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tin

豔異編 -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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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s place
,攜煉椎而往。食頃而回曰:「犬已斃訖,固元障塞耳。」是夜三更,與生衣青衣,遂負而逾十重垣,乃人
歌伎院內,止第三門。繡戶不扃,金睢微明,惟聞伎長歎而坐,若有所伺。翠環初墜,紅臉才舒,幽恨方深
,殊愁轉結。但吟詩曰:
深谷鶯啼恨院香,偷來花下解珠 。
碧雲飄斷音書絕,空倚玉蕭愁鳳凰。
侍衛皆寢,鄰近闃然。生遂掀簾而入。姬默然良久,躍下榻,執生手曰:「知郎君穎悟,必能默識,所
以手語耳,又不知郎君有何神術,而能至此?生具告磨勒之謀,負荷而至。姬曰:「磨勒何在?」曰:「簾
外耳。」遂召人,以金甌酌酒而飲之。姬白生曰:「某家本居朔方。主人擁旄,逼為姬僕。不能自死,尚且
偷生,臉雖鉛華,心頗鬱結。縱玉箸舉饌,金爐泛香,雲屏而每近絝羅,繡被而常眠珠翠,皆非所願,如在
桎梏。賢爪牙既有神術,何妨為脫狴牢。所願既申,雖死不侮。請為僕隸,願侍光容。又不知郎君高意如何
?」生揪然不語。磨勒曰:「娘子既堅確如是,此亦小事耳。」姬甚喜。磨勒請先為姬負其囊橐妝奩,女」
此三復焉。然後曰:「恐遲明。」遂負生與姬而飛出峻垣十餘重。一品家之守禦,無有驚者。遂歸學院匿之

及旦,一品家方覺。又見犬已斃。一品大駭曰:「我家門垣,從來邃密,扃甚嚴,勢似飛騰,寂無形跡
,此必是一大俠矣。無更聲聞,徒為患禍耳。」姬隱崔生家二載。因花時駕小車而游曲江,為一品家人潛志
認。遂白一品。一品異之,召崔生而詰之。生懼而不敢隱,遂細言端由,皆因奴磨勒負荷而去。一品曰:「
是姬大罪過。但郎君驅使年,即不能問是非。某須為天下人除害。」命甲士五十人,嚴持兵仗,圍崔生院,
使擒磨勒。磨勒遂持匕首,飛出高垣,瞥若翅翎,疾同鷹隼,攢矢如雨,莫能中之。頃刻之間,不知所向。
然崔家大驚愕。後一品悔懼,每夕多以家童持劍戟自衛。如此週歲方止。十餘年,崔家有人見磨勒賣藥於洛
陽市,容髮如舊耳。


車中女子
唐開元中,吳郡士人入京應明經。至京,閒步曲坊。逢二少年,著大麻布衫,揖士人而過,色甚恭,然
非舊識,士人謂誤識也。後數日,又逢二人,謂曰:「公到此境,未得主矣,今日方欲奉迓,邂逅相遇,實
獲我心。」揖請便行。士人雖甚疑怪,然強隨之。抵數坊,於東市一小曲內,有臨路店數問,相與直入。舍
宇極整。二人引士升堂,列筵甚盛。二人與客據繩牀對坐。更有數少年,禮亦謹,數數出門,若伺貴客。及
午後,方云:「至矣。」聞一車直門來,數少年擁後。直至當筵,乃一鈿車,捲簾,見一女子從車中出,年
可十七八,容色甚佳,梳滿髻,衣紈素。二人羅拜,女不答,士人拜之,女乃拜。遂揖客人宴,升牀,當席
而坐。諸少年皆列坐兩旁。陳以品味,饌至精潔。酒數巡,女子捧杯問曰:「久聞君有妙技,今煩二君奉屈
,喜得展見,可肯賜觀乎?」士人遜謝曰:「自幼惟習儒經,弦管歌聲,實未曾學。」女曰:「所習非是也
,君熟思之,先所能者何事?」客又沉思良久,曰:「某為學堂中,著靴於壁上行得數步」女曰:「然矣,
請君試之。」士乃起,行於壁上,不數步而下。女曰:「亦大難事。」乃回顧坐中諸少年,各令呈技。俱起
設拜,然後有行於壁上者,有手撮椽子行者,輕捷之戲,各呈數般,狀如飛鳥。士人拱手驚懼,不知所措。
少頃,女子起辭,士人出,驚恍不安。

又數日,途中復見二人,曰:「欲假駿騎可乎?」士人許之。至明日,聞宮苑中失物,掩捕其賊,惟收
得馬,是將馱物者。驗問馬主,遂收士人,人內勘問。驅入小門,吏自後推之,倒落深坑,仰望屋頂,惟見
一孔。自旦至食時,忽繩垂一器食下。因餒甚,急取食之。食畢,繩乃引去。深夜,悲惋之極,忽見一物,
如鳥飛下,覺至身,乃人也。以手撫士,曰:「計甚驚怕,然某在,無慮也。」聽其聲,則向女子也。云:
「共君出矣。」以絹重縛士人胸膊,訖,以絹頭係女身,聳然飛出官城。去門數十里,乃下,云:「君且歸
江淮,求仕之計,望俟他日。」士人幸脫大獄,乞食而歸。後,竟不敢求名西上矣。



聶隱娘
聶隱娘者,唐貞元中魏博大將聶鋒之女也。方十歲,有尼乞食於鋒舍,見隱娘,悅之,乃云:「問押衙
乞取此女。」鋒大怒,叱尼。尼曰:「任押衙鐵櫃中盛,亦須偷去矣。」及夜,果失隱娘所在。鋒大驚駭,
令人搜尋,曾無影響。父母每思之,相對涕泣而已。

後五年,送隱娘歸,告鋒曰:「教已成矣,可自領取。」尼欲亦不見。一家悲喜,問其所習。曰:「初
,但讀經念咒,餘無他也。」鋒不信,懇詰。隱娘曰:「真說又恐不信,如何?」鋒曰:『但真說之。」乃
曰:「隱娘初被尼摯去,不知行幾里。及明,至大石穴中,嵌空數十步,寂無居人,猿猱極多。尼先已有二
女,亦各十歲。皆聰明婉麗,不食,能乾峭壁上飛走,若捷猱登木,無有蹷失。尼與我藥一粒,兼令執寶劍
一口,長一二尺許,鋒利吹毛可斷。遂令二女教某攀緣,漸覺身輕如風。一年後,刺猿揉百無一失。後刺虎
豹,皆決其首而歸。三年後,能使刺鷹隼,無不中。劍之刃漸減五寸,飛禽遇之,不知其來也。至四年,留
二女守穴,挈我於都市,不知何處也。指某人者,一一數其過,曰:『為我刺其首來無使知覺。定其膽,若
飛鳥之容易也。』授以羊角匕首,刃廣三寸,遂白日刺其人於都市中,人莫能見。以首人囊返命,則以藥化
之為水。五年,又曰:『某大僚有罪,無故害人若干,夜可入其室,決其首來。』又攜匕首入室,度其門隙
無有障礙,伏之樑上。至瞑時,得其首而歸。尼大怒曰:『何太晚如是?』某云:『見前人戲弄一兒,可愛
,未忍便下手。,尼叱曰:『已後遇此輩,必先斷其所愛,然後決之。』某拜謝。尼曰:『吾為汝開腦後,
藏匕首而無所傷。用即抽之。』曰:『汝術已成,可歸家。』遂送還,云:後二十年,方可一見。」鋒聞語
甚懼。後,遇夜即失蹤,及明而返。鋒亦不敢詰之,因茲亦不甚憐愛。忽值磨鏡少年及門,女曰:「此人可
與我為夫。」白父,又不敢不從,遂嫁之。其夫但能淬鏡,餘無他能。父乃給衣食甚豐。

數年後,父卒,魏帥知其異,遂以金帛召署為左右吏。如此又數年。至元和間,魏帥與陳許節度使劉悟
,參商不協,使隱娘賊其首。隱娘辭帥之許。許帥能神算,已知其來。召衙將、今曰:「早至城北。候一丈
夫、一女子各跨白黑衛。至門,遇有鵲來噪,丈夫以弓彈之不中。妻奪夫彈,一丸而斃鵲者,揖之云:吾欲
相見,故遠相祗迎也。」衙將受約束,遇之。隱娘夫妻曰:「劉僕射真神人。不然者,何以動召也。願見劉
公。」劉勞之。隱娘夫妻拜曰:「得罪僕射,合萬死。」劉曰:「不然,各親其主,人之常事。魏今與許何
異。請當留此,勿相疑也。」隱娘謝曰:「僕射左右無人,願舍彼而就此,服公神明也。」蓋知魏帥之不及
劉也。劉問其所需。曰:「每日只要錢二百文足矣。」乃依所請。忽不見二衛所在。劉使人尋之,不知所向
。後潛於布囊中,見二紙衛,一黑一白。
後月餘,白劉曰:「彼未知信,必使人繼至。今宵請剪髮,係之以紅綃,送放魏帥枕前,以表不回。」
劉聽之,至四更,卻返曰:「送其信矣。是夜必使精精兒來殺某及賊僕射之首。此時亦萬計殺之。乞不憂耳
。」劉豁達大度,亦無畏色。是夜明燭,半宵之後,果有二幡子,一紅一白,飄飄然如相擊於牀四隅。良久
,見一人自空而踣,身首異處。隱娘亦出曰:「精精兒已斃。」拽出於堂之下,以藥化為水,毛髮不存矣。
隱娘曰:「後夜當使妙手空空兒繼至。空空兒之神術,人莫能窺其用,鬼莫得躡其蹤。能從空虛人冥莫,無
形而滅影。隱娘之藝,故不能造其境。此即係僕射之福耳。但以于闐玉周其頸,擁以衾,隱娘當化為蠛蠓,
潛入僕射腸中聽伺,其餘無逃避處。」劉如言。至三更,瞑目未熟,果聞項上挫然,聲厲甚,隱娘自劉口中
躍出,賀曰:「僕射無患矣。此人如俊鶻,一搏不中,即翩然遠逝,恥其不中耳,才未逾一更,已千里矣。
」後視其玉,果有匕首划處,痕逾數分,自此劉轉厚禮之。
泊元和八年,劉自許人覲,隱娘不願從焉。云:自此尋山水,訪至人,但一一請給與其夫。劉如約。後
漸不知所之。及劉薨於軍,隱娘亦鞭驢而一至京師柩前,慟哭而去。開成年,昌裔子縱除陵州刺史,至蜀棧
道,遇隱娘,貌若當時。相見喜甚,依前跨白衛如故。謂縱曰:「郎君大災,不合適此。」出藥一粒,令縱
吞之。云:「來年火急拋官歸洛,方脫此禍。吾藥力只保一年患耳。」縱亦不甚信。遺其增彩,隱娘一無所
受,但沉醉而去。後一年,縱不休官,果卒於陵州。自此無復有人見隱娘矣。


花月新聞
已志書姜秀才劍仙事,以為舒人。今得淄州姜子簡廉夫手抄《花月新聞》一編,紀此段甚的,故復書之
。貴於志審實,不嫌重復,然大概本末略同也。

廉夫之子寺丞未第時,肄業鄉校。嘗偕同捨生出遊,入神祠,睹捧印女子,像容端麗,有惑志焉。戲解
手帕,係其臂為定財。歸即被疾,同捨生謂其獲罪於神,使備牲醴往謝。於是力疾以行。奠享禮畢,諸人馳
馬先還,姜在後失道。日且暮,恍惚見白氣亙空。正當馬首。天將曉,始到家。妻孥相視,問訊勞苦。方就
枕,聞外間呵殿聲,一女子絕色,自轎出,上堂拜姜母,啟云:「妾與郎君有喜約,願得一至臥內。」姜欣
然而起。妻將引避,女請曰:「吾久棄人間事,不可以我故,間汝夫婦之情。」妻亦相拊接,歡如姊妹。女
事姑甚謹。值端午節,一夕制彩絲百副,盡餉族黨。其人物花草,字畫點綴,歷歷可數。自是皆以仙姑稱之
。居亡何,白其姑,言新婦且有大厄,乞暫許他適避災,再拜而別。出門,遂不見。姜氏盡室驚憂。

頃之,一道士來,問姜曰:「君面色不祥,奇禍立至,何為而然?」具以曲折告。道士令乾淨室設榻。
明日復來,使人逕就榻堅臥,戒家人,須正午乃啟門。久之,寒氣逼人,刀劍戛擊之聲不絕。忽若一物墮榻
下。日午啟鑰,道士已至,姜出迎,笑曰:「無慮矣。」令視所墮物,一髑髏,如五斗大。出篋中藥一刀圭
糝之,悉化為水。姜問其怪,道士曰:「吾與女子皆劍仙,女先與一人綢繆,遽舍而從汝,以故懷忿,欲殺
汝二人。吾亦相與有宿契,特出力救汝,今事幸獲濟,吾亦去矣。」
才去,女即來。遂同室如初,罹姜母之喪,哀器嘔血。姜妻繼亡,撫育其子如己出。靖康之變,不知所
終。廉夫後寓鄱陽而卒。厥孫曰好古,至今為饒人。


第二十五卷

卻要
湖南觀察使李庚之女奴,日卻要。善辭令,美容止。朔望通禮謁於親姻家,惟卻要主之,李侍婢數十,
莫之偕也。而巧媚才捷,能承順顏色,姻黨亦多憐之。李四子,長曰延禧,次日延范,次曰延柞,所謂大郎
而下五郎也。皆年少狂逸,咸欲 卻要而不能也。

嘗遇清明節,時纖月娟娟,庭花爛發,中堂垂繡幕,張銀,而大郎與卻要遇於櫻桃花影中,欲持之求偶
。卻要取茵席授之,紿曰:「可於廳中東南隅,佇立相待,候堂前眠熟,當至。」大郎既去。至廊下,又逢
二郎調之,卻要復取茵席授之,曰:「可於廳中東北隅相待。」二郎既去,又逢三郎束之。卻要復取茵席授
之,曰:「可於廳中西南隅相待。」三郎既去,又五郎遇,握手不可解。卻要復取茵席授之,曰:「可於廳
中西北隅相待。」四郎皆去。

延禧於廳角中,屏息以待。廳門敘閉,見其三弟比比而至,各趨一隅。心雖訝之,而不敢發。少頃,卻
要突燃燭,疾向廳事,豁開扉而照之,謂延禧等曰:「阿堵貧兒,爭敢向這裡覓宿處!」皆棄所攜,掩面而
走。

河間傳
河間,淫婦人也,不欲言其姓,故以邑稱,始,婦人居戚里,有賢操。自未嫁,固已惡群戚之亂寵,羞
與為類。獨深居為剪制眾結。既嫁,不及其舅,獨養姑,謹甚,未嘗言門外事,又禮敬夫。賓友之相與為肺
腑者,其族類醜行者謀曰:「若河間何?」其甚者曰:「必壞之。」乃謀以車縷造門邀之遨嬉,且美其辭曰
:「自吾里有河間,戚里之人日夜為飭勵,一有小不善,「惟恐聞焉。今欲更其故,以相效為禮節,願朝夕
望若儀狀以自閒也。」河間固謝不欲。姑怒曰:「今人好辭來,以一接新婦,求為得師,何拒之堅也。」辭

曰:「聞婦之道,以貞順靜專為。若夫矜車服、耀首飾,族出灌門,以飲食游觀,非婦人宜也。」姑強之,
乃從之游。過市,或曰:「市少南人浮圖,有國工吳叟始圖東南壁甚怪。可使奚官先避道,乃人觀。」觀已
,延及客佐具食。幃牀之側聞男子咳者,河間驚,跣足出,召從者馳車歸,泣數日,愈自閉,不與眾戚通。
戚里乃更來謝曰:「河間之遽也,猶以前故,得無罪吾屬也?向之咳者,為膳奴耳。」曰:「數人笑於門,
「如是何耶?」群戚聞且退。
期年,乃敢復召,邀於姑,必致之與偕行。遂人禮州西浮圖,兩閣叩檻出魚豔食之,河間為一笑,眾乃
歡。俄而又引至食所,空無帷幕,廊廡廓然,河間乃肯入。先壁群惡少於北牖下,降簾,使女子為秦聲,倨
坐觀之。有頃,壁者出,宿選貌美陰大者主河間。乃便抱持河間,河間號且泣,婢夾持之。或諭以利,或罵
且笑之。河間竊顧視,持己者甚美。左右為不善者,已更得適意,鼻息然,意不能無動,力稍縱,主者幸一
遂焉。因擁致之房。河間收泣甚適,自慶未始得也。至日仄食,其類呼之食,曰:「吾不食矣。」且暮,駕
車相戒歸,河間曰:「吾不歸矣。必與是人俱死。」群戚反大悶,不得已俱宿焉。夫騎來迎,莫得見。左右
力制,明日乃肯歸。持淫夫大泣,齧臂相與盟,而後就車。既歸,不忍視其夫,閉目曰:吾病。」與之百物
,卒不食,餌以善藥,揮去。心怦怦恒若危柱之弦。夫耒輒大罵,終不一開目,愈益惡之,夫不勝其憂。數
日,乃曰:「吾病且死,非藥餌能已。為吾召鬼解除之,然必以夜。「其夫自河間病,言如狂人,思所以悅
其心,度無不為。時上惡夜祠,其夫無所避。既張具,河間命邑臣,告其夫召鬼祝詛上,下吏訊驗,笞殺之
。將死猶曰:「吾負夫人,吾負夫人。」河間大喜,不為服,開門召所與淫者,倮逐為荒淫,居一歲,所淫
者衰,益厭,乃出之。召長安無賴男子,晨夜交於門,猶不慊。又為酒壚西南隅,己居樓上微觀之,鑿小門

,以女侍餌焉。凡來飲酒大鼻者,少且壯者,美顏色者,善為戲酒者,皆上與合,且合且窺,恐失一男子也
,猶日呻呼懵懵,以為不足。積十餘年,病髓竭而死。自是雖戚里為邪行者,聞河間之名,則掩鼻蹙額,皆
不欲道也。
柳先生曰:「天下之士為修潔者,有女。河間之始為妻婦者乎?天下之言朋友相慕望,有如河間與其夫
之切密者乎?河間一自敗於強暴,誠服其利,歸敵其夫,猶盜賊仇讎,不忍一視其面,卒計以殺之,無須臾
之戚,則凡以情愛相戀結者,得不有邪利之猾其中耶?亦足知恩之難恃矣。朋友固如此,況君臣之際,尤可
畏哉!予故私自列云。」


章子厚
章子厚 ,初來京師赴省試。年少,美丰姿。當日晚,獨步御街,見雕輿數乘,從衛甚都。最後一輿,
有一婦人,美而豔,揭簾以目挑章。章因信步隨之,不覺至夕。婦人以手招與同輿載一甲第,甚雄壯。婦人
者,蔽章雜眾人以入一院。甚深邃,若無人居者。少選,前婦人始至,備酒饌甚珍,章因問其所,婦人笑而
不答。自是婦人引儕輩,迭相往來甚眾,俱亦姝麗。詢之,皆不顧而言他。每去,則以巨鎖扃之。如是累日
夕,章為之體敝,意甚彷徨。一姬年差長,忽發問曰:「此豈郎所游之地,何為至此耶?我主翁行跡,多不
循道理,寵婢多而無嗣息。每鉤致年少之徒,與群婢合,久則斃之此地數人矣!」章惶駭曰:「果爾,為之
奈何?」姬曰:「觀子之容,蓋非碌碌者,似必能脫。主人翌日人朝甚早,今夕解我之衣以衣子,我且不復
鎖門。俟至五鼓,吾來呼子,亟隨我登廳事。我當以廝役之服被子,隨前騶以出,可以無患矣!爾後慎勿以
語人,亦勿復由此街。不然,吾與若皆禍不旋踵。」詰旦,果來叩戶。章用其術,遂免不難。及既貴,始以
語族中所厚善者云。後得其主翁之姓名,但不欲曉於人也。少年不可不知誡也。


蔡太師園
京師士人出遊。迫暮,過人家缺牆,似可越。被酒,試逾以入,則一大園。花木繁茂,徑路交互,不覺
深入。天漸瞑,望紅紗籠燈遠來。驚惶尋歸路,迷不能識。亟入道左之亭,氈下有一穴,試窺之,先有壯士
伏其中,見人驚奔而去。士人就隱焉,已而燈漸近,乃婦人十餘,靚妝麗服。俄趨亭上,竟舉氈,見生,驚
曰:「不是耶一個。」又一婦熟視曰:「也得,也得。」執其手從行,生不敢問。引人洞房曲室,群飲交戲
,五鼓乃散。士人倦憊不能行,婦貯以巨筐,舁而遺之牆外。天將曉,懼為人所見,強起扶持而歸。他日跡
其所遇,乃蔡太師花圃也。


狄氏
狄氏者,家故貴,以色名動京師。所嫁亦貴家,明豔絕世。每燈夕及西池春遊,都城士女歡集,自諸王
邪第,及公侯戚里,中貴人家,幕車馬相屬。雖歌妹舞姬,皆飾 翠,佩珠犀,覽鏡顧影,人人自謂傾國。
及狄氏至,靚妝卻扇,亭亭獨出,雖平時妒悍自者,皆羞服,至相忿低,輒曰:「若美如狄夫人耶?乃敢凌
我!」其名動一時如此。然狄氏資性貞淑,遇族游群飲,淡如也。


有滕生者,因出遊見之,駭慕喪魂魄,歸,悒悒不聊生。訪狄氏所厚善者,或曰:「尼慧澄與之習。」
生過尼,厚遺之。日日往,尼愧謝問故。生曰:「極知不可。幸萬分一耳。不然,且死。」尼曰:「試言之
。」生以狄氏告。尼笑曰:「大難大難,此豈可動耶!」具道其決不可狀。生曰:「然則有所好乎?」曰:
「亦亡有。惟旬日前,屬我求珠璣頗急。」生大喜曰:「可也。」即索馬馳去,俄懷大珠二囊,示尼曰:「
值二萬緡,願以萬緡歸之。」尼曰:「其夫方使北,豈能遽辦如許償耶!」生亟曰:「四五千緡,不則千緡
,數百緡,皆可。」又曰:「但可動,不願一錢也!」尼乃持詣狄氏。果大喜,玩不已。問須值幾何,尼以

萬緒告。狄氏驚曰:「是才半值爾!然我未能辦,奈何?」尼因屏人曰:「不必錢,此一官欲祝事耳!」狄
氏曰:「何事?」曰:「雪失官耳。夫人弟兄夫族,皆可為也。」狄曰:「持去,我徐思之。」尼曰:「彼
事急,且投他人可復得耶?姑留之,明日來問報。」遂辭去,且以告生,生益厚餉之。尼明日復往,狄氏曰
:「我為營之,良易。」尼曰:「事有難言者,二萬緡物付一禿媼,而客主不相問,使彼何以為信?」狄氏
曰:「奈何?」尼曰:「夫人以設齋來院中,使彼若邂逅者,可乎?」狄氏面搖手曰:「不可。」尼慍曰:
「非有他,但欲言雪官事,使彼無疑耳!果不可,亦不敢強也。」狄氏乃徐曰:「後二日,我亡兄忌日,可
往。然立語亟遣之。」尼曰:「固也。」尼歸及門,生已先在。詰之,具道本末。拜之曰:「儀秦之辯,不
加於此矣。」


及期,尼為齋具,而生匿小室中,具酒肴俟之。晡時,狄氏嚴飾而至。屏從者,獨攜一小侍兒,見尼曰
:「其人來乎?」曰:「未也。」咀祝畢,尼使童子主侍兒,引狄氏至小室,摹簾見生及飲具,大驚,欲避
去。生出拜,狄氏答拜。尼曰:「郎君欲以一卮為夫人壽,願勿辭。」生固頎秀,狄氏頗心動睇而笑曰:「
有事第言之。」尼固挽使坐,生持酒勸之,狄氏不能卻,為卮,即自持酒酬生。生因徙坐,擁狄氏曰:「為
子且死,不意果得子。」擁之即幃中,狄氏亦歡然,恨相得之晚也。比夜散去,猶徘徊顧生,挈其手曰:「
非今日,幾虛作一世人。夜當與子會。」自是夜輒開垣門召生,無缺夕。所以奉生者,靡不至,惟恐毫絲不
當其意也。

數月,狄氏夫歸。生,小人也。陰計己得狄氏,不能棄重賄。伺其夫與客坐,遣僕入白曰:「某官嘗以
珠值二萬緡賣第中,久未得值,且訟於官。」夫愕眙,人詰。狄氏語塞曰:「然。」夫督取還之。生得珠,
復遣尼謝狄氏:「我安得此,貸於親戚以動子耳!」狄氏雖恚甚,終不能忘生,夫出,輒召與通。逾年,夫
覺,閉之嚴。狄氏以念生病死;餘在大學時親見。

王生
崇寧中,有王生者,貴家之子也,隨計至都下。當薄暮被酒,至延秋坊,過一小宅,有女子甚美,獨立
於門,徘徊徙倚,若有所待者。生方注目,忽有騶騎呵衛而來,下馬於此宅,女子亦避去。匆匆遂行,初不
暇問其何姓氏也。抵夜歸,復過其門,則寂然無人聲。循牆而東數十步,有隙地丈餘,蓋其宅後也。忽自內
擲一瓦出,拾視之,有字云:「夜於此相候。」生以牆上剝粉戲書瓦背云:「三更後宜出也。」復擲人焉。
因稍退十餘步伺之。少頃,一男子至,周視地上,無所見,微歎而去。既而三鼓,月高霧合,生亦倦睡,欲
歸矣。忽牆門軋然而開,一女子先出,一老嫗負笥從後。生遽就之,乃適所見立門首者。熟視生,愕然曰:
「非也。」回顧媼,媼亦曰:「非也。」將復入。生攙而劫之曰:「汝為女子,而夜與人期至此。我執汝詣
官,丑聲一出,辱汝門戶。我邂逅遇汝,亦有前緣。不若從我去。」女泣而從之。生攜歸逆旅,匿小樓中。
女自言曹氏,父早喪,獨有己一女,母鍾愛之,為擇所歸。女素悅姑之子某,欲嫁之,使乳媼達意於母。母
意以某無官,弗從,遂私約相奔,牆下微歎而去者,當是也。生既南宮不利,遷延數月,無歸意。其父使人
詢之,頗知有女子偕處。大怒,促生歸,扃之別室。女所齎甚厚,大半為生費,所餘與媼坐食垂盡。使人訪
其母,則以亡女故,抑鬱而死久矣。女不得已,與媼謀下汴,訪生所在。時生侍父官閩中。女至廣陵,資盡
不能進,遂隸樂籍,易姓名為蘇媛。生游四方,亦不知女安否。數年自浙中召赴闋,過廣陵,女以倡侍宴識
生。生亦訝其似女,屢目之。酒半,女捧觴勸,不覺兩淚墮酒中。生淒然曰:「汝何以至此?」女以本末告
。淚隨語零,生亦愧歎流涕。不終席,辭疾而起。密召女,納為側室。其後生子,仕至尚書郎,曆數郡。生
表弟臨淮李從為予言。


湯賽師
湯賽師居抱劍營,擅譽行首。豔麗絕倫,慧而黠巧。負色寡合,非豪俊不肯破顏。猥客恐為所侮,不敢
登門。時師畜邸第中,奩資極厚。
有惡少,詭為外方富民部綱者,僦館其鄰。其南有酒館曰「花月樓」,密賽師之室。惡少日飲樓中。酒
家因征酒逋,至其所館,見其行李耀,騶從甚都,意必是宦富豪也,且年少,美丰姿,因誘之曰:「郎君何
故時時獨酌,而不呼侑尊者?」惡少曰:「非汝所知也。吾觀都城,未有絕色當吾意者。若淡汝濃抹,獻笑
倚門者,且狐群耳。」酒家曰:「君特未之見耳。樓北湯氏姊妹日賽師春春者,當今第一流也,春春已為他
邸所畜,獨賽師在。郎君若欲見之,當為道意也。」惡少曰:「子姑詢之。」良久,復命曰:「事諧矣。約
來日相候。」蓋酒家極譽其富盛容止之詳,賽師已動心矣。

至期,惡少盛飾而往。一見交歡,呼酒酣飲,出歌婢佐之。惡少揮金不少吝,且能調弄風月,舉家大喜
。頃之,惡少復舁釵條脫一巨篋,草草視之,皆燦然精金也,可值萬緡。娼家愈大喜,不復細察,受而緘之
。留連逾月,惟恐其去也。

一夕,惡少謂其家曰:「來日當往部中料理其事,欲夙起。」賽師唯唯。黎明,飲食之,遣僕隨往。惡
少以計賺其僕,至晚不復來矣。往館中覘之,寂無蹤跡。啟篋視之,則燦然者皆偽物也。舉家恚恨。賽師素
有血疾,愧鬱而死。


樓叔韶
樓叔韶鏞,初入大學,與同窗友厚善。休日,友謂叔韶:「寂寂不自聊,吾欲至一處,來半日適,飲醇
膳美,又有聲色之玩,但不可言。君性輕脫,或以利口敗吾事。能息聲,則可偕往。」樓敬諾。要約數四,
乃相率出城。買小舟,沿葦行將十里,捨舟,陟小坡行,道微高下。又一里,得精舍,門逕絕卑小,而松竹
花草楚楚然。

友款於門,即有小童應客。主人繼出,乃少年僧。姿狀秀美,進趨安詳,殊有富貴家氣。揖客曰:「久
別甚思款接,都不見過,何也?」揖樓,謂:「誰?」友曰:「吾親也。」遂偕坐,款語十刻許,僧忽回顧
,日影下庭西,笑曰:「日旰,二君餒乎?」便起,推西邊小戶,入華屋三間。窗几如拭,玩具皆珍奇。喚
侍童進點心,素膳三品,甘好精美,不知何物所造。撤器,命推窗,平湖當前,數十百頃。其外連山橫陳,
樓觀森列,夕陽映照,丹碧紫翠,互相發明。漁歌菱唱,隱隱在耳。駛望久之,僧取尾,敲欄杆數聲。俄時
,小畫肪旁湖而來,二美人逕出。登岸。靚妝麗色,王公家不過也。僧命且酌。指顧問,觴豆羅陳,窮極水
陸。左右執事童,皆佼好。


杯行,美人更起歌舞。僧與友謔浪調笑,歡意亡間。樓神思倘,正容危坐,噤不敢吐一語。伺僧暫起,
摯友臂叩所以,慍曰:「子但飲食縱觀,何用知如許?」而觴十餘巡,夜已艾。僧復引客至小閣中,臥具皆
備,曰:「姑憩此。」遂去。壁外即僧榻,試穴隙窺,則逕擁二姬就寢。友醉甚,大鼾。樓獨彷徨,不寐。
起如廁,一童執燭,密詢之此為何地。童笑曰:「官人是親戚,何須問。」樓返室,展轉通宵。時側耳審聽
,但聞鼻息而已。將曉,僧已至客寢,問安否。盥櫛畢,引入一院,製作尤邃巧,簾幕蔽滿庭下,奇花盛開
,香氣蓊勃,小山叢竹,位置愜當。回思夜來境界,已迷不能憶。迨具食,則器用張陳一新,食品加精。獨
二姬,竟不復出。食罷,各去。僧送至門,鄭重而別。由他逕絕湖而歸。樓惘惘累日,疑所到非人間。數問
友,但笑不答,亦許尋舊游。而樓用他故亟歸鄉。其後出處參商,訖不克再諧。



李將仕
李生將仕者,吉州人。人粟得官,赴調臨安,舍於清河坊旅館。其相對小宅,有婦人常立簾下閱市。每
聞其語音,見其雙足,著意窺觀,特未嘗一覿面貌。婦好歌「柳絲只解風前舞,消係惹那人不住」之詞。生
擊節賞詠,以為妙絕。會有持永嘉黃柑過門者,生呼而撲之,輸萬錢。慍形於色,曰:「壞了十千,而柑不
得到口。」正嗟恨不釋,青衣童從外捧小盒至云:「趙縣君奉獻。」啟之,則黃柑也。生曰:「素不相識,
何為如是,且縣君何人也?」曰:「即街南所居。趙大夫妻,適在簾間,聞官人有不得柑之歎。偶藏此數顆
,故以見意,愧不能多矣。」因叩趙君所在。曰:「往建康謁親舊,兩月未還。」生不覺情動,返室發篋;
取色彩兩端,致答。辭不受,至於再,始勉留之。由是數以佳撰為饋,生輒倍酬士宜;且數飲此童,聲跡益
洽。密賄童欲一見。童曰:「是非所得專,當歸白之。」既而返命,約於廳上相見。欣躍而前,繼此造其居
者四五。婦人姿態既佳,而持身甚正,了無一語及於鄙。生注戀不捨旦暮,向雖游娼家,亦止不往。一夕,
童來告:「明日吾主母生朝,若致香幣為壽,則於人情尤美。」生固非所惜,亟買縑帛果實官壺遣送,及旦
往賀。童忽來邀致,前此所未得也。承命即行,似有繾綣之興。少頃登牀,未安席,摹聞門外馬嘶,從者雜
沓。一妾奔入曰:「官人歸也!」婦失色惴惴,弓;生匿於內室。趙君已入房,詬罵曰:「我去幾時,汝已
辱門戶如此。」揮鞭其妾,妾指示李生處。擒出,持之,而具牒將押赴廂。生位告曰:「倘到公府,為一官
累。荏苒雖久,幸不及亂。願納錢五百千自贖。」趙陽怒曰:「不可。」又增至千緡,妻在旁立勸曰:「此
過自我,不敢飾辭。今此子就逮,必追我對鞫,我將不免,且重貽君羞,幸寬我。」諸僕皆受生餌,亦羅拜
為言。卒捐二千緡,乃解縛,使手書謝拜,而押回邸取賂,然後呼逆旅主人付之。生得脫,自喜,獨酌數杯
,就睡。明望其店,空無人矣。予邑子徐正封亦參選與生鄰舍,目擊其事。所資既罄,亟垂翅西歸。


陽羨書生
東晉陽羨許彥,於綏安山行,遇一書生,年十七八,臥路側,雲腳痛,求寄彥鵝籠中,彥以為戲言。書
生便人籠。籠亦不更廣,書生亦不更小,宛然與雙鵝並坐,鵝亦不驚。彥負籠而去,都不覺重。前息樹下,
書生乃出籠。謂彥曰:「欲為君薄設。」彥曰,:「甚善。」乃於口中吐一銅盤奩子,奩子中具諸饌,海陸
珍羞方帳前,器皿皆是銅物,氣味芳美,世所罕見。酒數行,乃謂彥曰:「一婦人自隨,今欲暫要之。」彥
曰:「甚善。」又於口中吐一女子,年可十五六,衣服綺麗,容貌絕倫,共坐宴。俄而書生醉臥。此女謂彥
曰:「雖與書生結要,而實懷外心,向亦竊將一男子同來。書生既眠,暫喚之,願君勿言。」彥曰:「甚善
。」女人於口中吐出一男子,年可二十三四,亦明穎可愛,仍與彥敘寒溫。書生臥欲覺,女子吐一錦行障。
書生仍留女子共臥。男子謂彥曰:「此女子雖有情,心亦不盡,向復竊將一女人同行,今欲暫見之,願君勿
泄言。」彥曰:「善。」男子又於口中吐一女子,年二十許,共宴酌戲調,甚久,聞書生動聲,男曰:「二
人眠已覺。」因取所吐女子,還納口中。須臾,書生處女子乃出,謂生曰:「書生欲起。」更吞向男子,獨
對彥坐。書生然後謂彥曰:「暫眠遂久,君獨坐當悒悒耶?日已晚,便與君別。」還復吞此女子。諸銅器悉
納口中,留大銅盤,可廣二尺餘。與彥別曰:「無以籍君,與君相憶也。」大無中,彥為蘭台令史,以盤餉
侍中張敝,看其題,雲是漢永平三年所作也。



梵僧難陀
唐丞相魏公張延賞在蜀時,有梵僧難陀得如幻三昧。入水火,貫金石,變化無窮。初人蜀,與少三尼俱
行,或大醉狂歌。戍將將斷之。及僧至,且曰:「某寄跡桑門,別有藥術。」因指三尼:「此妙歌管。」戍
將反敬之,遂留連為辦酒,由夜會客,與之劇飲。僧假襠中鉛黛妓其三尼,及坐,含睇調笑,逸態絕世。飲
將闌,僧謂尼曰:「可為押衙歌某曲也。」因徐進對舞。曳緒回雪,迅赴摩跌,技又絕倫也。良久,曲終而
舞不已。後驚曰:「婦女風邪!」忽起,取戍將佩刀,眾謂酒狂,驚走。僧乃拔刀斲之,皆踣於地,血及數
尺。戍將大懼,呼左右縛僧。僧笑曰:「無草草。」徐舉尼,三枝笻枝也。血乃酒耳。又常在飲會,令人斷
其頭,釘耳於柱,無血,身坐席上。酒至,瀉入頭瘡中,面赤而歌,手復抵節。會罷自起,提首安之,初無
痕也。時時預言人凶衰,皆迷語,事過方曉。成都有百姓,供養數日,僧不欲住,閉關留之,僧因走入壁間
,百姓遽牽,漸入,惟餘袈裟角,頃亦不見。來日壁上有畫僧焉,其狀形似白月。色漸薄,積七日,空有黑
跡。至八日,黑跡亦滅。僧已在彭州矣,後不知所之。


張和
唐貞元初,蜀郡一豪家子富擬卓、鄭,蜀之名姝無不畢致。每按圖求之,媒盈其門,常恨無可意者。或
言:坊正張和,大俠也,幽房閨,無不知之,孟以誠投乎。豪家子乃以金帛夜詣其居,告之,張和欣然許之
。翌日,與豪家子偕出西郭一舍,入廢蘭若,有大像巍然。與豪家子升像之座,和引手捫佛乳,揭之,乳壞
成穴如碗。即挺身入穴,引豪家子臂,不覺同在穴中。道行數十步,忽睹高門崇墉,狀如州縣。叩門五六,
有九髻婉童迎拜曰:「主人望翁來久矣。」有頃,主人出,紫衣貝帶,侍者十餘,見和甚謹。和指豪家子曰
:「此少君子也,汝可善待。予有切事須返。」不坐而去。言訖,已失和所在。豪家子心異之,不敢問。主
人延於中堂,珠現緹繡,羅列滿目。具陸海珍膳,命酌進妓。交鬟撩鬢,縹若神仙。其舞杯關球之令,悉新
而多思。有金器容數升,雲擎鯨口,鈔以珠粒。豪家子不識,問之。主人笑曰:「此吹皿也,本擬伯雅。」
豪家子竟不解。至三更,主人忽顧妓曰:「無廢歡笑,予暫有所適。」揖客而起,騎從如州牧,列炬而出。
豪家子因私於牆隅。妓中年差暮者,遽就謂曰:「嗟乎!君何以至是?我輩已為所掠,醉其幻術,歸路永絕
。君若要歸,但取我教。」授以七尺白練,戒曰:「可執此,候主人歸,詐祈事設拜,主人必答拜,因以練
蒙其頭。」將曙,主人還,豪家子如其教,主人投地乞命。曰:「死嫗負心,終敗吾事。今不復居此。」乃
馳騎他去。所教妓即與豪家子居。二年,忽思歸,妓亦不留,大設酒樂餞之。飲闌,妓自持鋪開東牆一穴,
亦如佛乳,推豪家子於牆外,乃長安東牆下。遂乞食,方達蜀。其家失已多年,意其異物,道其初,始信。
出《西陽雜俎》。



畫工
唐進士趙顏,於畫工處得一軟障,圖一婦人,甚麗。顏謂畫工曰:」世無其人也。今生如有,餘願納為
妻。」畫工曰:「餘神畫也。此亦有名,曰:『真真』,呼其名百日,晝夜不歇,即必應之。應則以百家彩
灰酒灌之必活。」顏如其言,遂呼之百日,晝夜不止,乃應日「諾。」急以百家彩灰酒灌之,遂活。下步、
言笑。飲食如常。曰:「謝君得妾,妾願事箕帚。」終歲生一兒。年兩歲矣,友人曰:「此妖也,必與君為
患,餘有神劍可斬之。」其夕乃遺顏劍。劍才及顏室,真真乃位曰:「妾南嶽地仙也。無何為人畫妾之形,
君又呼妾名,既不奪君願,君今疑妾,妾不可住。」言訖,攜其子,卻上軟障,嘔出先所飲百彩灰酒。睹其
障,惟添一孩子,皆是畫焉。


天水仙哥
天水仙哥,字絳真,住於南曲中。善談謔,能歌令。常為席糾,寬猛得所。其姿容亦常常,但蘊籍不惡
,時賢雅尚之,因鼓其聲價耳。故右史鄭休範(仁表。)嘗在席上贈詩曰:
「嚴吹如何下太清,玉肌無奈六銖輕。雖知不是流霞酌,願聽雷和瑟一聲。」
劉覃登第,年十六七,永寧相國鄴之愛子,自廣陵入舉,輜重數十車,名馬數十駟。時同年鄭賨先輩扇
之(鄭賨,本吳人,或薦裴贊為東牀,因與名士相接。素無操守,粗有詞學。乾符四年,裴公致其捷,與覃
同年,因詣事覃,以求維揚幕。不慎廉隅,猥褻財利,又薄其中饋,竟為時輩所棄斥。),極嗜慾於長安中
。天水之齒甚長於覃,但聞眾譽天水,亦不知其妍醜。所由輩潛與天水計議,每令,辭以他事,重難其來。
覃則連增所購,終無難色。
會他日,天水實有所苦,不赴召。覃殊不知信,增緡不已。所由輩又利其所乞,且不忠告,而終不至。
時有戶部府吏李全者(戶部煉子也。),居其里中,能制諸妓。覃聞,立使召之,授以金花銀榼可二斤
許。全貪其重賂,逕入曲,追天水入兜輿中,相與至宴所。至則蓬頭垢面,涕泗交下,褰簾一睹,亟使舁回
,而所費已百餘金矣。

楚兒
楚兒,字潤娘,素為三曲之尤,而辯慧,往往有詩句可稱。近以遲暮,為萬年捕賊官郭鍛所納,置於他
所。潤娘在娼中,狂逸特甚,及被拘繫,未能悛心。鍛主繁務,又本居有正室,至潤娘館甚稀。每有舊識過
其所居,多於窗牖間相呼,或使人詢訊,或以巾箋送遺。鍛乃親仁諸裔孫也,為人異常兇忍且毒,每知,必
極笞辱。潤娘雖甚痛憤,已而殊不少革。
嘗一日自曲江與鍛行,前後相去十數步。同版使鄭光業(昌國。)時為補袞,道與之遇,楚兒遂出簾招
之,光業亦使人傳語。鍛知之,因曳至中衢,擊以馬箠,其聲甚冤楚,觀者如堵。光業遙視之,甚驚悔,且
慮其不任矣。
光業明日,特取路過其居偵之,則楚兒已在臨街窗下弄琵琶矣。駐馬使人傳語已,持彩箋送光業,詩曰
:「應是前生有宿冤,不期今世惡因緣。蛾眉欲碎巨靈掌,雞肋難勝子路拳。只擬嚇人傳鐵券(汾陽王有鐵
券,免死罪,今則無矣。蓋恐嚇之詞。),未應教我踏金蓮。曲江昨日君相遇,當下遭他數十鞭。」光業馬
上取筆答之,曰:「大開眼界莫言冤,畢世甘他也是緣。無計不煩乾偃蹇,有門須是疾連拳。據論當道加嚴
箠,便合披緇念法蓮。如此興情殊不減,始知昨日是蒲鞭。」
光業性疏縱,且無畏憚,不拘小節,是以敢駐馬報復,仍便送之。聞者為縮頸。鍛累主兩赤邑捕賊,故
不逞之徒,多所效命,人皆憚焉。

鄭舉舉
鄭舉舉者,居曲中,亦善令章,嘗與絳真互為席糾,而充博非貌者。但負流品,巧談諧,亦為諸朝士所
眷。常有名賢醵宴,辟數妓,舉舉者預焉。今左諫王致君(調。)、右貂鄭禮臣(彀。)夕拜孫文府(儲。
)、小天趙為山(崇。)皆在席。時禮臣初入內庭,矜誇不已,致君以下,倦不能對,甚減歡情。舉舉知之
,乃下籌指禮臣曰:「學士語太多。翰林學士雖甚貴甚美,亦在人耳。至如李騭、劉允承、雍章亦嘗為之,
又豈能增其聲價耶?」致君以下皆躍起拜之,喜不自勝。致君、禮臣因引滿自飲,更不復有言。於是極歡,
至暮而罷。致君以下,各取彩繒遺酬。
孫龍光為狀元(名偓,文府弟,為狀元在乾符五年。),頗惑之,與同年侯彰臣(潛。)、杜寧臣(彥
殊。)、崔勛美(昭願。)、趙延吉(光逢。)、盧文舉(擇。)、李茂勛(茂藹弟。)等數人,多在其舍
,他人或不盡預,故同年盧嗣業訴醵罰錢,致詩於狀元曰:「未識都知面,頻輸複分錢。苦心親筆硯,得志
助花鈿。徒步求秋賦,持杯給暮饘。力微多謝病,非不奉同年。」(嗣業,簡辭之子。少有詞藝,無操守之
譽。與同年非舊知聞,多稱力窮不遵醵罰,故有此篇。曲內妓之頭角者,為都知,分管諸妓,俾追召勻齊。
舉舉、絳真,皆都知也。曲中常價,一席四環,見燭即倍,新郎君更倍其數,故云復分錢也。今左史劉文崇
及第年,亦惑於舉舉。同年宴,而舉舉有疾不來,其年酒糾,多非舉舉,遂令同年李深之邀為酒糾。坐久,
覺狀元微哂,良久乃吟一篇曰:「南行忽見李深之,手舞如蜚令不疑。任爾風流兼蘊藉,天生不似鄭都知。
」)

顏令賓
顏令賓,居南曲中,舉止風流,好尚甚雅,亦頗為時賢所厚。事筆硯,有詞句。見舉人,盡禮祗奉,多
乞歌詩,以為留贈,五彩箋常滿箱篋。後疾病且甚。

值春暮,景色晴和,命侍女扶坐於砌前。顧落花而長歎數四,因索筆題詩云:「氣餘三五喘,花剩兩三
枝。話別一樽酒,相邀無後期。」因教小童曰:「為我持此出宣陽、親仁已來,逢見新第郎君及舉人,即呈
之云:『曲中顏家娘子將來,扶病奉候郎君。』」因令其家設酒果以待。逡巡至者數人,遂張樂歡飲,至暮
,涕泗交下,曰:「我不久矣,幸各制哀挽以送我。」初,其家必謂求賻送於諸客,甚喜。及聞其言,頗慊
之。


及卒,將瘞之日,得書數篇,其母拆視之,皆哀挽詞也。母怒,擲之於街中,曰:「此豈救我朝夕也?
」其鄰有喜羌竹劉駝駝,聰爽能為曲詞。或云嘗私於令賓,因取哀詞數篇,教挽柩前同唱之,聲甚悲愴,是
日瘞於青門外。
或有措大逢之,他日召駝駝使唱,駝駝尚記其四章。一曰:「昨日尋仙子,輀車忽在門。人生須到此,
天道竟難論。客至皆連袂,誰來為鼓盆?不堪襟袖上,猶印舊眉痕。」二曰:「殘春扶病飲,此夕最堪傷。
夢幻一朝畢,風花幾日狂。孤鸞徒照鏡,獨燕懶歸梁。厚意那能展,含酸奠一觴。」三曰:「浪意何堪念,
多情亦可悲。駿奔皆露膽,麏至盡齊眉。花墜有開日,月沉無出期。寧言掩丘後,宿草便離離。」四曰:「
奄忽那如此,夭桃色正春。捧心還動我,掩面復何人。岱岳誰為道,逝川寧問津。臨喪應有主,宋玉在西鄰
。」自是盛傳於長安,挽者多唱之。

或詢駝駝曰:「宋玉在西,莫是你否?」駝駝哂曰:「大有宋玉在。」諸子皆知私於樂工,及鄰里之人
,極以為恥,遞相掩覆。絳真因與諸子爭全相謔,失言云:「莫倚居突肆。」既而甚有恨色。後有與絳真及
諸子昵熟者,勤問之,終不言也。

楊妙兒
楊妙兒者,居前曲,從東第四五家,本亦為名輩,後老退為假母。居第最寬潔,賓甚翕集。長妓曰萊兒
,字蓬仙,貌不甚揚,齒不卑矣,但利口巧言,詼諧臻妙。陳設居止處,如好事士流之家,由是見者多惑之
。進士天水(光遠。),故山北之子,年甚富,與萊兒殊相懸,而一見溺之,終不能捨。萊兒亦以光遠聰悟
俊少,尤諂附之。又以俱善章程,愈相知愛。天水未應舉時,已相昵狎矣。及應舉,自以俊才,期於一戰而
取。萊兒亦謂之萬全。是歲冬,大誇於賓客,指光遠為一鳴先輩。及光遠下第,京師小子弟,自南院逕取道
詣萊兒以快之。萊兒正盛飾立於門前以俟榜,小子弟輩馬上念詩以謔之曰:「盡道萊兒口可憑,一冬誇婿好
聲名。適來安遠門前見,光遠何曾解一鳴?」萊兒尚未信,應聲嘲答曰:「黃口小兒口沒憑,逡巡看取第三
名。孝廉持水添瓶子,莫向街頭亂碗鳴。」其敏捷皆此類也。


是春,萊兒毷氉,久不痊於光遠(京師以宴下第者謂之「打毷氉」。)。光遠嘗以長句詩題萊兒室曰:
「魚鑰獸環斜掩門,萋萋芳草憶王孫。醉憑青瑣窺韓壽,困擲金梭惱謝鯤。不夜珠光連玉匣,辟寒釵影落瑤
樽。欲知明惠多情態,役盡江淹別後魂。」萊兒酬之曰:「長者車塵每到門,長卿非慕卓王孫。定知羽翼難
隨鳳,卻喜波濤未化鯤。嬌別翠鈿黏去袂,醉歌金雀碎殘樽。多情多病年應促,早辦名香為返魂。」


萊兒亂離前,有闤闠豪家以金帛聘之,置於他所。人頗思之,不得復睹。萊兒以敏妙誘引賓客,倍於諸
妓,榷利甚厚,而假母楊氏未嘗優恤。萊兒因大詬假母,拂衣而去,後假母嘗泣訴於他賓。
次妓曰永兒,字齊卿,婉約於萊兒,無他能。今相國蕭司徒遘甚眷之,在翰苑時,每知聞間為之致宴,
必約定名占之。
次妓曰迎兒,既乏丰姿,又拙戲謔,多勁詞以忤賓客。
次妓曰桂兒,最少,亦窘於貌,但慕萊兒之為人,雅於逢迎。

王團兒
王團兒,前曲自西第一家也。(昨車駕反正,朝官多居此。)己為假母,有女數人。
長曰小潤,字子美,少時頗籍籍者。小天崔垂休(名徹,本字似之,及第時年二十。),變化年溺惑之
,所費甚廣。嘗題記於小潤髀上,為山所見(名就,今字衮求,近白小求,宰臨晉。)。贈詩曰:「慈恩塔
下親泥壁,滑膩光華玉不如。何事博陵崔四十,金陵腿上逞歐書?」(垂休本第四十,後改為四十一,即崔
四十崔相也。)

次曰福娘,字宜之,甚明白,豐約合度,談論風雅,且有體裁。故天官崔知之侍郎嘗於筵上與詩曰(名
澹,贈詩方在內庭。):「怪得清風送異香,娉婷仙子曳霓裳。惟應錯認偷桃客,曼倩曾為漢侍郎。」(時
為內庭月部侍郎。)次曰小福,字能之,雖乏風姿,亦甚慧黠。予在京師,與群從少年習業,或倦悶時,同
詣此處。與二福環坐,清談雅飲,尤見風態。予嘗贈宜之詩曰:「彩翠仙衣紅玉膚,輕盈年在破瓜初。霞杯
醉勸劉郎飲,雲髻慵邀阿母梳。不怕寒侵緣帶寶,每憂風舉倩持裾。謾圖西子晨妝樣,西子元來未得如。」
得詩甚多,頗以此詩為稱愜,持詩於窗左紅牆,請予題之。及題畢,以未滿壁,請更作一兩篇,且見戒無豔


。予因題三絕句,如其自述。其一曰:「移壁回窗費幾朝,指環偷解薄蘭椒。無端鬥草輸鄰女,更被拈將玉
步搖。」其二曰:「寒繡紅衣餉阿嬌,新團香獸不禁燒。東鄰起樣裙腰闊,刺蹙黃金線幾條。」其三曰:「
試共卿卿戲語粗,畫堂連遣侍兒呼。寒肌不奈金如意,白獺為膏郎有無?」尚校數行未滿。翼日詣之,忽見
自札後宜之題詩曰:「苦把文章邀勸人,吟看好個語言新。雖然不及相如賦,也直黃金一二斤。」


宜之每宴洽之際,常慘然鬱悲,如不勝任,合坐為之改容,久而不已。靜詢之,答曰:「此蹤跡安可迷
而不返耶?又何計以返?每思之,不能不悲也。」遂嗚咽久之。他日,忽以紅箋授予,泣且拜。視之,詩曰
:「日日悲傷未有圖,懶將心事話凡夫。非同覆水應收得,只問仙郎有意無?」余因謝之曰:「甚識幽旨,
但非舉子所宜,何如?」又泣曰:「某幸未繫教坊籍,君子倘有意,一二百金之費爾。」未及答,因授予筆
,請和其詩。予題其箋後曰:「韶妙如何有遠圖,未能相為信非夫。泥中蓮子雖無染,移入家園未得無。」
覽之,因泣,不復言,自是情意頓薄。


其夏,予東之洛。或醵飲于家,酒酣,數相囑曰:「此歡不知可繼否?」因泣下。洎冬初還京,果為豪
者主之,不可復見。(曲中諸子,多為富豪輩日輸一緡於母,謂之買斷。但未免官使,不復祗接於客。)
至春上已日,因與親知禊於曲水,聞鄰棚絲竹,因而視之。西座一紫衣,東座一縗麻,北座者遍(出甲
反。)麻衣,對米盂為糾,其南二妓,乃宜之與母也。因於棚後候其女傭以詢之。曰:「宣陽彩纈鋪張言為
街使郎官置宴,張即宜之所主也。」時街使令坤為敬瑄,二縗蓋在外艱耳。及下棚,復見女傭曰:「來日可
到曲中否?」詰旦詣其里,見能之在門,因邀下馬。予辭以他事,立乘與語。能之團紅巾擲予曰:「宜之詩
也。」舒而題詩曰:「久賦恩情慾托身,已將心事再三陳。泥蓮既沒移栽分,今日分離莫恨人。」予覽之,
悵然馳回,且不復及其門。
每念是人之慧性可喜也。常語予:本解梁人也,家與一樂工鄰,少小常依其家學針線,誦歌詩。總角為
人所誤,聘一過客,云入京赴調選。及挈至京,置之於是,客紿而去。初是家以親情接待甚至,累月後,乃
逼令學歌令,漸遣見賓客。尋為計巡遼所嬖,韋宙相國子及衛增常侍子所娶,輸此家不啻千金矣。間者亦有
兄弟相尋,便猶論奪。某量其兄力輕勢弱不可奪,無奈何,謂之曰:「某亦失身矣,必恐徒為。」因尤其家
得數百金與兄,乃慟哭永訣而去。每遇賓客,話及此,嗚咽久之。

王蘇蘇
王蘇蘇,在南曲中,屋室寬博,卮饌有序。女昆仲數人,亦頗善諧謔。有進士李標者,自言李英公勣之
後,久在大諫王致君門下,致君弟姪因與同詣焉。飲次,標題窗曰:「春暮花株繞戶飛,王孫尋勝引塵衣。
洞中仙子多情態,留住阮郎不放歸。」蘇蘇先未識,不甘其題,因謂之曰:「阿誰留郎?君莫亂道!」遂取
筆繼之曰:「怪得犬驚雞亂飛,羸童瘦馬老麻衣。阿誰亂引閒人到,留住青蚨熱趕歸。」標性褊,頭面通赤
,命駕先歸。後蘇蘇見王家郎君,輒詢:「熱趕郎在否?」

劉泰娘
劉泰娘,北曲內小家女也。彼曲素無高遠者,人不知之。亂離之春,忽於慈恩寺前見曲中諸妓同赴曲江
宴,至寺側下車而行,年齒甚妙,粗有容色。時游者甚眾,爭往詰之,以居非其所,久乃低眉。及細詢之,
云:「門前一樗樹子。」尋遇暮雨,諸妓分散。其暮,予有事北去,因過其門,恰遇犢車返矣,遂題其舍曰
:「尋常凡木最輕樗,今日尋樗桂不如。漢高新破咸陽後,英俊奔波遂吃虛。」同游人聞知,詰朝詣之者結
駟於門矣。


張住住
張住住者,南曲。所居卑陋,有二女兄不振,是以門甚寂寞,為小鋪,席貨草剉薑果之類。住住,其母
之腹女也,少而敏慧,能辨音律。鄰有龐佛奴,與之同歲,亦聰警,甚相悅慕,年六七歲,隨師於眾學中,
歸則轉教住住,私有結髮之契。及住住將笄,其家拘管甚切,佛奴稀得見之,又力窘不能致聘。

俄而里之南有陳小鳳者,欲權聘住住,蓋求其元,已納薄幣,約其歲三月五日。及月初,音耗不通,兩
相疑恨。佛奴因寒食爭毬,故逼其窗以伺之,忽聞住住曰:「徐州子,看看日中也。」佛奴,龐勛同姓,傭
書徐邸,因私呼佛奴為徐州子。日中,蓋五日也。佛奴甚喜,因求。住住云:「上巳日我家踏青去,我當以
疾辭彼,即自為計也。」佛奴因求其鄰未嫗為之地,嫗許之。

是日,舉家踏青去,而嫗獨留,住住亦留。住住乃鍵其門,伺於東牆。聞佛奴語聲,遂梯而過。佛奴盛
備酒饌,亦延宋嫗。因為幔寢所,以遂平生。既而,謂佛奴曰:「子既不能見聘,今且後時矣,隨子而奔,
兩非其便。千秋之誓,可徐圖之。五日之言,其何如也?」佛奴曰:「此我不能也,但願保之他日。」住住
又曰:「小鳳亦非娶我也,其旨可知也。我不負子矣,而子其可便負我家而辱之乎?子必為我之計。」佛奴
許之。曲中素有畜鬥雞者,佛奴常與之狎。至五日,因髡其冠,取丹物托宋嫗致於住住。既而小鳳以為獲元
,甚喜,又獻三緡於張氏,遂往來不絕。復貪住住之明慧,因欲嘉禮納之。時小鳳為平康富家,車服甚盛。
佛奴傭於徐邸,不能給食,母兄喻之,鄰里譏之。住住終不捨佛奴,指階井曰:「若逼我不已,『骨董』一
聲即了矣。」
平康里中,素多輕薄小兒,遇事輒唱:「住住誑小鳳也。」鄰里或知之。俄而,復值北曲王團兒假女小
福,為鄭九郎主之,而私於曲中盛六子者,及誕一子,滎陽撫之甚厚。曲中唱曰:「張公吃酒李公顛,盛六
生兒鄭九憐。舍下雄雞傷一德,南頭小鳳納三千。」久之,小鳳因訪住住,微聞其唱,疑而未察。其與住住
昵者,詰旦告以街中之辭曰:「是日前佛奴雄雞,因避鬥飛上屋傷足。前曲小鐵爐田小福者,賣馬街頭,遇
佛奴父,以為小福所傷,遂毆之。」住住素有口辯,因撫掌曰:「是何龐漢,打他賣馬街頭田小福?街頭唱
:『舍下雄雞失一足,街頭小福拉三拳。』且雄雞失德,是何謂也?」小鳳既不審且不喻,遂無以對。住住
因大咍,遞呼家人,隨弄小鳳,甚不自足。住住因呼宋媼,使以前言告佛奴。

奴視雞足且良,遂以生絲纏其雞足,置街中,召群小兒共變其唱住住之言。小鳳復以住住家噪弄不已,
遂出街中以避之。及見雞跛,又聞改唱,深恨向來誤聽。乃益市酒肉,復之張舍。

一夕,宴語甚歡,至旦將歸,街中又唱曰:「莫將龐大作荍(音翹。)團,龐大皮中的不乾。不怕鳳凰
當額打,更將雞腳用筋纏。」小鳳聞此唱,不復詣住住。

佛奴初傭徐邸,邸將甚憐之,為致職名,竟裨邸將,終以禮聘住住,將連大第。而小鳳家事日蹙,復不
侔矣。


胡證尚書
胡證尚書,質狀魁偉,膂力絕人。與裴晉公度同年。公嘗狎游,為兩軍力士十許輩凌轢,勢甚危窘,公
潛遣一介求救於胡。胡衣皂貂金帶,突門而入,諸力士之失色。胡後到飲酒,一舉三鐘,不啻數升,杯盤無
餘瀝。逡巡,主人上燈,胡起取鐵燈台,摘去枝葉而合其附,橫置膝上,謂眾人曰:「鄙夫請非次改令,凡
三鐘引滿一遍,三台酒須盡,仍不得有滴瀝,犯令者一鐵跗,自謂燈台。」胡復一舉三鐘。次及一角觥者,
凡三台三遍酒未能盡,淋漓逮至並坐。胡舉跗將擊之,群惡皆起,設拜叩頭乞命,呼為神人。胡曰:「鼠輩
敢爾,乞汝殘命!」叱之令去。

裴思謙狀元
裴思謙狀元及第後,作紅箋名紙十數,詣平康里,因宿於里中。詰旦,賦詩曰:
銀缸斜背解鳴 ,小語低聲賀玉郎。
從此不知蘭麝貴,夜來新惹桂枝香。

楊汝士尚書
楊汝士尚書鎮東川,其子知溫及第。汝士開家宴相賀,營妓咸集,汝士命人與紅綾一匹,詩曰:
郎君得意及青春,蜀國將軍又不貧。
一曲高歌紅一匹,兩頭娘子謝夫人。

鄭合敬先輩
鄭合敬先輩及第,後宿平康里,詩曰:
春來元處不閒行,楚潤相看別有情。
好是五更殘酒醒,時時聞喚狀元聲。
楚娘字潤卿,妓之尤者。

北里不測二事
予頃年往長安中,鰥居僑寓,頗有介靜之名,然總率交友,未嘗辭避,故勝游狎宴,常亦預之。朝中
知己,謂子能立於顏生子祚生之間矣。予不達聲律,且無耽惑,而不免俗,以其道也。然亦懲其事,思有
以革其弊。嘗聞大中以前,北里頗為不測之地。故王金吾式、令狐博士,皆目擊其事,幾罹毒手,實昭著
本末,垂戒後來。且又焉知當今無之?但不值執金吾曲台之泄耳。


王金吾,故山南相國起之子。少狂逸,曾呢行北曲,遇有醉而後至者,遂避之牀下。俄頃,又有後至
者,仗劍而來,以醉者為金吾也。因梟其首而擲之曰:「來日更呵殿人朝耶!」遂據其牀。金吾獲免,遂
不入北曲。其首家人收瘞之。

令狐博士 相君當權日,尚為貢士,多往北曲,有呢熟之地往訪之。一旦,忽告以親戚聚會,乞輟一
日,遂去之。
於鄰舍密窺,見母與女共殺一醉人,而瘞之室後。來日,復再詣之宿。中夜問女,女驚而扼其喉,急
呼其母,將共斃之。母勸而止。及旦,歸告大京尹捕之,其家已失所在矣。以博文字,不可不具載於明文
耳。
頃年舉子皆不及北里,惟新郎君恣游於一春,近不知誰何啟迪。嗚呼!有危梁峻谷之虞,則回車返策
者眾矣。何危禍之惑甚於彼而不能戒於人哉?則鼓洪波、遵覆轍者,甚於作俑乎。後之人,可以作規者,
當力制乎其所志。是不獨為風流之談,亦可垂誡勸之旨也。


第二十七卷

王之涣
開元中詩人,王昌齡、高適、王之涣齊名。當時風塵未偶,而游處略同。一日,天寒微雪,三詩人
共詣旗亭,貰酒小飲。忽有梨園伶官十數人,登樓會宴。三詩人因避席隈映,擁爐火以觀焉。俄有妙妓
四輩,尋續而至,奢華豔異,都冶頗極。旋則奏樂,皆當時之名部也。
昌齡等私相約曰:「我輩各擅詩名,每不自定其甲乙,今都可以密觀諸伶所謳,若詩入歌詞之多者
,則為優矣。」俄而一伶,拊節而唱,乃曰,
寒雨連江夜人吳,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
昌齡則引手畫壁曰:「一絕句。」尋又一伶謳之曰:
開篋淚沾臆,見君前日書。
夜台何寂寞,猶是子雲居。
適則引手畫壁曰:「一絕句。」尋又一伶謳曰:
奉帚平明金殿開,強將團扇共徘徊。
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
昌齡則又引手畫壁曰:「二絕句。」
之涣自以得名已久,因謂諸人曰:「此輩皆潦倒樂官,所唱皆《巴人下里》之詞耳,豈《陽春白雪
》之曲,俗物敢近哉?」
因指諸妓之中最佳者曰:「待此子所唱,如非我詩,吾即終身不敢與子爭衡矣。脫是吾詩,子
等當須列拜牀下,奉吾為師。」因歡笑而俟之。須臾,次至雙鬟發聲,則曰:
黃河遠上白雲問,一片孤城萬仞山。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之涣即掀 二子曰:「田舍奴,我豈妄哉!」因大諧笑。
諸伶不喻其故,皆起詣曰:「不知諸郎君何此歡噱?」昌齡等因話其事。諸伶竟拜曰:「俗眼不識
神仙,乞降清重,俯就筵席。」三子從之,飲醉竟日。

洛中舉人
舉子乙,洛中居人也。偶與樂妓茂英者相識。英年甚小。及乙到江外,忽於飲席遇之,因贈詩云:
憶昔當初過柳樓,茂英年小尚含羞。
隔窗未省聞高語,對鏡曾窺學上頭。
一別中原俱老大,重來南國見風流。
彈弦酌酒話前事。零落碧雲生暮愁。
舉子因謁節使,遂客游留連數月。帥遇之甚厚,宴飲既頻,與酒諧戲頗洽。一日告辭,帥厚以金帛
贐行,復開筵送別,因暗留絕句與曰:
少種花枝少下籌,須防女伴妒風流。
坐中若打占相令,除卻尚書莫點頭。
因設舞曲,遺詩,帥取覽之,當時即令人所在,送付舉子。

鳳窠群女
姑城太守張憲,使娼妓戴拂壺中,錦仙裳,蜜粉淡妝,使侍閣下。奏書者號「傳芳妓」,酌酒者號
。龍津女」,傳食者號「仙盤使」,代書札者號「墨蛾」,換香者號「麝姬」,掌詩稿者號「雙清子」
。諸娼曰「鳳巢群女」。又曰咽隊曳雲仙」。

鄭中丞
文宗朝,有內人鄭中丞(中丞,當時宮人官也),善胡琴。內庫有琵琶二面,號大忽雷、小忽雷。
因為匙頭脫損,送在崇仁坊南趙家料理。大約造樂器,悉在此坊,其中有二趙家最妙。時有權相舊吏梁
厚本,有別墅在昭應縣之西南,西臨渭河。垂釣之際,忽見一物流過,長五七尺許,上以錦纏之。令家
童摟得就岸,乃秘器也。及發開視之,乃一女郎,妝色儼然,以囉中係其頸。遂解其領巾,伺之,口鼻
之間,尚有餘息。即移至室中,將養經旬,方能言語,云:「我內弟子鄭中丞也。昨因忤旨,令內人縊
殺,投於河中,錦即是弟子,臨刑相贈耳。」乃如故,即垂泣感謝。厚本無妻,即納為室。自言善琵琶
。其琵琶今在南趙家修理,恰值訓、注之事,人莫有知者。厚本因賂其樂器匠,購得之。至夜分,方敢
輕彈。後值良辰,飲於花下,酒酣,不覺朗彈數曲。是時,有黃門放鷂子過門,私於牆外聽之,曰:「
此是鄭中丞琵琶聲也。」竊窺識之。翌日,達上聽。文宗始嘗追悔,至是驚喜。遣中使宣召,問其由來
,乃舍厚本罪,任從匹偶,仍加賜賚焉。

李季蘭
李季蘭,以女子有才名。初,五六歲時,其父抱於庭,作詩詠薔薇,其未句云:「經時才架卻,心
緒亂縱橫。」父恚曰:「此女子將來富有文章,然必為失行婦人矣。」竟如其言。又,季蘭嘗與諸賢會
烏程縣開元寺。知河間劉長卿有陰疾,謂之曰:「山氣日夕佳。」長卿對曰:「眾鳥欣有托。」舉坐大
笑。論者兩美之。季蘭有詩曰:「遠水浮仙棹,寒星伴使車。」蓋五言之佳境也。上方班姬即不足,下
比韓英則有餘。亦女中之詩豪也。嘗賦得《三峽流泉歌》曰:
妾家本住巫山雲,巫山流泉嘗自聞。
玉琴彈出轉寂 ,直似當時夢中聽。
三峽迢迢幾千里,一時流入深閨裡。
巨石奔湍指下生,飛波走浪弦中起。
初疑噴湧含雷風,又似嗚咽流不通。
湍曲瀨勢將盡,時復滴瀝平沙中。
憶昔阮公為此曲,能使仲容聽不足。
一彈既罷還一彈,願似流泉鎮相續。

李逢吉
李丞相逢吉,性強愎而沉猜多忌,好危人,略無愧色。既為三川居守劉禹錫,有妓甚麗,為眾所知
。李恃夙望,恣行威福,分務朝官,取容不暇,一旦陰以計奪之。約曰某日皇城中堂前致宴,一應朝
賢寵嬖,並請早赴境會。稍可觀囑者,如期雲集。敕閽吏先收劉家妓從門入,傾都驚異,元敢言者。劉
公計無所出,惶惑吞聲。又翌日,與相善三數人謁之,但相見如常,從容久之,並不言境會之所以然。
座中默然相目而已。既罷,一揖而退。劉歎咤而歸,知無可奈何,遂憤懑而作四章,以擬《四愁》云爾


玉釵重合兩無緣,魚在深潭鶴在天。得意紫鸞休舞鏡,能言青鳥罷銜箋。金盆已覆難收水,玉軫長
拋不續弦。若向靡蕪山下過,遙將紅淚灑窮泉。
鸞飛遠樹棲何處,鳳得新巢已去心。紅壁尚留香漠漠,碧雲初斷信沉沉。情知點污投泥玉,猶自經
營買笑金。從此山頭似人石,丈夫形狀淚痕深。
人曾行處更尋看,雖是生離死一般。買笑樹邊花已老,畫眉窗下月猶殘。雲藏巫峽音容斷,路隔星
橋過往難。莫怪詩成無淚滴,盡傾東海也須乾。
三山不見海沉沉,豈有仙蹤更可尋。青鳥去時雲路斷,
娥歸處月宮深。紗窗遙想春相憶,書幌誰憐夜獨吟。料得夜來天上鏡,只應偏照兩人心。

薛濤
蜀妓薛濤,字洪度,本長安良家子。父鄭,因官寓蜀。濤八九歲,知聲律。其父一日坐庭中,指井
梧示之曰:「庭除一古桐,聳乾入雲中。」令濤續之。即應聲曰:「枝迎南北鳥,葉送往來風。」父愀
然久之。父卒,母孀居,韋臯鎮蜀,召令侍酒賦詩,因入樂籍。濤暮年屏居浣花溪,著女冠服,有詩五
百首。
元稹微之,知有薛濤,未嘗識面。初授監察御史,出使西蜀,得與薛濤相見。自後元公赴京,薛濤
歸浣花所,其浣花之人,多造十色彩箋。於是濤別模新樣小幅松花紙,多用題詩,因寄獻元公百餘幅。
元於松花紙上,寄贈一篇曰:
錦江滑膩岷峨秀,幻作文君及薛濤。
言語巧偷鸚鵡舌,文章分得鳳凰毛。
紛紛詞客皆停筆,個個公侯欲夢刀。
別後相思隔煙水,富蒲花發五雲高。
薛嘗好種菖蒲,故有是句。蜀中松花紙、金沙紙、雜色流沙紙、彩霞金粉龍鳳紙,近年皆廢,惟絞
紋紙尚在。罰赴邊,有懷上韋相公云:
聞道邊城苦,而今到始知。
卻將門下曲,唱與隴頭兒。
元微之贈濤詩,因寄舊詩與之云:
詩篇調態人皆有,細膩風光我獨知。
月夜詠花憐暗淡,雨朝題柳為欹垂。
長教碧玉藏深處, 向紅箋寫自隨。
老大不能收拾得,與君開似教男兒。
薛濤好制小詩,惜其幅大,狹小之。蜀中號薛濤箋,或以營妓無校書之號,韋南康欲奏之而罷,後
遂呼之。胡曾詩曰:
萬里樓台女校書,琵琶花下閉門居。
掃眉才子知多少,領取春風總不如。
進士楊蘊中,下成都獄。夢一婦人曰:「吾薛濤也。」贈詩云:
玉漏聲長燈耿耿,東牆西牆時見影。
月明窗外子規啼,忍使孤魂愁夜永。

張建封妓
白樂天有和「燕子樓」詩。其序云:徐州張尚書,有愛妓盼盼,善歌舞,雅多風態。予為校書郎時
,游淮泗間,張尚書宴予,酒酣,出盼盼佐歡。予因贈詩樂句云:「醉嬌勝不得,風牡丹花。」一歡而
去。爾後絕不復知,茲一紀矣。
昨日,司勛員外郎張仲素繪之訪予,因吟新詩,有《燕子樓》詩三首,辭甚婉麗。詰其由,乃盼盼
所作也。繪之從事武寧累年,頗知盼盼始未,云:張尚書既歿,鼓城有張氏舊第,中有小樓名「燕子」
,盼盼念舊愛而不嫁,居是樓十餘年,於今尚在,盼有詩云:
樓上殘燈伴曉霜,獨眠人起合歡牀。
相思一夜知多少,地角天涯不是長。
又云:
北邱松柏鎖愁煙,燕子樓中思悄然。
自埋劍履歌塵散,紅袖香銷一十年。
又云:
適看鴻雁岳陽回,又睹玄禽逼社來。
瑤瑟玉蕭無意緒,任從蛛網任從灰。
餘嘗愛其新作,乃和之云:
滿窗明月滿簾霜,被冷燈殘拂臥牀。
燕子樓中寒月夜,秋來只為一人長。
又云:
鈿帶羅衫色似煙,幾口欲起即潛然。
自從不舞霓裳袖,疊在空箱二十年。
又云:
今春有客洛陽回,曾到尚書墓上來。
見說白楊堪作柱,爭教紅粉不成灰。
又贈之絕句云:
黃金不惜買蛾眉,揀得如花四五枝。
歌舞教成心力盡,一朝身去不相隨。
後仲素以餘詩示盼盼,乃反覆讀之,泣曰:「自公薨背,妾非不能死,恐百載之後,人以我公重色
,有從死之妾,是玷我公清范也。所以偷生爾。」乃和白公詩曰:
自守空樓斂恨眉,形同春後牡丹枝。
舍人不會人深意,訝道泉台不去隨。
盼盼得詩後,怏怏旬日,不食而卒。但吟詩云:「兒童不識沖天物,謾把青泥污雪毫。」

歐陽詹
歐陽詹,字行周,泉州晉江人。弱冠能屬文,天縱浩汗。貞元年登進士第。畢關試,薄游太原,於
樂籍中因有所悅,情甚相得。及歸,乃與之盟曰:「至都當相迎耳。」即灑泣而別,仍贈之詩曰:
驅馬漸覺遠。回頭長路塵。
高城已不見,況復城中人。
去意既未甘,居情諒多辛。
五原東北晉,千里西南秦。
一屢不出門,一車無停輪。
流萍與係匏,早晚期相親。
尋除國子四門助教,住京。籍中者思之不已,經年得疾,且甚,乃危妝引髻,刀而匣之。顧謂女弟
曰:「吾其死疾,苟歐陽生使至,可以是為信。」又遺之詩曰:
自從別後減容光,半是思郎半恨郎。
欲識舊來雲髻樣,為奴開取鏤金箱。
絕筆而逝。及詹使至,女弟如言。逕持歸京,具白其事。詹啟函閱之,又見其詩,一慟而卒。故孟
簡賦詩哭之。序曰:「閩越之英,惟歐陽生。以能文擢第,爰始一命,食大學之祿,助成均之教,有庸
績矣。」
我唐貞元己卯歲,曾獻書相府,論大事,風韻清雅,詞旨切直。會東方軍興,府縣未暇慰薦。久之
,倦游太原,還來帝京,卒官靈台。悲夫,生於單貧,以詢名故,心專勤儉,不識聲色。及茲籃仕,未
知洞房纖腰之為蠱惑。初抵太原,居大將軍宴席上,妓有此方之尤者,屢目於生,生感悅之,留賞累月
,以為婉妾之樂,盡在是矣。既而南轅,妓請同行。生曰:「十目所視,不可不畏。」辭焉。請待至都
而來迎,許之,乃訣去。生竟以連蹇,不克如約。過期,命甲遣乘密往迎妓。妓因積望成疾,不可為也
。先大故之夕,剪其雲髻,謂侍兒曰:「所歡應訪我,當以髻為貺。」甲至,得之。以乘空歸,授髻於
生。生為慟怨,涉旬,而生亦歿。
則韓退之作何蕃書,所謂歐陽詹者,生也。河南穆玄道訪予,嘗歎息其事。嗚呼,鍾愛於男女,索
其效死,夫亦不蔽也。大凡以時斷割,不為麗色所汨,豈若是乎。古樂府詩,有《華山畿》、《玉台新
詠》,有廬江小吏更相死,或類於此。暇日偶作詩以紀之,云:
有客初北逐,驅馳次太原。
太原有佳人,神豔照行云。
座上轉橫波,流光注夫君。
夫君意蕩漾,即日相交歡。
恩情非一詞,結念誓青山。
生死不變易,中誠元間言。
此為太學徒,彼屬北府官。
中夜欲相從,嚴城限軍門。
白日欲同居,君畏他人聞。
忽如隴頭水,坐作東西分。
驚離腸千結,滴淚眼雙昏。
本朝達京師,回駕相追攀。
宿約始乖阻,巧笑安能乾。
防身本苦節,一去何由還。
後生莫沉迷,沉迷喪其真。

武昌妓
韋蟾廉問鄂州,及罷任,賓僚盛陳祖席。蟾遂書《文選》句云:「悲莫悲兮生別離,登山臨水送將
歸。」以箋毫授賓從,請續其句。座中悵望,皆思不屬。逡巡,女妓泫然起曰:「某不才,不敢染翰,
欲口占兩句。」韋大驚異,令隨口寫之:「武昌無限新栽柳,不見楊花撲面飛。」座客無不嘉歎。韋令
唱作「楊柳枝」詞,極歡而散。贈數十,納之。翌日,共載而發。

薛宜寮
薛宜寮,會昌中為左庶子,充新羅冊贈使。由青州泛海,船頻阻惡風雨,至登州,卻漂回,泊青州
,郵傳一年。薛寓烏漢貞尤加待遇。有籍中飲妓段東美者,薛頗屬意。連帥置於驛中。是春,薛發日,
祖筵,嗚咽流涕,東美亦然。乃於席上留詩曰:
阿母桃花方似錦,王孫草色正如煙。
不須更向滄溟望,惆悵歡情恰一年。
薛到外國,未行冊禮,旌節曉夕有聲,旋染疾。謂判官苗甲曰:「東美何故頻見夢中乎?」數日而
卒。苗攝大使行禮。薛旋櫬回及春州,東美乃請告至驛,素服執奠,哀號撫柩,一慟而卒。情緣相感,
頗為奇事。

戎星
韓晉公幌鎮浙西,戎星為部內刺史。郡有酒妓,善歌,色亦閒妙,昱情屬甚愛。浙西樂將聞其能,
白,召置籍中。昱不敢留。俄於湖上為歌詞以贈之,且曰:「至彼令歌,必首唱是詞。」既至,韓為開
筵,自持杯,命歌送之,遂唱戎詞云:
好去春風湖上亭,柳條藤蔓係人情。
黃鴛久住渾相戀,欲別頻啼四五聲。
曲既終,韓問曰:「戎使君於汝寄情耶?」妓驚然起立潸然淚下,隨告。韓令更衣待命。席上為之
憂危。韓召樂將責曰:「戎使君名士,留情郡妓,何故不知而召置之?成予之過!」乃十笞之。命與妓
百縑,即時歸之。

劉禹錫
劉尚書禹錫罷和州,為主客郎中。集賢學士李司空,罷鎮在京。慕劉名,嘗邀至第中,厚設飲饌。
酒酣,命妙妓歌以送之。劉於席上賦詩曰:
梳頭官樣妝,春風一曲《杜韋娘》。
司空見慣渾閒事,斷盡蘇州刺史腸。
李因以妓贈之。

杜牧
唐中書舍人杜牧,少有逸才,下筆成詠。弱冠擢進士第,復捷制科。牧少雋,性野放蕩,雖為檢刻
,而不能自禁。會丞相牛僧孺出鎮揚州,辟節度掌書記。牧供職之外,惟以宴游為事。
揚州勝地也,每重城向夕,倡樓之上,常有絳紗燈萬數,輝耀羅列空中。九里三十步街,珠翠填咽
,邈若仙境。牧常出沒馳逐其間,無虛夕。復有卒三十人,易服隨後,潛護之,僧孺之密教也。而牧自
謂得計,人不知之,所至成歡,無不會意。如是且數年。及徽拜侍御史,僧孺於中堂餞之,因戒之曰:
「以侍御概遠馭,固當自極夷涂,然常慮風情不節,或致尊體乖和。」因謬曰:「某幸常自檢守,不致
貽尊憂耳。」僧孺笑而不答,即命侍兒取一小書簏,對牧發之,乃街卒之密報也。凡數十百,悉曰:某
夕杜書記過某家,無恙。某夕宴某家,亦如之。牧對之大慚,因泣拜致謝,而終身感焉。故僧孺之薨,
牧為之志,而極言其美,報所知也。牧既為御史,久之,分務洛陽。時李司徒聽,罷鎮閒居,聲妓豪華
,為當時第一。洛中名士,咸謁見之。李乃大開宴席。當時朝客高流,無不臻赴。以牧持憲,不敢邀致
。牧遣座客達意,願預斯會。李不得已馳書。方對酒獨酌,亦已酣暢,聞命遽來。時會中已飲酒,妓女
百餘人,皆絕藝殊色。牧獨坐南行,瞪目注視,引滿三卮,問李云:「聞有紫雲者孰是?」李指示之。
牧凝睇良久曰:「名不虛得,宜以見惠。」李俯而笑,諸妓亦皆回首破顏。牧又自飲三爵,朗吟而起曰

華堂今日綺筵開,誰喚分司御史來?
忽發狂言驚滿座,兩行粉面一時回。
意氣閒逸,旁若無人。牧又自以年漸遲暮,常追賦感舊詩曰:
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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Çirattagı - 豔異編 -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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