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豔異編 -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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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s place
念之。若嫁他鄉,寧死不忍。故為向者生來時,乃母惠書及此,且舉昔指腹之言,我欲答書,沉思而止。
是以對生亦絕口不曾道及者,非背盟也。今蕭夫人棄養,生又得官,他日當自有佳人求為匹配。丑女不足
以奉箕帚也。吾不欲面談,煩嫗委曲達及,使之他圖。我若不明言,彼又膠於前語,如之何,豈不兩誤耶
!」嫗如教喻生。生曰:「予久知之,彼則遲疑未判,今言若此,明說不諧,況寒門重罹荼毒,行色匆匆
,殞越之餘,寧暇為計。雖然此先堂意也,煩嫗善為我辭。夫人豈不聞聖人有言,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
立。既奉初言,盟誓在彼,天地鬼神,昭布森列,豈可以吾母既亡,背盟棄好。且閭閻下賤,尚不食言,
曾謂夫人而可失信。嫗若以義責之,庶或可允。萬一秦晉能諧,當奉千金為壽。」嫗曰:「吾哀王孫而緩
頰,豈望報哉?」遂去,備以生言,反覆勸於夫人。夫人曰:「嫗雖巧為說客如蘇、張,其如吾不聽何。
」嫗見如此,不復敢言,退而告生。生忍淚曰:「死生契闊,從此始矣。」乃促裝亟為歸計。娉聞之,與
春鴻、秋蟾輩,伺夫人困睡,潛於柏堂設宴,召生人為別。生至相持,魂飛魄散,嗚咽不自勝。鴻等亦哽
塞不能仰視。娉乃舉杯於生前,拜曰:「兄行不來矣,平昔與兄一日不握手,此恨何堪。矧今守制三年,
遠離千里,不偕伉儷,從此路人。惟兄節哀順變,保圖金玉之軀,服闋上官,別議佳偶,宗祧為重,勿久
鰥居。妾命薄春冰,身輕秋葉,雲泥異路,濁水清塵,然既委身於君子,豈再托體於他人,以死為期,言
猶在耳,行當畢命窮泉,寄骸空木。曷其有極,長恨悠悠。平時兄屢命我歌。每每因忸怩而止。今死生永
訣,豈可復辭。我試謳之,兄其側耳。正唐人所謂,一聲何滿子,雙淚落君前也。」乃歌《踏莎行》一闋
云:
隨水落花,離弦飛箭,今生無處能相見。
長江縱使向西流,也應不盡千年怨。
盟誓亡憑,情緣亡便,
願魂化作銜泥燕,一年一度一歸來,
孤雌獨人郎庭院。
歌訖,哭慟數聲,摹然僕地。左右扶掖,良久乃蘇,竟夕不成歡而罷。
來早,娉乃破所照匣中鸞鏡,斷所彈琴上冰弦,並前時手帕,遣福福持去付生,為相思記念。福福色
怫然曰:「小姐賦稟溫柔,幽閒貞靜,其性不可及,一也。天姿美豔,絕世無雙,其貌不可及,二也。歌
詞流麗,翰墨清新,其才調不可及,三也。諳曉音律,善措言辭,其聰明不可及,四也。」至於考究經史
,評論古今,滔滔然如貫珠,灑灑然如霏雪。下至女事,更不在言。矧又為薊公之孫,平章之女。母有邢
國之賢,弟有令尹之貴。四德全備,一族同推,行配高門,豈無佳婿。顧乃逾牆鑽穴,輕棄此身,戀戀魏
生,甘心委質,流而為崔鶯鶯、王嬌娘淫奔之女,以辱祖宗。且生然衰,五內崩摧,以此與之,勿乃不可
。誠所謂既不能以禮自處,又不能以禮處人,妾實恥之,無面目將去也。」娉吁氣長歎曰:
「爾自事吾,小心謹慎,我亦憐汝不啻己生,往來十年,未嘗暫舍,然尚不知我心,猶有此論,則紛紛外
議,無怪其然,與其負謗而生,莫若捐軀而死。」乃取白練將自縊。福遽止之,急促遞去。生收置行李中
,入辭夫人。夫人贈白金五十兩,生固卻不受,夫人曰:「知不成札,聊見微情。想讀禮之餘,剩有閒暇
,毋惜惠音,以慰老朽。」生跪曰:「數年門下,深荷恩慈,豈特待我如賓,真乃視餘猶子。死生骨肉,
鏤膽銘肝,方獲微官,冀圖少報。不幸禍延先妣,遽棄諸孤,守制東還,遠違懿范,素心曷已。黃髮是期
,俯首階庭,不勝沾灑。」夫人亦感愴。使鴻呼娉出別。促之至再,堅不肯來。生亦苦請,蓋不忍與之見
也。遂行。
其年秋,麟果中江鄉試。夫人喜動顏色曰:「雙蓮之祥驗矣。」遂改重陰亭為瑞蓮亭。明年選春官亦
報捷,授陝西之咸寧尹,摯家偕行。娉自離生後,柳悴花憔,香消玉減,終日不食,達旦不眠。咄咄書空
,盈盈淚滴。兼之道途頓撼,陸路艱難,抵縣浹旬,息將垂絕。夫人憂損特甚,莫曉其致病之由。研問家
人,鴻等始略言其概。夫人懊恨違盟,勢已無極。但百端慰喻,使之勉進湯藥而已。又月許,將屬纊之先
一日,沐浴梳飾具如常。時於母前拜曰:「兒不幸,疾疚彌留,死在朝夕,母恩未報,飲恨黃泉,賴有靈
照可為終養,願夫人割不可忍之恩,勿以女子自苦也。」又語麟曰:「吾弟聰明才智,早掇危科,步武青
雲,前程遠大,家門有幸,父母無憂,但願早尋佳偶,以養夫人。姊命薄年促,不及見賢弟聳壑昂霄,徒
以死相累耳。長歿後,幸勿見焚,謀一之土,以權殯。俟賢弟解官,北歸幽州,攜骨還葬,則志願永畢。
」返室,撫福福曰:「我將溘先朝露,只在朝夕,汝善事夫人,勿以我為念。」又有手書囑春鴻曰:「為
我以是寄謝魏生,俾知我為泉下客矣。」鴻謹藏而慰之曰:「小姐平生穎悟,通達過人。雖在女流,深知
道理。亦嘗賤焦仲卿伉儷之傷生,鄙荀奉倩夫妻之戕性,豈今日忘之,而自蹈其覆轍耶?況生一去,遽絕
音耗,雖在制中,諒亦謀配。今紅葉頻來,紛紛旁午,天下多奇男子、美丈夫,以小姐之貌配之,孰所不
願,何必魏生,然後快意。況夫人垂暮,愛女只小姐一人。萬一果致淪亡,尊懷何以堪處,竊為小姐不取
也。惟小姐不以人廢言,曲聽鄙語,翻然省悟,以理自遣,則非惟春鴻之幸,亦為小姐之幸,實夫人之大
幸也。」娉曰:「唏,爾過矣。吾豈世間癡淫女子,不知命者之流乎。吾之與生蓋不偶也,彼此在母腹先
已締盟,厥後二家果生男女,斯言斯誓,不爽毫釐,則天意人事斷可知矣。豈料萱親鍾愛,不果命以歸生
,雖出恩慈,不免負約。且女子事人,惟一而已,苟圖他顧,則人盡夫也。鬼神其謂我何?詩云『谷則異
室,死則同穴」吾之心事實此,春鴻雖厚我念我,然君子愛人以德,不可但姑息也。」言訖,淚落如雨。
鴻亦慘慘而出。至晚竟逝。麟以漆棺斂之,殯於開元寺僧舍,期任滿載歸瘞焉。
亡何縣有劇盜遁於襄陽,官遣胥吏康鏵者往彼捕之。春鴻乃出娉緘白麟,憚因鏵寄去與魏生。麟拆覽
之,乃集唐人詩成七言絕句十首與生為訣之辭也。麟以白母,夫人曰:「人已逝矣,勿違其意也。」遂命
寄去。其詩曰:
兩行清涕語前流,千里佳期一夕休。
倚柱尋思倍懊恨,寂寥燈下不勝愁。
其一:
相見時難別亦難,寒潮惟帶夕陽還。
鈿蟬金雁皆零落,離別煙波傷玉顏。
其二
倚欄無語備傷情,鄉思撩人撥不平。
寂寞閒庭春又晚,杏花零落過清明。
其三:
自從消瘦減容光,雲雨巫山在斷腸。
獨宿孤房淚如雨,秋宵只為一人長。
其四:
紗窗日落漸黃昏,春夢無心只似云。
萬里關山音信斷,將身何處更逢君。
其五;
一身憔悴對花眠,零落殘魂倍闇然。
人面不知何處去,悠悠生死別經年,
其六;
真成薄命久尋思,宛轉蛾眉能幾時?
漢水楚雲千萬里,留君不住益淒其。
其七
魂歸冥漠魄歸泉,卻恨青蛾誤少年。
三尺孤墳何處是,每逢寒食一潸然。
其八;
物換星移幾度秋,鳥啼花落水空流。
人間何事堪惆悵,貴賤同歸土一丘。
其九;
一封書寄數行啼,莫動哀吟易慘淒,
古往今來只如此,幾多紅粉委黃泥。
其十。
生家居苫塊度日如年,追念;日歡,遽成陳跡。然猶不知娉之死也。因賦《摸魚兒》一闋憶之,詞曰

記當年,浪遊江海湖山,佳處頻到。絆桃紅杏春光媚,駿馬嬌嘶馳道。親曾造,拜第一仙人,聽鼓朝
飛操。風流音耗,縱水隔蓬壺,浪翻銀漢,青鳥解相報。徒自悼,憶殺那人情好。萬千心事難告。天涯回
首陳跡,還想綠依紅靠。空灑淚,歎暑往寒來,疏鬢愁成皓,何時偎抱,把月下鸞簫,花間鳳管,細寫斷
腸套。
詞成,蓋略述與娉相遇顛未。方擬謀人寄去,忽康鏵者自陝來,得娉凶聞並所集古句絕詩,讀之哀怨
,悶而復甦,乃於峴山墮淚碑旁,為位以哭,酹酒以祭。且出娉前時所贈破鏡斷弦,仰天誓曰:「子既為
我捐生,我又何忍相負,惟當終身不娶,少慰芳魂。」其文云:
「嗚呼,天地既判,即分陰陽,夫婦假合,人道之常,從一而終,是謂賢良。二三其德,是日淫荒。
昔我參政,暨先平章,僚友之好,金蘭其芳,施及壽母,與餘先堂,義若姊妹,閨門頡頑,適同有妊,天
啟厥祥。指腹為誓,好音瑯瑯。乃生君我,二父繼亡,君留水,我返荊襄,彼此闊別,各居一方。日月流
邁,十五霜,千里跋涉,訪君錢塘,佩服慈訓,初言是將。冀遂曩約,得諧姬姜,姻緣淺薄,遂墮荒唐。
一斥不復,竟爾參商。鳴呼!君為我死,我為君傷。天高地厚,莫訴衷腸。玉容月貌,死在誰旁。斷弦破
鏡,零落無光。人非物是,徒有涕滂。悄悄寒夜,隆隆朝陽。佳人何在,令德難忘。曷以召子,誰為巫陽
?易以慰予,鰥居空房。庶幾斯語,間於泉鄉。峴山鬱鬱,漢水湯湯。山傾水竭,此恨未央。鳴呼小姐,
來舉予觴。尚饗。」
未久,生服滿赴都,升陝西儒學正提舉,階奉議大夫。而麟尹咸寧,瓜期尚未及,始復得相見。升堂
拜母,而夫人益老矣。見生只加悲悔。舊僕若脫歡輩,亦有物故者。惟春鴻諸女,一一無恙。
生詢知娉殯宮所在,即往痛哭。以手叩墓門曰:「雲華,魏寓言在此。想子平生,精靈未散,豈不能
為華山畿乎?」生是夕,宿公署,似夢非夢,彷彿見娉來,曰:「天果從人願乎!」生忘其死也,遽擁抱
之。娉曰:「兄勿見持,當有奉告。」生方悟其鬼也。因問之曰:「子已謝世,今安得來耶?」娉曰:「
妾死後,宴司以我無過,命人金華宮,掌箋奏之任。陰君感子不娶之言,以為義高劉庭式。且曰,不可使
先參政,盛德無後,將命我還魂。而屋捨己壞,今議假他屍,尚未有便,數在冬未,方可遂懷。彼時復得
相聚也。」語畢,倏然飛去。生驚覺。但見淡月侵簾,冷風拂面,四顧淒然,泣兩行下,遂成《疏簾淡月
》詞一闋,以弔娉,詞云:
溶溶皓月,從前歲別來,幾回圓缺。
何處淒涼怕近暮秋時節。
花顏一去成終訣,灑西風,淚流如血。
美人何在,忍看殘鏡,忍看殘塊。
忽今夕,夢裡陡然相見,手攜肩接。
微啟朱唇,耳畔低聲兒說,
冥君許我還魂也,教我同心,羅帶重結。
醒來驚怪,還疑又信,枕寒燈滅。
生到任不覺雪花飄粉,梅蕊舒瓊,兔走烏飛,又當臘月。有長安丞宋子璧者,一室女年及笄,姿豔絕
世,忽暴死,已三日,復甦,不認其父母,曰:「我賈平章女雲華,今咸寧縣宣差賈麟姊也。死已二年,
數當還魂。今借汝女之屍,其實非汝女也。」父母訝其聲音不類,言語不倫。正疑怪間,女即逕人賈尹宅
,如素曾到者,見夫人及尹道還魂甚詳。夫人與麟察之,聲音語笑娉也,舉止態度娉也,然尚未信。須臾
,入其寢室,呼春鴻諸婢妾名字,索其存日遺物,絲髮皆不謬,始深信之。蓋咸寧與長安,俱西安在城屬
縣,廨宇相鄰。丞亦聞賈尹到任時,其姊氏亡故,然還魂之事,世所罕有。乃與其妻陳氏同詣賈宅取回。
女子堅不肯出,且詬且罵曰:「何為妄認他人家女為女耶。」宋夫婦元計,遂歎息而還,夫人曰:「此天
作之合也。」乃報魏生。生亦以夢中見娉事告賈母子。夫人欣欣唯言。於是,命媒妁通慇懃,再締前盟,
重行吉禮。生執雁帛,往親迎焉。夫人及春鴻、蘭、苕等往送。鳳鸞花燭之夕,真處子也。枕上與生話舊
,一事不遺。是日設宴於提舉公廨後堂。宋氏一門,亦與禮席。因詢丞女何名,乃知呼為月娥。又得之老
門子云:「廨宇後堂,舊有匾名灑雪,蓋取李太白詩,清風灑蘭雪之義。為前任提舉取去,今無矣。」遂
悟伍相廟夢中神雲者,上句言成婚之地,下句言其妻之名。生遍以告座人,知神言之驗。宣傳關中,莫不
歎異。有賦永樂詞者,錄於此:
傾國名姝,出塵才子,真個佳麗魚水姻緣。鸞鳳契合,事如人意。貝闕煙花,龍宮風月,謾詫傳書柳
毅,想傳奇又添一段勾欄裡做《還魂記》。稀稀罕罕,奇奇怪怪,得完完備備。夢葉神言,婚諧復耦,兩
姓非容易。牙牀兒上,繡衾兒裡,混似牡丹雙蒂。問這番,怎如前度一般滋味。
生後與娥產三子,皆列顯官。生仕為太禧宗院使兵部尚書,年八十三卒。娥封郡國夫人,壽七十九而
歿,與生合葬焉。生與娥平昔吟詠賡和之作至千餘篇,題曰:《唱隨集》,酸齋貫雲石為序於其前,生夫
婦自序於其後,載於別錄,此不著云。


第二十二卷

櫻桃青衣
天寶初,有范陽盧子,在都應舉,頻年不第,漸窘迫。嘗暮乘驢遊行,見一精舍,中有僧開講,聽徒
甚眾。盧子方詣講筵,倦寢。夢至精舍門,見一青衣,攜一籃櫻桃在下坐。盧子訪其誰家,因與青衣同餐
櫻桃。青衣云:「娘子姓盧,嫁崔家,今孀居在城。」因訪近屬,即盧子再從姑也。青衣曰:「豈有阿姑
同在一都,郎君不往起居?」盧子便隨之。過天津橋,人水南一坊。有一宅,門甚高大。盧子立於門下,
青衣先人。
少頃,有四人出門,與盧子相見,皆姑之子也。一任戶部郎中,一前任鄭州司馬,一任河南功曹,一
任太常博士。二人衣緋,二人著綠。形貌甚美。相見言敘,頗極歡暢。斯須,引人北堂拜姑。姑衣紫衣,
年可六十許,言詞高朗,威嚴甚肅。盧子畏懼,莫敢仰視。令坐,悉訪內外,備諳氏族,遂訪兒婚姻未?
盧子曰:「未!」姑曰;「吾有一外甥女,姓鄭,早孤,遺吾妹鞠養,甚有容質,頗有令淑,當為兒婦,
平章計必允遂。」盧子遽即拜謝,乃遣迎鄭氏妹。有頃,一家並到,車馬甚盛,遂檢歷擇日,雲後日吉,
因與盧子定謝。姑云:「聘財函信禮物,兒並莫憂,吾悉與處置,兒在城有何親故,並抄名姓,並其家第
。」凡三十餘家,並在台省及府縣官。明日下函,其夕成婚,事事華盛,殆非人間。明日設席,大會都城
親長,拜禮畢,遂入一院。院中屏帷牀席,皆極珍異。其妻年可十四五,容色美麗,宛若神仙,盧生心不
勝喜,遂忘家屬。

俄又及秋試之時,姑曰;「禮部侍郎與姑有親,必合極力,更勿憂也。」明春遂擢第。又應宏詞,姑
曰;「吏部侍郎與兒子弟當家連官,情分偏洽,令渠為兒必取高第。」及榜出,又登甲科,受秘書郎。姑
雲;「河南尹是姑堂外甥,令渠奏畿縣尉。」數月,敕授王屋尉,遷監察,轉殿中,拜吏部員外郎,判南
曹。銓畢,除郎中,餘如故。知制誥,數月即真遷禮部侍郎。兩載知舉,賞鑒平允,朝廷稱之,改河南尹
。旋屬車駕還京,遷兵部侍郎。扈從到京,除京兆尹,改吏部侍郎。三年掌銓,甚有美譽,遂拜黃門侍郎
平章事。恩渥綢繆,賞賜甚厚,作相五年,因直諫忤旨,改左僕射,罷知政事。數月,為東都留守河南尹
兼御史大夫。自婚媾後,至是經三十年,有七男三女,婚宦俱畢,內外諸孫十人。
後因出行,卻到昔年逢攜櫻桃青衣精舍,復見其中有講筵,遂下馬禮謁。以故相之尊,處端揆居守之
重,前後導從,頗極貴盛,高自簡貴,輝映左右。升殿禮佛,忽然昏醉,良久不起。既而,夢覺,乃見著
白衫服飾如故,前後官吏一人亦無。彷徨迷惑,徐徐出門。乃見小豎捉驢執帽在門外立,謂盧曰:「人餓
驢饑,郎君何久不出?」盧訪其時,奴曰:「日向午矣。」盧子罔然歎曰;「人世榮華,窮達富貴貧賤,
亦當然也。而今而後,不更求官達矣。」遂尋仙訪道,絕跡人世焉。

獨孤遐叔
貞元中,進士獨孤遐叔,家於長安崇賢里,新娶白氏女。家貧下第,將游劍南,與其妻訣曰:「遲可
週歲歸矣。」遇叔至蜀,羈棲不偶,逾二年乃歸。至戶縣西,去城尚百里,歸心迫速,取是夕到家,趨斜
徑疾行,人畜既怠。至金光門五六里,天色已瞑,絕元逆旅,惟路隅有佛堂,遐叔止焉。
時近清明,月色如晝。係驢於庭外,人空堂中。有桃杏十餘株。夜深,施衾褥於西窗下偃臥。方思明
晨到家,因吟舊詩曰:「近家心轉切,不敢問來人。」至夜分不寐。忽聞牆外有十餘人相呼,聲若里胥田
叟,將有供待迎接。須臾,有夫役數人,各持畚鍤箕帚,於庭中糞除訖,復去。有頃,又持牀席、牙盤、
蠟燭之類,及酒具、樂器,闐咽而至。遐叔意謂貴族賞會,深慮為其迫逐,乃潛伏屏氣,於佛堂樑上伺之
。鋪陳既畢,復有公子女郎共十數輩,青衣黃頭亦十數人,步月徐來,言笑晏晏。遂於筵中間坐,獻酬縱
橫,履局交錯。中有一女郎,憂傷摧悴,側身下坐,風韻若似遐叔之妻。窺之,大驚。即下屋,稍於暗處
,迫而察焉,乃真是妻也。方見一少年,舉杯屬之曰:「一人向隅,滿坐不樂,小人竊不自量,願聞金玉
之聲。」其妻冤抑悲愁,若無所控訴,而強置於坐也。遂舉金雀,收泣而歌曰:「今夕何夕,存耶歿耶?
良人去兮天之涯,園樹傷心兮三見花。」滿坐傾聽,諸女郎轉面揮涕。一人曰:「良人非遠,何天涯之謂
乎?」少年相顧大笑。
邏叔驚憤。久之,計無所出,乃就階間捫一大磚,向坐飛擊,磚才至地,悄然一無所有。遐叔悵然悲
惋,謂其妻死矣。速駕而歸,前望其家,步步淒咽。比平明,至其所居,使蒼頭先入,家人並無恙,遐叔
乃驚愕,疾走人門。青衣報娘子夢靨方悟。遐叔至寢,妻臥猶未興。良久,乃曰:「向夢與姑妹之黨,相
與玩月,出金光門外,向一野寺,忽為兇暴者數十,脅與雜坐飲酒。」又說夢中聚會言語,與遐叔所見並

同。又云:「方飲次,忽見大磚飛墮,因遂驚魘殆絕,才寤而君至。」豈幽憤之所感耶。

邢鳳
元和十年,沈亞之始以記室從事隴西公,軍涇州。而長安中賢士,皆來客之。五月十八日,隴西公與
客期宴於東池便館。既半,隴西公曰:「餘少從邢鳳游,記得其異,請言之。」客曰:「願聽。」公曰;
「鳳帥家子無他能,後寓居長安平康里南,以錢百萬,質故豪洞門曲房之第,即其寢而晝偃,夢一美人自
西楹來,環步從容,執卷且吟。為古妝,而高鬟長眉,衣方領繡帶,被廣袖之。鳳大悅曰:『麗者何自而
臨我哉?美人曰:『此妾家也。妾好詩而常綴此。』鳳曰:『幸少留,得觀覽。』於是美人授詩。坐西牀
。鳳發卷視其首篇,題之曰《春陽曲》,曲終四句。其後他篇,皆類此,凡數十篇。美人曰『君必欲傳,
無令過一篇。』鳳即起,從東廡下几上,取彩箋,傳《春陽曲》,其詞曰:


長安少女玩春陽,何處春陽不斷腸;
舞袖弓彎渾忘卻,羅帷空度九秋霜。
鳳卒吟,請曰:『何謂弓彎?』曰:『妾昔年,父母使妾教此舞。』美人乃起,整衣張袖,舞數拍,
為弓彎狀,以示鳳。既罷,美人低然良久,即辭去。鳳曰:『願復少留。』須臾間,竟去。鳳亦尋覺,昏
然無有所記,及更於襦袖得其辭,驚視,復省所夢。事在貞元中,後,鳳為餘言如是。」是日,監軍使與
賓府群佐及宴,隴西獨孤鉉、范陽盧簡辭、常山張又新、武功蘇滌,皆歎息曰:「可記。」故亞之退而著
錄。

沈亞之
太和初,沈亞之將之,出長安城,客索泉邸舍。春時,晝夢入秦主內史廖家。內史廖舉亞之,秦公召
至殿前,促前席曰:「寡人欲強國,願知其方,先生何以教寡人?」亞之以齊桓對,公悅,遂試補中涓。
使佐西乞術伐河西。亞之帥將卒前攻,下五城。還報,公大悅,起勞曰:「大夫良苦,休矣。」

居久之,公幼女弄玉婿蕭史先死,公謂亞之曰:「微大夫,晉五城非寡人有。甚德大夫。寡人有愛女
,欲與大夫備灑掃,可乎?」亞之少自立,雅不欲遇倖臣蓄之,固辭不得。遂拜左庶長,尚公主,賜金二
百斤。民間猶謂「蕭家公主」。其日,有黃衣中貴騎疾馬來,延亞之人,宮闕甚嚴,呼公主出,鬢髮,著
偏袖衣,妝不多飾。其芳妹明媚,筆不可模畫。侍女祗承,分立左右者數百人,召見亞之便館,居亞之於
宮,題其門曰「翠微宮」。宮人呼為「沈郎院」。雖備位下大夫,由公主故,出入禁衛。公主喜鳳蕭,每
吹蕭必翠微宮高樓上,聲調遠逸,能悲人,聞者莫不自廢。公主七月七日生,亞之嘗元貺壽,內史廖先曾
為秦以女樂遺西戎,戎王與之水犀小合,亞之從廖得,以獻公主。主悅,嘗愛重,結裙帶上。穆公遇亞之
禮兼同列,恩賜相望於道。
復一年,春,公主無疾忽卒。公追傷不已,將葬咸陽原。公命亞之作輓歌,應教而作曰:
泣葬一技紅,生同死不同。
金鈿墜芳草,香繡滿春風。
舊日聞蕭處,高樓當月中。
梨花寒食夜,深閉翠微宮。
進公。公讀詞,善之。時宮中有失聲若不忍者,公隨泣下。又使亞之作墓誌銘,獨憶其銘曰:
白楊風哭兮,石 髯莎。
維英滿地兮,春色煙和。
朱愁粉瘦兮,不生綺羅。
深深埋玉兮,其恨如何!
亞之亦送葬咸陽,宮中十四人殉。亞之以悼悵過戚被病,猶在翠微宮,然處殿外特室,不居宮中矣。
居月餘,病良已。公謂亞之曰:「本以小女將托久要,不謂不得周奉君子,而先物故。敝秦區區小國
,不足辱大夫。然寡人每見子,即不能不悲悼。大夫盍適大國乎?」亞之對曰:「臣元狀,肺腑公室,待
罪左庶長,不能從死公主,幸兔罪戾,使得歸骨父母國。臣不忘君恩,時日將去。」公置酒高會,聲秦聲
,舞秦舞。舞者擊拊髀,嗚嗚而音有不快,聲甚怨。公執酒亞之前曰:「予顧此聲少善,願沈郎賡揚歌以
塞別。」公命趨進筆硯。亞之受命,立為歌詞曰:

擊體舞,恨滿煙光無處所。
淚如雨,欲擬著詞不成語。
金鳳銜紅舊繡衣,幾度宮中同看舞。
人間春日正歡樂,日暮春風何處去。
歌卒,授舞者,雜其聲而和之,四座皆位。既再拜辭去,公復命至翠微宮,與公主侍人別。重人殿內
,時見珠翠遺碎青階下,窗紗擅點依然。宮人泣對亞之,亞之感咽良久,因題宮門詩曰:
君王多感放東歸,從此秦宮不復期。
春景自傷秦喪主,落花如雨淚胭脂。
竟別去。公命車駕送出函谷關。出關已,送吏曰:「公命盡此,且去。」亞之與別。語未卒,忽驚覺
,臥邸舍。明日,亞之為友人崔九萬具道之。九萬,博陵人,諳古,謂餘曰:「《皇覽》云:秦穆公葬雍
橐泉祈年宮下,非其神靈憑乎。」亞之更求得秦時地志,說如九萬言。嗚呼!弄玉既仙矣,惡又死乎!

張生
有張生者,家在汴州中牟縣東北赤城坂。以饑寒,一旦別妻子,游河朔,五年方還。自河朔還汴州,
晚出鄭州門,到板橋,已昏黑矣。乃下道,取陂中徑路而歸。忽於草莽中,見燈火熒煌,賓客五六人,方
宴飲次。生乃下驢以詣之。相去十餘步,見其妻亦在坐中,與賓客語笑方洽。生乃蔽形於白楊樹間以窺之。
見其長鬚者持杯:「請措大夫人歌。」生之妻,文學之家,幼習詩禮,甚有篇詠。欲不為唱,四座勤
請。乃歌曰:
歎衰草,絡緯聲切切,
良人一去不復還,今夕坐愁鬢如雪。
長鬚云:「勞歌。」一杯飲訖。酒至白面少年,復請歌。張妻曰:「一之已甚,其可再乎!」長鬚持
一籌著云:「請置觥,有拒請歌者,飲一鐘。歌舊詞中笑語準此罰。」於是,張妻又歌曰:
勸君酒,君莫辭,
落花徒繞枝,流水無返期。
莫恃少年時,少年能幾時。
酒至紫衣者,復持杯請歌。張妻不悅,沉吟良久,乃歌曰:
怨空閨,秋日亦難暮,
夫婿斷音書,遙天雁空度。
酒至黑衣胡人,復請歌。張妻連唱三四曲,聲氣不續,沉吟未唱問,長鬚拋觥云:「不合推辭。」乃
酌一鐘。張妻涕泣而飲,復唱送胡人酒曰:
切切夕風急,露滋庭草濕。
良人去不回,焉知掩閨泣。
酒至綠衣少年,持杯曰:「夜已久,恐不得從容,即當睽索。無辭一曲,便望歌之。」又唱云:
螢火穿自楊,悲風人荒草。
疑是夢中游,愁迷故園道。
酒至張妻,長鬚歌以送之云:
花前始初見,花下又相送。
何必言夢中,人生盡如夢。
酒至紫衣胡人,復請歌云:「須有豔意。」張妻低頭未唱間,長鬚又拋一觥。於是,張生怒,捫足下
得一瓦,擊之,中長鬚頭。再發一瓦,中妻額。闃然無所見。張生謂其妻已卒,慟哭,連夜而歸。
及明至門,家人驚喜出迎,張生問其妻,婢僕曰:「娘子夜來頭痛。」張生人室,問妻病之由。曰:
「昨夜夢草莽之處,有六七人,遍令飲酒,各請歌。孥凡歌六七曲。有長鬚者,頻拋觥。方飲次,外有發
瓦來,第二中孥額,因驚覺,乃頭痛。」張生因知昨夜所見,乃妻夢耳。

劉道濟
光化中,有文士劉道濟,止於天台山國清寺。嘗夢見一女子,引生於窗,下有側柏樹,葵花,遂為伉
儷。後頻於夢中相遇,自不曉其故。無何,於明州奉化縣古寺內,見有一窗,側柏葵花,宛是夢所游。有
一客官人,寄寓於此,室女有美才,貧而未聘,近中心疾,而生所遇,乃女之魂也。
又有彭城劉生,夢人一娼樓,與諸輩狎飲,爾後但夢便及彼處。自疑非夢,所遇之姬,芳香常襲衣。
亦心邪所致。聞於劉山甫也。

淳於棼
東平淳於棼,吳、楚游俠之士。嗜酒使氣,不守細行。累巨產,養豪客。曾以武藝補淮南軍裨將,因
使酒忤帥,斥逐落魄,縱誕飲酒為事。家住廣陵郡東十里。所居宅南,有大古槐一株,枝乾修長,清陰數
畝。淳於生日,與群豪大飲其下,其以唐貞元七年九月,因沉醉致疾。時二友人於坐扶生歸家,臥於堂東
廡之下。二友謂生曰:「子其寢矣,予將秣馬濯足,俟子小愈而去。」
生解衣就枕,昏然忽忽,彷彿若夢。見二紫衣使者,跪拜生曰:「槐安國王遣小臣致命奉邀。」生不
覺下榻整衣,隨二使至門。見青油小車,駕以白牡,左右從者七八,扶生上車,出大戶,指古槐穴而去。
使者即驅人穴中,生頗甚異之,不敢致問。豁見山川、風候、草木、道路,與人世甚殊。前行數十里,有
郛郭城堞,車輿人物,不絕於路。生左右傳車者,傳呼甚嚴,行者亦爭避於左右。又人大城,朱門重樓,
樓上有金書,題曰:「大槐安國」。執門者趨拜奔走。旋有一騎傳呼曰:「王以駙馬遠降,令且息東華館
。」因前導而去。
俄見一門洞開,生降車而入。彩檻雕楹,華木珍果,列植於庭下;几案茵褥,簾幃肴膳,陳設於庭上
。生心甚自悅。復有呼曰:「右相且至。」生降階祗奉,有一人紫衣象簡前趨,賓主之儀敬盡焉。右相曰
:「寡君不以敝國遠僻,奉迎君子,托以姻親。」生曰:「某以賤劣之軀,豈敢是望。」右相因請生同詣
其所。行可百步,人朱門,矛戟斧鉞,布列左右,軍吏數百,避易道側。生有平生酒徒周弁者,亦趨其中
;生私心悅之,不敢前問。右相引生升廣殿,御衛嚴肅,若至尊之所。見一人長大端嚴,居正位,衣素練
服,簪朱華冠。生戰慄,不敢仰視。左右侍者令生拜。王曰:「前奉賢尊命,不棄小國,許令次女瑤芳,
奉事君子。」生但俯伏而
已,不敢致詞。王曰:「且就賓宇,續造儀式。」
有頃,右相亦與生偕還館舍。生私心念之,意以為父在邊將,因沒虜中,不知存亡。將謂父北蕃交遜
,而致茲事,心甚迷惑,不知其由。是夕,羔雁幣帛,威容儀度,伎樂絲竹,肴膳燈燭,車騎禮物之用,
無不鹹備。有群女,或稱華陽姑,或稱青溪姑,或稱上仙子,或稱下仙子,若名者數輩,皆侍從左右。冠
翠風冠,衣金霞帔,彩碧金鈿,目不可視。遨遊戲樂,往來其門,爭以淳於郎為戲弄。鳳態妖麗,言詞巧
豔,生莫能對。復有一女謂生曰:「昨上巳日,吾從靈芝夫人過禪智寺,於天竺院。觀石延舞《婆羅門》
。吾與諸女坐北牖石榻上,時君少年,亦解騎來看。君獨強來親洽,言笑調謔。吾與瓊英妹結絳中,掛於
竹枝上,君獨不憶念之乎?又七月十六日,吾於孝感寺,悟上真子,聽契玄法師講《觀音經》。吾於講下
舍金鳳釵兩隻,上真子舍水犀合子一枚。時君亦講筵中,於法師處請釵合視之,賞歎再三,嗟異良久。顧
餘輩曰:『人之與物,皆非野間所有。』或問吾氏,或訪吾里,吾亦不答。情意戀戀,矚盼不捨,君豈不
思念之乎?」生曰:「中心藏之,何日忘之。」群女曰:「不意今日與此君為眷屬。」復有三人,冠帶甚
偉,前拜生曰:「奉命為駙馬相者。」中一人與生且故,生指曰:「子非馮翊田子華乎?」對曰:「然。
」生前,執手敘舊久之。生謂曰:「子何以居此?」於華曰:「吾放游,獲受知於右相武成侯段公,因以
棲托。」生復問曰:「周弁在此,知之乎?」子華曰:「周生,貴人也。職為司隸,權勢盛甚,吾數蒙庇
護。」言笑甚歡。俄傳聲曰:「駙馬可進矣。」三子取劍佩冕服更衣之。子華曰:「不意今日獲睹於盛禮
,無以相忘也。」有仙姬數十,奏諸異樂,婉轉清亮,曲調淒悲,非人間之所聞聽。有執燭引道者,亦數
十。左右見金翠步障,彩碧玲瓏,不斷數里。生端坐車中,心意恍惚,甚不自安,田子華數言笑以解之。
向者群女姑姊,各乘鳳翼輦,亦往來其間。
至一門,號「修儀宮」,群仙姑姊亦紛然在側,令生降車輦,拜,揖讓升降,一如人間。撤障去扇,
見一女子,雲號金枝公主,年可十四五,儼若神仙。效歡之禮,頗亦明顯。生自爾情義日洽,榮輝日盛,
出入車服,游宴賓御,次於王者。王命生與群僚備武衛,大獵於國西靈龜山。山阜峻秀,川澤廣遠,林樹
豐茂,飛禽走獸,無不蓄之。師徒大獲,竟夕而還。生因他日啟王曰:「臣頃結好之日,大王雲奉臣父之
命。臣父頃佐邊將,用兵失利,陷沒胡中,邇來絕書,告十七八歲矣。王既知所在,臣請一往拜觀。」王
遽謂曰:「親家翁職守北上,信問不絕,卿但具書狀知聞,未用便去。」遂命妻饋致賀之禮,一以遣之。
數夕還答,生驗書本意,皆父平生之跡,書中憶念教誨,情意委曲,皆如昔年。復問親戚存亡,閭里興廢
。復言道路乖遠,鳳煙阻絕。詞意悲苦,言語哀傷。又不令生來觀,云:「歲在丁丑,當與汝相見。」生
捧書悲咽,情不自堪。
他日,妻謂生曰:「子豈不思為官乎?」生曰:「我,放蕩者,不習政事。」妻曰:「卿但為之,予
當奉贊。」妻遂自於王。累曰,謂生曰:「吾南柯政事不理,太守黜廢,欲藉卿才,可屈往之,便與小女
同行。」生敬受教命。王遂敕有司備太守行李。因出金玉、錦繡、箱篋、僕妾、車馬,列於廣衢,以餞公
主之行。生少游俠,曾不敢有望,至是甚悅。因上表曰:「臣將門餘子,素無藝術,猥當大任,必敗朝章
。自悲負乘,繹致覆。今欲廣求賢哲,以贊不逮。伏見司隸穎川周弁,忠亮剛直,守法不回,有毗佐之器
。處士馮翊田子華,清慎通變,達政化之源。二人與臣有十年之舊,備知才用,可托政事。周請署南柯司
憲,田請署司農。庶使臣政績有聞,憲章不紊也。」王並依求以遣之。其夕,王與夫人餞於國南。王謂生
曰:「南柯,國之大郡。土地豐穰,人物豪盛,非惠政不能治之。況有周、田二贊,卿其勉之,以副國念
。」夫人戒公主曰:「淳於郎性剛好酒,加之少年,為婦之道,貴乎順柔,爾善事之,吾無憂矣。南柯雖
封疆不遙,晨昏有間,今日睽別,寧不沾巾。」生與妻拜首南去,登車擁騎,言笑甚歡。
累夕達郡。郡有官吏、僧道、耆老、音樂、車輿、武衛、鑾鈴,爭來迎奉。人物闐咽,鐘鼓喧嘩不絕
。十數里,見雉堞台觀,佳氣鬱鬱。入大城門,門亦有大榜,題以金字,曰:「南柯郡城」,見朱軒戶,
森然深邃。生下車,省風俗,療病苦,政事委以周、田,郡中大理。自守郡二十載,風化廣被,百姓歌謠
,建功德碑,立生祠宇。王甚重之,賜食邑,錫爵位,居台輔。周、田皆以政治著聞,遞遷位。生有五男
二女。男以門廕授官,女亦聘於王族,榮耀顯赫,一時之盛,代莫比之。
是歲,有檀蘿國者,來伐是郡。王命生訓將練師以征之。乃表周棄將兵三萬,以拒賊之眾於瑤台城。
弁剛勇輕敵,師徒敗績,弁單騎裸身潛遁,夜歸城。賊亦收輜重銷甲而還。生因囚弁以請罪。王並舍之。
是月,司憲周弁疽發背,卒。生妻公主遘疾,旬日又薨。生因請罷郡,護喪赴國。王許之。便以司農
田子華行南柯太守事。生哀慟發引,威儀在途,男女叫號,人吏奠饌,攀轅遮道者不可勝數,遂達於國。
王與夫人素衣哭於郊,候靈輿之至。諡公主曰「順儀公主」。備儀仗羽葆鼓吹,葬於國東十里盤龍岡。是
月,故司憲子榮信,亦護喪赴國。

生久鎮外藩,結好中國,貴門豪族,靡不是洽。自罷郡還國,出入無恒,交遊賓從,威福日盛。王意
疑憚之。時有國人上表云:「玄象見,國有大恐。都邑遷徙,宗廟崩壞。釁起他族,事在蕭牆。」時議以
生侈之應也。遂奪生侍衛,禁生游從,處之私第。生自恃守郡多年,曾無敗政,流言怨悖,鬱鬱不樂。王
亦知之,因命生曰:「姻親二十餘年,不幸小女夭枉,不得與君子偕老,良用痛傷。」夫人因留孫自鞠育
之。又謂生曰:「卿離家多時,可暫歸本里,一見親族。諸孫留此,無以為念。後三年,當令迎生。」生
曰:「此乃家矣,何更歸焉?」王笑曰:「卿本人間,家非在此。」生忽若昏睡,懵然久之,方乃發悟前
事,遂流涕請還。王顧左右以送生,生再拜而去。
復見前二紫衣使者從焉。至大戶門外,見所乘車甚劣,左右親使御僕,遂無一人,心甚歎異。生上車
行可數里,復出大城。宛是昔年東來之途,山川原野,依然如舊。所送二使者,甚無威勢。生愈怏怏。生
問使者曰:「廣陵郡何時可到?」二使謳歌自若,乃答曰:「少頃即至。」俄出一穴,見本里閭巷,不改
往日,潸然自悲,不覺流涕。二使者引生下車,入其門,升自階,己身臥於堂東廡之下。生甚驚畏,不敢
前近。二使因大呼生之姓名數聲,生遂發寤如初。見家之童僕擁於庭,二客濯足於榻,斜日未隱於西垣,
餘樽尚湛於東牖。夢中倏忽,若度一世矣。
生感念嗟歎,遂呼二客而語之。驚駭。因與生出外,尋槐下穴,生指曰:「此即夢中所經入處。」二
客將謂狐狸木媚之所為祟。遂命僕夫荷斤斧,斷擁腫,折查,尋穴究源。旁可袤丈,有大穴洞。洞然明朗
,可容一榻,上有積土壤,以為城郭台殿之狀。有蟻數斛,隱聚其中。中有小台,其色若丹。一大蟻處之
,素翼朱首,長可三寸。左右大蟻數十輔之,諸蟻不敢近,是其王矣。即槐安國都也。又旁一穴,直上南
枝,可四丈,宛轉方中,亦有土城小樓,群蟻亦處其中,即生所領南柯郡也。又一穴,西去二丈,磅礴空
墟,嵌異狀。中有一腐龜殼,大如斗。積雨浸潤,小草叢生,繁茂翳薈,掩映振殼,即生所獵靈龜山也。
又旁一穴,東去丈餘,古根盤屈,若龍虺之狀。中有小土壤,高尺餘,即生所葬妻盤龍岡之墓也。追想前
事,感歎於懷,披閱窮跡,皆符所夢。不欲二客壞之,還令掩塞如舊。是夕,風雨暴發。旦視其穴,遂失
群蟻,莫知所去。故先言「國有大恐,都邑遷徙」,此其驗矣。復念檀蘿征伐之事,又請二客訪跡於外。
宅東一里有古涸澗,側有大檀樹一株,藤蘿擁織,上不見日。旁有小穴,亦有群蟻隱聚其間。檀蘿之國,
豈非此耶?嗟乎!蟻之靈異,猶不可窮,況山藏木伏之大者所變化乎?時生酒徒周弁、田子華並居六合縣
,不與生過從旬日矣。生遽遣家童疾往候之。周生暴疾已逝,田子華亦寢疾於牀。生感南柯之浮虛,悟人
世之倏忽,遂棲心道門,絕棄酒色。後三年,歲在丁丑,亦終於家。時年四十七,將符宿契之限矣。

公佐貞元十八年秋八月,自吳之洛,泊淮浦。偶覿淳於生貌楚,詢訪遺蹟,反覆再三,事皆摭實,輒
編尋成傳,以資好事。雖稽神語怪,事涉非經,而竊位著生,翼將為戒。後之君子,幸以南柯為偶然,無
以名位驕於天壤間云。
前華州參軍李肇贊曰:貴極祿位,權傾國都,達人視此,蟻聚何殊。

劉景復
吳泰伯廟,在東閶門之西。每春秋季,市肆皆率其黨,合牢禮,祈福於三讓王。多圖善馬、彩輿、子
女以獻之。非其月,亦無虛日。
乙丑春,有金銀行首,糾合其徒,以輕綃畫美人,侍女捧胡琴以從,其貌出於舊繪者,名美人為勝兒
。蓋戶牖壁,會前後所獻者,無以匹也。女巫方舞,有進士劉景復送客之會陵,置酒於廟之東通波館。而
欠伸思寢,乃就榻。方寐,見紫衣冠者言曰:「讓王奉屈。」劉生隨而至廟。周旋揖讓而坐。
王語劉生曰:「適納一胡,琴藝甚精,而色姝麗,知吾子善歌,故奉邀作胡琴一章,以寵其藝。」初
,生頗不甘,命酌人間酒一杯與歌,逡巡酒至,並獻酒物。視之,乃適館中祖筵者也。生飲數杯,微醉,
而作歌曰:
繁弦已停雜吹歇,勝兒調弄邏娑發。
四弦擺捻三四聲,喚起邊風駐寒月。
大聲漕潔奔泥況,浪蹙波翻倒溟渤。
小弦切切怨 ,鬼泣神悲低賽 。
側腕斜挑掣流電,當秋直戛騰秋鶻。
漢妃徒得端正名,秦女虛誇有仙骨。
我聞天寶年前事,涼州水西作城窟。
麻衣左衽皆漢民,不幸胡塵暫蓬勃。
太平之未狂胡亂,犬豕奔騰恣唐突。
玄宗未到萬里橋,東洛西京一時沒。
一朝漢民沒為虜,飲恨吞聲空嗚咽。
時看漢日望漢天,怨氣沖星成彗孛。
國門之西八九鎮,高城深壘閒閉卒。
河惶咫尺不能收,挽索推車徒 。
今朝聞奏涼州曲,使我心魂暗超忽。
勝兒若向邊塞彈,征人血淚應闌干。
歌成,劉生乘醉落筆,草札而獻。王尋繹數四,召勝兒以授之。王之侍兒有不樂者,怒色形於面。生恃
酒,以金如意擊勝兒,破,血淋襟袖,生乃驚起。
明日,視繪,果有損痕。歌今傳於吳中。

安西張氏女
安西布帛肆,有販鬻求利而為之平者,姓張。家富於財,居光德里。其女國色。女嘗晝寢,夢至一處,
朱門大戶,戟森然。由之而入,望其中堂,若設宴張樂。左右廊皆施帷幄。有紫衣吏引張氏於西廊幕次,見
少女如張等輩十許人,皆花容綽約,釵鈿照耀。既至,吏促張妝飾,諸女迭助之理澤傅粉。
有頃,自外傳呼:「侍郎來!」競隙間窺之。見一紫綬大官,張氏之兄嘗為其小吏,識之,乃吏部沈公
也,俄又呼曰:「尚書來!」又有識者,並帥王公也,逡巡復連呼曰:「某來」,皆郎官以上六七人。坐畢
,前紫衣吏曰:「可出矣。」群女旋進金石絲竹,鏗震響,中宵酒酣。並帥見張氏而視之,尤屬意焉。謂曰
:「汝習何技能?」對曰:「未嘗學聲音。」使與之琴,辭不能。曰:「第操之。」乃撫之而成曲。予之箏
亦然,琵琶亦然,皆平生所不習也。王公曰:「恐汝或遺。」乃今口授,吟曰:

環梳鬧掃學宮妝,獨立閒庭納夜涼。
手把玉簪敲砌竹,清歌一曲月如霜。
謂張曰:「其歸辭父母,異日復來。」忽驚啼而寤,手捫衣帶曰:「尚書命我矣。」索筆錄之。間其故
,泣對所夢,且曰:「吾將死乎?」母怒曰:「汝夢魘爾,何乃出不祥言如是!」因臥病累日。外親有持酒
肴者,又有將食來者,女曰:「且須膏沐澡瀹。」母聽之。良久妝盛飾而至。食畢,乃遍拜父母及坐客曰:
「時不可留,某今往矣。」因援衾而寢。父母環伺之,俄遂卒。會昌二年六月十五日也。

司馬才仲
司馬才仲,初在洛下,晝寢,夢一美姝,牽帷而歌曰:
妾本錢塘江上住,花開花落,不管流年度。燕子銜將春色去,紗窗幾陣黃梅雨。
才仲愛其詞。因詢曲名,雲是《黃金縷》。且曰:「後日相見於錢塘江上。」
及才仲以東坡先生薦應制,舉中等,遂為錢塘幕官。其廨舍後堂,蘇小墓在焉。時秦少章為錢塘尉,為
續其詞後云:
斜插犀梳雲半吐,檀板輕敲,唱徹《黃金縷》。夢斷彩雲無覓處,夜涼明月生春浦。
不逾年,而才仲得疾。所乘畫水輿,艤泊河塘。柁工遽見才仲攜一麗人登舟,即前聲喏,而火起舟尾,
倉忙走報,家已慟哭矣。

渭塘奇遇
至順中,有王生者,本士族子,居於金陵。貌瑩寒玉,神凝秋水,姿狀甚美,眾以奇俊王家郎稱之。年
二十未娶。有田在松江,固往收秋租。回船過渭塘,見一新肆,青旗出於簷外。朱欄曲檻,縹緲如畫。高柳
古槐,黃葉交墮。芙蓉十數株,顏色或深或淺,紅葩綠水,相映上下。白鵝一群,游泳其間。生泊舟岸側,
登肆沽酒而飲。斲巨螯之蟹,胺細鱗之鱸。果則綠檣黃橙,蓮池之藕,公坡之栗。以花磁盞酌真珠紅酒而飲
之。
肆主亦富家,其女年一十八,而知音識字,態度不凡。見生在座,頻於幕間窺之。或出半面,或露全體
,去而復來,終莫能捨。生亦留神注意。彼此目視久之。已而酒盡出肆,怏怏登舟,如有所失。
是夜,遂夢至肆中,人門數重,直抵舍後,始至女室,乃一小軒也。軒之前,有葡萄架。架下鑿池,方
圓盈丈。以石之,養金魚於中,池左右植垂絲檜一株,綠蔭婆娑。靠牆結一翠柏屏,屏下設石假山三峰,岌
然競秀。草則金線繡墩之屬,霜露不變色。窗間掛一雕花籠,籠內畜一綠鸚鵡,見人能言,軒下垂小木鶴二
隻,銜線香焚之。案上立二古銅瓶,插孔雀尾數莖,其旁設筆硯之類,皆極濟楚。架上橫一碧玉蕭,女所吹
也。壁上貼金花箋四幅,題詩於其上,詩體皆效東坡。四時詞字畫,則似趙松雪,不知何人所作也。其一云

春風吹花落紅雪,楊柳陰濃啼百舌;
東家蝴蝶西家飛,前歲櫻桃今歲結。
鞦韆蹴罷鬢 ,粉汗凝香沁綠紗;
侍女亦知心內事,銀瓶汲水煮新茶。
其二云:
芭蕉葉展青鸞尾,萱草花含金鳳嘴;
一雙乳燕出雕樑,數點新荷浮綠水。
困人天氣日長時,針線慵拈午漏遲;
起向石榴陰畔立,戲將梅子打鶯兒。
其三云:
鐵馬聲暄風力緊,雲窗夢破鴛鴦冷;
玉爐燒麝有餘香,羅扇撲螢無定影。
洞蕭一曲是誰家,河漢西流月半斜;
要染纖纖紅指甲,金盆夜搗鳳仙花。
其四云:
山茶未開梅半吐,風動簾旌雪花舞;
金盤冒冷塑狻猊,繡幕圍春護鸚鵡。
倩人呵筆盡雙眉,脂水凝寒上臉遲;
妝罷扶頭重照鏡,鳳釵斜壓瑞香枝。
女見生至,與之承迎,執手入室,極其歡謔,會宿於寢,雞鳴始覺,乃困臥蓬窗底爾。是後歸家,元夕
而不夢焉。
一夕,見架上玉蕭,索女吹之。女為吹《落梅鳳》數闋,音調瀏亮,響徹雲際。
一夕,女於燈下繡紅羅鞋,生剔燈,誤落燈花於上,遂成油暈。
一夕,女以紫金碧鈿指環贈生。生解水晶雙魚扇墜酬之。即覺,則指環宛然在手,視扇墜,則元有矣。
生大以為奇,遂效元稹體賦「會真詩」三十韻,以記其事。詩曰:
有美閨房秀,天人謫降來。
風流元有種,慧黠更多才。
碾玉成仙骨,調脂作豔腮。
腰肢風外柳,標格雪中梅。
合置千金屋,宜登七寶台。
嬌姿應自許,妙質孰能陪。
小小乘濁壁,真真醉彩灰。
輕塵生洛浦,遠道接天台。
放燕簾高卷,迎人戶半開。
菖蒲難見面,豆寇易含胎。
不待金屏射,何勞玉手栽。
偷香渾似賈,待月又如崔。
蕭許秦宮奪,琴從卓氏猜。
鶯聲傳縹緲,燭影照徘徊。
窗薄涵魚 ,爐深噴麝煤。
眉橫青岫遠,鬢 綠雲堆。
權玉輕輕制,衫羅窄窄裁。
文鴦游浩蕩,瑞鳳舞 。
恨積鮫 帕,歡傳琥珀杯。
孤眠憐月妹,多忌笑河魁。
化蝶能通夢,游蜂浪作媒。
雕欄行共倚,繡褥坐相偎。
啖蔗逢佳境,留環獲異財。
綠陰駕並宿,紫氣劍雙埋。
良夜難虛度,芳心未肯摧。
殘妝猶在臂,別淚已凝腮。
漏滴何須促,鐘音且莫催。
峽中行雨過,嶺上看花回。
才子能知爾,愚夫可語哉。
多生曾種福,親得到天台。
詩訖,好事者多傳誦之。
明歲,復往收租,再過其處,則肆翁甚喜,延之人內,生不知其意,逡巡辭避。坐定,翁以誠告之曰:
「老拙惟一女,未曾適人。去歲君子所至,於此飲酒,偶有所睹,不能定情,因遂染疾,長眠獨語,如醉如
癡,餌藥無效。昨夕忽語曰:『明日郎君至矣,宜往候之。』初以為妄,固未之信。今日而君子果涉吾地,
是天假其靈,而賜之便也。」因問生婚娶未曾,又問其閥閱氏族。大喜。肆翁即握生手入於內室,至女子所
居軒下,門窗戶闥,則皆夢中所歷也。草木台沼,器用什物,又皆夢中所見也。
女聞生至,盛妝而出,衣服之麗,簪洱之華,又皆夢中所識也。女言:「去歲自君去後,思念切至,每
夜夢中與君相會,不知何故?」生曰:「吾夢亦如之耳。」女歷敘吹蕭之曲,繡鞋之事,無不吻合者。又出
水晶雙魚扇墜示生,生亦舉紫金碧鈿指環,兩相表訂以證之。彼此大驚,以為神契。遂與生同居偕老,乃為
夫婦于飛而還。終以團圓,可謂奇遇矣。


第二十三卷

樂昌公主
陳太子舍人徐德言之妻,後主叔寶之妹,封樂昌公主,才色冠絕。時陳政方亂,德言知不相保,謂其妻
曰:「以君之才容,國亡必入權豪之家,斯永絕矣。倘情緣未斷,猶冀相見,宜有以信之。」乃破一鏡,人
執其半,約曰:「他日必以正月望日,賣於都市,我當在,即以是日訪之。」及陳亡,其妻果入越公楊素之
家,寵嬖殊厚。德言流離辛苦,僅能至京。遂以正月望日訪於都市。有蒼頭賣半鏡者,大高其價,皆笑之。
德言直引至其居,設食,具言其故,出半鏡以合之,乃題詩曰:
鏡與人俱去,鏡歸人不歸,
無復媳娥影,空留明月輝。
陳氏得詩,涕泣不食。
素知之,槍然改容,即召德言,還其妻,仍厚遺之。聞者無不感歎。仍與德言陳氏偕飲,令陳氏為詩,
曰:
今日何遷次,新官與舊官,
笑啼俱不敢,方驗做人難。
遂與德言歸江南,竟以終老。

虯髯客傳
隋揚帝之幸江都,命司空楊素守西京。素驕貴,又以時亂,天下之權重望崇者,莫我若也,奢貴自奉,
禮異人臣。每公卿入言,賓客上謁,未嘗不踞牀而見,令美人捧出,侍婢羅列,頗僭於上。未年愈甚,無復
知所負荷,有扶危持顛之心。
一日,衛國公李靖以布衣上謁,獻奇策。素亦踞見。公前揖曰:「天下方亂,英雄竟起。公為帝室重臣
,須以收羅豪傑為心,不宜踞見賓客。」素斂容而起,謝公,與語,大悅,收其策而退。當公之騁辯也,一
伎有殊色,執紅拂,立於前,獨目公。公既去,而執拂者監軒指吏曰:「問去者處士第幾?住何處?」公具
以對。伎誦而去。
公歸逆旅。其夜五更初,忽聞叩門而聲低者,公起問焉,乃紫衣戴帽人,杖一囊。公問誰?曰:「妾,
楊家之紅拂伎也。」公遽延入,脫衣去帽,乃十八九佳麗人也。素面畫衣而拜。公驚答拜。曰:「妾恃楊司
空久,閱天下之人多矣,無如公者。絲蘿非獨生,願托喬木,故來奔耳。」公曰:「楊司空權重京師,如何
?」曰:「彼屍居餘氣,不足畏也。諸妓知其無成,去者甚眾矣。彼亦不甚逐也,計之詳矣。幸元疑焉。」
問其姓,曰:「張。」問其伯仲之次。曰:「最長。」觀其肌膚、儀狀、言詞、氣語,真天人也。公不自意
獲之,愈喜愈懼,瞬息萬慮不安。而窺戶者無停履。數日,亦聞追討之聲,意亦非峻。乃雄服乘馬,排闥而
去,將歸太原。
行次靈右旅舍,既設牀,爐中烹肉且熟,張氏以髮長委地,立梳牀前。公方刷馬。忽有一人,中形,赤
髯如虯,乘蹇驢而來。投革囊於爐前,取枕欹臥,看張梳頭。公怒甚,未決,猶親刷馬。張熟視其面,一手
映身搖示公,令勿怒。急急梳頭畢,斂衽前問其姓,臥客答曰:「姓張。」對曰:「妾亦姓張。合是妹。」
遽拜之。問第幾。曰:「第三。」因問:「妹第幾?」曰:「最長。」遂喜曰:「今夕幸逢一妹。」張氏遙
呼:「李郎且來見三兄!」公驟拜之。遂環坐。曰:「煮者何肉?」曰:「羊肉,計已熟矣。」客曰:「饑
。」公出市胡餅,客抽腰間匕首,切肉共食。食竟,餘肉亂切送驢前,食之甚速。客曰:「觀李郎之行,貧
士也。何以致斯異人?」曰:「靖雖貧,亦有心者焉。他人見問,固不言。兄之問,則不隱耳。」具言其由
。曰:「然則將何之?」曰:「將避地太原。」曰:「然故非君所致也。」曰:「有酒乎?」曰:「主人西
,則酒肆也。」公取酒一斗。既巡,客曰:「吾有少下酒物,李郎能同之乎?」曰:「不敢,」於是開革囊
,取出一人首並心肝。卻頭囊中,以匕首切心肝,共食之。曰:「此人乃天下負心者也,銜之十年,今始獲
之。吾憾釋矣。」又曰:「觀李郎儀容氣宇,真丈夫也。抑知太原有異人乎?」靖曰:「嘗見一人,愚謂之
真人。其餘,將相而已。」「其人何姓?」曰:「靖之同姓。」「年幾何?」曰:「年僅二十。」「今何為
?」曰:「州將之子。」曰:「似矣。亦須見之。李郎能致我見否?」曰:「靖之友劉文靜者,與之狎。因
文靜見之可也。兄欲何為?」曰:「望氣者言太原有奇氣,吾將訪之。李郎何日到太原?」靖計之,某日當
到。曰:「達之日,方曙,我於汾陽橋待耳。」言訖,乘驢而去,其行若飛,回顧已遠。靖與張氏且驚且喜
,久之曰:「烈士不欺人,固無傷也。」但速鞭而行。
及期,入太原候之,相見大喜,同詣劉氏。詐謂文靜曰:「有善相者思見郎君。」文靜方與客議論匡輔
,一旦聞客有知人者,其心喜之,遂致酒延焉,既而,太宗至,不衫不履,神采揚揚,貌與常異。虯髯默居
坐未,見之心死。飲數巡,起招靖曰:「真天子也!」靖以告劉,劉益喜,自負。既出,虯髯曰:「吾見之
十得八九。亦須道兄決之。李郎宜與一妹復人京,某日午時,訪我於馬行東酒樓下,下有此驢及一瘦騾,即
我與道兄俱在其所也。」

靖到,果見二乘,攬衣登樓,即虯髯與一道士方對飲,見靖驚喜,召坐,環飲十數巡,曰:「樓下櫃中
有錢十萬,擇一深穩處,駐一妹畢,某日復會我於汾陽橋。」如期至橋,道士、虯髯已先在矣。同訪文靜。
時方弈棋,揖起而語。少焉,文靜飛書召文皇看棋。道士對文靜弈,虯髯與靖傍立而視,俄而文皇來,長揖
就坐。神清氣朗,滿坐風生,顧盼煒如也。道士一見慘然,斂棋子曰:「此局全輸矣。於此失卻局哉,救無
路矣。」罷奔請去。既出,謂虯髯曰:「此世界非公世界也。他方可勉圖之,勿以為念。」因共入京。虯髯
路語靖曰:「計李郎之程,某日方到。到之明日,可與一妹同詣某坊小宅,為李郎往復相從,一妹懸然如磬
。欲令新婦祗謁,兼議從容。無令前卻。」言畢,吁嗟而去。

靖亦馳馬速征。俄即到京,與張氏同往,至一小版門,叩之,有應者出,拜曰:「三郎令候李郎、一娘
子久矣。」延人重門,門益壯麗,奴婢三十餘人,羅列庭前。青衣二十人,引靖人東廳。廳之陳設,窮極珍
異,巾箱妝奩冠鏡首飾之盛,非人間之物。巾櫛妝飾畢備,請更衣,衣又珍奇。甫畢,傳云:「三郎來!」
乃虯髯也,紗帽紫衫,趨走有龍虎之狀,相見歡然。命妻出拜,亦天人也。遂延中堂,陳設盤筵之盛,雖王
公亦不侔也。四人對坐,陳饌,次出女樂二十人,旅奏於庭,似從天降,非人間之曲度。食畢,行酒。有蒼
頭自西堂異出二十牀、各覆以錦帕,既列,盡去其帕,乃文簿鑰匙之類。虯髯舉杯告靖曰:「此皆珍寶貨帛
之數。吾之所有,悉有充贈。何者?某本欲於此世界求事,當或龍戰二三十年,建少功業。今既有主,住亦
何為?太原李氏,真英主也。三五年內,即當太平。李郎以英特之才,輔清平之主,竭心盡力,必極人臣。
一妹以天人之姿,蘊不世之藝,從夫之貴,榮及軒裳,非一妹不能識李郎,非李郎不能遇一妹。聖賢起陸之
漸,際會如期,虎嘯風生,龍騰雲合,固非偶然也。將餘之贈,以佐真主,施功立業,勉之,勉之!此後十
餘年,東南數千里外有異事,是吾得意之秋也。一妹與李郎可瀝酒相賀。」復回命家童列拜,曰:「李郎、
一妹,是汝主也。可善事之!」言訖,與其妻戎服乘馬,一奴從後,數步遂不復見。
靖據其宅,遂為豪家,得以助文皇締構之資,遂匡大業。貞觀中,公以左僕射平章事。適南蠻奏曰:「
有海船千艘,甲兵數十萬,入扶蘇國,殺其主自立,國已定矣。」靖知虯髯成功也。歸告張氏,共瀝酒向東
南拜而賀之。乃知真人之興非英雄所冀。況非英雄者乎!人臣之謬思亂者,乃螳臂之拒走輪耳。我皇家垂福
萬葉,豈虛然哉。或曰:「衛國公之兵法,半是虯髯所傳也。」


柳氏傳
天寶中,昌黎韓有詩名,性頗落托,羈滯貧甚。有李生者,與友善,家累千金,負氣愛才。其幸姬日柳
氏,豔絕一時,喜談謔,善謳詠,李生居之別第,與為宴歌之地。而館於其側。 素知名,其所候問,皆當
時之彥。柳氏自門窺之,謂其侍者曰:「韓夫子豈長貧賤者乎!」遂通意焉。李生素重,無所吝惜。後知其
意,乃具膳清飲,酒酣,李生曰:「柳夫人容色非常,韓秀才文章特異。欲以柳薦枕於韓君,可乎?」驚栗
,避席曰:「蒙君之恩,解衣輟食久之,豈宜奪所愛乎?」李堅請之。柳氏知其意誠,乃再拜,引衣接席。
李生坐於客位,引滿極歡。李生又以資三十萬,佐之費。愛柳氏之色,柳氏慕之才,兩情皆獲,喜可知也。
明年,禮部侍郎楊度耀上第,屏居問歲。柳氏謂曰:「榮名及親,昔人所尚。豈宜以濯泥之賤,稽彩蘭
之美乎?且物器資用,足以待君之來也。」於是省家於清池。歲餘,乏食,鬻妝具以自給。
天寶未,盜覆二京,士民奔駭。柳氏以豔獨異,且懼不免,乃剪髮毀形,寄跡法靈寺。是時,侯希逸自
平盧節度淄青名,請為書記。洎宣皇帝以神武反正,乃遣使間行求柳氏,以練囊盛麩金,而題之曰:「章台
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縱使長條似舊垂,亦應攀折他人手。」柳氏捧金嗚咽,左右淒憫,答之曰:
「楊柳枝,芳菲節,所恨年年贈離別。一葉隨風忽報秋,縱使君來豈堪折!」無何,有番將沙吒利者,初立
功,竊知柳氏之色,劫以歸第,寵之專房。

及希逸除左僕射,人覲,得從行。至京師,已失柳氏所止,懸想不已。偶於龍首岡,見蒼頭以牛駕輜,
從兩女奴。偶隨之,自車中間曰:「得非韓員外乎?某乃柳氏也。」使女奴竊言失身沙吒利,阻同車者,清
詰旦幸相待於通政里門。及期而往,以輕素結玉合,實以香膏,自車中投之,曰:「當遂永訣,願置誠念。
」乃回車,以手揮之,輕袖搖搖,香車轔轔,目斷意迷,失於驚塵。大不勝情。會淄青諸將,合樂酒樓,使
人請。強應之,然意色皆喪,音韻淒咽。有虞侯許俊者,以材力自負,撫劍言曰:「必有故。願一效用。」
不得已,具以告之。俊曰:「請足下數字,當立致之。」乃衣縵胡,佩雙,從一騎,逕造沙吒利之第。候其
出行里餘,乃被衽執轡,犯關排闥,急趨而呼曰:「將軍中惡,使召夫人!」僕侍辟易,無敢仰視。遂升堂
,出札示柳氏,挾之跨鞍馬,逸塵斷鞅,倏忽乃至。引裾而前曰:「幸不辱命!」四座驚歎。柳氏與執手涕
泣,相與罷酒。是時,沙吁利恩寵殊等,俊懼禍,乃詣希逸。大驚曰:「吾平生所難事,俊乃能爾乎?」遂
獻狀曰:「檢校尚書金部員外郎兼御史韓,久列參佐,累彰勛效,頃從鄉賦。有妾柳氏,阻絕凶寇,依止名
尼。今文明撫運,遐跡率化。將軍沙吁利,凶恣撓法,憑恃微功,驅有志之妾,乾無為之政。臣部將兼御史
中丞許俊,族本幽薊,雄心勇決,卻奪柳氏,歸於韓;義切中抱,雖昭感激之誠,事不先聞,固乏訓齊之令
。」尋有詔,柳氏宜還韓,許俊欽賜錢二百萬。柳氏歸後累遷至中書舍人。然即柳氏,志防閒而不克者也;
許俊慕感激而不達者也。向使柳氏以色選,則當辭熊輦之誠可繼;許俊以才舉,則曹柯澠池之功可建,夫事
由跡彰,功待事立,惜鬱堙不偶,義勇徒激,皆不入於正。斯豈變之正乎?蓋所遇然也。

無雙傳
唐玉仙客者,建中中朝臣劉震之甥也。初,仙客父亡,與母同歸外氏。震有女曰無雙,小仙客數歲,皆
幼稚,戲弄相狎。震之妻常戲呼仙客為王郎子。如是者凡數歲。而震奉孀姊及撫仙客尤至。一旦,王氏姊疾
,且重,召震約曰:「我一子,念之可知也。恨不見其婚宦。無雙端麗聰慧,我深念之。異日無令歸他族。
我以仙客為托。爾誠許我,瞑目無所恨也。」震曰:「姊宜安靜自頤養,無以他事自撓。」其姊竟不痊。仙
客護喪,歸葬襄郡。服闋,思念:「身世孤孑如此,宜求婚娶,以廣後嗣。無雙長成矣。我舅氏豈以位尊官
顯,而廢舊約耶?」於是飾裝抵京師。
時震為尚書租庸使,門館赫奕,冠蓋填塞。仙客既覲,置於學舍,弟子為伍。舅甥之分,依然如故,但
寂然不聞選取之議,又於窗隙間窺見無雙,姿質明豔,若神仙中人。仙客發狂,惟恐姻親之事不諧矣。遂鬻
囊橐,得錢數百萬。舅氏舅母左右給使,達於廝養,皆厚遺之。又因復設酒饌,中門之內,皆得人之矣。諸
表同處,悉敬事之。遇舅母生日,市新奇以獻,雕鏤屏玉以為首飾。舅母大喜。又旬日,仙客遣老嫗,以求
親之事聞於舅母。舅母曰:「是我所願也,即當議其事。」又數夕,有青衣告仙客曰:「娘子適以親情事言
於阿郎,阿郎云:『向前亦未許之。』模樣云云,恐是參差也。」仙客聞之,心氣俱喪,遲且不寐,恐舅氏
之見棄也。然奉事不敢懈怠。一日,震趨朝,至日初出,忽然走馬人宅,汗流氣促,惟言:「鎖卻大門,鎖
卻大門!」一家惶駭,不測其由。良久,乃言:「逕原兵士反,姚令言領兵人含元殿,天子出苑北門,百官
奔赴行在。我以妻女為念,略歸部署。疾召仙客與我勾當家事。我嫁與爾無雙。」仙客聞命,驚喜拜謝。乃
裝金銀羅錦二十馱,謂仙客曰:「汝易衣服,押領此物出開遠門,覓一深隙店安下。我與汝舅母及無雙出啟
夏門,繞城續至。」仙客依所教。至日落,城外店中待久不至。城門自午後扃鎖,南望目斷。遂乘驄,秉燭
繞城至啟夏門。門亦鎖。守門者不一,持白棒,或坐,或立。仙客下馬,徐問曰:「城中有何事如此?」又
問:「今日有何人出此?」門者曰:「朱太尉已作天子。午後有一人重戴,領婦人四五輩,欲出此門,街中
人皆識,雲是租庸使劉尚書。門司不敢放出。近夜,追騎至,一時驅向北去矣。」仙客失聲慟哭,卻歸店。
三更向盡,城門忽開,見火炬如晝。兵士皆持兵挺刃,傳呼斬斲使出城,搜城外朝官。仙客舍輜騎驚走,歸
襄陽。
村居三年,後知克復,京闕重經,海內無事,乃人京,訪舅氏消息。至新昌南街,立馬仿惶之際,
忽有一人馬前拜,熟視之,乃舊使蒼頭塞鴻也。--鴻本王家生,其舅常使得力,遂留之。握手垂涕。仙客謂
鴻曰:「阿舅舅母安否?」鴻云:「並在興化宅。」仙客喜極,云:「我便過街去。」鴻曰:「某已得從良
,客戶有一小宅子,販繒為業。今日已夜,郎君且就客戶一宿。來早同去未晚。」遂引至所居,飲饌甚備。
至昏黑,乃聞報曰:「尚書授偽命官,與夫人皆處極刑。無雙已人掖廷矣。」仙客哀冤號絕,感動鄰里。謂
鴻曰:「四海至廣,舉目無親戚,未知托身之所。」又問曰:「舊家人誰在?」鴻曰:「惟無雙所使婢彩者
,今在金吾將軍王遂中宅。」仙客曰:「無雙固無見期,得見彩,死亦足矣。」由是乃刺謁,以從姪禮見遂
中,具道本末,願納厚價以贖彩。遂中深見相知,感其事而許之。仙客稅屋,與鴻居。塞鴻每言:「郎君年
長,合求官職。悒悒不樂,何以遣時?」仙客感其言,以情懇告遂中。遂中薦見仙客於京兆尹李齊運。齊運
以仙客前銜,為富平縣尹,知長樂驛。
累月,忽報有中使押領內家三十人往園陵,以備灑掃,宿長樂驛,氈車子十乘,下迄。仙客謂塞鴻曰:
「我聞宮嬪選在掖廷,多是衣冠子女,我恐無雙在焉。汝為我一窺,可乎?」鴻曰:「宮嬪數千,豈便及無
雙。」仙客曰:「汝但去,人事亦未可定。」因令塞鴻為假驛吏,烹茗於簾外。仍給錢三千,約曰:「堅守
茗具,無暫捨去,忽有所睹,即疾報來。」塞
鴻唯唯而去。宮人悉在簾下,不可得見之,但夜語喧嘩而已。至夜深,群動皆息。塞鴻滌器篝火,不敢輒寐
,忽聞簾下語曰:「塞鴻,塞鴻,汝爭得知我在此耶?郎健否?」言訖,嗚咽。塞鴻曰:「郎君見知此驛。
今日疑娘子在此,令塞鴻問候。」又曰:「我不久語。明日我去後,汝於東北舍閣子中紫褥下,取書送郎君
。」言訖,便去。忽聞簾下極鬧云:「內家中惡。」中使索湯藥甚急,乃無雙也。塞鴻疾告仙客,仙客驚曰
:「我何得一見?」塞鴻曰:「今方修渭橋,郎君可假作理橋官,車子過橋時,近車子立。無雙若認得,必
開簾子,當得瞥見耳。」仙客如其言,至第三車子,果開簾子,」窺見,真無雙也。仙客悲感怨慕,不勝其
情,塞鴻於閣子中褥下得書送仙客,花箋五幅,皆無雙真跡,詞理哀切,敘述周盡。仙客覽之,茹恨涕下。
自此永訣矣。其書後云:「常見敕使說,富平縣古押衙,人間有心人。今能求之否?」仙客遂申府,請解驛
務,歸本官。遂尋訪古押衙,閒居於村墅。仙客造謁,見古生。生所願,必力致之,繒彩寶玉之贈,不可勝
紀。一年未啟口。秩滿,閒居於縣。古生忽來,謂仙客曰:「洪一武夫,年且老,何所用?郎君於某竭分。
察郎君之意,將有求於老夫。老夫乃一片有心人也。感郎君之深恩,願粉身以答效。」仙客泣拜,以實告古
生。古生仰天,以手拍腦數四,曰:「此事大不易。然與郎君試求,不可朝夕便望。」仙客拜曰:「但生前
得見,豈敢以遲晚為恨耶。」半歲元消息。一日,叩門,乃古生送書。書云:「茅山使者回。且來此。」仙
客奔馬見古生,生乃無一言。又啟使者。復云:「殺卻也。且吃茶。」夜深,謂仙客曰:「宅中有女家人識
無雙否?」仙客以彩對。仙客立取而至。古生端相,且笑且喜云:「借留三五日。郎君且歸。」後累日,忽
傳語說曰:「有高品過,處置園陵宮人。」仙客心甚異之。令塞鴻探所殺者,乃無雙也。仙客號哭,乃歎曰
:「本望古生。今死矣!為之奈何!」流涕 ,不能自己。是夕更深,聞叩門甚急,及開門,乃古生也。領
一篼子入,謂仙客曰:「此無雙也,今死矣,心頭微暖,後日當活。微灌湯藥,切須靜密。」言訖,仙客抱
入閣子中,獨守之。至明,遍體有暖氣。見仙客,哭一聲遂絕。救療至夜,方愈。古生又曰:「暫借塞鴻於
舍後掘一坑。」坑稍深,抽刀斷塞鴻頭於坑中。仙客驚怕。古生曰:「郎君莫怕。今日報郎君恩足矣。比聞
茅山道士有藥術。其藥服之者立死,三日卻活。某使人專求,得一丸,昨令彩藏假作中使,以無雙逆黨,賜
此藥令自盡。至陵下,托以親故,百縑贖其屍。凡道路郵傳,皆厚賂矣,必免漏泄。茅山使者及舁篼人,在
野外處置訖。老夫為郎,亦自刎。郎君不得更居此。門外有擔子一十人,馬五匹,絹三百匹。五更,摯無雙
便發,變姓名浪跡以避禍。」言訖,舉刃,仙客救之,頭已落矣。遂並屍蓋覆訖。未明發,歷西蜀下峽,寓
居於清宮,悄不聞京兆之耗,乃摯家歸襄、鄧別業,與無雙偕老矣。男女成群。噫!人生之契闊會合多矣,
罕有若此之奇,常謂古今所無。無雙遭亂世籍沒,而仙客之志,死而不奪。卒遇古生之奇法取之,冤死者
十餘人。艱難走竄,其後歸故鄉,為夫婦五十年,何其異哉!


第二十四卷

紅線傳
唐潞州節度使薛嵩家青衣紅線者,善彈阮咸,又通經史,嵩召俾掌表箋,號曰內記室。時軍中大宴,紅
線謂嵩曰:「羯鼓之聲甚悲切,其擊者必有事也。」嵩素曉音律,曰:「如汝所言。」乃召而問焉,云:「
某妻昨夜身亡,不敢求假。」嵩即遣歸。是時至德之後,兩河未寧,以淦陽為鎮,命嵩固守,控壓山東。殺
傷之餘,軍府草創。朝廷命嵩女嫁魏博節度使田承嗣男,又遣嵩男娶滑台節度使胡章女;三鎮交締為姻姬,
使益相接。 田承嗣常患肺氣,遇暑益增,每曰:「我若移鎮山東,納其涼冷,可以延數年之命。」乃募
軍中武勇十倍者,得三千人,號外宅男,而厚其廩給。常令三百人夜直宅中。卜良日,欲並潞州。嵩聞之,
日夕憂悶,咄咄自語,計無所出,時夜漏方深,轅門已閉。杖策庭除,惟紅線從焉。紅線曰:「主公一月,
不遑寢食。意有所屬,豈非鄰境乎?」嵩曰:「事係安危,非汝能料。」紅線曰:「某誠賤品。亦能解主公
之憂。」嵩以其言異,乃曰:「我不知汝是異人,誠闇昧也。」遂告其事,曰:「我承祖父遺業,受國厚恩
,一旦失其疆土,則數百年功勛盡矣。」紅線曰:「此易與耳。不足勞主公憂,某暫到魏境,觀其形勢,覘
其有無。今一更登途,二更可復命,請先定一走馬使具寒暄書,其他則俟某卻回也。」嵩曰:「倘事或不濟
,反禍之速,又如之何?」紅線曰:「某之此行,無不濟也。」乃人閨房,飭其行具。梳烏蠻髻,插金鳳釵
,衣紫繡短袍,著青絲輕履,胸前掛龍紋匕首,額上書太乙神名。再拜而行,倏忽不見。嵩乃返身閉戶,背
燭危坐。時常飲酒,不過數杯,是夕舉觴十餘不醉。忽聞曉角吟風,一葉墜露,驚而起問,紅線回矣。嵩喜
而慰勞,詢事諧否?紅線對曰:「幸不辱命。」又問曰:「無殺傷否?」曰:「不至是。但取牀頭金盒為信
耳。」又曰:「某子夜前三刻,即達魏城,凡曆數門,遂及寢所。聞外宅兒止於房廊,睡聲雷動,見中軍士
卒,步於庭下,傳呼風生,乃發其左扉,抵其寢帳。田親家翁止於帳內,鼓跌酣眠,頭枕文犀,枕前露七星
劍。劍前仰開一金盒,內書生身甲子與北斗神名;復以名香美味,壓鎮其上。彼則揚威玉帳,但其心豁於生
前;熟寢蘭堂,不覺命懸於手下。寧勞擒縱,只益傷嗟。時則蠟燭煙微,爐香燼委,侍人四布,兵仗森羅。
或頭觸屏風,鼾而者;或手持中拂,寢而伸者。某乃拔其眷洱,褰其裳衣,如病如昏,皆不能寤;遂持金盒
以歸。出魏城西門,將行二百里,見銅台高揭,漳水東流;晨鐘動野,斜月在林。忿往喜還,頓忘於行役,
感知酬德,聊副於咨謀。夜漏三時往返七百里。人危邦,一道經五六城,冀減主憂,敢言勞苦。」嵩乃發使
人魏,遺承嗣書曰:「昨來暮夜有客自魏中來,雲從元帥牀頭獲一金盒,不敢留駐,謹封納。」專使星馳,
夜半方達。正見搜捕金盒,一軍憂疑。使者以馬捶撾門,非時請見。承嗣遽出,使者以金盒授之,捧承之時
,驚絕倒。遂留使者止於宅中,狎以私宴,多其賜賚。明日遣使賚帛三萬匹,名馬二百匹,及珍異等,以獻
於嵩,曰:「某之首領,係在恩私。便宜知過自新,不復更貽伊戚。專膺指使,敢議親姻。循當捧鼓後車來
,在麾鞭馬前。所置紀綱外宅兒者,本防他盜,亦非異圖,今並脫其甲裳,放歸田畝矣。」由是兩月之內,
河北河南,信使交至。

忽一日,紅線辭去。嵩曰:「汝生我家,今將焉往?又方賴汝力,豈可議行?」紅線曰:「某生前本男
子,遊學江湖間,讀神農藥書,而救世人災患。時里有婦孕,又患蠱症,某誤以芫花酒下之。婦與腹中二子
俱斃。是某一舉而殺三人。陰司見誅,蹈為女子,使身居賤隸,氣稟凡俚,幸生於公家,今十九年。身厭羅
綺,口窮甘鮮,寵待有加,榮亦甚矣。況國家平治,慶且無疆。此即違天,理當盡弭。昨至魏邦,以是報恩
。今兩地保其城池,萬人全其性命。使亂臣知懼,列士謀安,在某一婦人,功亦不小,固可贖其前罪,還其
本形,便當遁跡塵中,棲心物外,澄清一氣,生死長存。」嵩曰:「不然,以千金為居山之所。」紅線曰:
「事關來世,安可預謀。」嵩知不可留,乃廣為餞別,悉集賓僚,夜宴中堂。嵩以歌送紅線酒。請座客冷朝
陽為詞,詞曰:

彩菱歌怨木蘭舟,送客魂消百尺樓。
還似洛妃乘霧去,碧天無際水長流。
歌竟,嵩不勝其悲。紅線拜且位,偽醉離席,遂亡所在。

崑崙奴傳
大歷中有崔生者,其父為顯僚,與蓋代之勛臣一品者熟。生是時為千牛,其父使往省一品疾。生少年,
容貌如玉,性稟孤介,舉止安詳,發言清雅。一品命伎召主人室。生拜傳父命,一品忻然慕愛,命坐與語。
時三伎人,豔皆絕代,居前以金甌貯緋桃而擘之,沃以甘酪而進。一品遂命衣紅絹伎者,擎一甌與生食。生
少年赦伎輩,終不食。一品命紅綃伎以匙而進之,生不得已而食,伎哂之。遂告辭而去。一品曰:「郎君閒
暇,必須一相訪,無間老夫也。」命紅綃送出院。時生回顧,伎立三指,又反掌者三,然後指胸前小鏡子,
云:「記取。」餘更無言。
生歸,達一品意,返學院,神迷意奪,語減容沮,然凝思,日不暇食,但吟詩曰:
誤到蓬山頂上游,明 玉女動星眸。
朱扉半掩深宮月,應照瓊芝雪豔愁。
左右莫能究其意。時家中有崑崙奴磨勒,顧瞻郎君曰:「心中有何事。如此抱恨不已,何不報老奴?」
生曰:「汝輩何知,而問我襟懷間事?」磨勒曰:「但言,當為郎君釋解。遠近必能成之。」生駭其言異,
遂具告知。磨勒曰:「此小事耳,何不早言之,而自苦耶?」生又白其隱語。勒曰:「有何難會。立三指者
,一品宅中有十院歌姬,此乃第三院耳。反掌三者,數十五指,以應十五日之數。胸前小鏡子,十五夜月圓
如鏡,令郎來耳。」生大喜,不自勝,謂磨勒曰:「何計而能達我鬱結乎?」磨勒笑曰:「後夜乃十五夜,
請深青絹兩匹,為郎君制束身之衣。一品宅有猛犬守歌伎院門外,常人不得輒人,人必噬殺之。其警如神,
其猛如虎,即曹州孟海之犬也。世間非老奴不能斃此犬耳。今夕當為郎君撾殺之。」遂宴犒以酒肉,至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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Çirattagı - 豔異編 -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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