一生辜負看花心。

周韶
杭妓周韶、胡楚、龍靚,皆有詩名。韶好蓄奇茗,嘗與蔡君謨鬥勝之。蘇子容過杭,太守陳述古
飲之,召韶佐酒。韶因子容求落籍。子容指簷間白鸚鵡曰:「可作一絕。」韶援筆擇曰:隴上巢空歲
月驚,忍看回首自梳翎。

開籠若放雪衣去,長念觀音般若經。
時韶有服衣白,一座笑賞。述古遂令落籍。時楚、靚皆同席。楚贈之詩云:
淡妝輕素鶴翎紅,移人朱欄便不同。
應笑西湖舊桃李,強勻顏色待春風。
靚詩云:桃花流水本無塵,一落人間幾度春。
解佩暫酬交甫意,濯纓還見武陵人。

秀蘭
蘇子瞻守錢唐。有官妓秀蘭,天性黠慧,善於應對。湖中有宴會,群妓畢至,惟秀蘭不來。遣人
督之,須臾方至。子瞻問其故,具以發結沐浴,不覺困睡。忽有叩門聲,急起而問之,乃樂營將催督
也。非敢怠忽,謹以實告。子瞻亦恕之。坐中一少年,屬意於蘭。見其晚來,恚恨未已,責之曰:「
「必有他事,以此晚至。」秀蘭力辯,不能讓之怒。是時,榴花盛開,秀蘭以一枝籍手告,其怒愈甚
。秀蘭收淚元言。子瞻作詞以解之,怒始息。其詞曰:

乳燕飛華屋,悄元人,桐陰轉午,晚涼新浴。手弄生絹白團扇,扇手一時似玉。漸困倚,孤眠清
熟。門外誰來推繡戶?在教人夢斷瑤台曲。又卻是,風敲竹,石榴半吐紅巾蹙。待浮花浪蕊都盡,伴
君幽獨。濃豔一枝細看取,芳心千重似束。又被西風驚綠。若待得君來,向花前對酒不忍筋。共粉淚
,兩籟籟。

琴操
蘇子瞻守杭日,有妓名琴操,頗通佛書,解言辭。子瞻喜之。一日遊西湖,戲語琴操曰:「我作
長老,汝試禪。」琴操敬諾。子瞻問曰:「何謂湖中景?」對曰:「落霞與孤騖齊飛,秋水共長天一
色。」「何謂景中人?」對曰:「裙拖六幅滯湘水,鬢鎖巫山一段云。」「何謂人中意?」對曰:「
隨他揚學士,鱉殺鮑參軍。」操問:「如此究竟如何?」子瞻曰:「門前冷落鞍馬稀,老大嫁作商人
婦。」操於意下大悟,遂削髮為尼。


西閣寄梅記
朱端朝,字廷之。宋南渡後,肄業上庠,與妓馬瓊瓊者往來。久之,情愛稠密,馬屢以終身之托
為言。朱雖曰從,而心不許之,蓋以妻性嚴謹,不敢主盟,非薄倖也。端朝文華富瞻,瓊瓊知其非白
屋久居之人,遂傾心。凡百費用,皆瓊瓊給之。時秋試高中,捷報之來,瓊瓊喜而勞之。端朝乃淬勵
省業,以決春闈之勝。既而到省愜意。翌日揭榜,果中優等。及廷對之策,失之太潔,遂置下甲,初
注授南昌尉。瓊瓊力致懇曰:「妾風塵卑之人,荷君未這棄去。今幸榮登仕版,行將雲泥隔絕,無復
奉承枕席。妾之一身,終淪棄矣,誠可憐憫,慾望君與謀脫籍之計,永執箕帚。然固君內政嚴謹,妾


當小心伏事,無敢唐突。萬一脫此業緣,受賜於君,誠不淺淺耳。且妾之箱篋稍充,若與力圖去籍,
誠為不難。」端朝曰:「去籍之計,固可主張。但恐不能與家人相處,使其無妒忌之態。端朝為什,
亦不至今日。盛意既濃,沮之則近無情,從之則虞有辱。然既出汝中心,即容與調護。先人數語,使
其和同柔順,庶彼此得以相安。否則端朝之計,無所施矣。」

一夕,端朝因間謂其妻曰:「我久居學舍,雖近得一小官,外人誠有助焉。且我家貧,急於干祿
,豈得待數年之缺。我所得一官,實出妓子馬瓊瓊之賜。今彼欲傾箱篋,求托於我,仍謀去籍,彼亦
能小心迎合人意,脫彼於風塵之間,此亦仁人之恩也。」其妻曰:「君意已決,亦復何辭。」端朝喜
,謂瓊瓊曰:「初畏家人不從,吾言詞一叩之,乃欣然相許。」端朝於是宛擴求托,而瓊瓊花籍亦得
脫去。瓊遂搬囊案與端朝俱歸其家。

既至門,其正室一見如故。端朝自是得瓊瓊所攜,而家遂稍豐。因整理一區,中辟二閣,以東西
匾名,東閣正室居之,乃令瓊瓊處於西閣,後止有東西閣相通同處。倏經三載,缺期已滿,迓吏前至
。端朝以路遠俸薄,不肯攜累,乃單騎赴任。將行,置酒與東西閣相宴,因屬曰:「凡此去或有家信
來往,東閣西閣不能別書,止混同一緘。復書亦如之。」言畢,端朝獨之南昌,在路登涉稍艱。

既到南昌,參州交印,謁廟受賀,復禮人事方畢,而巡警繼至。倏經半載,乃得家信。止東閣有
書,而西閣元之。端朝亦不介意。復書中但諭及東閣寬容之意,仍指西閣奉承之勤。書至,竟不及見
,且曰縣尉之行也。嘗曰作書回字,當與二閣共之。今乃不獲睹,此何意也?東閣開言頗嫉之,欲去
而未可,西閣乃密遣一僕,厚給裹足,授以書囑之曰:「勿令東閣孺人知之。」及書至南昌,端朝開
緘,絕無一字,止見雪梅扇面而已。因反覆觀玩,及於後,寫一詞,名《減字木蘭花》云:
雪梅妒色,雪把梅花相抑勒。
梅性溫柔,雪壓梅花怎起頭。
芳心欲訴,全仗東君來作主。
傳語東君,早與梅花作主人。
端朝詳味詞中之意,則知西閣為東閣摧挫可知矣。自是坐臥不安,日夜思欲休官,賦歸去來之計
。蓋以僥倖一官,皆西閣之力,不忘本也。後竟以尋醫為名,而棄官歸來。
既至家,而東西二閣相與出迎,深怪其未及書考,忽作歸計。叩之不答。既而端朝置酒,會二閣
而言曰:「我僥倖一官」羈迷千里,所望二閣在家和順相容,使我居官少安。昨日見西閣所寄梅扇後
書《減字木蘭花》一首,讀之使人不逞寢食,吾安得而不歸哉!」東閣乃曰:「君今仕矣,且與妾判
斷此事,據西閣詞中所說,梅花孰是?」端朝曰:「此非口舌所能剖判。當取紙筆來,書其是非曲直
」。遂作《浣溪沙》一闋,以示二閣云:
梅正開時雪正狂,兩般幽韻孰優長?
且宜持酒細端詳。
梅比雪花多一出,雪如梅蕊少些香。
花公非是不思量。
自後二閣歡會如初,而端朝亦不復出仕矣。


第二十八卷

張怡雲
張恰雲,能詩詞,善談笑,藝絕流輩,名重京師。趙松雪、商正叔、高富山皆為寫怕雲圖以贈,
諸名公題詩殆遍。姚牧庵、閻靜軒每於其家小酌。一日,過鐘樓街,遇史中丞。中丞下道,笑而問曰
:『二先生所往,可容侍行否?」姚云:「中丞上馬。」史於是屏騶從,速其歸攜酒饌,因與造海子
上之居。姚與閻呼曰:『抬雲,今日有佳客,此乃中丞史公子也。我輩當為爾作主人。」張便取酒先
壽史,且歌「雲間貴公子,玉骨秀橫秋」《水調歌》一闋。史甚喜。有頃,酒饌至,史取銀二錠酬歌
。席終,左右欲撤酒器,皆金玉者。史云:「休將去,留待二先生來此受用。」其賞音有如此者。又
嘗佐貴人樽俎,姚、閻二公在焉。姚偶言。『暮秋時」三字,閻曰:「抬雲續而歌之。」張應聲作《
小婦孩兒》,且歌且續曰:「暮秋時,菊殘猶有做霜枝,西風了卻黃花事。」貴人曰:「且止。」遂
不成章。張之才亦敏矣。


曹娥秀
曹娥秀,京師名妓也。賦性聰慧,色藝俱絕。一日,鮮於伯機開宴,座客皆名士。鮮於因事入內
,命曹行酒適遍。公出自內,客曰:「伯機未飲。」曹亦曰:「怕機未飲/客笑曰:「汝以伯機相呼
,可為親愛之至。」鮮於佯怒曰:「小鬼頭敢如此無禮。」曹曰:「我呼伯機便不可,卻只許爾叫王
羲之也。」一座大笑


解語花
解語花,姓劉氏,尤長於慢詞。廉野雲招盧疏齋、趙松雪飲於京城外之萬柳堂。劉左手持荷花,
右手持杯,歌《驟雨打新荷》曲。諸公喜甚。趙即席賦詩云:
萬柳堂前數畝池,平鋪雲錦蓋漣滴。
主人自有滄州趣,游女仍歌白雪詞。
手把荷花來勸酒,步隨芳草去尋詩。
誰知咫尺京城外,便有亡窮萬里思。

珠簾秀
珠簾秀,姓朱氏,行第四,雜劇為當今獨步,駕頭花旦軟未泥等,悉造其妙。胡紫山宣慰,嘗以
《沉醉東風曲》贈云:錦織江邊翠竹,絨穿海上明珠。
月淡時,風清處,都隔斷落紅塵土。
一片閒情任卷舒,掛盡朝雲暮雨。
馮海粟待制,亦贈以《鷓鴣天》云:
憑倚東風遠映樓,流鶯窺面燕低頭。
蝦須瘦影纖纖織,龜背香紋細細浮。
紅霧斂,彩雲收,海霞為帶月為鉤,
夜來卷盡西山雨,不著人間半點愁。
蓋朱背微僂,馮故以簾鈞寓意。至今後輩,以朱娘娘稱之者。

趙真真
趙真真、楊玉娥,善唱《諸宮調》。楊立齋見其漚張五牛、商正叔所編《雙漸小卿恕》,因作《
鷓鴣天》、《哨遍》、《耍孩兒》等以詠之。其後曲多不錄,今錄前曲云:
煙柳風花錦作園,霜芽露葉玉裝船。
誰知皓齒纖腰會,只在輕衫短帽邊。
啼玉靨,咽冰弦,五牛身去更無傳。
詞人老筆佳人口,再喚春風在眼前。

劉燕哥
劉燕哥,善歇舞。齊參議還山東,劉賦《太常引》以餞云:
敵人別我出陽關,無計鎖雕鞍。
今古別離難。兀誰畫蛾眉遠山!
一尊別酒,一聲杜宇,寂寞又春殘。
明月小樓間,第一夜相思淚彈。
至今燴炙人口。

順時秀
順時秀,姓郭氏,字順卿,行第二,人稱之日郭二姐。姿態閒雅,雜劇為《閨怨》最高,駕頭諸
旦,本亦得體。劉時中待制,嘗以「金簧玉管,鳳吟駕鳴」擬其聲韻。平生與王元鼎密。偶疾,思得
馬板腸。王即殺所騎駿馬以啖之。阿魯溫參政在中書,欲矚意於郭。一日戲曰:「我何加王元鼎?」
郭曰:「參政宰臣也,元鼎學士也。經綸朝政,致君澤民,則元鼎不及參政。嘲風弄月,惜玉憐香,
則參政不敢望元鼎。」阿魯溫一笑而罷。

杜妙隆
杜妙隆,金陵佳麗人也。盧齋欲見之,行李匆匆,不果所願,因題《踏莎行》於壁云:雪暗山明
,溪深花早,
行人馬上詩成了。
歸來聞說妙隆歌,金陵卻比蓬萊渺。
寶鏡慵窺,玉容空好,梁塵不動歌聲悄。
元人知我此時情,春風一枕松窗曉。

宋六嫂
宋六嫂,小字同壽。元遺山有贈巢工張觜兒詞,即其父也。宋與其夫合樂,妙人神品。蓋宋善謳
,其夫能傳其父之藝。滕玉霄待制,嘗賦《念奴嬌》以贈云:
柳顰花困,把人間恩愛,尊前傾盡。何處飛來幾比翼,直是同聲相應。寒玉嘶鳳,香雲卷雪,一
串驪珠引。元郎去後,有誰著意題品。誰料濁羽清商,繁弦急管,猶自餘風韻。莫是紫鸞天上曲,兩
兩玉童相並。白髮梨園,青衫老傳,試與留連聽,可人何處,滿庭霜月清冷。

王巧兒
王巧兒,歌舞、顏色稱於京師。陳雲嶠與之狎,王欲嫁之。其母密遣其流輩開喻曰:「陳公之妻
,乃鐵太師女,妒悍不可言。爾若歸其家,必遭凌辱矣。」王曰:「巧兒一賤娼,蒙陳公厚眷,得侍
中巾櫛,雖死無憾。」母知其志不可奪,潛挈家僻所,陳不知也。旬日後,王密遣人謂陳曰:「母氏
設計,置我某所。有富商約某日來,君當圖之,不然,恐無及矣。」至期,商果至。王辭以疾,悲啼
宛轉。飲至夜分,商欲就寢。乃撫其肌膚皆損,遂不及亂。既五鼓,陳宿構忽刺罕赤闥縛商,欲赴刑
部處置。商大懼,告陳公曰:「某初不知,幸寢其事,願獻錢二百緡,以助財禮之費。」陳笑曰:「
不須也。」遂厚遺其母,攜王歸江南。陳卒,王與正室鐵,皆得守其家業,人多所稱述云。


連枝秀
連枝秀,姓孫氏,京師角妓也。逸人風高老點化之,遂為女道士。浪遊湖海間。嘗至松江。引一
髻日閩童,亦能歌舞,有招飲者,酒酣則自起舞,唱《青天歌》,女童亦舞而和之,真仙音也。欲於
東門外化緣造庵。陸宅之為造疏,語多寓譏謔。其中有「不比尋常鉤子,曾經老大鉗槌,百鍊不回,
萬夫難敵」之句。孫於是飄然入吳,遇醫人李恕齋,乃欲下舊好,遂從俗嫁之。後不知所終。


張玉蓮
張玉蓮,人多呼為張四媽。舊曲其音不傳者,皆能尋腔依詞唱之。絲竹咸精,蒲博盡解。笑談,
文雅彬彬。南北今詞,即席成賦。審音知律,時無比焉。往來其門,率富貴公子。積家豐厚,喜延款
士。夫復揮金如土,無少暫惜愛。林經歷嘗以側室置之。後,再占樂籍,班彥功與之甚狎。班司儒秩
滿北上,張作小詞《折桂令》贈之,未句云:「朝夕思君淚點成。」班亦可自喜。又有一聯云:「側
耳聽門前過馬,和淚看簾外飛花。」尤為賒炙人口。有女情嬌、粉兒數人,皆藝殊絕,後以從良散去
。予近年見之崑山,年六十餘矣,兩鬢如熏,容色尚潤,風流談謔,不減少年時也。


金鶯兒
金鶯兒,山東名姝也。美姿色,善談笑,掐箏合唱,鮮有其比。賈柏堅任山東僉憲,一見屬意焉
,與之昵。其後除西台御史,不能忘情,作《醉高歌》、《紅繡鞋》曲以寄之。曰:樂心兒,比目連
枝。肯意兒,新婚燕爾。畫船開,拋閃得人獨自。遙望關西店兒,黃河水,流不盡心事。中條山,隔
不斷相思。常記得,夜深沉,人靜悄,自來時。來時節,三兩句話。去時節,一篇詩。記在人心窩兒
裡,直到死。由是台端知之,被劾而去。至今山東以為美談。


一分兒
一分兒,姓王氏,京師角妓也。歌舞絕倫,聰慧無比。一日,丁指揮會才人劉士昌、程繼善等,
於江鄉園小飲,王氏佐樽,時有小姬歇《菊花會》、《南呂曲》云:「紅葉落,火龍褪甲青松枯,怪
蟒張牙……」丁曰:「此《沉醉東風》首句也。王氏可足成之?」王應聲曰:


紅葉落,火龍褪甲青松枯,怪蟒張牙可詠題。堪描畫,喜觥籌,席上交雜,答刺蘇。頻斟入禮,
廝麻不醉呵,休扶上馬。
一座歎賞,由是聲價愈重焉。

般般丑
般般丑,姓馬,字素卿。善詞翰,達音律,馳名江、湘間。時有劉廷信者,南台御史劉廷翰之族
弟,俗呼曰「黑劉五」。落魄不羈,工於笑談,天性聰慧,至於詞章,信口成句。而街市俚近之語,
變用新奇,能道人所不能道者。與馬氏各相聞而未識。一日相遇於道,偕行者曰:「二人請相見。」
曰:「此劉五舍也,此即馬般般丑也。」見畢,劉熟視之,曰:「名不虛得!」馬氏亦含笑而去。自
是往來甚密,所賦樂章極多,至今為人傳誦。


劉婆惜
劉婆惜,樂人李四之妻也。江右與楊春秀同時。頗通文墨、滑稽歌舞,迥出其流。時貴多重之。
先與撫州常推官之子三舍者交好,苦其夫間阻。一日偕宵遁,事覺,決杖。劉負愧,將之廣海居焉。
道經贑州時,有全普庵撥里,字子仁,由禮部尚書,值天下多故,選用除贑州監郡。平昔守官清廉,
文章政事,揚歷台省。但未免耽於花酒。每日公餘,即與士夫酣歌賦詩。帽上嘗喜簪花,否則或果或
葉亦簪一枝。一日劉之廣海,過贑謁全公。全曰:「刑餘之婦,無足與也。」劉謂閽者曰:「妾欲之
廣海,誓不復還。久聞尚書清譽,獲一見而逝死無憾也。」全哀其志,而與進焉。時賓朋滿座。全帽
上簪青梅一枝,行酒,全口占《清江引》曲云:「青青子兒枝上結」,令賓朋續之。眾未有對者。劉
斂衽進前曰:「能容妾人辭乎?」全曰:「可。」劉應聲曰:


青青子兒枝上結,引惹人攀折。
其中全子仁,就裡滋味別。
只為你酸留,意兒難棄舍。
全大稱賞。由是顧寵無間,納為側室。後兵興,全死節,劉克守婦道,善終其家。


第二十九卷

霍小玉傳
大歷中,隴西李生名益,年二十,以進士擢第。其明年,拔萃,俟試於天官。夏六月,至長安,
舍於新昌里,生門族清華,少有才思,麗詞佳句,時謂無雙;先達丈人,翕然推服,每自矜風調,思
得佳偶,博求名妓,久而未諧。
長安有媒鮑十一娘者,故薛駙馬家青衣也。折券從良,十餘年矣。性便辟,巧言語,豪家戚里,
無不經過,追風挾策,推力渠帥。常受生誠托厚賂,意頗德之。經數月,生方閒居舍之南亭。申未間
,忽聞叩門甚急,雲是鮑十一娘至。攝衣從之,迎問曰:「鮑卿今日何故忽然而來?」鮑笑曰:「蘇
姑子作好夢也未?有一仙人,在下界,不邀財貨,但慕風流。如此色目,共十郎相當矣。」生聞之驚
躍,神飛體輕,引鮑手且拜且謝曰:「一生作奴,死亦不憚。」因問其名居。鮑具說曰:「故霍王小
女,字小玉,王甚愛之。母曰淨持。淨持,即王之寵婢也。王之初薨,諸弟兄以其出自賤庶,不甚收
錄。因分與資財,遣居於外,易姓為鄭氏,人亦不知其王女,姿質 豔,一生未見,高情逸態,事事
過人,音樂詩書,無不通解。昨遣某求一好兒郎格調相稱者。某具說十郎。他亦知有李十郎名字,非
常歡愜。住在勝業坊古寺曲,甫上車門宅是也。已與她作期約。明日午時,但至曲頭覓桂子,即得矣
。」鮑既去,生便備行計。遂令家童秋鴻,於從兄京兆參軍尚公處假青驪駒黃金勒。其夕,生浣衣沐
浴,修飾容儀,喜躍交並,通夕不寐。遲明,巾幘,引鏡自照,惟恐不諧也。徘徊之間,至於亭午。
遂命駕疾驅,直抵勝業。

至約之所,果見青衣立候,迎問曰:「莫是李十郎否?」即下馬,令牽人屋底,急急鎖門。見鮑
果從內出來,遙笑曰:「何等兒郎,造次入此?」生調誚未畢,引人中門。庭間有四櫻桃樹;西北懸
一鸚鵡籠,見生人來,鳥語曰:「李郎人來,急下簾者!」生本性雅淡,心猶疑懼,忽見鳥語,愕然
不敢進。逡巡,鮑引淨持下階相迎,延人對坐。年可四十餘,綽約多姿,談笑甚媚。因謂生曰:「素
聞十郎才調風流,今又見容儀雅秀,名下固無虛士。某有一女子,雖拙教訓,顏色不至醜陋,得配君
子,頗為相宜。頻見鮑十一娘說意旨,今亦便令永奉箕帚。」生謝曰:「鄙拙庸愚,不意顧盼,倘垂
錄彩,生死為榮。」遂命酒饌,即令小玉自堂東閣子中出來。生即拜迎。但覺一室之中,若瓊林玉樹
,互相照耀,轉盼精采射人。既而延坐母側。母謂曰:「汝嘗愛念『開簾風動竹,疑是故人來。』即
此十郎詩也。爾終日吟想,何如一見。」玉乃低鬟微笑,細語曰:「見面不如聞名。才子豈能元貌?
」生蘧起速拜曰:「小娘子愛才,鄙夫重貌。兩好相映,才貌相兼。」母女相顧而笑。遂舉酒數巡,
生起,請玉歌唱。初不肯,母固強之。發聲清亮,回度精奇。酒闌,及瞑,鮑引生就西院悉息。閒庭
邃宇,簾幕甚華。鮑令侍兒桂子、浣沙與生脫靴解帶。須臾,玉至,言敘溫和,辭氣婉媚。解羅衣之
際,態有餘妍,低幃昵枕,極其歡愛,生自以為巫山洛浦不過也。中宵之夜,玉忽流涕謂生曰:「妾
本娼家,自知非匹。今以色愛,托其仁賢。但慮一旦色衰,恩移情替,使女蘿無托,秋扇見捐。極歡
之際,不覺悲生。」生聞之,不勝感歎。乃引臂替枕,徐謂玉曰:「平生志願,今日獲從,粉骨碎身
,誓不相舍。夫人何發此言!請以素縑,著之盟約。」玉因收淚,命侍兒櫻桃褰幄執燭,授生筆硯。
玉管弦之暇,雅好詩書,筐箱筆硯,皆王家之舊物,遂取繡羹,出越姬烏絲闌素段三尺以授生。生素
多才思,媛筆成章,引喻山河,指誠日明,句句懇切,聞之動人。誓畢,命藏於寶篋之內。自爾婉孌
相得,若翡翠之在雲路也。如此二歲,日夜相從。

其後年春,生以書判拔萃登科,授鄭縣主簿。至四月,將之官,便拜慶於東洛。長安親戚,多就
筵餞。時春物尚餘,夏景初麗,酒闌賓散,離思索懷。玉謂生曰:「以君才地名聲,人多景慕,願結
婚媾者,固亦眾矣。況堂有嚴親,室無塚婦,君之此去,必就佳姻。盟約之育,徒虛語耳。然妾有短
願,欲輒指陳,永委君心,復能聽否?」生驚怪曰:「有何罪過,忽發此辭?試說所言,必當敬奉。
」玉曰:「妾年始十八,君才二十有二,迨君壯室之秋,猶有六歲。一生歡愛,幸畢此期。然後妙選
高門,以求秦晉,亦未為晚。妾便捨棄人事,剪髮披緇,夙昔之願,於此足矣。」生且愧且感,不覺
涕流,因謂玉曰:「皎日之誓,死生以之,與卿偕老,猶恐未愜素志,豈敢輒有二三。固請不疑,但


端居相待。至八月,必當卻到華州,尋使奉迎,相見非遠。」更數日,生遂訣別東去。
到任旬日,求假往東都覲親。至家旬日,大夫人已與商量,表妹盧氏,言約已定。大夫人素嚴毅
,生逡巡不敢辭讓,遂就禮謝,便有近期。盧亦甲族也,嫁女於他門,聘財必以百萬為約,不滿此數
,義在不行。生家素貧,事須求貸,便托假故,遠投親故,歷涉江淮,自秋及夏。生自以孤負盟約,
大愆回期,寂不知聞,欲斷其望。遙托親故,不遣漏言。玉自生逾期,數訪音信。虛詞詭說,日日不
同。博求師巫,遍詢卜筮,懷憂抱恨,週歲有餘,贏臥空閨,遂成沉疾。雖生之書題竟絕,而玉之想
望不移,賂遺親故,使通消息。尋求既切,資用屢空,往往私令侍婢潛賣篋中服玩之物,多托於西市
寄附鋪侯景先家貨賣。曾令侍婢浣沙將紫玉釵一隻,詣景先家貨之夕路逢內作老玉工,見浣沙所執,
前來認之曰:「此釵,吾所作也。昔歲霍王小女將欲上鬟,令我作此,酬以萬錢。我嘗不忘。汝是何
人,從何而得?」浣沙曰:「我小娘子,即霍王女也,家事破散,失身於人。夫婿昨向東都,更無消
息。悒悒成疾,今將二年。令我賣此,賂遺於人,使求音信。」玉工淒然下泣曰:「貴人男女,失機
落節,一至於此。我殘年向盡,見此盛衰,不勝傷感。」遂引至延先公主宅,具言前事,公主亦為之
悲歎良久,給錢十二萬焉。時生所定盧氏女在長安,生即畢於聘財,還歸鄭縣。其年臘月,又請假入


城就請。潛卜靜居,不令人通。有明經崔允明者,生之重表弟也。性甚長厚,昔歲常與生同飲於鄭氏
之室,杯盤笑語,曾不相問。每得生信,必誠告於玉。玉常以薪芻衣服,資給於崔。崔頗感之。生既
至,崔且以誠告玉。玉恨歎曰:「天下寧有是事乎!」遍托親朋,多方召致。生自以愆期負約,又知
玉疾候沉綿,慚恥忍割,終不肯往。晨出暮歸,欲以迴避。玉日夜涕泣,都忘寢食,期一相見,竟無
因由。冤憤益深,委頓牀枕。自是長安中稍有知者。風流之士,共感玉之多情;豪俠之倫,皆怒益之
薄行。

時已三月,人多春遊。益與同輩五六人詣崇敬寺玩牡丹花,步於西廊,遞吟詩句。有京兆韋夏卿
者,生之密友,時亦同行。謂生曰:「風光甚麗,草木榮華。傷哉鄭君,銜冤空室!足下終能棄置,
實是忍人。丈夫之心,不宜如此。足下宜為思之。!」歎讓之際,忽有一豪士,衣輕黃紅衫,挾朱彈
,風神俊美,衣服輕華,惟見一剪頭胡雛從後,潛行而聽之。俄而前揖益曰:「公非李十郎者乎?某
族本山東,姻連外戚。雖乏文藻,心嘗樂賢。仰公聲華,常思靚止,今日幸會,得睹清揚。某之敝居
,去此不遠,亦有聲樂,足以娛情。妖姬八九人,駿馬十數匹,惟公所欲。但願一過。」生之儕輩,


共聆斯語,更相歎美。因與豪士策馬同行;疾轉數坊,遂至勝業。生以近鄭之所止,意不欲過,便托
事故,欲回馬首。豪士曰:「敝居咫尺,忍相棄乎?」乃挽挾其馬,牽引而行,遷延之間,已及鄭曲
。生精神恍惚,鞭馬欲回。豪士遽命奴僕數人,抱持而進。疾進推入車門,便令鎖卻,報云:「李十
郎來也!」一家驚喜,聲聞於外。先此一夕,玉夢黃衫丈夫抱生來,至席,使玉脫鞋。驚寤而告母。
因自解曰:「鞋者,諧也。夫婦再合。脫者,解也。既合而解,亦當永訣。由此征之,必遂相見,相
見之後,當死矣。」凌晨,請母妝梳。母以其久病,心意惑亂,不甚信之。黽勉之間,強為妝梳。妝
梳才畢,而生果至。玉沉綿日久,轉側須人。忽聞生來,然自起,更衣而出,恍若有神。遂與生相見



,含怒凝視,不復有言。羸質嬌姿,如不勝致,時復掩袂,返顧李生。感物傷人,坐皆 欷。頃之,
有酒肴數十盤,自外而來。一座驚視,遽問其故,悉皆豪士之所致也。因遂陳設,相就而坐。玉乃側
身轉面,睨視生良久,遂舉杯灑於地曰:「我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負心若此。韶顏稚齒,
飲恨而終。慈母在堂,不能供養。綺羅弦管,從此永休。銜痛黃泉,皆君所致。李君,李君,今當永
訣!我死之後,必為厲鬼,使君妻妾,終日不安!」乃引左手握生臂,擲杯於地,長慟號哭數聲而絕
。母乃舉屍,置於生懷,令喚之,遂不復甦矣。生為之縞素,旦夕哭泣甚哀。將葬之夕,生忽見玉
繐帷之中,容貌妍麗,宛若平生。著舊石榴裙,紫襠,紅綠被子,斜身倚帷,手引繡帶,顧謂生曰:
「愧君相送,尚有餘情,幽冥之中,能不感歎。」言畢,遂不復見。明日,葬於長安御宿原。生至墓
所,盡哀而返。

後月餘,就札於盧氏。傷情感物,鬱鬱不樂。夏五月,與盧氏偕行,歸於鄭縣。至縣旬日,生方
與盧氏寢,忽帳外叱叱之聲。生驚視之,則見一男子,年三十餘,姿狀溫美,藏身映幔,連招盧氏。
生遑遽走起,繞

幔數匝,倏然不見。生自此心懷疑惡,猜忌萬端,夫妻之間,無聊生矣。或有親情,曲相勸喻,生意
稍解。後旬日,生復自外歸,盧氏方鼓琴於牀,忽見自門拋一斑犀細花盒子,方圓一寸餘,里有輕綃
作同心結,墜於盧氏懷中。生開視之,見相思子二,叩頭蟲一,發殺觜一,驢駒媚少許。生當時憤怒
叫吼,聲如豺虎,引琴撞擊其妻,潔令實告。盧氏亦終不自明,爾後往往暴加捶楚,備諸毒虐,竟訟
於公庭而遣之。盧氏既出,生或侍婢騰妾之屬,暫同枕席,便加妒忌。或有因而殺之者。生嘗游廣陵
,得名姬曰營十一娘者,容態潤媚,生甚悅之。每相對坐,嘗謂營曰:「我嘗於某處得某姬,犯某事
,我以某法殺之。」日日陳說,欲令懼己,以肅清閨門;出則以所解覆營於牀,周口封署,歸必詳視
,然後乃開。又畜一短劍,甚利,顧謂侍婢曰:「此信州葛溪鐵,惟斷作罪過頭!」大凡生所見婦人
,輒加猜忌,至於三娶,率皆如初焉。

李娃傳
國夫人李娃,長安之娼女也。節行瑰奇,有足稱者,故監察御史白行簡為傳述。
天寶中,有常州刺史榮陽公者,略其名氏,不書。時望甚崇,家道甚殷。知命之年,有一子,始
弱冠矣,雋朗有詞藻,迥然不群,深為時輩推服。其父愛而器之,曰:「此吾家千里駒也。」應鄉試
秀才舉,將行,乃盛其服玩車馬之飾,計其京師薪儲之費,謂之曰:「吾觀爾之才,當一戰而霸。今
備二載之用,且豐爾之給,將為其志也。」生亦自負,視一第如指掌。


自毗陵發,月餘抵長安,居於布政里。嘗游東市還,自平康東門入,將訪友於西南。至鳴珂曲,
見一宅,門庭不甚廣,而室字嚴邃,闔一扉,有娃方憑一雙鬟青衣而立,妖姿嬌妙,絕代未有,生忽
見之,不覺停驂久之,徘徊不能去。乃詐墜鞭於地,候其從者,敕取之。累眄於娃,娃回眸凝睇,情
甚相慕。竟不敢措辭而去。

生自爾意若有失,乃密征其友游長安之熟者,以訊之。友曰:「此狎邪女李氏宅也。」曰:「娃
可求乎?」對曰:「李氏頗贍。前與之通者,多貴戚豪族,所得甚廣。非累百萬,不能動其志也。」
生曰:「苟患其不諧,雖百萬,何惜!」

他日,乃潔其衣服,盛賓從而往。叩其門,俄有侍兒啟扃。生曰:「此誰之第耶?」侍兒不答,
馳走大呼曰:「前時遺策郎也!」娃大悅曰:「爾姑止之。吾當整妝易服而出。」生聞之私喜。乃引
至蕭牆間,見一姥垂白上僂,即娃母也。生跪拜前致詞曰:「聞茲地有隙院,願稅以居,信乎?」姥
曰:「懼其淺陋湫隘,不足以辱長者所處,安敢言值耶?」延生於遲賓之館,館字甚麗。與生偶坐,
因曰:「某有女嬌小,技藝薄劣,欣見賓客,願將見之。」乃命娃出。明眸皓腕,舉步豔異。生這驚
起,莫敢仰視。與之拜迎,敘寒懊,觸類妍媚,目所未睹。復坐,烹茶斟酒。器用甚潔。久之,日暮
,鼓聲四動。姥訪其居遠近。鼓已發矣。生給之曰:「在延平門外數里。」冀其遠而見留也。姥曰:
「當速歸,無犯禁。」生曰:「幸接歡笑,不知日之雲夕。道里遼闊,城內又元親戚,將若之何?」
娃曰:「不見責僻陋,方將居之,宿何害焉。」生數目姥。姥曰:「唯唯。」生乃召其家童,持雙縑
,請以備一宵之饌。娃笑而止之曰:「賓主之儀,且不然也。今夕之費,願以貧簍之家,隨其粗糲以
進之。其餘以俟他辰。」固辭,終不許。俄徙坐於西堂,帷簾榻,煥然奪目;妝奩衾枕,亦皆侈麗。
乃張燭進饌,品味甚盛。徹饌,姥起。生娃談話方切,而詼諧調笑,無所不至。生曰:「前偶過卿門
,遇卿適在屏間。厥後心常勤念,雖寢與食,未嘗或舍。」娃曰:「我心亦如之。」生曰:「今之來
,非直求居而已,願償平生之志。但未知命也若何?」言未終,姥至,訪其故,具以告。姥笑曰:「
男女之際,大欲存焉。情苟相得,雖父母之命,不能止也。女子固陋,易足以薦君子之枕席?」生遽
下階,拜而謝焉,曰:「願以己為廝養。」姥遂目之為郎,飲酣而散。及旦,盡徒其囊橐,因家於李
之第。自是生屏跡戢身,不復與親知相聞。日會其娼優儕類,嬉戲游宴,囊中盡空,乃鬻駿乘,及其
家童。歲餘,資財僕馬蕩盡。邇來姥意漸怠,娃情彌篤。


他日,娃謂生曰:「與郎相知一年,尚無孕嗣。常聞竹林神者,報應如響,將致薦酹求之,可乎
?」生不之悟,大喜。乃質衣於肆,以備牢醴,與娃同謁祠字而禱祝焉,信宿而返。策驢而後,至里
北門,娃謂生曰:「此東轉小曲中,某之姨宅也。將憩而覲之,可乎?」生如其言,前行不逾百步,
果見一車門,窺其際,甚弘做,其青衣自車後止之曰:「至矣。」生下,適有一人出訪曰:「誰也?
」曰:「李娃也。」乃人告,俄有一嫗至,年可四十餘,與之將迎,曰:「吾甥來否?」娃下車,嫗
逆訪之,曰:「何久疏絕?」相視而笑。娃引生拜之。既見,遂偕入西戟門偏院,中有山亭,竹樹蔥
青,池榭幽絕。生謂娃曰:「此姨之私第耶?」笑而不答,以他語對。俄獻茶果,甚珍奇。食頃,有
一人控大宛,汗流馳至,曰:「姥遇暴疾頗甚,殆不識人。宜速歸。」娃謂姨曰:「方寸亂矣。某騎
而前去,當令返乘,便與郎偕來。」生擬隨之。其姨與侍兒偶語,以手揮之,令生止於戶外,曰:「
姥且歿矣。當與某議喪事,以濟其急。奈何遽相隨而去?」乃止,共計其凶儀齋祭之用。日晚,乘不
至。姨言曰:「無復命,何也?郎驟往覘之,某當繼至。」生遽往,至舊宅,門扃鑰甚密,以泥緘之
、生大駭,詰其鄰人。鄰人曰:「李本稅此而居,約已周矣,第主自收。姥徙居,而且再宿矣。」征
:「徙何處?」曰:「不詳其所。」生將馳赴宣陽,以潔其姨,日已晚矣,計程不能達。乃弛其裝服
,質撰而食,賃榻而寢。生意怒方甚,自昏達旦,目不交睫。質明,乃策賽而去。既至,連叩其扉,
食頃無人應。生大呼數四,有宦者徐出。生遽訪之曰:「姨氏在乎?」曰:「無之。」生曰:「昨暮
在此,何故匿之?」訪其誰氏之第。曰:「此崔尚書宅。昨有一人稅此院,雲遲中表之遠至者。未暮
去矣。」生惶惑發狂,罔知所措,因返訪布政舊邸。

邸主哀而進膳。生怨懑,絕食三日,遘疾甚篤,旬餘愈甚。邸主懼其不起,徙之於凶肆中。綿綴
移時,合肆之人共傷歎而互飼之。後稍愈,杖而能起。由是凶肆多日假之,令執帷,獲其直以自給。
累月,漸復壯,每聽其哀歌,自歎不及逝者,輒嗚咽流涕,不能自止。歸則效之。生,聰敏者也。元
何,曲盡其妙,雖長安元有倫比。初,二肆之兇器者,互爭勝負。其東肆,車輿皆奇麗,殆不敵,惟
哀挽劣焉。其東肆長知生絕妙,乃醵錢二萬索顧焉。其黨耆舊,共較其所能者,陰教生新聲,而相贊
和。累旬,人莫知之。其二肆長相謂曰:「我欲各閱所之器於天門街,以較優劣。其不勝者罰值五萬
,以備酒饌之用,可乎?」二肆許諾。乃要立符契,署以保證,然後閱之。士女大和會,聚至數萬。
於是里肯告於賊曹,賊曹聞於京尹。四方之士,盡赴趨焉,巷無居人。自旦閱之,乃亭午,歷抵輿輦
威儀之具,西肆皆不勝,師有慚色。乃置層榻於南隅,有長髯者擁鐸而進,翊衛數人。於是奮髯揚眉
,振腕頓顙而登,乃歌《白馬》之詞。恃其夙勝,顧盼左右,旁若無人。齊聲贊揚之,自以為獨步一
時,不可得而屈也。有頃,東肆長於北隅上設連榻,有烏中少年,左右五六人,秉而至,即生也。整
其衣服,俯仰甚徐,申喉發調,容若不勝。乃歌《薤露》之章,舉聲清越,響振林木,曲度未終,聞
者 欷掩泣。西肆長為眾所消,益慚恥。密置所輸之直於前,乃潛遁焉。四座愕眙,莫之測也。
先是,天子方下詔,俾外方之牧,歲一至閉下,謂之人計,時也適遇生之父在京師,與同列者易
服章竊往觀焉。有老豎,即生乳母婿也,見生之舉措辭氣,將認之而未敢,乃該然流涕。生父驚而詰
之。因告曰:「歌者之貌,酷似郎之亡子。」父曰:「吾予以多財為盜所害。奚至是耶?」言訖,亦
位。及歸,豎間馳往,訪於同黨曰:「向歌者誰?若斯之妙欽歟?」皆曰:「某氏之子。」征其名,
且易之矣。豎懍然大驚;徐往,迫而察之。生見豎色動,迴翔將匿於眾中。豎遂持其袂曰:「豈非某
乎?」相持而位,遂載以歸。至其室,父責曰:「志行若此,污辱吾門。何施面目復相見也?」乃徒

行出,至曲江西杏園東,去其衣服,以馬捶鞭之數百。生不勝其苦而斃。父棄之而去。其師命相狎昵
者陰隨之,歸告同黨,共加傷歎。令二人齎葦席瘞焉。至,則心下微溫。舉之,良久,氣稍通。因共
荷而歸,以葦筒灌勺飲,經宿乃活。月餘,手足不能自舉。其楚撻之處皆潰爛,穢甚。同輩患之。一
夕,棄於道周。行者咸傷之,往往投其餘食,得以充腸。十旬,方杖策而起。被布裘,裘有百結,襤
縷如懸鶉。持一破甌,巡於閭里,以乞食為事。自秋徂冬,夜人於糞壤窟室,晝則週遊廛肆。

一旦大雪,生為凍餒所驅,冒雪而出,乞食之聲甚苦。聞見者莫不淒惻。時雪方甚,人家外戶多
不發。至安邑東門,循里垣北轉第七八,有一門獨啟左扉,即娃之第也。生不知之,遂連聲疾呼:「
饑凍之甚。」音響淒切,所不忍聽。娃自閣中聞之,謂侍兒曰:「此必生也,我辨其音矣。」連步而
出。見生枯瘠疥癘,殆非人狀。娃意感焉。乃謂曰:「豈非某郎也?」生憤懑絕倒,口不能言,頷頤
而已。娃前抱其頸,以繡襦擁而歸於西廂。失聲長慟曰:「令子一朝及此,我之罪也!」絕而復甦。
姥大駭,奔至,曰:「何也?」娃曰:「某郎。」姥遲曰:「當逐之。奈何容至此?」娃斂容卻涕曰
:「不然。此良家子也。當昔驅高車,持金裝,至某之室,不逾期而蕩盡。且互設詭計,舍而逐之,
殆非人行。令其失志,不得齒於人倫。父子之道,天性也。使其情絕,殺而棄之,又睏躓若此,天下
之人盡知為某也。生親戚滿朝,一旦當權者熟察其本末,禍將及矣。況欺天負人,鬼神不 ,徒自遺
其殃耳。某為姥子,迨今有二十歲矣。計其資,不啻值千金。今姥年六十餘,願計二十年衣食之用以
贖身,當與此子別置所詣。所詣非遙,晨昏得以溫清。某願足矣。」姥度其志不可奪也,因許之。給
姥之餘,有百金。離北隅四五家稅一隙院,乃與生沐浴,易其衣服;為湯粥,通其腸;次以酥乳潤其

髒。旬餘,方薦水陸之饌。頭巾履襪,皆取珍異者衣之。未數月,肌膚稍腴;卒歲,平愈如初。

異時,娃謂生曰:「體已康矣,志已壯矣。淵思寂慮,默想曩昔之藝業,可溫習乎?」生思之,
曰:「十得二三耳。」娃命車出遊,生騎而從。至旗亭南偏門鬻墳典之肆,令生揀而市之,計費百金
,盡載以歸。因令生斥棄百慮以志學,俾夜作晝,孜孜。娃常偶坐,宵分乃寐。伺其疲倦,即諭之綴
詩賦。二歲而業大就,海內文籍,莫不該覽。生謂娃曰:「可策名試藝矣。」娃曰:「未也,且令精
熟,以俟百戰。」更一年,曰:「可行矣。」於是遂一上登甲科,聲振禮闌。雖前輩見其文,罔不斂

衽喜躍,願友之而不得。娃曰:「未也。今秀士苟得一科招一第,則自謂可以取中朝之顯職,擅天下
之美名。子行穢跡鄙,不佯於他士。當礱淬利器,以求再捷。方可以連衡多士,爭霸群英。」生由是
益自勤苦,聲價彌甚。其年,遇大比,詔征四方之雋,生應直言極諫策科,名第一,授成都府參軍,
三事以降,皆其友也。
將之官,娃謂生曰:「今之復子本軀,妾亦不相負也。願以殘年,歸養老姥。君當結媛鼎族,以
奉蒸嘗;中外婚媾,無自黷也,勉恩自愛。某從此去矣。」生泣曰:「子若棄我,當自剄以就死。」
娃固辭不從,生勤請彌懇。娃曰:「送子涉江,至於劍門,當令我回。」生許諾。

月餘,至劍門。未及發而除書至,生父由常州詔人,拜成都尹,兼劍甫採訪使。泱辰,父到。生
因投刺,謁於郵亭,父不敢認,見其祖父官諱,方大驚,令登階,撫背慟哭移時,曰:「吾與爾父子
如初。」因詰其由,具陳其本末。大奇之,詰娃安在。曰:「送某至此,當令復還。」父曰:「不可
。」翌日,命駕與生先之成都,留娃於劍門,築別館以處之。明日,命媒氏通二姓之好,備六札以迎
之」遂如秦晉之偶。


娃既備禮,歲時伏臘,婦道甚修,治家嚴整,極為親所眷尚。後數歲,生父母偕歿,與娃持孝甚
至。有靈芝產於倚廬,一穗三秀,本道上聞。又有白燕數十,巢其屋薨。天子異之,寵錫加等。終制
,累遷清顯之任。十年間,至數郡。娃封沂國夫人。有四子,皆為大官,其卑者猶為太原尹。弟兄姻
熔皆甲門,內外隆盛,莫之與京。

嗟乎,娼蕩之姬,節行如是,雖古先烈女,不能逾也,焉得不為之歎息哉!
叛臣辱婦,每出於名門世族。而伶工賤女,乃有潔白堅貞之行。豈非秉彝之良,有不問耶。觀夫
項王悲歌虞姬刎,石崇赤族綠珠墜,建封卒官盼盼死,祿山作逆雷清慟,昭宗被賊宮姬蔽,:少游滴
死楚伎經。若是者,誠出天性之所安,固非激以干名也。至於娃之守志不亂,卒相其夫,以底於榮美
,則尤人所難。鳴呼,娼也猶然,士乎可以知所勉矣。

楊娼傳
楊娼者,長安里中之殊色也。態度甚都,復以冶容自喜。王公矩人豪客竟邀致席上,雖不飲者,
必為之引滿盡歡。長安諸兒一造其室,殆至亡生破產而不悔。由是娼之名冠諸籍中,大售於時矣。嶺
南帥甲,貴游子也。妻本戚里女,遇帥甚悍。先約:沒有異志者,當取死白刃下。帥幼貴,喜淫,內
苦其妻,莫之措意。乃陰出重賂,削去娼之籍,而挈之南海,館之他舍。公餘而同,夕隱而歸。娼雅
有慧性,事帥尤謹。平居以女職自守,非其理不妄發,復厚帥之左右,咸能得其歡心,故帥益嬖之,
而無歇。間歲,帥得病,且不起。思一見娼,而憚其妻。帥素與監軍使厚,密遣道意,使為方略。監
軍乃給其妻曰:「將軍病甚,思得善侍奉煎調者視之,瘳當速矣。某有善婢,久給事貴室,動得人意
。請夫人聽以婢安將軍四體,如何?」妻曰:「中貴人言仁也。果然,於吾無苦耳,可促召婢來。」
監軍即命娼冒為婢以見帥。計未行而事泄。帥之妻乃擁健婢數十,列白挺,熾膏鑊於庭而伺之矣。須
其至,當投之沸鬲。帥聞而大恐,促命止之。娼且至,帥曰:「此自我意,幾累於渠。今幸吾之未死
也,必使脫其虎喙。不然,且無及矣。」乃大遺其奇寶,命家童榜輕舫,衛娼北歸。自是帥之憤益振
,不逾旬而物故。而娼之行適及洪矣。聞至,娼乃盡返帥之賂,設位而哭曰:「將軍由妾而卒,將軍
且死,妾安用生為?妾豈孤將軍者耶!」即撤奠而死之。夫娼,以色事人者也,非其利則不合矣。而
楊能報帥以死,義也;卻帥之賂,廉也。雖為娼,差足多乎!


第三十卷

義娼傳
義娼者,長沙人也,不知其姓氏,家世娼籍。善謳,尤喜秦少遊樂府。得一篇,輒手筆口詠不置
。久之,少游坐鉤黨南遷,道長沙,訪潭土風俗、妓籍中可與言者。或言娼,遂往焉。少游初以潭去
京數千里,其俗山獠夷陋,雖聞娼名,意甚易之。及見,觀其姿容既美,而所居復瀟灑可人,意以為
非惟自湖外來所未有,雖京洛間亦不易得。坐語間,顧見几上文一編,就視之,目曰《秦學士詞》。
因取竟閱,皆己平日所作者。環視無他文。少游竊怪之,故問曰:「秦學士何人也?若何自得其詞之
多?」娼不知其少游也,即具道所以。少游曰:「能歌乎?」曰:「素所習也。」少游愈益怪曰:「
樂府名家,無慮數百,若何獨愛此乎?不惟愛之,而又習之、歌之。若素愛秦學士者,彼秦學士亦嘗
遇若乎?」曰:「妾僻陋在此,彼秦學士京師貴人也,焉得至此?藉令至此,豈顧妾哉!」少游乃戲
曰:「若愛秦學士,徒悅其詞爾!若使親見容貌,未必然也。」娼歎曰:「嗟呼!使得見秦學士,雖
為之妾御,死復何恨。」少游察其語誠,因謂曰:「若欲見秦學士,即我是也。以朝命貶黜,因道而
來此爾。」娼大驚,色若不懌者。稍稍引退,人謂母媼。

有頃,媼出設位,坐少游於堂。娼冠彼立階下,北面拜。少游起且避,媼掖之坐,以受拜。已且
張筵飲,虛左席,示不敢抗。母子左右侍觴。酒一行,率歌少游一闋以情之,卒飲甚歡,比夜乃罷。
止少游宿。裳枕席褥必躬設。夜分寢定,娼乃寢。平明先起,飾冠彼,奉沃,立帳外以待。少游感其
意,為留數日。娼不敢以宴惰見,愈加敬禮。將別,囑曰:「妾不肖之身,幸侍左右。今學士以王命
,不可久留,妾又不敢從行,恐重以為累,惟誓潔身以報。他日北歸,幸一過妾,妾願畢矣。」少游
許之。
一別數年,少游竟死於藤。娼雖處風塵中,為人婉娩,有氣節,既與少游約,因閉門謝客,獨與
媼處。官府有召,辭不獲,然後往,誓不以此身負少游也。一日,晝寢寤,驚泣曰:「吾自與秦學士
別,未嘗見夢。今夢來別,非吉兆也。秦其死乎?」亟遣僕順途覘之。數日得報,秦果死矣。乃謂媼
曰:「吾昔以此身許秦學士,今不可以死故背之。」遂衰服以赴。行數百里,遇於旅館。將人,門者
御焉。告之故,而後人,臨其喪,拊棺繞之三週,舉聲一慟而絕。左右驚救,已死矣。湖南人至今傳
之以為奇事。

京口人鍾鳴將之常州校官,以聞於郡守李次山結,既為作傳,又係贊曰:「娼慕少游之才,而卒
踐其言,以身事之,而歸死焉。不以存亡間,可謂義娼矣。世之言娼者,徒日下流不足道,嗚呼!今
夫士之潔其身以許人,能不負其死,而不愧於娼者,幾人哉?娼雖處賤而節義若此。然其處朝廷、處
鄉里、處親識僚友之際,而士君子其稱者,乃有愧焉。則娼之義豈可薄耶?」詩曰:「彩葑彩菲,無
以下體」。予聞李使君結言。其先大父往持節湖湘間,至長沙,聞娼之事,而歎異之,惜其姓氏之不
傳云。復書長句於後曰:
洞庭之南瀟湘浦,佳人娟娟隔秋渚。
門前冠蓋但如雲,玉貌當年誰為主。
風流學士淮海英,解作多情斷腸句。
流傳往往過湖嶺,未見誰知心已赴。
舉首卻在天一方,直北中原數千里。
自憐容華能幾時,相見河清不可俟。
北來遷客古藤州,渡湘獨弔長沙傅。
天涯流落行路難,暫解征鞍聊一顧。
橫波不作常人看,邂逅乃慰平生慕。
蘭堂置酒羅饈珍,明燭燒膏為延佇。
清歌宛轉繞樑塵,博山空蒙散煙霧。
雕牀斗帳芙蓉褥,上有鴛鴦合歡被。
紅顏深夜承宴娛,玉筍清晨奉巾履。
匆匆不盡新知樂,惟有此身為君許。
但說恩情有重來,何期不別歲將暮。
午枕孤眠魂夢驚,夢君來別如平生。
與君已別復何別,此別元乃非吉征。
萬里海風掀雪浪,魂招不歸竟長往。
效死君前若不知,向來宿約期無爽。
君不見,二妃追舜號蒼梧,恨染湘竹終不枯。
無情湘水自東注,至今斑筍盈江隅。
屈原九歌豈不好,煎膠續弦千古無。
我今試作義娼傳,尚使風期後來見。

吳女盈盈
魏人王山,能為詩,標韻清卓。因省試下第,薄游東海。值吳女盈盈者來,年才十六,善歌舞,
尤工彈箏,容色甚冶。詞翰情思,翹翹出群。少年子爭登其門,不惜金帛。盈遴選佳偶,乃許一笑。
府守田龍召使侍宴,山預其列,相得於樽俎之間,從之忻處累月。山告歸,盈垂泣悲啼,不能自止。
明年,寄《傷春曲》示山,其詞云:
芳菲時節,花壓枝折。蜂蝶撩亂,欄檻光發,一旦碎花魂,葬花骨,蜂兮蝶兮何不來,空使雕欄
對寒月。
山作長歌答之云:
東風豔豔桃李松,花木春人屠酥濃。
龍腦透縷鮫綃紅,鴛鴦十二羅芙蓉。
盈盈初見十五六,眉試青膏鬢垂綠。
道字不正嬌滿懷,學得襄陽大堤曲。
阿母偏憐掌上看,自此風流難管束。
鶯啄含桃未咽時,便念郎詩風動竹。
日高一丈綠窗曉,啼鳥壓花新睡短。
膩雲纖指掩還偏,半被可憐留翠晚。
淡黃衫袖仙衣輕,紅玉欄杆粉妝淺。
酒痕落腮梅忍寒,春羞入目橫波灩。
一縷未消山枕紅,斜睇整衣移步懶。
才如韓壽潘安亞,擲果偷香心暗嫁。
小花靜院酒闌珊,別有私言銀燭下。
簾旌浪皺金泥額,六尺牙牀羅帳窄。
釵橫啼笑兩不分,歷盡風波腰一捻。
若教飛上九天歌,一聲自可傾人國。
嬌多必是春工與,才能動人情幾許。
前年按舞使君筵,眸蹙忍羞頭不舉。
鳳凰蕭冷曲成遲,凝醉桃花遇風雨。
阿盈阿盈聽我語,勸君休向陽台住。
一生已有楚王憐,宋玉多才誰解賦。
洛陽無限青樓女,袖掩紅牙金鳳縷。
春衫粉面誰家郎、只把黃金買歌舞。
就中薄倖五陵兒,一日憐新棄如土。
雲零雨落正堪悲,空人他人夢來去。
浣花溪上海棠灣,薛濤朱戶皆金環。
韋臯筆逸玳瑁落,張祜盞滑琉璃乾。
壓倒念奴價百倍,興來奇怪生毫端。
醉目見紙聊一掃,落花飛雪已漫漫。
夢得見之為改觀,樂天更敢尋常看。
花開不肯下翠幕,竟日渲赫羅雕鞍。
掃眉塗粉至七十,老大始頂富蒲冠。
(壽七十始頂菖蒲冠,學謝自然上升之術)
至今愁人錦江口,秋蚤露草孤墳寒。
盈盈大雅真可惜,爾生此後不可得。
滿天風月獨倚欄,醉岸濃雲呼佚墨。
久之不見予心憶,高城去天無幾尺。
斜陽銜山雲半紅,遠水無風天一碧。
望眼空遙沉翠翼,銀河易闊天南北。
瘦盡休文帶眼移,忍向小樓清淚滴。
又明年,山適淄川,遇王通判於邸舍,
出盈盈札欲偕游東山,紙尾一詞云:
枝上差差綠,林中簌簌紅,
已歎芳菲盡,安能樽俎空。
君不見,銅駝茂草長安東,
金鑣玉勒雪花驄。
二十年前乃俠小,累累昨日成衰翁。
幾時滿飲流霞鐘,共君倒在夕陽中。
時方初夏,山以病不克赴其約。秋中又如山東,盈已死。王通判謂山曰:「子去後,盈若平居醉
臥,夢紅裳美人手執一紙書,告曰:玉女命汝掌文犢。及覺,泣以白母云:予不復久居人間矣。他日
可訪我於東山。遂嗚咽流涕,其夕即卒。」王命山作句弔之。山立賦三章,其一云:
燭花紅死睡初醒,一枕孤清病客情。
海上有山同大夢,人間無路可長生。
乾坤眼闊成新恨,風月人歸似舊情。
漢殿香消春寂寂,夕陽無語下西城。其二云:
弦絕秦箏鏡掩塵,細腰休舞風凰茵。
一技濃豔埋香上,萬顆珍珠滴繡中。
行雨不歸魂夢斷,落花難伴綺羅春。
漢皇甲帳當年意,縱有芳魂不是真。
其三云:
小巷朱橋花又春,洞房何事不歸云。
二年中過曾攜手,今日重來忽見墳。
香魄已飛天上去,鳳蕭猶似月中聞。
縱然卻入襄王夢,會向陽台憶使君。
後五年,山游奉符,與同志登岱岳,至絕頂玉女池。追思故昔盈盈之夢,徘徊池側,心思神會。
因題於石曰:
浮世繁華一夢休,登臨因憶昔年游。
人歸依舊野花笑,玉冷幾經墳樹秋。
風月過情須感慨,江山多恨即遲留。
如今縱擬誇才思,事往情多特地愁。
又曰:
柳枝黃盡杏花新,山翠無非昔日春。
花色笑春渾似醉,寂寥惟少賞花人。
憶昔閒妝淡 衣,一枝紅拂牡丹微。
無端不入襄王夢,為雨為雲各處飛。
山歸,就次遂夢游日觀峰,比見石上大字,筆跡類盈書,一詩曰:
絳闕珠宮鎖亂霞,長生未曉棄繁華。
斷元方朔人間信,遠阻麻姑洞裡家。
累劫遙翻滄海水,深春難謝碧桃花。
紫台未隱瑤池闊,鳳小龍嬌日又斜。
念了已寤,此夕昏醉惘惘,有女奴來召,至一溪洞門,碧衣短鬟出邀。入宮中,一女子玉冠黃帔
,衣絳綃裳容。山趨拜,女遽起止之。揖升階。少選,盈與一女偕至,微笑曰:「為雨為雲各處飛,
何乃尤人如此也!」遂命進酒。各有賦詠。夕已深。二女曰:「盈盈雅故,可以即臥。」聞雞唱起,
復置酒珍重語別。山辭訣,恍然出洞,但蒼崖古木,非向所歷,感之而返。

吳淑姬嚴蕊
湖州吳秀才女,慧而能詩詞,貌美家貧,為富氏子所據。或投郡,訴其姦淫。王龜齡為太守,逮
係司理獄。既伏罪,且受徒刑。郡僚相與詣理院觀之,仍具酒,引使至席,風格傾一坐。遂命脫伽侍
飲,諭之曰:「知汝能長短句。宜以一章自詠,當宛轉,白待制,為汝解脫。不然危矣。」女即請題
。時冬未雪消,春日且至,令道此景,作長短句。令捉筆,立成曰:
煙霏霏,雨霏霏,
雪向梅花枝上堆。
春從何處歸?醉眼開,
睡眼開,疏影橫斜安在哉?
從教塞管催。
諸客賞歎,為之盡歡。明日以告王公,言其冤。王淳直,不疑人欺,亟使釋放。其後無人肯禮娶
,周介卿石之子,買以為妾,名曰淑姬。王三恕時為司戶攝理,正治此獄,小詞藏其處。
又,台州官妓嚴蕊,兀有才恩而通書博古。唐與正為守,頗屬目。朱無晦提舉浙東,按部發其事
,捕蕊下獄。杖其背,猶以為伯伍行杖輕,復押至會稽,再論決。蕊墮酷刑而係樂籍如故。岳商卿霖
提點刑獄,因疏決至台。蕊陳狀乞自便。岳令作詞,應聲口占云:
不是愛風塵,似被前身誤。
花落花開自有時,總是東君主。
去也終須去,住也如何住。
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
岳即判令從良。

徐蘭
淳 間,吳妓徐蘭,擅名一時。吳興烏墩鎮,有沈承務者,其家巨富,慕其名,遂駕大舟往游焉
,徐知其富,初至,則館之別室,開宴命樂,極其精腆。至次日,復以精縑制新衣一襲奉之。至於輿
台,各有厚犒。如此兼旬日,未嘗略有需索。沈不能自己,以白金五百星,並彩縑百匹饋之。凡留連
半年,靡金錢數百萬而歸。於是,徐蘭之聲,播於浙右。豪族少年無不趨其門者。其家雖不甚大,然
堂館曲折華麗,亭檄園池,無不奇美。以錦瀕為地衣,乾紅四緊紗為單裳,綃金帳幔。侍婢執樂者十
餘輩,金銀寶玉器玩,名人書畫,飲食受用之類,莫不精妙,遂為三吳之冠。其後,死,葬於虎丘。
太學生邊雲遇作葬銘云:

「此亦娼中之貴者。其後如富沙之唐娟、魏華、蘇翠,京口之邢蕊、韓香,越之楊花、繆翠,皆
以色藝名,士大夫之不自檢者,往往為其所污,屢見白簡云。」謝希孟
謝希孟
謝希孟者,陸象山門人也。少豪俊,與妓陸氏狎。象山責之,希孟但敬謝而已。他日復為妓造鴛
鴦樓,象山又以為言。希孟謝曰:「非特建樓,且為作記。」象山喜其文,不覺曰:「樓記云何?」
即占首句云:「自遜、抗、機、雲之死,而天地英靈之氣,不鐘於男子而鐘於婦人。」象山默然,知
其侮也。一日,雙槳浪花平,夾岸青山鎖。
你自歸家我自歸,說著何如過。
我斷不思量,你莫思量我。
將你從前與我心,再傍他人可。

蘇小娟
蘇小娟,錢塘名娼也。俊麗工詩。其姊盼奴,與太學生趙不敏甚洽。久之,不敏日益貧,盼周給
之,使篤於業。遂捷南省,得官,授襄陽府司戶。盼奴未落籍,不得偕老。不敏赴官三載,想念成疾
而卒。有祿俸餘貨,矚其弟趙院判均分之:一以膳院判,一以送盼奴。且言盼奴有妹小娟,俊雅能吟
,可謀致之,佳偶也。

院判如言,至錢塘。托宗人伴錢唐者,召盼奴。其家雲,盼奴一月前死矣。小娟亦為盼奴所歡,
以於潛官絹,誣攀係府獄。從獄中召小娟出,詰之曰:「汝誘商人官絹百匹,何以償之?」小娟叩頭
,言:「此亡姊盼奴事,乞賜周旋。非惟小娟感荷更生,盼奴亦蒙恩泉下也。」喜其辭宛順,因問:
「汝識襄陽趙司戶否?」小娟曰:「趙君司戶未仕時,與姊盼奴交好。後中科,授官去。盼奴相思致
疾而死。」伴曰:「趙司戶亦謝世矣。遣人附一緘,及物一罨,外有其弟院判一緘,付爾開之。」小
娟自謂不識院判何人,及拆書,惟一詩云:

當時名妓鎮東吳,不好黃金只好書。
借問錢塘蘇小小,風流還似大蘇無?
小娟得詩默然。索和之,小娟以不能辭。強之,且曰:「不和,即償官絹。」小娟不得已,索紙
援筆書云:
君住襄江妾住吳,無情人寄有情書。
當年若也來相訪,還有於潛絹也無。
大喜,盡以所寄物與之,免其償絹,且為脫籍,歸院判,偕老也。

陶師兒
淳熙初,行都角妓陶師兒,與蕩子王生狎,甚相眷戀。為惡姥所間,不盡綢繆。一日,王生拉師
兒游西湖,惟一婢一僕隨之。尋常游湖者,逼暮即歸。是日,王生與師兒有密誓,特故盤桓,比夜繞
岸,則城門鎖,不可人矣。王生謂僕曰:「月色甚佳,清泛可不再乎!」市酒肴複游湖中。迤邐更闌
,舉舟倦寢,舟泊淨慈寺藕花深處。王生、師兒相抱投入水中,舟人驚救不及,死。都人作「長橋月
、短橋月」以歌之,其所乘舟竟為棄物,經年無敢登者。


居地何,值禁煙節序,士女闐沓,舟發如蟻。有妙年者,外方人也。登豐樂樓,目擊畫肪紛壇,
起夷猶之興,欲買舟一遊。會日已亭午,雖蓮肪、漁艇,亦無泊崖者,止前棄舟在焉。人有以王、陶
事告者,士人笑曰:「大佳,大佳,正欲得此。」即具杯饌人舟,遍遊西湖,曲盡歡而歸。自是人皆
喜談,爭求售之,殆無虛日,其價反倍於他舟。


陳詵
湘人陳詵,登第,授岳陽教官。夜逾牆與妓江柳狎,頗為人所知。時盂之經過岳,聞其故。一日
,公宴,江柳不侍。呼至,杖之,文其眉鬢問以「陳詵」二字,乃押隸辰州。妓之父母詣學宮咎詵云
:「自岳去辰八百里,且求資糧。」陳且泣且悔,罄其所有,及資衣物,得千緡。以六百贈柳,餘付
監押吏卒,令善視。且以詞餞別,云:

鬢邊一點似飛鴉,休把翠鈿遮。
二年三載,千闌百就,今日天涯。
楊花又逐東風去,隨分入人家。
要不思量,除非酒醒,休照菱花。
柳將行,會陸雲西以荊、湖制司乾官,奉檄至岳。與陳有故。將至,陳先出迎,以情告陸。陸即
取空名制於填陳姓名,檄入制幕,既而並迎。陸入,即開宴。陸曰:「聞籍中有江柳者,善謳,誰是
也?」孟即呼至。柳花鈿隱眉間所文。飲間,陸越語孟曰:「能以柳見予否?」孟曰:「惟命。」陸
笑曰:「君尚不能容一陳教,豈能與我!」孟因敘詵之過,陸歎慨。既而終席,陸呼柳問其事,柳出
洗別詞,陸大嗟賞,而再登席。陸舉詞示孟,且消之曰:「君試目此作,可謂不知人矣!今制司檄洗
人幕,將若之何?」孟求解於陸,並召詵同宴。明日,列薦詵,且除柳名。陸遂將詵如江陵,見之閫
公秋壑,伸充幕僚。詵不特洗一時之辱,且有幸進之喜。至今巴陵傳為佳話焉。



符郎
京師孝感坊,有邢知縣、單推官,並門居,邢之妻,即單之妹。單有子名符郎,邢有女名春娘,
年齒相上下,在襁褓中已議婚。宣和丙午夏,邢摯家赴鄧州順陽縣官守。單亦舉家往揚州待推官缺。
約官滿日歸成婚。

是冬,戎寇大擾,邢夫妻皆遇害。春娘為賊所虜,轉賣在全州娼家,名楊玉。春娘十歲時,已能
誦《語》、《盂》、《詩》、《書》,作小詞。至是娼嫗教之,樂色事藝,無不精絕。每公庭侍宴,
能將舊詞更改,皆切情境。玉為人體態,容貌清秀,舉措閒雅,不事持口脗以相嘲謔,有良人風度,
前後守伴皆重之。
單推官渡江,累遷至郎官,與邢聲跡不相聞。紹興初,符郎受父蔭,為全州司戶。是時一州官屬
,惟司戶年少。司戶見楊玉,甚慕之,但有意而未有因。司理與司戶,契分相投,將與之為地,而太
守嚴明,未敢。居二年,會新守至,守與司理有舊。司戶又每蒙前席。於是司理置酒請司戶,只點楊
玉一名抵候。酒半酣,司戶佯醉嘔吐。但息於書齋。司理令楊玉侍奉藥酒湯飲,固得一夜會,以遂所
欲。司戶褒美楊玉,謂其知書多才藝,因曰:「汝似是一個名公苗裔,但不可推究,果是何人?」玉
羞愧曰:「妾本是宦族,流落在此,非楊嫗所生也。」司戶因問其父是何官何姓。玉涕位曰:「妾本
姓邢,在京師孝感坊居住,幼年許與舅之子結婚。父授鄧州順陽縣令。不幸父母皆遭寇殞命,妾被人
掠賣至此。」司戶復問曰:「汝舅何姓何官,其子何名?」玉曰:「舅姓單,是時得揚州推官。其子
名符郎,今不知存亡如何。」因大位下,司戶為慰勞之曰:「汝即日鮮衣美食,時官皆愛重,而不有
輕賤,有何不可?」玉曰:「妾聞女子生而願為之有家,若嫁一小民,布裙短衾,輟寂飲水,亦是人
家媳婦。今在此中,迎新送故,是何情緒!」司戶心知其為春娘也,然未有所處,而未敢言。後一日
,司戶置酒回司理,復召楊玉佐樽。遂不復與狎呢。因好言正色問曰:「汝前日言,為小民婦亦所甘
心。我今喪偶,猶虛正室,汝肯隨我乎?」玉曰:「豐衣足食,不用送往迎來,此亦妾所願也。但恐
新孺人歸,不能相容。若見有孺人,妾自去稟知,一言決矣。」司戶知其惡風塵,出於誠心,乃發書
告其父。
初,靖康之未,邢有弟號四承務,渡江居臨安,與單往來。單時在省為郎官。乃使四承務具狀,
經朝廷,逕送全州,乞歸良續舊婚。符既下籍,單又致書與太守。四承務自齎符並單書到全州。司戶
請司理召玉,告之以實,且戒以勿泄。後日,司戶自袖其父書並省符見太守,守曰:「此美事也,敢
不如命。」既而,至日中,文引不下。司戶疑有他變,密使人探之,見廚司正鋪排開宴。司戶曰:「
此老尚作少年態耶!然錯處非一拍,此亦何足恤也。」既而果召楊玉祗候,只通判二人。酒半席,大
守謂玉曰:「汝今為縣君矣,何以報我?」玉答曰:「妾一身皆判府之賜,所謂生死而肉骨也。又何
以報!」太守乃挹持之,謂曰:「雖然,必有以報我。」通判起立,正色謂太守曰:「昔為吾州弟子
,今是司戶孺人,君子進退當以札。」太守 謝曰:「老夫不能忘情,非判府之言,不知其為過也
。」乃令五人宅堂,與諸女同處。卻召司理、司戶,四人同坐至天明,極歡而罷。晨朝視事,下文引
告翁媼,翁媼出其不意,號哭而來曰:「養女十餘年,用盡心力,人更不得相別。」春娘出諭之曰:
「吾夫妻相尋得著,亦是好事。我十年雖汝恩養,然所積金帛亦多,足為汝養老之計。」嫗猶號哭不
已,太守叱之使去。既而大守使州司人,從內宅異玉出,與司戶同歸衙。司理為媒,四承務為主,如
式成禮。任將滿,春娘謂司戶曰:「妾失身風塵,亦荷翁媼愛育,亦有義姊妹中情分厚者。今既遠去
,終身不相見,欲具少酒食,與之話別如何?」司戶曰:「汝事,一州之人,莫不聞之,胡可隱諱,
此亦何害。」春娘遂置酒醴,就會勝寺,請翁媼及同列者十餘人會飲。酒酣,有李英者,本與春娘連
名,其樂色皆春娘教之,常呼為姊,情極相得,忽起持春娘手曰:「姊今超脫出青雲之上,我沉淪糞
土中,無有出期。」遂失聲慟哭,春娘亦哭。李英針線妙絕,春娘曰:「我司戶正少一針線人。但吾
妹平日與我一等人,今豈能為我下耶?」英曰:「我在風塵中,常退姊一步,況今日有雲泥之隔,嫡
庶之異,若得姊為我方便,得脫此一門路,是一段陰德事。若司戶左右要針線人,姊得我為之,則素
相諳委,勝如生分人也。」春娘歸,以語司戶。不許,曰:「一之為甚,其可再乎!」既而,英屢使
人來促。司戶不得已,拼一失色懇告太守,太守曰:「君欲一箭射雙雕耶!敬當奉命,以贖前此通判
所責之罪。」
司戶挈春娘歸,舅妗見之,相持大哭。既而問李英之事,遂責其子曰:「吾至親骨肉,流落失所
,理當收拾,又更旁及外人,豈得已而不可已耶?」司戶惶恐,欲令其改嫁。其母見李氏小心婉順,
遂留之。居一年,李氏生男,邢氏養為已子。符郎名飛英,字騰實,罷全州幕職,歷令丞。每有不了
辦公事,上司督責,聞有此事,以為知義,往往多得解釋。紹興乙亥歲,事夔奉詞,寄居武陵,邢李
皆在側。每對士大夫具言其事,無所隱諱,人皆義之。

王魁
王魁下第失意,入山東萊州。友人招游北市。深巷小宅,有婦絕豔,酌酒曰:「某名桂英,酒乃
天之美祿。足下得桂英而飲天祿,明春登第之兆。」乃取擁項羅巾請詩。生題曰:
謝氏筵中間雅唱,何人冥玉在簾幃。
一聲透過秋空碧,幾片行雲不敢飛。
桂曰:「君但為學,四時所需,我為辦之。」由是魁朝去暮來。
逾年,有詔求賢,桂為辦西遊之用。將行,至州北望海神廟,盟曰:「吾與桂英,誓不相負。若
生離異,神當殛之。」魁至京門,寄詩曰:
琢月磨雲輸我輩。都花占柳是男兒。
前春我若功成去,好養鴛鴦作一池。
後唱第為天下第一。
魁私念,科名若此,以一娼玷辱,況家有嚴君不容也,不復與書。桂寄詩曰:
夫貴婦榮千古事,與君才貌各相宜。
又曰:
上都梳洗逐時宜,料得良人見即思。
早晚歸來幽閣內,須教張敞畫新眉。
又曰:
上國笙歌錦繡鄉,仙郎得意正疏狂。
誰知憔悴幽閨客,日覺春衣帶係長。
魁父約崔氏為親。授徐州僉判。桂喜曰:「徐此去不遠,當使人迎我矣。」遣僕持書。魁方坐廳
決事,大怒,叱書不受。桂曰:「魁負我如此,當以死報之。」揮刀自刎。
魁自南都試院,有人自燭下出,乃桂也。魁曰:「汝固無恙乎?」桂曰:「君輕恩薄義,負誓渝
盟,使我至此!」魁曰:「我之罪也!為汝飯僧,誦佛書,多焚紙錢,舍我可乎?」桂曰:「得君之
命乃止,不知其他也!」魁欲自刺。母曰:「汝何悖亂如此?」魁曰:「日與冤會,逼迫以死。」母
召道士馬守素屢醮。守素夢至官府,魁與桂發相係而立。有人戒曰:「汝知,則勿復醮也。」後數日
,魁竟死。

詹天游
詹天游,名玉可,字大。風流才思,不減昔人。故宋駙馬楊震有十姬,皆絕色,名粉兒者尤勝。
一日,召天游宴,盡出諸姬佐觴,天游屬意於粉兒,口占一詞云:
淡淡青山兩黛春,嬌羞一點口兒櫻。
一梭兒玉一窩雲,白藕香中見西子,
玉梅花下遇昭君,不曾真個也銷魂。
楊遂以粉兒贈之,曰:「請天游真個銷魂也。」後為翰林學士熊納齋嘗以軟香遺之。因作《慶清
朝慢》以謝,極形容之至。詞曰:
紅雨爭妍,芳塵生潤,將春都揉成泥。分明蕙風薇露,持搦花枝。款款汗酥薰透,嬌羞無奈,溫
雲處癡。偏廝稱,霓裳霞佩,玉骨冰肌。梅不似,蘭不似,風流處,那更著意閒時。驀地生綃扇底,
嫩涼浮動好風,微醉得渾無氣力。海棠一色睡胭脂,閒滋味,人花氣,韓壽爭知。


第三十一卷

宋朝
宋朝,宋公子,名朝。有美色。仕衛為大夫,有寵於衛靈公,遂 靈公嫡母襄夫人宣美。已,又
柔公之夫人南子。朝懼,遂與齊豹、北宮喜、褚師圃作亂,逐靈公如死鳥。靈公既入衛,與北宮喜盟
於彭水之上,公子朝出奔晉。既自晉歸宋,靈公以夫人念南子之故,復召朝。太子蒯獻孟於齊,過來
野,野人歌之曰:「既定爾婁豬,盍歸我艾。」太子羞之。



向,宋大夫,有寵於桓公,公以為司馬。時公子佗有白馬四,欲之。公取而朱其尾鬣以與之。公
子怒,使從者奪之。懼欲走,公閉門而位之,目盡腫。

禰子暇
稱子名瑕,衛之嬖大夫也。禰子有寵於衛。衛國法:竊駕君車,罪剛。禰子之母病,其人有夜告
禰子之矯駕君車以出,靈公聞而賢之曰:「孝哉!為母之故,犯刖罪。」異日,與靈公游於果園,食
桃而甘,以其餘獻靈公。靈公曰:「愛我忘其口啖寡人。」及禰子色衰而愛弛,得罪於君。君曰:「
是嘗矯駕吾車,又嚐食我以餘桃者!」

龍陽君
魏王與龍陽君共船而釣,龍陽君涕下。王曰:「何為泣?」曰:「為臣之所得魚也。」王曰:「
何謂也?」對曰:「臣之所得魚也,臣甚喜。後得又益大,臣欲棄前得魚矣。今以臣之兇惡而得為王
拂枕席。今四海之內,美人亦甚多矣。聞臣之得倖於王也,必寨裳趨王。臣亦曩之所得魚也,亦將棄
矣,臣安能無涕出乎?」魏王於是布令於四境之內,曰:「敢言美人者,族!」


安陵君
江乙說安陵君纏曰:「君元咫尺之功,骨肉之親。處尊位,受厚祿,一國之眾,見君莫不斂衽而
拜,撫委而服,何以也?」曰:「過舉以色。不然,無以至此。」江乙曰:「以財交者,財盡而交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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