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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世姻緣 -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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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4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40.5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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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花禿袖單衫,杏子大襟夾襖。連裙綽約,軟農農瑩白秋羅;繡履
輕盈,短窄窄猩紅春段。雲鬟緊束紅絨,腦背後懸五梁珠髻;雪面不施
白粉,耳朵垂貫八寶金環。腰肢不住常搖,好似迎風弱柳;頸骨盡時皆
顫,渾如墜雨殘荷。十指春纖時掠鬢,兩池秋水屢觀鞋。開言噴一道香
風,舉步無片絲俗氣。生就風塵妙選,蘇小小不數當年;習來桑濮行藏,
關盼盼有慚此日。

三人相見已畢,上下坐定。媒婆往後面端了茶來。吃茶已過,孫氏問道:“娘
子是多昝沒了?閨子醜陋,只怕做不起續娘子哩。你今年旬幾十了?”周龍皋道:
“我今年四十五歲,房中再沒有人,專娶令愛過門為正,不知肯俯就不?”孫氏道:
“大閨女二十五歲哩。 要閨女不嫌, 可就好。我也主不的他的事。”程大姐道:
“要嫁人家,也不論老少,只要有緣法。”彼此你一言,我一語,男貪女貌,女慕
男財,一個留戀著不肯動身,一個拴縛不肯放走。

將已日西時分,孫氏料得女兒心裡勾當,把預備下的酒菜,搬在桌上,暖了酒,
讓周龍皋坐。周龍皋道:“還沒見喜事成與不成,就先叨擾?”孫氏道:“看來這
事沒有不成的。姐夫貴客,只是不該褻瀆,看長罷了。”周龍皋坐了客位,孫氏、
程大姐打橫相陪。媒婆端菜斟酒,來往走動。周龍皋不知真醉假醉,靠在倚背上打
呼盧。

天色又漸漸的黑了,足有起更天氣。媒婆將周龍皋搖撼醒來,說道:“天已老
昝晚了,你不吃酒,留下定禮,咱往家去罷。”周龍皋道:“你先去罷。我醉得動
不得了,再在椅子上打個盹兒好走。”媒婆道:“你可同著我留下定錢。”周龍皋
從袖子裡掏出來了兩方首帕、兩股釵子、四個戒指、一對寶簪,遞與媒婆手內。媒
婆轉遞與孫氏道:“請收下定禮,以後我就不敢合你你我的了。你就是程老娘,你
閨女就是周大嬸子了。我待家去哩,我明日到周大叔宅裡去討娶的日子罷。”孫氏
道:“你稍待一會。”隨往屋裡取了二百黃錢遞與媒婆道:“權當薄禮,等閨女娶
時再謝。”

媒婆收得先行,周龍皋仍靠了椅子坐著。程大姐道:“他酒醉去不的了,你收
拾個鋪留他睡罷。”孫氏道:“另收拾什麼鋪,就叫他往你屋裡睡罷。你待脫不了
是他的人哩。”

程大姐就先往房裡收拾鋪蓋齊整,周龍皋方才醒轉,說道:“有酒篩來,我爽
利再吃他兩鐘好睡覺。”孫氏將酒斟在一個大鐘之內,周龍皋從袖中不知摸索了點
子甚麼杭杭子,填在口裡,使酒送下,還裝著醉。孫氏合程大姐扶到房中,娘女兩
個替他解衣摘網,放他在床上被內。周龍皋見孫氏出去,從新起來把程大姐摟在懷
中。以至吹燈以後的事體,可以意會,不屑細說。清早起來,你歡我喜,擇了個吉
日娶過門去。

這周龍皋年近五十,守了一個醜婦,又兼悍妒,那從見有甚麼美色佳人。後來
潘氏不惟妒醜,又且衰老。過了這等半生,一旦得了這等一個美人,年紀不上二十,
人材可居上等,閱人頗多,久諳風花雪月之事,把一個中年老頭子,弄得精空一個
虛殼。剛得兩年,周龍皋得了傷寒病症,調養出了汗,已以好了八分,誰知這程大
姐甚不老成,晚間床上乜乜洩洩的致得周龍皋不能把持,翻了原病。程大姐不瞅不
採,兒子們又不知好歹,不知幾時死去。到了晚間,程氏進房,方才曉得。

自周龍皋死後,這程氏拿出在娘家的舊性,無所不為。周九萬不惟不能防閑,
且更助紂為虐。這玉皇宮打會,這程氏正在裏邊逐隊。素姐跟了這一夥人致出甚麼
好事!這程大姐因去上廟,惹出一件事來,自己受了凌辱,別人被了株連。其說甚
麼,些須幾句,不能說盡,還得一回敷衍。

第七十三回 眾婦女合群上廟 諸惡少結黨攔橋

容窗繡戶金閨裡,天付嬌娃住。任狂且惡少敢相陵,有緊緊深閨護。
冶妖綺服招搖去,若得群兇聚。摧花毀玉採香雲,赤剝不存裙與褲。

右調《探春令》

程大姐自到周龍皋家,倚嬌作勢,折毒孩子,打罵丫頭,無惡不作。及至周龍
皋死後,放鬆了周九萬,不惟不與為仇,反且修起好來,只是合那兩哥作對。遇廟
燒香,逢寺拜佛,合煽了一群淫婦,就如走草的母狗一般。大約十遭素姐也有九遭
在內。為頭把腦,都是這侯張兩個盜。這些招僧串寺的婆娘,本來的骨格不好,又
乘漢子沒有正經,乾出甚麼好事?但雖是瞞了漢子作孽,畢竟也還懼怕那漢子三分。
程大姐就如沒了王的蜜蜂,不怕貓的老鼠相似,還有甚麼忌憚?“有夫從夫,無夫
從子。”又說:“家有長子,國有大臣。”你看那周家長子的嘴巴骨頭,自己先坐
著一屁股臭屎,還敢說那繼母的過失?小雨哥、小星哥已是被他降破膽的,得他出
去一日,稍得安靜十二個時辰,又是不管閒帳的人。潘氏遺下的衣裳金珠首飾,盡
已足用,兩年來又無時無日不置辦增添,叫他打扮得嬌模嫩樣,四處招搖,逢人結
拜姊妹,到處俱認親鄰,醜聲四揚,不可盡述。

有一個伊秀才,名字喚作伊明,娘子是吳松江的女兒,嫁來時,有小屋一所與
女兒伴作妝奩。伊秀才隨將此房出賃與人,月討賃錢,以為娘子針線使用。這伊秀
才娘子是本鎮一個坐第二把金交椅的副元帥。家裡放著家人小廝,偏不叫他經管,
只著落在伊秀才娘子身上,問他比較房錢。這伊秀才又是個極柔懦的好人,在那佃
房居住的人家,不肯惡言潑語,傷犯那些眾人,寧可自己受那細君的鳥氣。每月初
一,正該交納房錢的日子,伊秀才娘子都是親身按臨,以便催督。伊秀才因自己不
時要來,一時颳風下雨,無處存站,遂將北房一座留了盡東的一間,以為伊秀才的
行館。原來凡遇初一,該伊秀才納悶之日,正是這夥婆娘作樂之時。

一日,伊秀才正在那間屋內坐等房錢。天將傍午的時節,只見一個住房的婆子
同著一個盛妝美貌的女人從廟上燒香迴轉,開進北房西兩間門去。天氣暄熱,那兩
個女人都脫了上蓋衣裳,穿上了小衫單褲,任意取涼。又聽見似有男子笑聲。因是
籬笆夾的界牆,伊秀才悄地挖了一孔,暗自張看,原來是個男子,不是別人,卻是
本縣的一個探馬,認得他的面貌,不知他的姓名。摟抱了那個美婦著實親熱綢繆。
那個住房的堂客也在旁邊嬉笑起來。親抱了一會,脫下那美婦的褲來,那漢子也精
赤了身體,在一把圈椅上面,兩下大逞威風。那探馬倒象似知道隔壁有人,不敢十
分放肆。倒是那美婦肆無忌憚,旁若無人,歡聲如雷,淫哇徹耳。探馬悄悄說道:
“伊相公在那間房裡,止隔得一層籬笆,叫他聽見,不當穩便。你不要這等高聲!”
那美婦吆喝說道:“伊相公不是俺漢子,管不得咱彎彎帳!我管把那相公活活浪殺!”
又喚道:“伊相公,你聽見俺入扶不曾?你浪呀不浪?”探馬那裡伍得他的口閉。
伊秀才道:“我浪得很!可怎麼處?”美婦道:“你浪得很,快往家去,摟著相公
娘子,也象入我的一般,入他一頓,就不浪了。”羞得個伊相公無可奈何,笑了一
會,只得鎖上門家去。

過了幾日,伊秀才到了文會裡,說起這事。一個劉有源說道:“這再沒有別人,
定是周龍皋的婆子,程木匠的閨女程大姐。”伊秀才道:“周九萬是個體面的人,
豈有叫他母親在外幹這樣敗家壞門的事兒不成!”眾人俱說道:“周九萬還算得好
人。”劉有源道:“周九萬是甚麼好人?他就先自己敗倫,誰是知不道的!這個你
就算是希罕;他明白就往人家去陪酒留宿,通合娼婦一般。咱後日的公酒,不然,
咱去叫他來,合他頑一日也可。”伊明道:“這要果然,到也極妙!只是怎好就去
叫他哩?”劉有源道:“封三錢銀子,預告送與程婆子收了,老程婆子就與咱接了
送來。留他過夜,他就肯住下;不留他過夜,還送到老程婆子家裡。常時周九萬因
他不回家去,也還查考他的去向,近來因他媳婦兒與程大姐時常合氣,所以巴不能
夠他不回家來。”眾會友道:“我們每人再把分資加上三分,與他三錢銀子,接他
來,合他吃一日酒,晚間就陪陳恭度宿了。”

果然當日劉有源墊發了三錢銀子,用小套封了,送與程婆子收訖,約定後日接
程大姐陪酒過宿。老程婆子收了定錢,許過就去。劉有源還把老程婆子抽了個頭兒。
老程婆子還取笑道:“這三錢銀子算閨女的,還是算我的哩?”劉有源道:“你娘
兒兩個都算。”老程婆子笑道:“說是這般說,還算閨女的罷了,我這兩片老淹扶
也不值錢了!”劉有源回來,會友都還未曾散去,說知此事,大家還笑了一會。

到了後日,劉有源使人牽了頭口,著人往程婆子家裡把程大姐接到席間。穿著
鮮淡裙衫,不多幾枝珠翠,妖嬈裊娜,通是一個妙絕的名唱。不惟慣唱吳歌,更且
善於崑曲;不惟色相絕倫,更且酒豪出眾。常言:
席上若有一點紅,鬥稍之器飲千鐘;座中若無紅一點,江海之量不幾盞。
這一席酒大家歡暢,人人鼓舞,吃得杯盤如狗舔的一般,瓶盎似漏去的一樣,

大家盡興而散。陳恭度同程大姐回到自己書房,收拾床鋪睡覺。這些污穢之話,不
必煩言厭聽。只得陳恭度雖是個秀才,其人生得村壯雄猛,年紀三十歲以下,在婦
人行中大有強敵之名,致得那婦人們千人吐罵,萬人憎嫌。他自己誇嘴說:“一夜
能力禦十女,使那十個團臍個個稱臣納貢,稽首投降。”他有一妻一妾,也因受不
得他的羅 ,相繼勞病身亡。所以陳恭度鰥曠了將半年,都也曉得程大姐被窩裡伸
手,床鋪上拿人,是個有名的浪貨。這陳恭度的漢子,真是銅盆鐵帚,天生的美對。
誰知第二日這陳恭度淹頭搭腦,前偃後合,疲困眼濕,打呵欠,害磕睡,兩個眼睛
吊在半崖,青黃了個面孔,把那雄赳赳的威風不知消靡到那裡去了。眾會友都去與
他扶頭,見了他這個模樣,大家俱笑起來。他說:“我從來不怕人,今日在程大姐
手裡遞了降書降表,以後可為不得人了。”程大姐笑道:“你比那餵噥咂血的膿包,
你也還成個漢子。只是在我老程手裡支不得架子罷了。”眾人道:“這程大姐若不
著陳恭度,也管不飽;這陳恭度若不著程大姐,也沒人降的怕。”程大姐道:“他
何常管我飽來?只點了點心罷了。”

內中有一郝尼仁道:“氣死我!這陳恭度不濟,叫他這等說嘴,滅了咱好漢的
威風!你使幾文錢把你的扶拿到鐵匠鋪里多加些爐火,放上些純鋼,咱兩個著一陣,
看誰敗誰贏!咱賭點甚麼?”程大姐道:“我也不加爐火,不使上鋼,出上我這兩
片不濟事的扶,不止你郝尼仁一個,除陳恭度是遞了降書的不消上數,你其餘的這
十來個人,一個一個的齊來,我要戰敗了你幾個,我只吃了一個的虧,也算我輸!
我家裡有姑絨襖子,揚緞潞綢襖子,憑郝尼仁揀一領受心愛的穿。我要把你們一個
一個的戰敗了,你眾人也攢下領襖子的錢出來治一個大大的東道,咱眾人頑一整日。
誰要賴,誰就是兒是孫子!”眾人道:“你要輸了,俺不要襖子,咱言定都是四兩
銀子。為甚麼把襖子叫郝尼仁自家受用,咱可冷雌雌的扯淡!”程大姐道:“也罷,
只不許賴了。”

郝尼仁扯著程大姐往裡間就走。程大姐道:“咱不消往裡去,你閂上大門,咱
就當面同著眾人幹,看誰告饒就算輸。”郝尼仁道:“真個呀?”程大姐道:“不
是真個,難道哄你不成!”郝尼仁拉過一把圈椅靠了窗牆,合程大姐兩個披掛上馬。
這兩員猛將,從不曾吃早飯的時節戰起,一衝一摸一往一來,直戰到已牌時候。郝
尼仁“哎喲”了一聲就往後退。程大姐把身子就往前縱了一縱,把郝尼仁的腰往自
己懷裡摟了一摟,把自己的腿緊緊鰾了幾鰾,把臀側著郝尼仁偎了幾偎。郝尼仁道:
“實有本事,我怕你罷了!”程大姐那裡肯放,說道:“你要我饒你,你可叫我親
娘,說不長進的兒再不說嘴,娘饒了兒罷!”郝尼仁果然依著說了。程大姐還批出
一只飽滿瑩白的奶來,扳倒郝尼仁的頭,將奶頭放他口內,說道:“乖兒子去的多
了,吃娘的些奶補養補養。”

郝尼仁退去。程大姐道:“戰敗了我這頂天立地的大兒了,別的混帳兒們挨次
著上來麼?”這些人知道郝尼仁是一員虎將,往時馬到成功,再沒有輸敗的事,兼
之使一根渾鋼又大又長的鐵棍打人,一上手就是幾千,不知經了多少女將,跟鬥翻
不出他的掌來。如今一敗塗地,先有了一個餒心;又看了這般大戰,又動了一個慕
心;還沒等上陣交鋒,一個個都做了“齊東的外甥”,只叫道:“娘舅救命!”程
大姐呵呵大笑,說道:“何如?再不敢說嘴了?你們待要拿出銀來吃東道哩,還是
叫我親娘,都與我做兒子哩?”眾人道:“這說不的,咱明日就齊分子,後日就吃。”
果然踐約,不必煩言。

看官!你道這般一個濫桃淫貨,他的行徑,那個不知?明水一鎮的人倒有一半
是他的孤老。他卻在女人面前撇清撩厥,倒比那真正良人更是喬腔作怪。

那三月三日玉皇廟會,真是人山人海,擁擠不透的時節,可也是男女混雜,不
分良賤的所在。但俱是那些遊手好閒的光棍,與那些無拘無束的婆娘,結隊出沒;
可也再沒有那知書達禮的君子合那秉禮守義的婦人到那個所在去的理。每年這會,
男子人撩鬥婦女,也有被婦女的男人採打吃虧了的,也有或是光棍勢眾,把婦人受
了辱的,也盡多這“打了牙往自己肚裡咽”的事。玉皇廟門前一座通仙橋,這燒香
的人沒有不從這橋上經過的。這些少年光棍,成群打夥,或立在橋的兩頭,或立在
橋的中段,凡有婦人走來,眼裡看,手裡指,口裡評率,無所不至。人勢眾大,只
好裝聾作啞,你敢向那一個說話?

這一日有一個軍門大廳劉佐公子,叫是劉超蔡,帶領了二三十個家丁,也下到
明水看會,同了無數的遊閒子弟,立在橋中,但是有過來的婦女,哄的一聲,打一
個圈,圍將攏來。若是醜老村嫗,不過經經眼,便也散開放去。若是內中有分把姿
色的,緊緊圈將住了,一個說道梳得好光頭,有的說纏的好小腳,有的說粉搽得太
多,有的說使得太少,或褒貶甚麼嘴寬,或議論甚麼臀大,指觸個不了。那婆娘們
也只好敢怒不敢言。

看來看去,恰好正是老侯老張這兩個盜婆領了一大群婆客,手舞足蹈的從遠遠
走來。人以類聚,物以群分。侯張兩個的素行,這是“右仰知悉”,誰不知道?豈
有大家娘子,宦門婦女,有與他兩個合隊之理!既與他合夥,必定就是些狐群狗黨
的東西,不端不正。內中一個素姐,年紀不上三十,衣服甚是鮮明,相貌著實標致,
行動大是風流,精光陸離,神采外露,已是叫人捉摸不定,疑賤疑娼,又疑是混帳
鄉宦家的寵妾,或者是糊突舉人家的愛姬。人空口垂涎,也還不敢冒失下手。又鑽
出一個妖精程大姐來,梳了一個耀眼爭光的間,扭黑的頭髮,後邊扯了一個大長的
雁尾,頂上扎了一個大高的鳳頭,使那血紅的絨繩縛住;戴了一頂指頂大珠穿的
髻,橫關了兩枝金玉古折大簪;右邊簪了一枝珠玉妝就的翠花,左邊一枝赤金拔絲
的丹桂;身穿出爐銀春羅衫子,白春羅灑線連裙,大紅高底又小又窄的弓鞋;扯了
偏袖;從那裡與素姐親了香戶,裊裊娜娜,象白牡丹一般冉冉而來。

走到橋中,這圍住看的光棍雖與素姐面生,卻盡與程大姐相熟,都說:“程大
姐,你來燒香哩?這一位卻是那裡的美人?怎麼有這樣天生一對?”眾人哄的聲都
跟定了他走。素姐見得勢頭洶洶,倒有幾分害怕,憑這些人的嘴舌,倒也忍氣吞聲。
誰知道程大姐忘了自己的身分,又要在眾人面前支瞎架子,立住罵道:“那裡的撒
野村囚!一個良家的婦女燒香,你敢用言調戲!少 那狗毛!”眾人都道:“世界
反了!養漢的婆娘也敢罵哩!”程大姐到此田地,還不見機,又罵道:“好撒野奴
才!你看誰是養漢婆娘?”眾人也還不敢卒然動手,彼此相看,說道:“這不是程
木匠的閨女程大姐麼?”眾人道:“不是他是誰!”眾人道:“好欺心的奴才!敢
如此大膽!打那奴才! 了奴才的鬢!”

呼喝了一聲,許多人蜂擁將來;更兼劉超蔡的那二十個家丁,愈加凶暴。只便
宜了那醜陋藍縷的婆娘,沒人去理論,多有走得脫的;其餘但是略有半分姿色,或
是穿戴的齊整,盡被把衣裳剝得罄淨,最是素姐與程大姐吃虧得很,連兩只裹腳一
雙繡鞋也不曾留與他,頭髮拔了一半,打了個七死八活。眾人方才一轟散去,閃出
許多精赤的婦人。也還虧不盡有燒香的婦女圍成了個圈子,你脫件衣裳,我解件布
裙,粗粗的遮蓋了身體;又雇了人分頭叫往各家報信,叫拿衣服鞋腳來迎。

狄希陳合狄員外正在墳上陪客吃酒,湯飯也還不曾上完,只見一個人慌張張跑
到棚內,東西探望,只問:“狄相公哩?”狄希陳也不覺的變了顏色,問道:“你
說甚麼?”那人道:“你是狄相公呀?相公娘子到了通仙橋上,被光棍們打了個臭
死,把衣裳剝了個精光,裹腳合鞋都沒了。快拿了衣裳裹腳鞋接他去!快走!不像
模樣多著哩!我且不要賞錢,改日來要罷。”

這人也不及迴避,當了席上許多客人高聲通說,人所皆知。事不關心的人,視
如膜外。頭一個狄員外,薛如卞、薛如兼、薛再冬、相棟宇、相於廷、崔近塘只是
跺腳。狄希陳魂不附體,走頭沒路的瞎撞。狄員外道:“你還撞甚麼哩?快收拾衣
裳,背個頭口,拿著眼罩子,叫狄周媳婦子跟著快去哩!”又把自己的鞋指了兩指,
說道:“想著,休忘了!”狄希陳就走。薛如卞把他兩兄弟點了點頭,都出席裝合
狄希陳說話,長吁短嘆的去了。相相于廷乘空逃了席。狄員外合相棟宇、崔近塘強
打精神,陪客勸酒。

狄希陳走到那裡,只見那些赤膊的老婆,衣不遮體,團做一堆,幸喜無數老婆
圍得牢密,央及那男子人不得到前。狄希陳領著狄周娘子,拿著衣裳,尋到跟前。
只見素姐披著一條藍布裙子,蹲在地下,狄希陳遞衣裳鞋腳過去,順便把狄希陳扯
將過去,在右胳膊上盡力一口,把核桃大的一塊肉咬的半聯半落。疼得狄希陳只在
地上打滾。眾女人都著實詫異,問說:“咬他是何緣故?”素姐說:“我來上廟,
他自然該跟了我來,卻在家貪圖嘴頭子食,戀著不肯跟我,叫我吃這等大虧!”狄
周媳婦袖中掏出一條綿綢汗巾,把狄希陳的胳膊咬下的那塊肉按在上面,地下撾了
一把細土,掩在血上,緊緊使汗巾扎住。素姐罵道:“沒見獻淺的臭老婆!不來打
發我穿衣裳,且亂轟他哩!”

素姐穿衣纏腳,別家也有漸漸來接的,或是漢子,或是兒子。那兒子自是不敢
做聲。凡是丈夫,沒有不罵說:‘臭淫婦!賊歪辣!整日上廟燒香,百當燒的這等
才罷!你到就替我吊殺,沒的活著還好見人不成!”素姐替那些婦人說道:“怎麼
來就該吊殺?養了漢麼?要你們男人做甚麼!不該跟著同來,都折了腿麼?”那人
們問說:“這位大嫂是誰家的?”人說:“這是狄員外的兒婦,狄相公的娘子。”
人說:“這們大人家兒女,也跟著人胡走!我要做了狄相公,打不殺他,也打他個
八分死!”又有人道:“狄相公倒沒打他八分死,狄相公被他咬的待死的火勢哩!
那橋欄幹底下坐著挨哼的不是麼?”說著,素姐穿著已完,戴了眼罩,騎了騾子,
狄希陳一隻手托著胳膊,往家行走。

墳上的眾客雖也事不關心,畢竟滿堂不樂,也都老早的散了。狄員外看著人收
拾回家,又羞又惱,只是嘆氣;又見狄希陳把只胳膊腫得大粗,知是素姐咬的,皇
天爺娘的大哭,說:“俺家祖宗沒有殺人放火,俺兩口子又沒坑人陷人,怎麼老天
爺這們狠報!我的人,你倒伸了腿,佯長不管去了,撇下叫我活受!你惹下這們羞
人的事,還敢把漢子咬得這們等的!小陳子,你要不休了他去,我情知死了,離了
他的眼罷!”素姐道:“你休叫喚,待休就休,快著寫休書,難一難的不是人養的!
我緊仔待做寡婦沒法兒哩!我就回家去。寫了休書,快著叫人送與我來,我家裡洗
了手等著!”把箱櫃鎖了,衣架上的衣服舊鞋腳手都收拾在一個廚裡,上了鎖,叫
小玉蘭跟著,又對狄希陳道:“是我咬了你一口,你不死便罷,你要死了,叫你老
子告上狀,我替你償命!”一邊說,一邊走回家去。

龍氏看見素姐形容狼狽,丰采頓消,說道:“你去上廟,不該叫你女婿跟著?
怎麼冒冒失失的自家就去?你女婿折了腿,是害汗病的家裡坐著?”素姐道:“你
看麼!我咬了他下子,老獾兒叨的還嗔我咬了他兒,說我惹下羞人的事了,要寫休
書休我哩!”龍氏道:“真個麼!”素姐道:“可不是真個怎麼?說他兒不休我,
他就活不成,要離了我的眼哩。我先來了。我說:‘我到家等著休書罷,叫我佯長
的來了。”

薛如卞合薛如兼都在各人房裡沒出來,龍氏道:“呃!你弟兄兩個做甚麼哩,
不出來看看?你姐姐休回來了。”薛如卞在屋裡答應說:“休回來,咱當造化低養
活著他。我摘網子,不好出去了。”龍氏又跑到薛如兼窗下說道:“呃!第三的,
你姐姐休回家來了,你還不出來看看哩?”薛如兼道:“為甚麼休回來?可也有個
因由。”龍氏道:“就是為他上廟。他倒不著他兒跟他跟兒,吃了人這們虧,倒說
你姐姐惹下了羞人的事,又嗔你姐姐咬了他兒一下子,立斷著要休。你姐姐來家等
著休書哩。”薛如兼道:“果真如此,俺丈人合俺大舅子還有點人氣兒;要是瞎話,
也只好戴著鬼臉兒走罷了!”

龍氏罵道:“好賊小砍頭的!你姐姐做了賊,養了漢來?他就待休了!吃虧的
沒的只他一個?就只他辱沒了人?也不過是被人打了幾下子,搶了幾件衣裳去了,
又沒吃了人別的虧,就那裡放著休!我沒本事處置你哥罷了,我沒的連你也沒本事
處治?你就替我合你丈人合你姐夫說話,你還遞呈子呈著那光棍,我便罷了;你要
似你哥縮著頭,我不依!當初原是換親,他既休了你姐姐,你也就把你媳婦兒休了!”
薛如兼道:“俺媳婦兒又沒跟著人上廟,叫光棍剝脫的上下沒綹絲兒,又沒咬下我
肉來,沒有該休的事!”龍氏道:“我那管該不該,我心裡待叫你休哩!”薛如兼
道:“休不休,也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這是俺爹俺娘與我娶的,他替爹合娘持
了六年服,送的兩個老人家入了土,又不打漢子、降妯娌,有功無罪的人,休不的
了!”龍氏道:“好貨呀!不著你們,俺娘兒兩個就不消過日子罷!我甚麼十八兒
的麼!不敢見人呀!我自己合狄老頭子說三句話去!”叫薛三省娘子跟著。

薛三省娘子道:“好俺姐!這天多昝了,你往那裡去呀?狄大爺象佛兒似的,
叫他一個不合你理論,我看你可怎麼出來?聽我說,你別要去,等明日叫俺二位哥
哥們到那裡問聲,別冒失了。”龍氏道:“你可沒的說!我有兒麼?你姐姐也沒有
兄弟。脫不了只俺娘兒兩個寡婦呃!我不去叫兩個哥哩!”望著薛三省娘子合薛三
槐娘子多索了兩多索,說道:“你二位好嫂子,好姐姐,不拘誰勞動一位跟我跟兒。
你要攔我,這一夜就鱉殺我了。”薛三省娘子朝著薛如卞的窗戶問說:“大哥,怎
麼樣著?去呀不?”薛如卞道:“任憑!待去就去,不待去就別去。脫不了俺是死
了的!”

龍氏一把手扯著薛三省媳婦,就往外走,徑到狄員外家。那時太平景象,雖是
掌燈的時節,大門未閉。龍氏徑到狄員外住房窗下,問說:“狄親家家裡哩?我說
句話。”狄員外問說:“是誰哩?”調羹往外來看了看,說:“我也不認的是誰。”
龍氏道:“我是小春哥他們母親。”調羹趣到跟前,望著薛三省娘子看道:“原來
是你!請到明間裡坐。”

龍氏道:“說親家主著,叫女婿休俺閨女,是真個呀?問親家:俺閨女犯的甚
麼該休的罪?親家說說,叫我知道,我領了休書去。”狄員外在房裡應道:“要我
說你閨女該休的罪過,就不盡!說不盡!如今說到天明,從天明再說到黑,也是說
不了的!從今日休了,也是遲的!只是看那去世的兩位親家情分,動不的這事。剛
才也只是氣上來,說說罷了。”龍氏道:“怎麼說說就罷呀?待做就做,才是好漢
哩!見放著我,又看去世的情分哩!”狄員外道:“黑了,你家去罷。你算不得人
呀!”

龍氏就等撒潑。薛三省娘子道:“狄大爺滿口的說沒這事,你只管往前趕,我
是待往家去哩!”就待往外跑。龍氏才合薛三省娘子雌沒答樣的往家去了。見了素
姐怎樣說話,後來怎般回去,這事如何結束,再看後回接續。

第七十四回 明太守不准歪狀 悍婆娘捏念活經

兄弟同枝夫並穴,赤綆紫荊相結。恩義俱關切,今古不渝如石鐵。
性惰頓與人相別,棠棣 砧皆絕。噱斬仍腰弊,咒念弟夫雙泯滅。

右調《惜分飛》

龍氏從狄家回去,揚揚得意說道:“你們沒人肯合我去,我怎麼自家也能合他
說了話來!”薛如卞弟兄兩個都在各人房內,依舊不曾出來。素姐問說:“你去曾
見誰來?說些甚話?”龍氏道:“我一到大門,人就亂往裡傳說:‘薛奶奶到了。’
你家那老調,一手拉著裙子,連忙跑著接我,說:‘薛大娘坐轎來麼?是步行了來
的?’流水往裡讓我,就叫人擦桌子,擺果菜,要留我坐。叫我也沒理他。我問:
‘狄親家呢?你叫他出來,我合他說三句話。’你公躲在裡間,甚麼是敢出頭!只
說:‘天黑了,不敢見罷。有甚麼話,請憑分付。’又叫老調,‘快替你薛大娘行
禮留坐。’我說:‘小女作下甚事,要寫書休他?我敬來問其詳細。’你公公說:
‘親家聽何人所言,這個豈有此理!親家是甚等之人,我敢興這等的欺心?令小女
他是想家之心,回家走走,不待住,就請回來。’我說:‘既沒敢有這事,我且去
罷。’你公公又叫調羹死氣白賴拉著,甚麼是肯放!只說:‘薛大娘上門怪人?略
飲三杯,足見敬意。’叫我也沒理他來了。”素姐說:“好漢子就休!怎麼又不敢
休了!我明日就去,我看他怎麼樣著!”

薛如卞娘子悄悄的將薛三省媳婦叫到屋裡問道:“他說的都是真個麼?”薛三
省媳婦道:“你聽他哩!有點影兒麼?到了裡頭,狄大爺在裡間裡沒出來。劉姐到
門外頭還不認的,見了我才知道是他。他說:‘俺閨女犯的甚麼該休的罪,親家說
的我知道,我就領了休書去。’狄大爺說:‘你待叫我說你閨女該休的罪過?說不
盡,說不盡!從如今說到天明,從天明又說到黑,也說不了的!從今日休了,也是
遲了的!只是看去世的兩位親家分上,叫人礙手。剛才也只是氣上來,說說罷了。’
龍姐說:‘見放著我,又看去世的情分呢!’狄大爺說:‘黑了,你家去罷。你當
不的人呀!’雌搭了一頓,不瞅不睬的來了。那頭劉姐連拜也沒拜,送也沒送。叫
我說:‘你不去,我待去哩!’他才跟著我來了哩。”連氏道:“該,該!直等的
叫人這們輕慢才罷了!”那時天已二鼓,各人都收拾安歇。

次早,那侯張兩個道婆打聽得素姐見在娘家,老鼠般一溜溜到龍氏房裡。龍氏
尚梳洗未完;素姐尚睡覺未起,在床噯喲噯喲的捱哼。侯張兩個道:“你覺好了?
身上沒大怎麼疼呀?可是你這嬌生慣養的,吃這砍頭的們這們一場虧!咱商量這事
怎麼處,沒的咱就罷了?”素姐道:“可怎麼樣著處他呢?”侯張兩個說:“象咱
這們勢力人家還沒法兒處,叫以下的人就不街上走了!這頭放著兩位響丁當的秀才
兄弟,那頭放著狄相公這們一位貢生,錐上兩張呈子,治不出他帶把兒的心來哩!
如今咱這縣裡大爺吃虧不肯打光棍,叫相公們往府裡呈他去。如今周小外郎合秦省
祭、逯快手、磨皮匠都往府裡遞呈子合狀去了,咱吃這們一場虧,鼻子星兒不出點
氣,也見不的人,往後沒的還好出去麼!”

素姐說:“這頭俺兩個兄弟已都死了,這是不消想的;那頭看我那好出氣的漢
子哩,遞呈子呈人!”侯張兩個道:“這頭二位相公,你說他都死了是怎說?”龍
氏接口道:“一個姐姐叫人採打得這們等的,回到家來,兩個兄弟沒出來探探頭兒,
問聲是怎麼。背地后里已是恨說辱沒了他,這不合死了的一般?一個女婿,媳婦兒
往遠處廟裡燒香,你要是個吃人奶的,你不該跟他跟兒?昨日要是有他跟著,那光
棍們敢麼?不肯跟了媳婦兒去,可在墳上替他老子陪客哩。那親家那老不省事,單
這一日好請客麼!你既知道兒媳婦待去上廟,你改日請遲了甚麼!我聽見人說,昨
日他妗子在墳裡棚裡,還扯那臭扶淡,說閨女不該出去上廟,該在家裡替他公公助
忙哩。”

侯張兩個道:“這可是不省事的話!誰家公公請客教兒媳婦助忙來!”老侯說:
“俺那昝過的日子,你不曉的,張嫂子是知道的。再有俺公公好客麼?沒有一日不
兩三夥留吃酒的,都是俺婆婆管,忙的那白沫子汗,我坐在屋裡,頭也不伸一伸兒。”
老張說:“我那昝也是如此。待往那去,裝扮上就去,憑他塌下天來我也不管他,
徑走。 他不說還好, 他要邦邦兩句閒話,我爽利兩三宿不回家來!”素姐問道:
“你兩三宿的不回家,可在那裡?”老張道:“咱是漢子?怕沒處去麼?脫不了咱
是女人;那昝我又年小,又不大十分醜,那裡著不的我?尋好幾日家還找不著我的
影哩。”

素姐說:“您都是前生修的,良公善婆,漢子好性兒,娘家又有人做主,那象
我不氣長?我要似兩三日不來家,不消公公漢子說話,還不夠兩個兄弟嘴舌的哩。
第三的兄弟,他到望著我親,偏偏的是個白丁,行動在他兩個哥手裡討缺,可又是
‘燕公老兒下西洋’!”侯張兩個道:“你再算計,依著我不該饒他。你要不治他
個淹心,以後就再不消出去;你要出去,除非披上領甲。”龍氏道:“披上領甲是
待怎麼?”素姐說:“俺傻娘!娘不披上甲,怕人指破了脊樑呀!”侯張兩個說完,
要待辭回去;龍氏殺狠的留著,趕的雜麵湯,定的小菜,炒的豆腐,煎的涼粉,吃
完才去。

龍氏送的侯張兩個出門,揚聲說道:“呃!二位薛相公躲在屋裡瞅蛋哩麼?別
說是個一奶同胞的姐姐,就是同院子住的人叫人辱沒了這們一頓,您也探出頭來問
聲兒。您就一個人守著個老婆,門也不出一步,連老婆也不叫出出頭兒?您大嫂罷
麼,是舉人家的小姐。小巧姐,你也是小姐麼?你就不為大姑兒,可也是你嫂子呀。”
巧姐在屋裡應道:“我替俺哥哥那胳膊還疼不過來,且有功夫為嫂子哩!”
龍氏道:“你兄弟兩個別要使鐵箍子箍著頭,誰保的住自家就沒點事兒。”薛
如卞在屋裡應道:“別的事只怕保不住,要是叫人在當街剝脫了精光採打,這可以
保的沒有這事。”龍氏道:“有這事也罷,沒這事也罷,你弟兄兩個請出來,我有
話合你們商議。”

薛如卞方出到天井,薛如兼見他哥已出來,也便跨出門檻。龍氏道:“是你姐
姐也較幹的差了點兒,您就這們看的下去呀?昨日那吃了虧的女人們,有漢子的是
漢子,沒漢子的是娘家人們,都往府裡告狀去了。放著您這們兩位大相公家,就沒
本事替姐姐出出氣呀?”薛如卞道:“這怎麼出的氣呀?年小的女人不守閨門,每
日家上廟燒香,如今守道行文,禁的好不利害哩,說凡系女人上廟,本夫合娘家都
一體連坐。且又跟著娼婦同走,叫人看著,還有甚麼青紅皁白,可不打打誰?”龍
氏道:“罷,小孩兒家枉口拔舌,吃齋念佛的道友們,說是娼婦哩!你見誰是娼婦
呀?”薛如卞道:“誰是娼婦!周龍皋的老婆,唐皮的嫂子,還待教他怎麼娼呀?
要沒有這兩人在內,那光棍們也還不敢動手。俺如今藏著,還怕人提名抖搜姓的,
還敢出去照著人哩!”

素姐在房中睡著,句句聽得真切,高聲說道:“我剛才沒說麼?我沒有兄弟!
我的兄弟害汗病、長瘤子、血山崩、天皰瘡,都死絕了!你又沒要緊叫出他兩個來,
叫他撒騷放屁數落著揭挑這們一頓!可說你家裡要沒有生我的人,我可說永世千年
的不上你那門!你那裡做著朝官宰相,我羞了你紗帽展翅兒!我不希罕您遞呈,夾
著臭 快走!”薛如卞高聲答應:“是!”還回房中去訖。

龍氏叫天叫地的怪哭,素姐吆喝道:“待怎麼呀?沒要緊的嚎喪!等他兩個砍
頭的死了可再哭,遲了甚麼!”一谷碌跳起床來,叫玉蘭舀水洗臉,梳完頭,也沒
吃飯,領著小玉蘭回家。巧姐的隨房小銅雀進去說道:“俺大妗子家去了。”薛如
兼道:“家去罷呀怎麼!俺弟兄們且利亮利亮。”巧姐道:“你好公道心腸!你弟
兄們利亮,這一去,俺哥可一定的受罪哩!受了你弟兄兩個的一肚子氣,必定都出
到俺哥身上。”

卻說素姐進到房中,狄希陳撓著個頭,腫的只胳膊大粗的,倒在床上哼哼。素
姐說:“這不是甚麼傷筋動骨的大病,別要妝那忘八腔兒!你就是賴著我,也是枉
費了你的狗心!沒有叫我替你償命的理!你與我好好兒的梳了頭,替我往府裡遞呈
子去。你要不把那夥子強人殺的呈的叫他每人打一百板,夾十夾棍,頂一千槓子,
你就不消回來見我,你就縷縷道道的去了!”狄希陳道:“你氣我胳膊可憐見的,
怎麼抬的起來?我得往前頭走走,只頭暈噁心,動的一步兒麼!”素姐說:“你頭
暈噁心是攮嗓的多了,沒的幹胳膊事麼?你是好人,聽我說,你要替我出了氣來,
咱可好生過日子,你也不是我的漢子,你就是我的親哥兒弟兄。我給你些銀子拿著,
你就尋著那趙杏川,叫他替你治治瘡。”

狄希陳道:“我這胳膊疼得發昏致命的,怎麼去的?你叫薛大哥遞不的麼?”
素姐罵道:“賊忘八羔子!他要肯遞,我希罕你麼!”狄希陳道:“他怎麼就不肯
遞?等我合他說去。”素姐道:“你只敢去合他說!你肯遞就遞,你如必欲不去,
我自己往府裡告狀。咱可講開:我要告了狀回來,你可再休想見我,咱可成了世人
罷。”狄希陳道:“你管他怎麼呀?你只管俺三個人有一個替你遞呈子報仇罷呀怎
麼?”素姐道:“我只待叫你出去遞呈子,不希罕小春哥!他已是死了,我沒有價
兄弟了!”

恰好相於廷來看望,狄希陳讓他到臥房坐的。素姐也在跟前。相於廷看問了狄
希陳,又問素姐道:“嫂子,人說你打得動不得了,你這不還好好的麼?又說把頭
發合四鬢都 盡了,這頂上不還有頭髮麼?人又說把小衣裳子合裹腳鞋都剝的沒了,
你這不還穿著好好的衣裳哩?”素姐罵道:“罷麼,小砍頭的!這們枉口拔舌!我
怎麼來,就叫人這們等的!”

狄希陳道: “相賢弟, 你把家裡那大馬鞍子藉我騎到府裡。”相於廷問說:
“你待往府裡做甚麼?你這胳膊這們疼,怎麼騎的頭口?又扯不得轡頭,又拿不的
鞭子。”狄希陳道:“我說去不的,你嫂子只叫我去遞呈子,呈著那些光棍們。”
相于廷道: “好哥呀! 你虧了合我說聲!你要去告個折腰狀怕醜丟不盡麼?還不
‘打了牙往肚子咽’哩!守道行了文書,叫凡有婦女上廟燒香的,受了凌辱,除不
準理,還要把本夫合娘家的一體問罪!女人當官貨賣,男人問革前程。你躲著還不
得一半,尚要撞他網裡去?”素姐說:“沒的家放屁!誰養了漢來?當官貨賣!問
革前程!說起來,他家老婆就不上廟?要是遞呈子,敢仔別說是上廟,只說是往娘
家去。”相于廷道:“就只你有嘴,別人沒嘴麼?狄大哥,你聽不聽在你,你緊仔
胳膊疼哩,你這監生前程遮不的風,蔽不得雨,別要再惹的官打頓板子,胳膊合腿
一齊疼,你才難受哩!”素姐罵道:“小砍頭的!沒的家臭聲!他緊仔怕見去哩,
你又唬虎他!”相于廷道:“這倒是大實話,不是唬虎哩。”

相於廷去後,狄希陳都都抹抹的怕見走。素姐催了他幾遍,見他不肯動彈,發
起惡來罵道:“死囚忘八羔子!我只當是你死了!你與我快走!你就永世千年別要
進我的門檻兒!你要只進一進來,跌折雙腿,叫強人割一萬塊子,吊在湖裡泡的胖
脹了,餵了魚鱉蝦蟹,生布心疔,瘟病一輩子!我自家往府裡,你睜著扶眼看我有
本事告狀不!我告回狀來,我叫十二個和尚,十二個道士,對著替你合小春子小冬
子念倒頭經,超度你三個的亡靈!賊沒仁義的忘八羔子!”一邊收拾了行李,拿著
盤纏。

龍氏在家尋死撒潑,強著薛三槐兩口子跟著他同到了濟南府門口,尋了個客店
住下。次早,尋著了個寫狀的趙先兒商量寫狀。素姐合他說是三月初三日回娘家去,
行在通仙橋上,被不知名一夥惡棍打搶首飾,剝脫衣裳,把丈夫的胳膊打傷,命在
垂危。趙先依他口氣,替他寫了格眼狀詞。寫道:

告狀人狄門薛氏,年二十又零著四,為光棍打搶大事:三月三,因
回家去。通仙橋,光棍無數。走上前,將奴圍住。搶簪環,吊了 髻。
奪衣裳,剝去裙褲。赤著腳,不能行步。辱良家,成何法度?乞正法,
多差應捕。本府老爺詳狀施行。

素姐跟了投文牌,手裡執著狀遞將上去。太守將狀看了一遍,又把素姐仔細觀
看,問道:“這狀是誰與你寫的?”素姐道:“是這衙門前一個趙先兒寫的。”太
守拔了一枝簽, 叫人拿趙先來見, 問道:“這薛氏的狀是你寫的麼?”趙先道:
“是小人寫的。”太守一面拔下四枝簽,叫打二十;一面說道:“這等可惡!狀自
有一定的體式,你割裂了,這般胡說,戲弄本府!”趙先稟道:“小人是個武秀才,
因無營運,要得寫狀度日;又想若與別人的狀詞寫成一樣,不見出眾,所在另成一
體。又想中式的時文,也有一定的體式,如今割裂變幻,一科不同一科,偏中得主
司的尊意;所以小人把這狀詞的格式也變他一變。那知道老爺不好新奇,只愛那古
板。望老爺姑饒一次,以後照舊寫作便是。”

太守說:“既是個武生,姑且饒打,革退代書,不許再與人家寫狀! 趕了
出去!”隨將素姐叫將上去,問道:“你丈夫是甚麼人?”素姐說:“是個監生。”
太守道:“你丈夫因何不告,叫你這少婦出官?”素姐說:“丈夫被光棍咬傷了胳
膊,出來告不的狀。”太守又問:“你娘家有甚麼人?”素姐說:“有三個兄弟。”
太守問:“都做甚麼事?”素姐說:“兩個秀才,一個白丁。”太守道:“怎麼你
三個兄弟又都不出來替你告?”素姐道:“那兩個秀才兄弟可惡多著哩!他還說我
玷辱他。我被光棍辱了,他還暢快哩!”

太守道:“你那日出來做甚,被光棍打得著?”素姐說:“我回娘家去來。”
太守道:“我記得那通仙橋在玉皇廟前,那三月初三是玉皇廟的大會。人眾擁擠的
時候,你這少婦為甚不由別路?你倒是上廟燒香,這還是行好,其情可恕;你若是
真回娘家去,這就可惡了!”素姐隨說:“我實是上廟燒香,被光棍打了,不是回
娘家去。”太守道:“你雖是上廟燒香,你又可惡!你是少婦,該結了夥伴才去,
你的人眾,光棍自然不敢打你。你為甚麼自己一個便去?”素姐說:“同去的人多
多著哩,侯師傅、張師傅、周嫂子、秦嫂子、唐嫂子,一大些人哩。”

太守道:“那些光棍,為何不打眾人,偏只打你?”素姐道:“都被打來。那
一個沒打?我說的這幾個,打的更利害些。”太守道:“那侯師傅與張師傅是兩個
和尚,是道士呢?”素姐道:“是兩位吃齋念佛的女人。”太守道:“你這小小年
紀,不守閨門,跟了人串寺尋僧,本等該奉守道的通行,拶你一拶,敲一百敲,再
拿出你丈夫來問罪才是。姑念你丈夫是個監生,兩個兄弟是秀才,饒你拶,快回家
去。以後再要出門,犯到我手裡,重處不饒!我還要行文到繡江縣去處那兩個為首
的妖婦,拿那廟裡的住持。”兩邊的皁隸一頓喝掇了出去。雌了一頭灰,同了薛三
槐夫婦敗興而反,也沒面目回到狄家,一直經奔龍氏房內,沒好拉氣,喝神斷鬼。
一家除了龍氏助紂為虐,別人也都不去理他。

過得兩日,果然濟南府行下一張牌來,嚴禁婦女上廟,要將侯張二道婆拿解究
問,合家逃躲無蹤。繡江縣勒了嚴限,問地方要人。那禁止燒香的告示都是以薛氏
為由。告示寫道:

濟南府為嚴禁婦女入廟燒香,以正風俗,以杜釁端事:照得男女有
別,內外宜防。所有佛剎神祠,乃僧道修焚之所;緇禿黃冠,舉世比之
淫魔色鬼。見有婦人,不啻如蠅集血,若蟻聚羶。所以貞姬良婦,匿跡
惟恐不深,韜影尚虞不遠。近有無恥婦人,不守閨門,呼朋引類,投師
受戒,出入空門,致有狄監生妻薛氏在玉皇廟通仙橋上被群棍劫奪簪珥,
褫剝去衣。此本婦自供如此,其中受辱隱情,尚有不忍言者。除行繡江
縣務擒兇棍以正罪名,再拿侯氏張氏倡邪惑眾之婦外,合行再申嚴禁。
自示之後,凡系良人妻妾,務須洗滌肺腸,恪遵閫教。再有仍前出外浪
遊,致生事變,本廟住持,與夫母兩族家長連本婦遵照守道通行一體究
罪施行,決無姑息。自悔噬臍。須至示者。

這告示貼在本鎮鬧集之所與各廟寺之門,都將薛氏金榜名標。不特狄薛兩家甚
無顏面,就是素姐也自覺沒有興頭,只恨丈夫兄弟不肯與他出頭洩憤,恨得誓不俱
生。住了幾日,要回家去,出到門前布鋪裡面,取出二兩銀子遞與薛三省,問他要
三匹斬噱孝布,三匹期服順昌。薛三省驚訝問道:“這不吉之物,姐姐,你要他何
用?”素姐道:“你只與我便是,你管他則甚?我要糊裱圍屏。”

薛三省只得照數與了他去。他叫玉蘭拿了,回到自己房內。狄希陳還在床上哼
哼唧唧的叫喚。素姐說道:“我與你講過的言語,說過的咒誓,我是死了漢子的寡
婦,我這不買了孝布與你持服哩!你快快出去!你要稍一挨遲,我一頓桃棍,只當
是打你的鬼魂!”

狄希陳還挨著不動,素姐跑到跟前,揪著頭髮,往床底下一拉,把個狄希陳拉
的四舖子著他,哼的一聲,象倒了堵牆的一般;又待拾起個小板凳來砍打。狄希陳
才往外一溜煙走了。素姐還往外趕,門檻子絆了一交,也跌了個臭死,把半邊身子
通跌的動彈不得。

狄希陳慌的撓著頭,自家往榮太醫家取了兩帖順氣和血湯來,自己煎了,走進
房,自己先嘗了一口,遞到素姐手中,說:“你這身上不自在,我就象沒有主兒的
一般。我取了這藥,是我親手煎的,你勉強著吃幾口兒。”素姐從床上爬起來坐著,
把藥接在手內,照著狄希陳的臉帶碗帶藥猛力摔將過去,淋了一臉藥水,著磁瓦子
把臉砍了好幾道口子流血,帶罵連打,把狄希陳趕的“兔子就似他兒”。

素姐將息的身子漸好起來,將兩樣孝布裁了兩件孝袍,兩條孝裙。玉蘭縫直縫,
素姐殺袍袖,打裙褶,一時將兩套孝衣做起。又與了玉蘭幾十文錢,叫薛三槐秤一
斤麻打了一根粗繩,一根細繩,把那孝衣孝裙都套著穿在身上,袖了幾兩銀子,走
到蓮華庵尋著白姑子。 白姑子問說: “貴人少會呀!持是那個的服?”素姐說:
“俺漢子合兩個兄弟都死了,你也不看我看去。我自己來,你還推知不道,特故問
我哩。”白姑子一連望了幾聲,說道:“我實是不知。我但知點信兒,我難道折了
腿不成,就不去弔孝麼?怎麼來這們年小的三位相公,可可的都一齊沒了!甚麼病
來?”素姐說:“都是汗病後,又心上長出疔瘡,連住子都死了!”

白姑子合冰輪倒也不甚疼那薛家的兄弟,想起狄希陳那建醮乾過的勾當,甚是
換惶,倒放聲哭了一陣。因素姐沒點眼淚,兩個姑子才沒了興頭。素姐取出銀子遞
到白姑子手內,說:“這是六兩白銀。你與我請十二位女僧,超度丈夫狄希陳,兄
弟薛如卞、薛如兼,合在一處薦拔。這是我的個體己道場,所以不好請你家去,就
于明在這庵裡建起。揚幡掛榜,上邊要寫的明白。”白姑子只道是當真,連夜請
尼姑寫緡扎,辦齋供,腳不停地的,師徒兩個足足的忙了一夜。素姐也沒往家去,
就在庵裡宿了。

次早,十二位尼姑都一齊到了蓮華庵裡,寫榜的寫榜,鋪壇的鋪壇,念經的念
經,吹打的吹打,揚出榜去,上面明明白白真真正正寫著:

狄門薛氏薦拔亡夫狄希陳,亡弟薛如卞薛如兼,俱因汗病疔瘡,相
繼身死,早叫超生。

薛素姐身穿重孝,手執魂幡,不止佛前參拜,且跟著姑子街上行香。恰好薛家
兄弟兩個合相於廷,還有位會友,望客回來,劈頭撞見素姐這般行徑,薛家兄弟合
相相于廷有眾會友在內,佯為不識。眾會友幸還不認得是他,大家混過去了。眾會
友別去,止剩了薛相三人,大家驚詫,不知所以,都說:“魂幡上的字樣不曾看得
分明,卻不知超度何人?”再三都揣摩不著。薛如卞道:“趁他在外行香,我們走
到蓮華庵去,便知端的。”

將近庵門,高高懸著兩首幡幢,一張文榜,上面標著三位尊名。薛如卞兄弟倒
也不甚著惱,只是嘆異了聲。轉身回來,卻好遇著素姐行香已畢。白姑子在前面領
醮, 看見薛家兄弟立在街旁, 唬得毛骨悚然,魂不附體。回入庵中,眾人齊說:
“剛才薛家二位相公合相齋長俱在街上,這是甚麼原故!”素姐道:“我怎並不看
見?這一定因我薦度,你們建醮虔誠,他兩個的魂靈回來受享。”白姑子合眾人都
道:“果是如此,這等顯靈!”大家倍自用心,不敢怠慢。晚上醮事已完,素姐陪
了眾姑子葷酒謝獎,完畢方回。後來白姑子知道是素姐故意咒罵,自己到薛家對了
他兄弟二人指天畫地,說是實不知情,薛如卞也絕不與他計較。

從古至今,悍妻惡婦凌逼漢子,敗壞娘家的門風,從未有這般希奇古怪之事。
只怕後來更要愈出愈奇,且看下回怎說。

第七十五回 狄希陳奉文赴監 薛素姐咒罵餞行

大抵人情樂唱隨,冤家遇合喜分離。未聞石上三生笑,止見房中鎮日椎。
不信鴛鴦能結頸,直嫌士女有齊眉。最是傷情將遠別,一篇咒罵送行詩。

素姐替狄希陳、薛如卞、薛如兼建了超拔道場回去,悍性一些不改,只是那旺
氣叫那些光棍打去了一半,從此在家中大小身上,倒也沒工夫十分尋趁,專心致志
只在狄希陳身上用工。狄希陳被他趕逐出去,咒罵得不敢入門,只在書房宿歇。天
氣漸漸的暄熱,自己逍遙獨處,反甚是快活,所以那被咬的創臂也都好了。
過了端午,那明水原是湖濱低濕的所在,最多的是蚊蟲,若是沒有蚊帳,叮咬
的甚是難當,終夜休想合眼。就是小玉蘭的床上,也有一頂夏布帳幔。這狄希陳既
是革退了的丈夫,其實不許復入房門,也便罷了;他卻又要從新收用,說道:這房
中的蚊子無人可咬,以致他著極受餓,鑽進帳去咬他,又把小玉蘭也被蚊蟲咬壞。
叫狄希陳仍到房中睡覺,做那蚊蟲的飯食,不惟不許他掛吊帳子,且把他的手扇盡
行收起,咬得狄希陳身上就如生疥癩相似。這狄希陳從五月餵起,直到七月初旬,
整整兩月,也便作踐得不象了人的模樣。

誰知人心如此算計,天意另有安排。那年成化爺登極改元,擇在八月上下幸學,
凡二千里內的監生,不論舉貢俊秀,俱要行文到監。文書行到縣裡,縣官頻催起身。
禮房到了明水,狄員外管待了他的酒飯,又送了五錢銀子,打發禮房去訖,急忙與
他收拾行裝,湊辦路費,擇了七月十二日起身,不必細說。

素姐只恨將狄希陳放了生去,便宜了這個仇人,苦了這些蚊子沒了血食,甚是
不喜,惡口涼舌,無般不咒。起身之時,狄希陳進房辭他媳婦。素姐道:“你若行
到路上,撞見響馬強人,他要割你一萬刀子,割到九千九百九十九下,你也切不可
扎掙!走到甚麼深溝大澗的所在,忙跑幾步,好失了腳掉得下去,好跌得爛醬如泥,
免得半死辣活,受苦受罪!若走到懸崖峭壁底下,你卻慢慢行走,等他崩墜下來,
壓你在內,省的又買箔卷你!要過江過河,你務必人合馬擠在一個船上,叫頭口踢
跳起來,好叫你翻江祭海!尋主人家揀那破房爛屋住,好塌下來,砸得扁扁的!我
聽見那昝爹說,京裡人家多有叫臭煤薰殺了的,你務必買些臭煤燒;又說街兩旁都
是無底的臭溝,專常掉下人去,直等淘陽溝才撈出臭骨拾來,你千萬與那淹死鬼做
了替身,也是你的陰騭:這幾件你務必揀一件做了來,早超度了我,你又好早脫生。”

素姐坐在一把椅上,逐件分付。狄希陳低著頭,搭趿著眼,側著耳朵,端端正
正的聽。狄周媳婦在旁聽的不耐心煩,說道:“大嫂,你怎麼來!他合你有那輩子
冤仇,下意的這們咒他!你也不怕虛空過往神靈聽見麼?”又說狄希陳道:“他也
咒的夠了,你不去罷?還等著咒麼?”素姐才說:“你去,你去!你只揀著相應的
死就好!”狄希陳才敢與素姐作了兩個揖,抽身出去。狄周媳婦道:“沒帳,只管
去。人叫人死,人不死;天叫人死,人才死哩。”

狄希陳辭了父親,仍帶了狄周,又新雇了個廚子呂祥、小廝小選子,主僕四人,
騎騾向京進發。那時雖是太平年景,道不拾遺,山崖不崩,江河不溢,人無疾病,
可保無虞。只是起身之時,未免被素姐咒得利害,煞也有些心驚。誰知狄周媳婦說
得一些不差,平風靜浪,毫無阻滯,一直進了沙鍋門國子監東路北童七的舊居。其
門景房舍,宛然如舊,門上貼著國子監的封條,壁上懸著禁止喧嘩的條示。狄周下
了頭口,問那把門的人,說是國子監助教王爺的私宅,賃的是鄧公家的房。問童七
的去向,那把門人說才搬來不多兩月,不認得有甚童七。問了幾家古老街坊,才知
童七烏銀鋪倒了灶,報了草商被累,自縊身死;小虎哥做了戶部司官的長班;寄姐
還不曾許聘與人;家事只可過日;見在翰林院門口西去第五六家路南居住,門口有
個賣棗兒火燒的,便是他家。

狄周謝了那說信的鄰翁,復上了頭口,竟往翰林院門口奔來。走到那西邊第六
門賣火燒的舖子,正待要問,只見一個婦人,身穿舊羅褂子,下穿舊白羅裙,高底
砂綠潞綢鞋兒,年可四十光景,站在門口商量著買豆腐乾兒。狄周認道:“這不是
童奶奶麼?好意思兒,一尋一個著!”童奶奶道:“狄管家呀,爺合大相公呢?”
狄周道:“俺爺在家裡沒來,只俺大哥來了,頭口上不是麼?”又使手招狄希陳道:
“請下來,這就是童奶奶。”狄希陳即忙下了生口,走到跟前,讓進裏邊,彼此敘
說數年不見之情,與夫家長裡短,誰在誰亡;吃茶洗面,好不親熱。寄姐長成了個
大大的盤頭閨女,也出來與狄希陳相見。

狄希陳見童奶奶住著一座三間房,東裡間童奶奶合寄姑娘住,西里間虎哥住著。
眼下又要娶親,小小一個院子,東邊一間小房,打著煤爐,是做飯的去處。狄希陳
見得沒處可住,就要起身往別處去。童奶奶道:“你且卸了行李,權且住下,等小
大哥晚上回來,叫他在這近便處尋個方便去處,咱娘兒們清早後晌也好說話兒,縫
補漿洗衣裳也方便。”狄希陳果然卸了行李,打發了騾夫,與了他三錢銀子的折飯。
童奶奶袖了幾百錢,溜到外頭央賣火燒老子的兒小麻子買的金豬蹄,華豬頭,薏酒,
豆腐,鮮芹菜,拾的火燒,做的綠豆老米水飯,留狄希陳們吃。

狄周已在外邊另尋下處,就在翰林院裏邊一個長班家的官房。小小的三間,兩
明一暗,收拾糊括的甚是乾淨;裡間朝窗戶一個磨磚火炕;窗下一張著木金漆文兀,
一把高背方椅,一個水磨衣袈;明間當中,一張黑漆退光桌,四把金漆方椅;上面
掛著一幅仇十洲畫的“曹大家史圖”;一個中門,一個獨院,房西頭一間廚房,東
頭一個茅廁,甚是清雅。問那房主,就是翰林院堂上的長班,姓李,號明宇,這房
是他討的官地鋪蓋的,後邊是他的住房。那日李明宇不在,只有李明宇的婆子李奶
奶在家。雙生兩個小廝才夠四五歲。李奶奶約有二十六七年紀,好不家懷,就出來
合狄周答話,一團和氣。說了一兩一月的房錢,連一應傢伙在內。狄周也沒違他的
言語,就留了一月的房錢,一錢茶錢。回來,狄希陳正合童奶奶坐著吃飯。

狄周說:“已尋有了下處。”童奶奶惟恐他尋的遠了,不大喜歡,說:“看呀!
我說等俺小大哥回來合你尋近著些的,你可自家尋在那裡了?”狄周說:“我肯尋
的遠了麼?就是在翰林院裡李家的房子。”童奶奶道:“這好,這好!這情管是李
明宇家。他的娘子是我的妹妹哩。要是那裡,倒也來往方便。”

狄周吃完了飯,合呂祥、小選子往那裡搬行李。及趕狄周回去,李奶奶叫人房
門裡外都掛了簾子,廚房爐子生了火,炕上鋪了席,甕裡倒了水,碗盞傢伙無一不
備。收拾停當,請狄希陳過去,李奶奶迎出來,陪著吃茶,問了來歷。狄希陳說起
童奶奶來,李奶奶說是他認義的姐姐,小虎哥是他的外甥。有這段姻緣,更覺親熱。
待不多時,虎哥來拜,戴著明素涼帽,軟屯絹道袍,鑲鞋淨襪,一個極俊的小
夥。與狄希陳敘了寒溫,又見過了他姨娘李奶奶,說狄希陳前次原住他家房子,是
山東的富家,父子為人甚是忠厚。李奶奶越發敬重。李明宇晚上回來,相見拜往,
不必細說。

次日,狄希陳赴禮部投過文,見過了祭酒司業及六堂師長,打開行李,送了童
奶奶兩匹綿綢、一匹紡絲白絹、二斤棉花線、兩雙絨褲腿子;送了李明宇一雙絨襪、
二雙絨膝褲、四條手巾、一斤棉線。李明宇也是個四海朋友,李奶奶原是京師女人,
待人親熱。狄希陳離了那夜叉,有了旺氣,賓主也甚是相處得來。第三日童奶奶送
了一方肉,兩只湯雞,兩盒點心來看。狄希陳叫狄周添買了許多果品,請李奶奶合
童奶奶同坐。日西時分,李明宇、虎哥都各回家,都尋做一處,吃了一更多酒。後
來李明宇家擺飯,童奶奶留坐,狄希陳回席,每次都是這幾個人。

狄希陳在家裡守著素姐,真如抱虎而眠,這就是他脫離火池地獄的時節。八月
初七日,伺候聖駕幸過了學,奉聖旨頒下恩典,許侍班監生超選一級。狄希陳也要
赴吏部考官,投了卷子,考定府經歷行頭。那年明水鎮發水的時候,都聽見水中神
靈說他是成都府經歷;府分尚然未定,這經歷既是不差,這成都府將來必定不爽,
想:“這家中受那素姐萬分折挫,秦檜、曹操在地獄裡受不得的苦都已受過,不如
使幾千兩銀子挖了選,若果是四川成都,離山東有好幾千里地,撇他在家,另娶一
房家小,買兩個丫頭,尋兩房家人媳婦,竟往任所,豈不是拔宅飛昇的快活?童奶
奶雖是個女人,甚是有些見識,為人謀事極肯盡心。先年調羹的事,管的甚是妥當,
不免將我的真心吐露與他,合他商確個妥當。”

一日陰雨無事,狄希陳叫呂祥辦了酒菜,做山東的面飯,請過童奶奶與李奶奶
來閒話。吃酒中間,狄希陳言來語去,把家中從前受罪的營生,一一告訴。童奶奶
嘆惜換惶。李奶奶只說是狄希陳造言枉謗,說:“天下古今,斷無此事!極惡窮奇,
必不忍為!”童奶奶道:“妹妹,你乍合狄大叔相處,知的不真。狄大叔雖是今日
才告訟咱,這事我從那一遍就知道了。咱的管家合尤廚長都合我說來,說美女似的
一個人,只這們個性子哩。狄大叔,你算計的也不差,一個男子漢娶妻買妾是圖生
兒長女,過好日子,要象這們等的,這天長地久的日子怎麼捱!沒的把個命兒嗚呼
了哩!狄爺還壯實麼?得他老人家高年長命,替你管著家,你就該做這個。”狄希
陳道:“家不家我也不管;浮財我是久已不希罕的,舍了的物;地土房子沒的怕他
抬了去不成?待一千年也是我的。好便好,不然,我爽利舍了家,把爹也接了任上
去,把家丟給他,憑他怎麼鋪騰。”童奶奶道:“這也無不可的。狄大叔自己主意。”
李奶奶道:“我只信不及,誰家媳婦兒有這們凌逼男子的來!”狄希陳說:“李奶
奶,你不信麼?”露出左胳膊來,說道:“看看!這是鐮刀砍的,差一點沒喪了命!”
又露出右胳膊來:“再看看!這是咬的!二位奶奶,你叫了俺那管家狄周合小選子,
你背地裡問他。我昨日家裡起身,與其作揖,辭他,他也想的到,把那七十二般的
惡死,沒有一件兒不咒到我身上的。”李奶奶道:“情管你也不守法度,一定在外
邊養女吊婦的。”童奶奶道:“沒的家說!一個男子漢,養女吊婦也是常事,就該
這們下狠的凌逼麼?這是前生的冤業,今生裡撞成一搭了。”吃酒說話,直到掌燈
的時節,各自散了。

次日,又與童奶奶商量,定了主意,挖年選官,差狄周到家還得捎百數銀子使
用。狄周行後,狄希陳又央童奶奶替他尋妾。童奶奶仍舊叫了尋調羹的周嫂兒馬嫂
兒與狄希陳四下揀選。誰知這們一個京城,要一個十全妥當的人兒也是不容易有的。
不是家裡父母不良,就是兄弟兇惡,或是女人本人不好。看來看去,百不中意。每
次相看,都央了童奶奶袖著拜錢合兩個媒婆騎著驢子,串街道,走胡同,一去就是
半日。狄希陳合寄姐坐在炕上看牌,下別棋耍子。玉兒也長成了個大妮子,虎背熊
腰的也不醜,站在跟前看牌,說著,三個鬥嘴雌牙。狄希陳也常給小玉兒錢,門口
買炒栗子合炒豆兒大家吃。或叫他到玉河橋買熟食酒菜。出去一大會子,丟寄姐仗
合狄希陳在家,常常童奶奶相人回來,街門不關,一直徑進到房中,不見玉兒,只
見寄姐合狄希陳好好的坐著頑耍。他兩個也不著意,童奶奶也不疑心。問玉兒去向,
回說差出買甚東西。買的回來,大家同吃。

一日,童奶奶又去相人,寄姐合狄希陳擲骰賭錢,成對的是贏,成單的是輸,
把狄希陳袖著的幾十文錢,贏得淨淨的。狄希陳說:“我輸淨了,你藉與我幾十文,
我再合你擲。”寄姐說:“喲!你甚麼有德行的人,我藉給你!咱不贏錢,我合你
贏打瓜子。我輸了,給你一個錢;你輸了,打你一瓜子。”狄希陳說道:“我為甚
麼?你輸了就給個錢,我輸了就捱打呀!咱都贏瓜子。”寄姐仗著手段高強,應道:
“罷呀怎麼!”一連擲了幾個對,把狄希的胳膊,寄姐一隻手扯著,一隻手伸著兩
個指頭打。狄希陳擲了一對麼紅,喜的狄希陳怪跳,說道:“我可也報報仇兒!”
寄姐捏著袖子,拳著胳膊,甚麼是肯伸出手來。狄希陳胳肢他的脖子,拉他的胳膊。
只是不肯叫打,說:“你再擲一對麼紅,我就叫你打。”狄希陳說:“也罷呀怎麼!”
一擲又是一對麼紅。寄姐忙說:“我不依,你不依!”拿著骰子舉了一舉,口裡默
念了幾句,遞與狄希陳說道:“你要再擲一對四紅,我可叫你打了罷。”

狄希陳也把骰子舉了一舉,口裡高聲念道:“老天爺,我合寄妹妹如此如此,
這般這般,一擲就是一對四紅!”寄姐紅著臉道:“甚麼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呀?”
狄希陳道:“只許你念誦,不許我念誦罷?”一邊擲下,端端正正擲出一對四紅。
寄姐與狄希陳俱甚喜歡。寄姐道:“我不賴你的,可叫你打下子罷。”伸出白藕般
的手臂,帶著烏銀鐲子。狄希陳接在手中,說道:“怪不得不叫打!我也舍不的打
呢!”放在臉上蹭了幾蹭,說道:“割捨不的打,咬下子罷?”放在口裡,印了一
印。

狄希陳一邊奚落,一邊把手往寄姐袖子裡一伸,掏出一個桃紅汗巾,吊著一個
烏銀脂盒,一個鴛鴦小合包,裏邊盛著香茶。狄希陳說:“我沒打你,你把這胭脂
盒子與合包給了我罷?”寄姐道:“人的東西兒,給了你罷呢!我也掏你的袖子,
看有甚麼,我也要!”狄希陳伸著袖子,說道:“你掏!你掏!我又沒甚麼可取。”
寄姐道:“誰說呀?掏出來,都是我的。”伸進手去,摸著一個汗巾,寄姐在他胳
膊上扭了一下,說道:“我把你這謊皮匠……你說沒有,這是甚麼呀?”拉出來一
個月白縐紗汗巾,包著一包銀子。

寄姐把自己的汗巾撩到狄希陳懷里,說道:“咱就換了。”狄希陳道:“咱就
換了,不許反悔。”寄姐說:“我只要汗巾,不要這包著的杭杭子。”解開汗巾結
子,取出那包銀來,約有八九兩重,丟在狄希陳袖上。狄希陳仍把那封銀子還丟在
寄姐懷裡,說道:“咱講過的話:換了,換了。你光要汗巾,不要這杭杭子?你倒
好性兒。我娶了你罷?”寄姐說:“你這們好性兒,我嫁了你罷呀!我只是光要汗
巾子,不要這個!”狄希陳說:“我只是叫你要,不許你不要呢。”正翻纏著,童
奶奶來到家裡,問說:“你兄妹兩個鬥甚麼嘴哩?”寄姐道:“我贏了他的汗巾子,
他待把銀子都撩給我,我希罕他的麼!”童奶奶呃了一聲,也沒理論。

過了兩日, 二位媒人又有一家相應的, 去到狄希陳下處商議。狄希陳說道:
“我一來也揀人材,我二來也要緣法。我自家倒選中了一門可意的,只怕你兩個沒
本事說。”兩個媒人道:“你要說那差不多的人,俺怎麼就沒本事說?你要說那大
主子,他不給人家做‘七大八’,俺敢仔沒本事說。”狄希陳道:“你放著眼皮子
底下一門好親戚,他不消打聽我,我不消相看他,你們不點上緊兒,可遙地裡瞎跑。
沒的我這們個人,做不的個女婿麼?”

周嫂兒伶俐, 馬嫂兒還懵懂, 說:“是誰家?我們倒不曉的。”周嫂兒道:
“狄大爺說的,情管就是寄姑娘。俺見童奶奶說得話撅撅的,揀人家,挑女婿的,
俺倒沒理論到這上頭哩。”馬嫂兒道:“哎!你就沒的家說!他肯替人做小,他也
不肯叫你帶到山東去。”狄希陳道:“要只為這兩件,都不必慮。我雖是家裡有,
拿著我就是仇人,我豈止舍了他,我還連家都舍了哩!我是另娶的妻,我何嘗是娶
妾?怕我帶了家去,我家裡戀著什麼?我這不家裡取銀子去了?挖了選,選出官來,
我從京中上任,我是爺,他就是奶奶。要是寄姑娘給了我,我還請了童奶奶都到任
上替我當家理紀的。我又沒有母親,甚麼是丈母?就是我的親娘一樣。我就不做官,
我在京裡置產業,做生意,丁仔要往家裡火炕內闖麼?我就做官不賺錢,那家裡的
銀錢也夠我過的。你去合童奶奶商議,依與不依,你就來回我的話。”周嫂兒道:
“管他依不依,咱合他說聲去。他就不依,沒的有打罪罵罪麼?丁仔緣法湊巧,也
是不可知的事。咱去來。”

二人走到童奶奶家。童奶奶問說:“狄大叔在家裡哩?多昝相去?”周嫂子道:
“嗔道誆著瞎走道兒;相了這們些日相不中,原來他肚子裡另有主意!”童奶奶道:
“甚麼主意?是待等等家裡人來,探探家裡的口氣,又怕家裡不給銀子?”周嫂兒
道:“倒都不為這個。”湊在童奶奶耳邊說道:“他只待替你老人家做門貴客哩。”
童奶奶道:“他兩個從小兒哥哥妹妹的,好做這個?他家裡見放著正頭妻,咱家的
姑娘給人家做妾不成!且是他回山東去了,倒沒的想殺我罷了哩!”

周嫂兒見童奶奶拒絕的不大利害,都是些活絡口氣,隨即將狄希陳的話說加上
了許多文彩,添上一大些枝葉,把個童奶奶說的“石人點頭”,那童寄姐“游魚出
聽”。隨問寄姐道:“姑娘,你聽見來?這是你終身之事,又沒了你爹爹,你兄弟
又小,我終是個女人家,拿不定主意,說不的要你自己幾分主張。你狄哥哥又不是
別人,咱說面子話呀,可就說可,不可就說不可,別要叫他心猿意馬的。”

寄姐道:“這事怎麼在的我?只在媽的主意。要說從小兒在一搭裡相處,倒也
你知我見的,省的兩下里打聽。總之,這事只在媽的主意定了,我自己也主不的,
兄弟也主不的。”童奶奶道:“咱等你兄弟來家,合他商議商議,再叫他往前門關
老爺廟裡求枝簽再看看。”寄姐道:“合兄弟商議倒是該的;放著活人呢,可去求
那泥塑的神哩!”童奶奶道:“你兩個且消停這半日,等俺小大哥兒來家合他商議
了,再看怎麼樣的。”兩個道:“他盼得眼裡滴血的火勢,俺且到那裡合他說聲,
再等回話。”童奶奶道:“這也是。你要不先到那裡,只別把話說的太實了。”

兩個媒人回到狄希陳下處,劈頭子道:“我說這事難講麼,你只不信哩。俺想
有個訣竅兒,只怕有二分意思。只是做這們費手的媒,狄大爺,你待賞多少錢哩?”
狄希陳道:“我要得合寄姑娘做了兩口子,我疼甚麼錢,該使一個的,我就給你兩
個。你們別要小氣呀。”周嫂兒道:“是了,捨著俺兩個的皮臉替狄大爺做去,緊
子冬裡愁著沒有棉褲襖合煤燒哩。”狄希陳道:“你放心,做成了,情管叫你二位
暖和。”又叫呂祥:“你收拾酒飯,給兩個媒媽媽子吃。”吃完辭別,約明早回話。
狄希陳無時不在童家,這要做女婿的時節倒不好去的。這一夜,狄希陳翻來覆去不
曾合眼,專聽好音。

次早,兩個媒婆齊到童家討問下落。童奶奶合寄姐已是自己定了十分主意,說
合虎哥商量不過意思而已。媒人一到,童奶奶慨然應允,又說:“凡有話說,請過
狄大爺來,自己當面酌議,從小守大的,同不的乍生子新女婿。凡百往減省處做,
不要妄費了錢,留著叫他兩口兒過日子。”留兩個吃了早飯。

狄希陳巴著南牆望信,只見兩個吃得紅馥馥的臉彈子,歡天喜地而來,說他兩
個費了多少脣舌,童奶奶作了多少腔勢,方有了幾分光景。又學童奶奶說道:“你
合狄大叔說,往時不相干來往罷了,如今既講親事,嫌疑之際,倒不便自己上門了,
有甚話,只叫你來傳罷。”狄希陳喜的跳高三尺,先與了周嫂兒馬嫂兒一兩喜錢。
“皇歷上明日就是上吉良辰,先下一個定禮,至於過聘;或是製辦,或是折乾,你
二位討個明示。娶的日子,我另央人選擇。”兩個媒婆道:“這事俺們已是問明白
了。童奶奶說來,雖是日子累了,還有親戚們,務必圖個體面好看,插戴、下茶、
衣服、頭面、茶果、財禮都要齊整,別要苟簡了,叫親戚街裡上笑話。”狄希陳說:
“我山東的規矩與北京不同,我不曉的該怎麼樣著。狄周又往家裡去了,這裡通沒
人手,只怕忙不過來。”周嫂兒道:“沒人使,倒不消愁的,俺兩個的老頭子合俺
那兒們好幾個人哩,怕沒人使麼?”狄希陳道:“這都在不的我,你還合童奶奶那
頭商議去。”

這兩個媒人走到童家,說:“狄希陳甚是喜歡,說姑奶奶玉成了這事,他永世
千年也是忘不了的。明日就下個定禮,下茶過聘,首飾衣服該怎麼著,任憑姑奶奶
分付了去,務必要尚齊整,別要叫親戚們笑話。”童奶奶道:“我合姑娘商議來,
他在客邊又沒人支使,下甚麼茶?脫不了只他老老家合他舅舅、舅母,有誰笑話?
咱住著窄逼逼的點房子,下了茶來也沒處盛;衣裳首飾際續隨時製辦,也不在這一
時,只叫他做兩套妝新的上蓋衣服,簪環戒指,再得幾件小巧花兒,揀近著些的吉
日,娶過那邊去,或過三日,或過對月,再看或是一處住,或是兩下里,叫他別要
費那沒要緊的事。”周嫂兒道:“姑奶奶,這話我都對著姑夫說來,他只說是要齊
整好看,別要疼錢。”童奶奶道:“也是個不聽說的該子;他見不的我麼,只傳言
送語的?你請了他來,我自家合他說。”周嫂兒道:“哎喲!我那樣的請他來,他
說:‘常時罷了,誰家沒過門的新女婿,好上門上戶?’”童奶奶道:“光著屁股
看大的娃娃,又支起女婿架子來了!你別要管他,我住會兒自家合他說去。”也與
了周嫂兒兩個四錢銀子,管待了酒飯,打發的去了。

童奶奶收拾了身上,自到狄希陳下處,從外頭說著道:“狄大叔,呃!你說是
新女婿不往我家去了,只叫人傳言送語的好麼?”狄希陳道:“周嫂兒學童奶奶說:
‘既是女婿,同不的往時,要避些嫌疑,不可再往那頭去了。’”童奶奶道:“你
說,這是甚麼嘴,這們可惡!我還合他說:你在客邊又沒人手,脫不了是你兩口兒
的日子,你成精作怪的下甚麼茶?過甚麼聘?買兩套目下妝新的衣裳,換幾件小巧
花兒簪環戒指,揀近些日子,你兩口兒團圓了罷,沒要緊那錢待怎麼?”狄希陳道:
“我也說沒人手,又不知道咱京裡的規矩,我說都折過去了。也是周嫂說:‘童奶
奶不依,務要齊整好看,怕親戚笑話。’”童奶奶道:“你說那裡有影兒?這們兩
頭架話哩!你往後但是他的話,別要聽他。凡事只往省處做,以後也不消只管與他
錢,等姑娘過了門,給他幾錢銀子喜錢罷了。”

狄希陳道:“明日送個定禮過去,再看日子送個些微聘禮合姑娘的衣服之類。”
童奶奶道:“這要是我常時的日子,我一分財錢也是不要的;如今的日子不成話說
了,又在兒手裡過活,打發女兒出門,也得幾兩銀子使;如今的年成又荒荒的,說
不的硬話,只得把財錢也要收幾兩用;只是攪纏出女兒來就罷了,沒的好指著女兒
嫌錢使呀?多也不過二十兩夠了。衣裳如今時下就冷了,你或者買套秋羅,再買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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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Büleklär
  • 醒世姻緣 - 01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3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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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醒世姻緣 -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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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醒世姻緣 -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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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3.6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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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醒世姻緣 - 04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3627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4442
    22.4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4.5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40.2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醒世姻緣 - 05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3698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5000
    21.8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4.3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40.5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醒世姻緣 - 06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3756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4717
    21.9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4.8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41.1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醒世姻緣 - 07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3957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4184
    23.3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5.7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42.8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醒世姻緣 - 08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3575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5131
    21.0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2.8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9.4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醒世姻緣 - 09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4120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5028
    21.0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3.0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9.7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醒世姻緣 - 10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3939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4957
    21.3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3.0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9.6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醒世姻緣 - 11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4003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4803
    21.0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2.7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8.6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醒世姻緣 - 12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3750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4462
    22.7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5.0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41.7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醒世姻緣 - 13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4030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4466
    22.3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4.8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41.1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醒世姻緣 - 14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3751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4376
    22.0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4.1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41.3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醒世姻緣 - 15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3772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4104
    22.9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4.4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40.5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醒世姻緣 - 16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3831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4714
    20.9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3.8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40.1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醒世姻緣 - 17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3898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4745
    20.4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2.0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8.4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醒世姻緣 - 18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4187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4278
    22.5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4.7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40.5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醒世姻緣 - 19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4058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4673
    21.6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3.9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40.8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醒世姻緣 - 20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3885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4638
    21.6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3.8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40.1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醒世姻緣 - 21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4121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4402
    21.1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2.5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9.0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醒世姻緣 - 22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4008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4733
    21.4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2.1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8.6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醒世姻緣 - 23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3748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4605
    21.4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3.4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40.5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醒世姻緣 - 24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3835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4720
    21.4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4.1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41.0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醒世姻緣 - 25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3670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4163
    21.9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3.6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9.6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醒世姻緣 - 26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3727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4571
    20.5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2.8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8.8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醒世姻緣 - 27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3990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4685
    21.5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4.0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41.0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醒世姻緣 - 28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3447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5270
    20.9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3.1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9.6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醒世姻緣 - 29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3829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5311
    20.5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2.8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9.5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醒世姻緣 - 30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3961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4444
    23.0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5.9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42.9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醒世姻緣 - 31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9723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3961
    23.5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5.9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43.3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