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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淵閣四庫全書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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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邊狐獨嘯,林外鳥皆驚。
小草添生意,殘花減俗情。
明朝整巾舄,飽飯竹間行。

其六

詩酒從時適,功名委壯圖。
好山隨處有,閒客近來無。
冠蓋駢三輔,烽塵暗四隅。
余生營計拙,且僦好樓居。

其七

賈誼治安策,虛勞瀆聖明。
人民正凋瘵,豺虎恣縱橫。
白水沈南國,青山沒上京。
吾儒無可奈,老淚向天傾。


世情

世情多曲折,客況自堪憐。
聽雨愁如海,懷人夜似年。
草肥燕地馬,花老蜀山鵑。
淡冷歸歟計,蒼苔滿石田。


竹冠

竹冠橫五折,安用鐵絲旒?
斑積湘江雨,清銜嶰谷秋?
自然堅節在,難與俗情侔。
相見無疑怪,先生不姓劉。


客情

幾日不啟戶,庭前青草多。
故緣詩思澀,不奈客情何。
貧賤家無定,英雄劍懶磨。
江山千萬里,回首一長歌。


歸家

我母本強健,今年說眼昏。
顧憐為客子,尤喜讀書孫。
事業新燈火,桑麻舊裡村。
太平風俗美,不用閉柴門。


示師文二首

其一

生涯猶未定,歸去勿來遲。
故里雖雲好,吾家正及饑。
敬尊須重禮,對母說新詩。
梅竹平安否?先書報我知。

其二

悵望倚門久,月光清滿天。
念家情切切,為客鬢娟娟。
細草荒山徑,游雲過石田。
安能攜爾輩?飽飯老林泉。


獨宿

獨宿輸吾慣,石床苔蘚豐。
氣清神自固,夢不與人同。
燈焰懸空壁,爐香裊細風。
如何紈綺輩?服藥取奇功。


種茄

種植便生地,還宜去草萊。
所期羞膳具,毋吝日滋培。
雨露恩時及,風霜氣莫摧。
且令根本固,看爾實恢恢。


訪舊遊

今日放輕舟,令人憶舊遊。
看花穿水竹,沽酒近江樓。
故老論遺俗,相知已白頭。
晚來鄉思切,孤雁楚天秋。


偶書二首

其一

浮雲生遠樹,落日動江波。
坐對青山好,其如白發何?
寄詩憑問訊,沽酒借顏酡。
忽憶平時節,吳淞聽棹歌。

其二

聞雞何用舞,對酒且高歌。
湖海情如故,風霜老奈何。
相交知己少,入夢好山多。
玩世能成癖,紛紛事已訛。


獨坐

獨坐高樓暮,淒涼何所聞?
亂山流凍雨,荒樹接孤雲。
關陝鴉成陣,幽並馬不群。
故人消息斷,凋弊閔期文。

歸來

湖海飄零久,歸來依舊貧。
顧無青眼友,喜有白頭親。
籬菊留余色,庭梅奏早春。
溪翁密相訪,杯酒接殷勤。


石湖寺二首

其一

略彴江煙外,招提水氣中。
故人於此隱,幽致得時同。
釀酒來彭澤,栽蓮接遠公。
浮生底須論,談笑且春風。

其二

相憶懸清夢,相過笑白頭。
不因吾道重,安得為茲留?
翠竹邊江雨,黃花小院秋。
明年春水足,准擬泛扁舟。


泊瓜洲二首

其一

晚泊瓜洲渡,秋風九月時。
野煙晴漠漠,江樹綠離離。
客思無人會,鄉情有雁知。
斐才慚李杜,對景亦題詩。

其二

落日大江秋,淒涼覺底愁。
逆潮攻敗壘,荒樹入沙洲。
險固空遺跡,清年且壯游。
不須腰十萬,明日上揚州。


泗上

弔古心何壯,憑高氣更雄。
大風秋野闊,明月故鄉同。
瀟灑繁霜■,淒涼獨老翁。
夜深沽斗酒,不異在新豐。

註:■——上「髟」下「丐」


沽亭道中二首

其一

野亭依柳樹,水路出桑林。
問俗誰能解?懷思自不禁。
遠山歸眼小,孤雁入雲深。
可笑西京客,持杯學楚吟。

其二

方離三柳樹,又出下沽亭。
客路從茲去,人情轉不寧。
關河孤雁沒,齊魯眾山青。
處處黃河道,吾將補水經。


南陽閘下

十月黃河道,舟行濁水泥。
今晨見清淺,不覺散淒迷。
雲轉山腰斷,天連野色低。
可知茅屋近,忽聽一聲雞。


綠水

綠水流洙泗,青山出魯鄒。
憑高殊有興,弔古不勝愁。
日落江花重,風生野樹秋。
掀髯一長笑,不負壯年游。


閘上二首

其一

舒嘯孤懷壯,天風蕩杳冥。
草枯秦地白,雲盡魯山青。
聞道尊莊子,沽杯候野亭。
平生辛苦事,須信此行經。

其二

白霧都收盡,青天無片雲。
候船車袞袞,辭樹月紛紛。
紗帽當壚婦,兜鍪出塞軍。
不愁書寄少,鴻雁動成群。


守閘

行船無十日,守閘滯多時。
縱使心如鐵,難忘■若絲。
野亭花淡淡,沙岸草離離。
日暮聞征雁,令人有所思。

註:■——上「髟」下「丐」


汶上舟行

賢聖久不作,我行真可憐。
望歸黃柳外,坐到碧山前。
老馬知官道,饑鷹集野田。
晚風吹急雪,回首一茫然。


新店道上

野水滔天去,陰雲著地生。
沽來新店酒,不洗異鄉情。
白發蕭蕭謝,黃花粲粲明。
山川雖跋涉,道路卻升平。


不飲

不飲非無量,忘眠豈有謀?
赤心思報國,白首願封侯。
界紙題封事,挑燈看蒯緱。
何時勳業就?蕭散五湖游。


船上

迢遞三河路,淒涼九月天。
遠山迷草木,平野少人煙。
對景情如醉,浮居日似年。
壯懷消不得,沽酒且陶然。


汶上二首

其一

汶水連洙泗,源源有所歸。
聖賢誠可仰,風俗自相違。
落葉隨風舞,孤鴻破雪飛。
紛紛名利客,到此肯忘機。

其二

破夢聞金鼓,關心望玉繩。
只知時候別,不覺夜寒增。
凍雨成飛雪,長河走大陵。
客情無可奈,卻借驛樓登。


暝色

暝色沉孤嶼,秋聲入遠林。
飛鴻頻顧影,獨客易傷心。
相識無知己,交遊少信音。
未能酬壯志,沽酒且長吟。


客思

破衣懸軟毛,短發被秋風。
汶水長魚白,滕州小米紅。
人情今日異,客路去年同。
萬里關山外,孤鴻縹渺中。


齷齪

齷齪寧堪處,卑污奈此逢。
看人騎白馬,喚狗作烏龍。
濯濯河邊柳,青青澗底松。
待看天氣好,應得露華濃。


瀟灑

漸覺離鄉遠,寧知出處迂。
風流看隊馬,瀟灑入雙魚。
誰解辭千乘,無人說二疏。
老吾情不怯,漫讀古人書。


次致和韻

方見雲山出,忽然風雨來。
暴生三尺水,推去一階苔。
古意何能解?新詩止自裁。
天時與人事,歷歷不須猜。


日晚

日晚風雲起,城空草木悲。
蛟龍能自聖,騏驥不容遲。
漢婦通番語,羌兒厭杜詩。
老夫瀟灑處,定是少人知。


慶壽寺二首

其一

寶剎都城內,今朝曠野中。
浮圖瞻寶志,書記憶劉聰。
畫屋煙花繞,青松雨露濃。
徘徊增感慨,歷落問英雄。

其二

書記去已久,令人動慨慷。
但能成事業,不解制綱常。
花落重城晚,雲沉大野荒。
盧溝三尺土,春雨樹蒼蒼。


渭河道中四首

其一

平地連滄海,孤城帶渭河。
行人俱漢語,舟子半吳歌。
野草驚秋短,魴魚出水多。
只憐鄉國遠,處處有胡笳。

其二

披霧青天近,梳頭白發明。
山河千古恨,風雨五更情。
塞北浮雲慘,關中王氣清。
草廬諸葛在,未得話平生。

其三

月出東溟白,天垂北斗低。
礪馬思秣馬,舞劍忽聞雞。
諸葛猶存存,田橫不辱齊。
英雄如有見,瑣稍豈能迷?

其四

海氣團雲白,江風吹浪寒。
飛鴻離塞遠,獨鶴唳更闌。
慷慨論時事,羈棲笑楚冠。
蕭蕭黃葉下,回首望長安。


泊聊城

水宿聊城外,忘眠聽漏聲。
浮煙連野白,孤月近船明。
世變山河在,時移草木驚。
絕憐知己少,感慨獨傷情。


南歸

去歲離南去,今年自北歸。
過淮渾酒賤,出水白魚肥。
落拓同誰語?孤高與世違。
最憐譙國子,潦倒說兵機。


庚寅春二月三日甲子大雨雪

二月甲子雪,霏花冷作圍。
乾坤移氣象,草木轉光輝。
野鳥渾無語,邊塵濕不飛。
長安未歸客,應是動心機。


有感二首

其一

絕國春風少,荒村夜雨多。
可憐新草木,不識舊山河。
世事紛紛異,人情轉轉訛。
老懷禁不得,悵望一長歌。

其二

對鏡添惆悵,憑誰論古今?
山河頻入夢,風雨獨關心。
每念蒼生苦,能憐蕩子吟。
晚來愁更切,青草落花深。


雨過二首

其一

雨過山光潤,煙浮野色昏。
清泉流近砌,黃葉擁衡門。
世事憑誰論?高情只自存。
忽思浣花老,又欲向東屯。

其二

歸來訪田裡,轉首憶關河。
黃葉階前滿,白雲山上多。
人情空爛漫,世事盡差訛。
親愛子孫輩,愁予兩■皤。

註:■——上「髟」下「丐」


閏七月二十三夜記夢詩二首

其一

歷歷青山出,翩翩白雁來。
感時徒憤郁,弔古獨悲哀。
夜雨淒庭草,秋花老石苔。
客懷消不得,悵望一徘徊。

其二

對鏡多新白,懷人入遠思。
山河猶漢魏,風俗想軒義。
小草銅駝恨,荒陵玉雁悲。
平生伊呂志,耕釣豈無為?


舟中雜紀十首

其一

水竹連平野,人家帶夕陽。
道途忘險阻,風景異尋常。
借艇移行李,持杯看步光。
英雄無所似,堪笑老夫狂。

其二

舟行知牽穩,恰得打頭風。
更喜青山出,寧辭白發窮?
江楓緣岸赤,河蓼雜煙紅。
回首東南景,樓台杳靄中。

其三

楊柳青雲合,芙蓉錦幛開。
船從湖上過,人在畫中來。
莫問桓伊笛,且傳袁紹杯。
明朝歸醉李,舒嘯漫徘徊。

其四

泊舟枯柳下,狹港喜無風。
水氣團煙暝,嵐光帶雨濃。
竹陰秋轉冷,漁火夜深紅。
憶在山陽縣,吟情與此同。

其五

蘆花藏別浦,柳樹隔柴屝。
野鳥行行下,漁舟兩兩歸。
只愁風俗變,不慮世情違。
舊日經行處,於今轉覺非。

其六

秋茂喜禾壯,官河帶野橋。
水光欺日白,寒氣得風饒。
覓火鄰船並,沽醪市店遙。
傳聞征稅急,不忍見漁樵。

其七

九日今朝是,淒淒多朔風。
黃葉渾未落,烏柏最先紅。
對景情何已,懷人夢不通。
稻粱今歲薄,無奈北征鴻。

其八

落日照船窗,殘霞映碧江。
樹低蒼翠濕,人雜語言哤。
貰酒青衣獨,歸山白鳥雙。
驅馳吾未已,慚愧鹿門龐。

其九

野水連天碧,秋花夾路黃。
順風船過疾,落日鳥飛忙。
感物獨惆悵,逢時喜老蒼。
文章隨氣運,不必論班揚。

其十

老樹轉斜暉,人家水竹圍。
露深花氣冷,霜降蟹膏肥。
沽酒心何壯,看山思欲飛。
操舟有吳女,雙槳唱新歸。


元日示師文

骨格今年異,衣裳舊日殊。
讀書當努力,寫字莫糊塗。
白水翻三峽,青山出兩都。
老吾何所以?賴爾得相須。


遣興四首

其一

破屋懸寒雨,空窗度曉雲。
家貧無外慮,身老厭多聞。
草木隨時長,蟲魚自作群。
行吟聊遣興,不必論功勳。

其二

直北黃河走,江南白浪浮。
人民正飢渴,官府急誅求。
處處催兵器,城城建火樓。
老吾頭已白,忍死為君憂。

其三

老來百病出,坐臥不能安。
稍得春風暖,尋憂夜雨寒。
中原人倥傯,南國步艱難。
薇省分權重,匡時自選官。

其四

旌旗明紫塞,雲霧暗潼關。
盡說王師盛,應知伯道艱。
東風吹白草,落日動青山。
羽檄飛邊報,將軍信雅閒。


水竹

水竹能瀟灑,天然二尺強。
低枝均雨露,直節慣風霜。
不擬編書簡,何時宿鳳凰?
幽人頗相得,拂拭近茅堂。

屋隅櫻桃伐去老干
而生新枝能實可愛

櫻桃元舊本,根柢近西籬。
只為除枯乾,翻令長嫩枝。
紅嬌殊鶴頂,甘美過蜂脾。
羞薦歸宗廟,於今正及時。


山藥

山藥依闌出,分披受夏涼。
葉連黃獨瘦,蔓引綠蘿長。
結實終堪食,開花近得香。
烹庖入盤饌,不饋大官羊。


漫興十九首

其一

詔布河流復,其功說賈生。
豈因疏鑿費?恰重戰爭名。
軍士雖然散,農人尚未耕。
九州多禹跡,何日與君評?

其二

燕趙官輸急,江淮羽檄忙。
山崩雲慘慘,河決水茫茫。
野客愁無奈,山翁老更狂。
途傳軍士盛,即日下襄陽。

其三

草木何搖撼,工商已破家。
饒州沉白器,勾漏伏丹砂。
吳下難移粟,江南不運茶。
朝廷政寬大,應笑井中蛙。

其四

四川聽雨化,三輔受風清。
但得公行道,何勞苦用兵?
關山無阻礙,淮甸漸清平。
聞說招民義,銜哀事遠征。

其五

一說妖氛起,生民欲斷魂。
村墟空壁落,市井變營屯。
盡道無生計,誰為奉至尊?
吾居更蕭索,事業不須論。

其六

壬辰天意別,春夏雨冥冥。
雲氣何時斂?江聲未得停。
書生憐白發,壯士喜青萍。
昨夜登西閣,悲笳不忍聽。

其七

處處言離亂,紛紛覓隱居。
山林增氣象,城郭轉空虛。
俠客思騎虎,溪翁只釣魚。
諸生已星期,那得論詩書。

其八

辟難人爭出,居家我獨癡。
況兼親已老,無奈病相欺。
湖海迷舟楫,關山振鼓鼙。
忘機閒看竹,得興漫題詩。

其九

密樹連雲濕,荒村入徑斜。
山童分紫筍,野老賣黃瓜。
忽要千鈞弩,尋求百姓家。
予生為計拙,見景重咨嗟。

其十

撤幕愁歸燕,頹垣警睡龍。
魚聲飛玉署,花夢破橘窗。
紫詔傳三省,黃巾出兩江。
何時舞干羽?盡使有苗降。

十一

登高聊縱目,懷古忽傷心。
北極星辰遠,中原草木深。
天寒群雁叫,夜靜獨猿吟。
處處知音少,塵埃綠綺琴。

十二

干戈猶未定,鼙鼓豈堪聞?
憂國心如醉,還家夢似雲。
關山千里遠,吳楚一江分。
朋舊俱零落,空嗟白鳥群。

十三

濕雲垂地重,孤雁入天鳴。
到處干戈近,何時海岱清?
孤燈懸古壁,寒漏落空城。
可羨商山老,優遊待太平。

十四

深秋天氣好,且喜病魔消。
對客論三史,令人愧六朝。
山河空板蕩,民物競蕭條。
白首思無策,甘心學野樵。

十五

秋風清瘴癘,明月照山河。
絕國干戈少,空城鼓角多。
脫巾憐短發,醉酒覺身和。
漫對黃花坐,無勞白苧歌。

十六

自笑青雲遠,誰憐白發孤?
艱難知道路,瀟灑問江湖。
事業留詩卷,田園入畫圖。
清高過老杜,囊底一錢無。

十七

重陽今日是,風雨滿空城。
白發殊無賴,黃花似有情。
山寒孤樹老,江淨眾鷗明。
且願烽塵息,謳歌樂太平。

十八

雨阻龍山會,雲荒戲馬台。
且看黃菊放,休待白衣來。
事業書千卷,功名水一杯。
登臨聊復爾,吟嘯漫徘徊。

十九

吟詩懷杜甫,持酒看吳鈞。
落葉千林曉,飛鴻萬里秋。
只嫌風俗變,不為別離愁。
向晚聞征鼓,徘徊倚小樓。


懷鄉

關西吾故里,八代不能歸。
墳墓今何在?門閭故已非。
清秋愁燕去,殘日望雲飛。
豈是桃源客?虛無與世違。


即事二首

其一

雲暗山如醉,風來樹若顛。
懷人多有夢,憂國少安眠。
江海浮鷗鳥,山林叫杜鵑。
老生頭已白,見景忽淒然。

其二

草徑無人到,柴門盡日關。
脫巾垂白發,把酒對青山。
世薄驚時異,身貧得夢閒。
夜深明月下,吟待鶴飛還。


晚眺二首

其一

密樹連江暗,殘陽隔浦明。
不知秦塞遠,殊覺楚天平。
故國人何在?荒城鳥亂鳴。
徘徊吟未已,搔首忽傷神。

其二

雲騰山欲重,雨過樹如新。
細路多行虎,荒村不見人。
游絲懸落日,小草亂青春。
何處論知己?過從白鳥親。


秋吟二首

其一

夜雨滋蔬圃,秋風過草堂。
長歌追李杜,高論入羲皇。
戲水知魚樂,尋膻看蟻忙。
兒童建勳業,燈火得新涼。

其二

菜葉綠滿地,菊枝青過闌。
有為遵古道,無論及時官。
樹影經秋減,湖光入座寬。
門前舊磯石,閒卻釣魚竿。


幽居次韻

城市居何僻?山林境頗同。
竹窗風細細,花榭日融融。
疊石留雲臥,開渠許溜通。
兒童雖解事,不識五花驄。


甲午年正月初四日得春

昨宵嫌凍雨,今日喜春風。
野草浮新綠,園花結小紅。
漸將農事動,無奈病魔攻。
向晚登高望,江山杳靄中。


春寒

春寒多雨水,地僻少輪蹄。
濕氣連山暗,孤梅近竹低。
林空饑鳥集,城冷野狐啼。
回首關河道,風塵道路迷。


山陰水村二首

其一

有水無行路,人家個個幽。
青山開障遠,碧樹入村稠。
縱是比鄰屋,相過亦用舟。
我來瀟灑甚,處處見沙鷗。

其二

草閣憑江置,江深入夏寒。
看山詩思遠,對客酒杯寬。
風景雖然別,行藏盡自安。
浮萍軒子好,來往任盤桓。


雪晴

起來敲石火,正是雪晴時。
竹葉冰垂地,梅花玉滿枝。
風雲隨變滅,山水轉清奇。
悵望長安道,令人有所思。


紙衾

楮衾能潔白,孤臥得平安。
作客心如水,纏身雪作團。
吳綾爛花草,蜀錦動螭鸞。
未必清如此,那堪慰考盤。

丙申元旦守母制因感而作

今日椒花頌,無能獻老親。
自憐垂白發,不敢著烏巾。
牢落田園興,微茫海國春。
話言兒女輩,清苦莫辭貧。


寄申屠僉事

瀟灑樊山老,年來亦可憐。
墨莊沉寇壘,琴屋燼烽煙。
詩好人能頌,官清子得傳。
閒身隨所寓,不必問歸田。


山中雜興二十首

其一

去城懸九里,夾地出雙溪。
傍水編茅屋,移花近藥畦。
長年無客到,終日有猿啼。
利路何須問,閒身盡可棲。

其二

因拜山農號,生涯日日新。
帶泥移瘦竹,和蘚擇枯薪。
時酌山泉賞,都無世俗塵。
烏鳶雖見忌,麋鹿自相親。

其三

居山還有趣,斸地本無謀。
相顧誰青眼?同盟盡白頭。
豺狼迷道路,猿鳥傍林丘。
休問巢由樂,吾心自可求。

其四

拄杖聽鳴鳩,青山樹色稠。
雨寒雲不起,沙亂水交流。
對景堪垂涕,無為亦動愁。
疲民正無奈,誰解為君籌?

其五

散處身如寄,幽棲屋似船。
江鳴風落雨,山暗樹生煙。
架有催詩簡,囊無貰酒錢。
東鄰吳季子,瀟灑亦堪憐。

其六

漂泊殊無定,歸來得暫安。
不嫌知己少,似覺傍人難。
梅屋春風細,松窗夜月寒。
交遊成契闊,重檢舊書看。

其七

短策閒尋句,長歌獨倚樓。
野雲迷客思,花雨亂春愁。
論事思王猛,看書憶馬周。
老吾吾道在,一一付滄洲。

其八

信是擊中好,春來物物豐。
石蠶生斷砌,玉蕈山枯桐。
暖雨蒸花氣,晴煙揚柳風。
眼前無限景,詩句可能窮?

其九

趁暖行山徑,尋幽過野亭。
雨開雲氣白,風動燒痕青。
桃樹新生蕊,梅心小結形。
倚闌閒縱目,物物得娉婷。

其十

小艇橫河過,殘陽隔岸舂。
水聲清繞屋,山氣冷侵窗。
卸屐行花徑,攜書坐石缸。
可知耕種好,只擬鹿門龐。

十一

細注歸田錄,重修種樹書。
自知身是客,不歎食無魚。
石屋春雲重,紫床夜月虛。
蕭條空四壁,誰問馬相如?

十二

眺望春光遠,登臨夕照微。
野雲平細壘,山鳥怪儒衣。
觸處無高下,何勞論是非?
寄言彭澤宰,出仕不如歸。

十三

山園無定式,力作是生涯。
近水多栽竹,依巖半種茶。
春風低小草,夜雨出新沙。
不必聞時事,城中減大家。

十四

溝塍通謝墅,禹穴近龍宮。
兩水沿平地,諸山在下風。
煙霞時出沒,日月互西東。
閒看桃源記,吾將此意同。

十五

石樓含曉色,茅屋靜春暉。
野水中間落,雲山西面圍。
長歌樵擔起,短笛釣船歸。
景物隨時至,詩成思欲飛。

十六

貧居得幽僻,世事不相關。
詩思多因雨,閒情獨愛山。
落花隨水去,孤鶴望人還。
最喜神清健,年來酒量慳。

十七

家貧便食淡,年老覺身懼。
細字憑兒看,清樽待客沽。
惜春嫌謝豹,顧兔憶韓盧。
悵望青山曲,點頭愧野夫。

十八

卜宅近山阿,紫門障薜蘿。
風清聞鶴唳,日暖聽樵歌。
密樹懸青島,平田浸白波。
樹船乘暮景,來往急如梭。

十九

草徑如蛇綰,茅廬比斗寬。
溪聲歸夜響,山氣入春寒。
且自師伊尹,毋勞說謝安。
有時閒縱步,長嘯白雲端。

二十

寒雪滿空山,出門行路難。
家人愁累重,客子怯衣單。
寇盜因時起,乾坤尚未安。
吾農清苦甚,今日淨朝餐。


幽窅

幽窅無人跡,虛空見遠天。
雪深山氣伏,崖斷樹根懸。
烏鳥翻身入,狐狸放膽眠。
老夫多腳力,更欲上層巔。


基址

基址經年定,新亭幾日成。
望開吳地盡,坐接楚天平。
野色重重見,山光面面迎。
可宜方處士,千古紀清名。


示師文

爾父既清苦,爾身何可言?
且宜修道德,不必問田園。
花落江城晚,煙橫野樹昏。
此時光景異,只合住山村。


寫懷

去載情無賴,今年興頗幽。
自居茅草屋,不想木蘭舟。
膏土栽黃獨,開渠引碧流。
溪翁來往熟,相帥看沙鷗。


安分

小徑入柴屝,茅蘆隱翠微。
土磽黃獨瘦,溪暖白魚肥。
夜照明膏竹,朝餐淨露薇。
人生安分已,何必論雄飛?


題青田山房

青田劉處士,瀟灑好山房。
夜月移花磴,春雲動石床。
書聲通遠谷,琴響應清商。
我欲相依住,臨流築草堂。


丁酉歲元日九里山中

授時無歷日,獻歲喜天晴。
道路何艱阻,山林似太平。
梅香清海國,柳色上江城。
且喜蘭台近,疲民稍慰情。


立春八日

春雨洗殘雪,春風輕布衣。
綠敷湖外草,青動石根薇。
淮海烽煙盛,關山雁鶩飛。
山居頗瀟灑,梅樹玉成圍。


自詠

清苦誰能共?孤高只自憐。
為因知定分,不解問歸田。
對酒傷春思,看書減夜眠。
信無朝賀表,留病過新年。


重陽

重陽今日是,客邸忽淒愴。
樹葉驚風墮,稀衣襲雨涼。
黃花銜古色,丹桂發天香。
珍重東屯社,攜尊過草堂。


有感四首

其一

江湖成獨客,風雨過重陽。
白發懸明鏡,青山隔草堂。
野花留別恨籬菊靜年芳。
聞說陶元亮,淒涼五柳堂。

其二

黃花渾未放,白雁最先來。
好景無人識,新詩只自裁。
烽塵迷玉壘,煙草沒雲台。
今古英雄事,何如水一杯?

其三

慷慨看雙劍,淒涼獨老翁。
不嫌天地窄,殊覺路途窮。
茅屋荒山雨,麻衣曠野風。
人情只如此,何必問英雄?

其四

依違思故里,吟嘯倚闌干。
野水隨潮漲,山雲帶雨寒。
歸鴻悲別漵,羈客呆長安。
何日干戈息?山林樂考槃。


憶張彥威御史

挺挺張公子,桓桓道氣充。
辭章驚世俗,膂力懾英雄。
且爾交遊好,能堪仕宦窮。
如何風雨際?埋沒亂離中。


送太上人之四明

勝地稱三佛,佳山指四明。
雁飛江雨歇,龍蟄海潮平。
見客無多論,看雲或動情。
有人問梅叟,為說似浮萍。


對雨五首

其一

憂國頻看劍,懷人獨憑闌。
野雲秋共黑,江雨晚生寒。
盜賊紛然起,軍民未得安。
相逢誰慷慨?隨處說艱難。

其二

風雨秋冬接,乾坤晝夜同。
正愁禾黍黑,況奈羽旄紅。
吳越民難處,江淮路不通。
交遊無定在,空想北歸鴻。

其三

百草雨中死,群烏天際飛。
風塵時變滅,世事日乖違。
弘景掛冠去,少陵徒步歸。
丁寧劍歌叟,得酒且忘機。

其四

知少慮亦少,閒多病轉多。
干戈愁正切,風雨恨如何?
華屋迷青草,玄門暗綠蘿。
淒涼無可奈,感慨動悲歌。

其五

三秋多濕雨,十月見黃花。
對景無情思,令人起歎嗟。
聰嫌床下蟻,病惑酒中蛇。
又聽諸年少,懷才擬賦瓜。


竹圖

楚地秋風勁,湘江夜雨深。
不看雙鳳舞,恰聽老龍吟。
正直崇高節,歲寒同我心。
悠悠向京國,轉轉憶山陰。


懷人

懷人有多夢,憂國竟忘眠。
野草皆成藥,江雲半是煙。
悲鴻聯陣下,老鶴唳孤騫。
孰信殘陽外?疲民問井田。


有感

白發干戈際,青山黯靄中。
沙蟲聯五馬,■■襲三公。
東海波濤黑,中原草樹紅。
蕭條巖谷底,誰信有春風?

註:■■——原本缺字


十二月三日對月

今夜初生月,客中仍獨看。
遙憐吾老幼,未解脫饑寒。
破壁簞瓢壘,疏梅雪作團。
再思先子訓,默默淚闌干。




卷三

五言古體



感懷

松柏引籐蘿,反被籐蘿繞。
剷草養禾苗,禾苗不如草。
物情有更變,世事何足道?
君子小人交,豈能長永好?
雲遊本無定,潦水空浩渺。
消涸固有時,疇能見機早。
春風泛紅綠,造化太奇巧。
昨朝楊柳花,今日浮萍草。
學佛不成佛,求仙豈能仙?
人生因有貪,所以不自然。
秦皇既已矣,梁武亦可憐。
何如飯牛翁,萬事付無言。


今朝

今朝風日好,堂前萱草花。
持杯為母壽,所喜無喧嘩。
東鄰已籐蔓,西鄰但桑麻。
側聞義士招,我輩■已華。
世事既如此,不樂將奈何?

註:■——上「髟」下「丐」


偶書

今晨好風雨,濕雲四邊馳。
落花爛作土,潦水積成池。
疲民在塗炭,朝暮苦啼饑。
況兼時氣乖,好肉生瘡痍。
方憂舊田穢,無奈新城欹。
世情甚促迫,天意將焉為?
我生合忘言,感慨徒傷悲。


梅花易洞為胡伏臣賦

梅花擁林屋,瀟灑極靜深。
清風散余香,皓月登虛陰。
中有學古人,坐窺天地心。
神機一感動,妙化不可尋。
持誠問先民,羲皇有餘音。


蠶作繭

老蠶欲作繭,吐絲淨娟娟。
周密已變化,去取隨人便。
有為機中練,有為琴上弦。
弦以和音律,練以事寒喧。
其功不為小,其用己為偏?
作詩寄蠶姑,辛苦匪徒然。


竹梅幽禽

梅花出修竹,照影清溪深。
微風散寒香,上有幽棲禽。
扁舟載我來,春色不用尋。
驅童貰村酒,老瓦隨意斟。
興酣岸烏巾,大嘯喚老林。
明月在青天,霜氣襲衣襟。
歸來草堂靜,獨坐彈鳴琴。


留題悠然閣

高閣潭空影,開窗徹虛明。
依依楊柳陰,微涼入床清。
原田遠風交,平林素煙橫。
喜喜車馬來,而聽禽鳥聲。
境物隨所適,於心淡無營。
悠然會真趣,得酒輒自傾。
客至竟忘言,坐對南山青。


山中

雨過百溜鳴,雲消眾山出。
鳥啼松徑深,來往無車轍。
幽居少人事,足以養吾拙。
讀書故無用,徒然較優劣。
辟世豈雲迂?自與桃源別。


南風熱

炎風來何狂?似欲吹山倒。
狼籍樹底雲,散漫屋上草。
赤日熾大爐,泥沙熱如炒。
東皋與西隴,禾苗盡枯槁。


遣興二首

其一

鑿井思所汲,耕田期有秋。
人生豈無志?每為飲食謀。
紛紛路傍兒,儻蕩思公侯。
風雲一轉折,事業不可籌。
何如澗底泉?清清長自流。

其二

種禾莫存莠,種樹莫引蘿。
引蘿苦其樹,存莠傷其禾。
營營百年內,變滅成幾何?
結交苟不擇,中道生怨窩。
可信一寸水,能起萬丈波。


感懷十首

其一

太極本一氣,胡為兩儀分?
生生立名字,萬匯遂紜紜。
洪荒不足征,至精亦已淪。
蓩蕕茂佳景,蔥蒨爭葐□。
葐□漫渚澤,蒙蘢冒蘭蓀。
菲菲白日晚,颯颯秋霜繁。
華滋竟蕭條,芳情慾何言?

其二

蒙莊曠達士,魯連倜儻生。
不徼一時利,乃有千載名。
雎澤務詭譎,儀秦尚縱橫。
反復弄小技,於道未為貞。
聖賢久不作,余生復何營?
賴有白鷗鳥,可與忘世情。

其三

寫字不適俗,讀書難療饑。
蘧蘧塵網中,遑遑欲可之?
仁風霜原隰,草樹發幽姿。
群動正翕集,游雲未來歸。
懷哉鶴上人,徘徊感良時。
無以慰蹇劣,樽酒聊自怡。

其四

傍溪種篁竹,十年望成林。
不圖列貨殖,願布九夏陰。
變化期為至,枝葉漸蕭森。
忽值桑田移,根苗竟沈沈。
炙筠無事書,斷節少賞音。
東裡已寂寞,空持歲寒心。

其五

槲衣山中人,短發披襟領。
寸心雄萬夫,片語重九鼎。
不作好顏色,遂與世俗迥。
始旦旭日明,默默有深省。
上愧飯牛戚,下懷捫虱猛。
乞慷復乞慷,照鏡可憐影。

其六

高樓古明月,孤坐感涼夜。
雲胡遠行客,不悟歲年邁。
風暖百草芳,露冷眾木瘵。
天地豈無情?物色有榮謝。
人生匪金石,焉得不朽壞?
寄語茹芝翁,細故奚蒂薺。

其七

浮生失故業,窮歲無寧居。
朝行汧隴間,暮止滄海隅。
淒其風雨交,饑寒呆泥塗。
寥寥太古懷,目擊誰與俱?
齊君不好瑟,嬴氏不愛儒。
舉世媚同塵,出類為疏迂。
何如歸去來?且作耕田夫。

其八

紫霞結重蓋,五城十二樓。
中有青眉仙,翠織鱗花裘。
天漿飯玉稍,恣樂無停休。
自謂能長生,可與造化游。
悲風一何來?吹動人間秋。
瓊窗漱寒響,深閨起離愁。
欲飛肘無羽,延頸望玄洲。
玄洲不可到,始悔違前修。

其九

志士惜白日,愁多感夜長。
夜長固無奈,況復重淒涼。
昔我同心友,漂流在他鄉。
他鄉各異俗,所習諒非常。
道路阻且遠,無由吐中腸。
俯聞流水聲,仰歎明月光。
振衣風泠泠,矯首天茫茫。

其十

芳草擁幽翠,嘉樹郁層陰。
山光到窗戶,禽鳥和好音。
閱茲清景逾,古懷獨沈吟。
沈吟奚以為?攄情委鳴琴。


秋懷十二首

其一

悲風度古木,吹我屋上茅。
茅去屋見底,風聲尚蕭蕭。
人心一何苦?人情一何驕?
卻將眼下淚,散作炎上膏。

其二

明月下西窗,窺我席東枕。
枕中夢忽破,俄然轉淒凜。
美人天一方,相見猶拾沈。
何時引金樽?開懷笑歌飲。

其三

眾星晨離離,孤月夜皓皓。
白露成野霜,凋我窗下草。
人無千歲期,焉得不速老?
終當隨物化,榮名亦何好?

其四

滾滾柏間露,濕我征裳衣。
裳衣濕何苦?故人中道違。
逝水東北流,杳杳無回期。
惟有天上月,悠悠照相思。

其五

淅淅涼風起,唧唧寒蛩鳴。
草木郁氛侵,兩曜銜暉明。
河源失故道,岱宗眇余青。
憑虛發浩歎,遊子萬里情。

其六

驅驅上南國,依約金張裡。
舊日三重階,風雨埋荊杞。
王山故無恙,流水猶未已。
幽幽樹底禽,哀歌為誰起?

其七

朝行太行路,夕渡巫峽水。
所至或相觸,舟車竟摧毀。
人生各異面,方寸千萬里。
片語苟不符,其險過於此。

其八

野蔓網叢棘,下有幽蘭花。
緘春斂華滋,古意良獨多。
霜寒九十月,蕭颯如枯莎。
但使本根在,菅茅將奈何?

其九

青松生崇岡,土淺松低徊。
顧茲歲寒質,豈匪梁棟材?
無奈牛羊牧,鄙賤蒿與萊。
惟有溪上風,清聲寄余哀。

其十

東籬有佳菊,不比春蘭芳。
繁霜毒萬卉,敷榮自彌章。
雲胡靖節後,古意俱茫茫。
但見三徑草,寂寞淒余香。

十一

庭前碧梧樹,上有幽棲禽。
養成五彩雛,鳴動黃鐘音。
擬之簫韶間,葉彼聖賢心。
夫何失其所,委置荊杞林?

十二

酌彼澗下水,彈此石上琴。
希聲應弦起,幽幽孤鳳吟。
曲中萬里意,三歎無知音。
豈但無知音?終恐無知心。


寓意十首次敬助韻

其一

元龍湖海豪,忘懷但高眠。
淵明辟世士,素琴不張弦。
古意各有適,薄俗空■妍。
所以武陵翁,種桃竟忘年。

註:■——左「女」右「雖」

其二

白露下亭皋,綠葉颯已槁。
弱質不自貴,卻怨秋風早。
唈唈征雁鳴,遊子在遠道。
如何鹿皮翁,忘言對芳草。

其三

森森廊廟具,蕭艾成長松。
蠢蠢川澤靈,蛭蚓為游龍。
時明在除祓,世混姑相容。
忠義在草莽,讒諂分提封。
擾擾路傍兒,仰面慚征鴻。

其四

荊軻上秦殿,酈生下齊城。
斯須屬鼎鋸,何如衛叔卿?
脫身傲萬乘,泰華鴻毛輕。
所謂達道人,貴在機決明。

其五

青松歲寒物,詎比蒲柳才?
冰霜雖剝蝕,疏花應時開。
良工豈不偶?中心類寒灰。
卻憐蘼蕪草,遍滿黃金台。

其六

聖賢不浪出,處士匪懷居。
孔明是何人?高臥南陽廬。
躬耕良自苦,待時故躊躕。
所為梁父吟,豈比封禪書?

其七

蠻觸雜奔競,蠅蚋紛爭喧。
鸞鳳巢枳棘,鴟鴞集琅軒。
風雷久不作,野露生微寒。
壯士萬里懷,肯謝漂母餐。
古來王佐才,多在耕釣間。

其八

後地生虛雷,天驚漏秋雨。
女媧死已久,此罅誰為補?
紛紛讀書兒,碌碌無可數。
古人今人心,今人不如古。

其九

飄飄青瑣郎,翩翩夾綺衣。
媚媚紅樓春,昏昏不知歸。
朝睹綠發潤,暮驚白雪飛。
只有陶隱居,頗能知此機。

其十

太行本無險,黃河諒非深。
堂堂大丈夫,恥為遊子吟。
俯仰宇宙間,寧無聖賢心。
何當五弦奏?南風聽遺音。


孤梅詠

孤梅在空谷,瀟灑如幽人。
不同桃李花,那知艷陽春。
冰霜歲年晚,苔蘚青滿身。
鼎鼐既不辱,風味良自珍。
孰信姚黃枝?來作灶下薪。


琴鶴二詩送賈治安同知

其一

猗猗綠綺琴,中秘雲和音。
一彈動鳴玉,再彈鏘南金。
翩翩玄鶴舞,幽幽孤鳳鳴。
嗟哉塵俗耳,折揚聽哇淫。
淳源日凋謝,誰識雅與南?
願更南風奏,以慰斯民心。

其二

宰宰華表鶴,古質清且閒。
曠哉萬里懷,皓月同蹁躚。
饑琢芝田春,渴飲瑤池泉。
一鳴九皋遠,夢澆瓊華寒。
下視寰中人,誰識橫江仙?
豈無王子喬?相期青雲端。


初夏閒興

支頤坐鴻蒙,隱隱窺太古。
我生尚無懷,於焉事巢許?
兩曜如過客,萬匯皆逆旅。
寒去暑復來,誰賓復誰主?
齊物不足論,有酒且容與。
推窗看游雲,山花墜紅雨。


墨萱圖二首

其一

燦燦萱草花,羅生北堂下。
南風吹其心,搖搖為誰吐?
慈母倚門情,遊子行路苦。
甘旨日以疏,音問日以阻。
舉頭望雲林,愧聽慧鳥語。

其二

萱草生北堂,顏色鮮且好。
對之有餘飲,背之那可道?
人子孝順心,豈在榮與槁?
昨宵天雨霜,江空歲華老。
遊子未能歸,感慨心如搗。


離別吟

寒風颯大野,行子行河梁。
執手不忍棄,遲遲復遑遑。
朋友會面難,慷慨熱中腸。
人生豈無家?結交在踣傍。
今晨強綢繆,明各天一方。
相見苦不早,離別徒悲傷。


讀五柳先生傳

淵明千載士,志節尚苦清。
奈為五斗米,受彼縣令名
束帶見督郵,頗亦用下情。
當時豈無議,以後何平評?
苟非歸去來,五柳傳不成。


李侯二首

其一

李侯世名仕,譽重才德優。
清白樹嘉政,藉藉載歌謳。
夫何輓塵鞅?幽幽滯南州。
遊魂未能歸,永懷故園丘。
孤雲落日淡,驚濤大江秋。
匪以見者悲,抑為聞者愁。
我亦陟岵子,忽覺涕淚流。

其二

李君瀟灑姿,淪落在羈旅。
相見無長言,潸然淚如雨。
一身顧何為?七喪未能舉。
江山隔中州,遙遙望鄉土。
豈以途路艱?所值時節迕。
烏鳥有私情,而人復何處?
行行望蒼天,那知此情苦。
郭范久不作,此義孰為補?


□鵒謠

□鵒入樹腹,雎鳩亂關關。
妖氛扇幽邃,幻惑成至歡。
漫漫恣宵旰,終永期無患。
淒雨苦何其,余花慘無顏。
風俗陡衰毀,教化委荊菅。
君子致遠慮,隱憂增愾歎。


獼猴

獼猴本獸屬,野性殊不常。
俄然脫穢垢,冠蓋儒衣冠。
斂丑著面具,向人舞郭郎。
跳踉媚小兒,寸得梨棗嘗。
假彼草木味,換此蟣虱腸。
終然匪我類,教養徒自傷。
不如奪衣巾,棄置山野傍。


傷亭戶

清晨渡東關,薄暮曹娥宿。
草床未成眠,忽起西鄰哭。
敲門問野老,謂是鹽亭族。
大兒去采薪,投身歸虎腹。
小兒出起土,沖惡入鬼錄。
課額日以增,官吏日以酷。
不為公所干,惟務私所欲。
田園供給足,鹺數屢不足。
前夜總催罵,昨日場胥辱。
今朝分運來,鞭笞更殘毒。
灶下無尺草,甕中無粒粟。
旦夕不可度,久世亦何福?
夜永聲語冷,幽咽向古木。
天明風啟門,殭屍掛荒屋。


有感

江南有古客,布衣狂而愚。
區區許何為?竊比莘野夫。
養素體良貴,順適無覬覦。
宵旰覿黎民,戢戢愁釜魚。
去古歲已邁,視今時已虛。
豈無聖賢心?坐看爾輩痛。
方來上下交,一以利所趨。
開心論道義,眾口尋胡盧。
斷斷君子行,蕩蕩成疏迂。
尚志何棲棲,忍為塵土污?
簞瓢陋巷中,其樂頗自如。
不慮貧賤苦,且喜父母俱。
寒至十月交,雨雪已載塗。
念彼遠戍卒,羨此山澤懼。
雖無五鼎味,那有三族誅?
吁嗟路旁人,何如賦歸歟?


懷友

登樓復登樓,古月缺復滿。
美人天一方,眷眷衣帶緩。
沉吟向空窗,僩僩席不暖。
跬步隔千里,夜冷愁夢短。
卷紙難與伸,迴腸終欲斷。
何當御飆輪,相從事蕭散?


自感

父母生我時,愛如掌上珠。
襁褓辟寒暑,乳哺隨所須。
週歲會言語,大小相引呼。
搖頭卻梨栗,行行不須扶。
三年離懷抱,已知親與疏。
相揖識進退,應對無囁嚅。
五六漸精爽,氣貌與眾殊。
怡怡浴仁化,喜聽論之乎。
八齡入小學,一一隨范模。
厭睹詭譎行,不讀非聖書。
宗族驚我異,父母憫我孤。
賓客皆回頭,指為汗血駒。
長大懷剛腸,明學循良圖。
碩畫決自必,不以迂腐拘。
願秉忠義心,致君尚唐虞。
欲使天下民,還淳洗囂虛。
聲施勒金石,以顯父母譽。
此志竟蕭條,衣冠混泥塗。
蹭蹬三十秋,靡靡如蠹魚。
歸耕無寸田,歸牧無寸芻。
羈逆泛萍梗,望雲空歎吁。
世俗鄙我微,故舊嗤我愚。
賴有父母慈,倚門復倚閭。
我心苦淒戚,我情痛郁紆。
山林競蛇虺,道路喧豺貙。
荒林落日陰,羞見反哺烏。
烏鳥有如此,吾生當何如?


送李德仁歸濟南鄉試二首

其一

巖前有古桂,鱗甲森蒼蒼。
吹涼洗綠煙,永延清夜光。
卻林既已榮,燕山亦已芳。
於今贈君去,願挹秋天香。

其二

江上有古柳,搖揚絲依依。
容光照青眼,薄妒紅樓眉。
玩之益何喜?攀之益何悲?
於今贈君去,願染春風衣。


畫貓圖

吾家老烏圓,斑斑異今古。
抱負頗自奇,不尚威與武。
坐臥青氈旁,優遊度寒暑。
豈無尺寸功?衛我書籍圃。
去年我移家,流離不寧處。
孤懷聚幽鬱,睹爾心亦苦。
時序忽代謝,世事無足語。
花林蜂如梟,禾田鼠如虎。
腥風正搖撼,利器安可舉?
形影自相吊,卷舒忘爾汝。
屍素慎勿慚,策勳或逢怒。


穎語次楊廉夫進士古聲韻

老穎冰滿頭,不識宮妓口。
窮年豈無為?棄置如敝帚。
玉杯漸消磨,含默甘老丑。
余生重其功,悵然懷永久。
昔在三墳前,勇銳破繩紐。
叔世去籀法,十鼓迷八九。
玄風變復變,款識歸瓦缶。
春秋已獲麟,大義孰為守?
紛紛雞雉翰,崢嶸出其右。
班生狂不事,張生顛欲走。
空余五色夢,幻入歌奴手。
世乏昌黎才,誰能傳其後?
削纖管城封,寂寞中山冑。
所以胥吏徒,刻核嘲腐朽。


仁風

仁風藹區宇,聖道日月明。
膏澤育萬匯,衣冠樂升平。
夷陵雖雲僻,豈無王化並?
奈何洙泗流,不浹荊楚氓。
蛆惑祠奸操,聲教若掩扃。
樊山老文學,執法開杳冥。
蕩滌眾陋習,魑魅不能攖。
巍巍魯靈光,中天麗晶瑩。
一變風俗美,再變禮樂興。
允矣千載下,勳業昭汗青。


鳳凰台

生長當盛世,無家足遨遊。
行登鳳凰台,縱目萬景收。
山川尚形勝,故跡殊可求。
環滁起西南,三峰翠相繆。
落日淡天闕,紅塵障層樓。
盈盈佳麗地,每每風雨愁。
我老無所為,懷古心悠悠。
俯仰四十帝,盤礡三百秋。
於今竟何如?草樹迷荒丘。
惟有大江水,不改今古流。
徘徊發長謠,感慨追前修。
謫仙既已矣,少陵安可留?
粲粲石上詩,凜凜霜氣浮。
書生往來頻,抵用多唱酬。
且沽數斗酒,醉倒歸來休。


對菊

世路多詰屈,吾行已悠悠。
陶公歸去來,此志良可求。
開懷對黃花,萬事一笑休。
得酒漫斟酌,更為斜陽留。
人生適意耳,何用從遠遊?
五湖有閒棹,三峽無安流。
所以曠達士,不為貧賤憂。
紛紛刀錐輩,瑣稍非我儔。


題凝雪水仙圖

出門大江橫,銀濤數千頃。
仙子御輕飆,環珮搖虛影。
中宵月無光,天地冰壺淨。
輕盈何所之?飛夢西湖冷。


雜吟三首

其一

前日出東郭,寒凍未解圍。
今朝開北牖,青草已滿池。
飛飛群鳥歡,老木長嫩枝。
馳書報幽人,難得此良時。
休負頭上巾,有酒且自持。

其二

出門好山色,況值風日暄。
依依楊柳莊,郁郁桑柘村。
行遊蹊路曲,如在故林園。
白煙橫遠嶼,紅花粲晴原。
人生豈無情?欲語已忘言。

其三

巢父誠辟世,許由真隱淪。
勢利既已忘,天子不得臣。
棲身碧山中,洗耳清澗濱。
悠悠太古懷,坐看花鳥春。
所以後來者,可望不可親。


心遠軒

淵明賦歸去,寓意在田園。
結廬雜人境,喜無車馬喧。
秋風菊采采,春風柳娟娟。
人跡日已疏,世事日已遷。
高臥北窗下,夢寐羲皇前。
蕭散萬慮空,豈但琴無弦?
上人絕遐想,所適乃自然。
端居中淡寂,不在地靜偏。
緬懷千載風,所以名吾軒。


耕讀軒

路逢誰家子?背手牽黃犢。
犁鋤負在肩,牛角書一束。
輒耕且吟誦,息陰坐喬木。
南山豆苗肥,東皋雨新足。
涼氣滿郊墟,書聲出茅屋。
古來賢達人,起身自耕牧。
買臣負薪歌,倪寬帶經讀。
寄語少年徒,行當踵前躅。


冀州道中

我行冀州路,默想古帝都。
水土或匪昔,禹貢書亦殊。
城郭類村塢,雨雪苦載塗。
叢薄聚凍禽,狐狸嘯枯株。
寒雲著我巾,寒風裂我襦。
盱衡一吐氣,凍凌滿髭鬚。
程程望煙火,道傍少人居。
小米無得買,濁醪無得酤。
土房桑樹根,彷彿似酒壚。
徘徊問野老,可否借我廚?
野老欣笑迎,近前挽我裾。
熱水溫我手,火炕暖我軀。
丁寧勿洗面,洗面破皮膚。
我知老意仁,緩緩驅僕夫。
竊問老何族?雲是奕世儒。
自從大朝來,所習亮匪初。
民人籍征戍,悉為弓矢徒。
縱有好兒孫,無異犬與豬。
至今成老翁,不識一字書。
典故無所考,禮義何所拘?
論及祖父時,痛入骨髓余。
我聞忽太息,執手空躊躕。
躊躕向蒼天,何時可能蘇?
飲泣不忍言,拂袖西南隅。


歷棗強縣

我生值數奇,長年但奔走。
風霜苦侵凌,焉得不白首?
前日東阿城,齷齪渾雞狗。
今朝棗強縣,蹐跼隨人後。
淒涼有誰知?辛苦只自受。
解凍燎枯槁,屏寒貰黃酒。
驅奴問程途,炊糧借刁鬥。
休言美其味,且自精其口。
膩垢不能去,面貌殊覺厚。
登頓過村落,不復論妍丑。
或遇短發嫗,或見長眉叟。
指點向人言,此地荒涼久。
東住河西使,西古太原守。
高樓對甲第,過眼成林藪。
更有好墳墓,亦復為田畝。
富貴生滅漚,禍福翻覆手。
彼時與此時,視吾何所有?
我聽老叟言,感慨欲吐嘔。
卻羨陶淵明,歸納種楊柳。


山中作寄城中諸友

山深無行蹤,蹊路土華長。
白雲忽飛來,令人起遐想。
松間微風奏,石罅幽泉響。
坐久懷抱空,悠然會清賞。
在山雖無榮,出山有何好?
清流混潢污,遠志成小草。
松柏本貞固,蒲柳易枯槁。
擾擾路旁兒,知止不如鳥。
白雲開林巒,黑霧漫城郭。
出門道路違,蠢蠢都不覺。
游蟻上枯槎,歸鳥隱叢薄。
寄語遠行人,莫待風雨惡。


自崔鎮至濟州人情風俗
可歎三十韻

天闕星河近,關山道路長。
斷雲依野樹,歸鳥傍斜陽。
弔古添惆悵,傷時重慨慷。
艱難衣帶緩,辛苦■毛蒼。
昨日辭崔鎮,今晨過回梁。
躲船犖愁確,打牽畏汪洋。
舟子招呼急,商人問信忙。
新州山頂上,沛縣水中央。
古昔英雄地,蕭條戰鬥場。
歌風傳漢祖,決勝信張良。
轉首風雲改,重瞻日月光。
喜看新社稷,不問舊封疆。
魚鱉行官道,狐狸上廟堂,
淒淒黃葉浦,漭漭白蘋鄉。
提挈何狼籍,奔趨適詐狂。
人倫俱喪失,風俗盡凋傷。
白紵流吳曲,紅花爛楚芳。
禮儀從此廢,廉恥竟何將?
戢戢哀流落,糾糾俱暴強。
郎官思卓魯,牧守想龔黃。
鷹隼鋒稜勁,豺狼氣勢張。
撫綏徒文飾,漁獵盡逃亡。
東魯書聲寂,西秦客夢揚。
可憐吾老大,那忍見淒涼。
饑望家家火,愁懸處處腸。
競穿泥窟穴,爭覓草衣裳。
密雪團花大,飛冰就木僵。
垂情徒郁郁,極目轉茫茫。
聖主春秋盛,賢臣事業張。
願言宣德化,四海一陶唐。

註:■——上「髟」下「丐」




卷四

七言古體上



葛仙翁移家圖

青山無雲白日遲,仙翁移家何所之?
或以丹砂到勾漏,或為家累遭驅馳。
烏犍背上妻與兒,顧盼未解知其歸。
仙翁讀書自怡怡,坐穩不覺路險巇。
牛羊貓狗先後隨,老奴老婢俱忘機。
仙翁去就無不宜,豈以偷生辛苦為?
君不見風水洞前草離離,淡煙寒雨愁淒迷;
又不見雲門長松啼子規,春風落花事已非。
神仙有無未知,人生有酒且自持,秦皇漢武徒爾為?


孫元實春遊圖

先生讀書不閉戶,坐閱鴻濛窺太古。
衣冠瀟灑武前修,禮樂從容出東魯。
文章光焰駕李杜,李杜後來稱獨步。
談辯風生四座春,胸中別有天台賦。
相逢抵掌不露機,卻說少年騎馬時。
春光淡沱隨所之,好山好山多賦詩。
轉首東風吹馬耳,猶記松陰調綠綺。
杖藜不憚步行遲,孰謂畫圖無乃是?
我生山野無所謀,白日灌園夜飯牛。
安得先生與之遊?買酒共上黃鶴樓。


四牧圖戴嵩畫

牧兒小職奚以為,力耕得暇則放之。
浴流食青隨所宜,豈同人牧潛危機?
重爵厚祿那自欺,坐看敗肉加鞭笞。
何如牧兒心坦夷?出入自在無羈縻。
高林雨晴白日遲,平原春暖芳草肥。
牧兒樂事從可知,釣魚吹笛怡怡而。
牛犢茁壯長厥肥,老我亦有豐年期。
披圖載頌四牧詩,龔黃召杜今是誰?


夏節士

夏侯先生天下士,風流倜儻忠義俱。
平生勳業能自知,腹內更有非常書。
浪游不廢燈火讀,騎馬兒郎空碌碌。
王門講道三十年,坐使窮荒移國俗。
浮雲蔽日客夢單,勇銳欲食奸臣肝。
徑持白事上天子,不顧宰相與乃官。
沈冤昭雪清四海,舊時枝葉生光彩。
至今長安諸小兒,拍手為之歌慷慨。
歸來弗受大官名,五湖一葉扁舟輕。
丹青徒寫蘇子卿,黃花自友陶淵明。
老我論交苦不早,意氣相期且傾倒。
讀公佳傳誦公詩,江南節士如公少。


送沙德潤之焉城

公昔新著進士衫,道酣氣岸清且髯。
政事堂堂史冊載,威儀肅肅民具瞻。
光風回春靄芳草,剩水殘山振枯槁。
至今吾鄉諸父老,去思劇口談公好。
當時進士幾百人,奔趨袞袞登要津。
時雍所溉聖澤厚,仕宦未有如公貧。
公之家世秉周禮,伯叔兄弟官濟濟。
飲冰食薛二十載,濁徑終不污清渭。
而今四海樂太平,太平天子堯聰明。
台閣諸老皆老成,豈不與公書大名?
鄢城弦歌固非左,達以長官無不可。
故人天上待公來,繡衣白簡青驄馬。


曹雲西畫山水圖

前年常見雲西畫,今年始識雲西翁。
文章驚世□所重,筆力到老老更工。
流水涓涓石鑿鑿,一嘯長才風雨作。
豈雲筆底有江山?自是胸中蘊丘壑。
昨日亭東白雲起,悵望吳松滿江水。
安得先生乘興來?寫我江南雪千里。


贈寫照陳肖堂

君不見鑒貌但鑒影,寫貌難寫心。
霍光鄧禹在台閣,嚴陵魏野居山林。
功名道德照千古,不特肖貌傳至今。
固知寫貌易心難,狀之妍丑筆可得。
至理不在顏色間,陳君筆力異眾史。
相貌既同心亦似,昨日忘機入城市。
草衣著我丹青裡,氣爽神清誰比擬?
雪霽梅花映秋水,黃童白叟指點看。
此老不是儒生酸,陳君陳君容我閒。
莫教添上貂嬋冠。


水仙圖

寒風蕭蕭夜入戶,渺渺雲飛水仙府。
仙人一去不知所,池館荒涼似無主。
江城歲晚路途阻,邂逅相看顏色古。
環珮無聲翠裳舞,低徊欲語情淒楚。
十二樓前問鸚鵡,滄海桑田瞇塵土。
王孫不歸望湘浦,芳草連天愁夜雨。


棠梨白練圖

芙蓉香冷簫聲杳,月淡煙青楚宮曉。
仙禽不語雪衣輕,相逢卻恨秋風早。
土花翠淺霜露濛,山梨小結丹砂紅。
主人醉倒不知春,夢迴故苑寒雲濃。


蘆花道人換被圖

高昌野人見幾早,發須不待秋風老。
脫身放浪煙水間,富貴功名盡除掃。
坐對漁翁交有道,青綾何似蘆花好?
從時拜賜蘆花人,自雲不讓今古貧。
高眠聽夢夢更真,白月滿船雲滿身。
起來拍手波粼粼,款乃撼動人間春。


秋山圖

前年放船九江口,秋風獵獵吹蒲柳。
買魚沽酒待月明,不知江上青山走。
三更吹笛欲喚人,■■白露依衣巾。
故鄉遙遙書斷絕,空見過雁如飛雲。
去年卻下七里灘,秋水滿船秋月寒。
子陵先生釣魚處,荒台直起青雲端。
先生不受漢庭官,自與山水相盤桓。
至今高節敦廉頑,清風凜凜誰能攀?
泊舟登岸行復止,小徑雙岐通草市。
石林遠映樹青紅,正與今年畫相似。
茅廬半住林木裡,白狗黃雞小如蟻。
翁媼無言童雇閒,可是太平風俗美。
清水初落魚蟹新,東鄰釀熟呼西鄰。
相牽相把意思真,親密不異朱陳民。
李端筆力能巧妙,寫我舊日經行到。
豈是老夢眩水墨?不覺掀髯髮長嘯。
殷家大樓滄海頭,留我十日風雨秋。
觸景感動客邸愁,便欲卜築山之幽。
斷橋流水無人處,添種梅花三百樹。
直待雪晴冰滿路,騎驢相逐尋詩去。

註:■■——三點水右加「專」


關無咎游金陵兼簡丁仲容隱君

長松撼空風怒號,門前大水推斷橋。
山中坐雨六十日,不知野草如人高。
今晨出門天氣好,眨眼忽驚春事老。
楊花散作雪滿溪,送客俄然動懷抱。
金陵六朝古帝都,古時風景今何如?
珊瑚無根土花碧,露團玉樹生流珠。
江上無人隔塵土,丹鳳不來孤燕語。
上人脫灑無滯留,抵用登臨重懷古。
世人往往乘險機,老我白發無能為?
道甫問訊丁令威,有鳥有鳥何如歸?


松雪畫馬圖

玉堂學士金闈彥,磊落襟懷書萬卷。
等閒貌出天馬駒,鬃鬣蕭梢氣雄健。
蹄如削玉耳削筒,目光炯炯磨青銅。
五花連錢雲影動,噴沫一嘯生長風。
我昔曾上桑乾嶺,帶甲騎來霜月冷。
只今潦倒巖谷間,展卷令人動深省。


江山漁隱圖

隔江青山青欲流,江雲洗盡江風秋。
幽人小艇江上游,碧波萬頃無白鷗。
我知幽人愛瀟灑,豈是機危鷗不下?
浩歌喚酒來船頭,笑殺桃源種桃者。


送暨陽同知

我生山野毛發古,不是多時舊巢許。
松根坐臥忘歲年,足跡何曾入官府?
雨晴忽覺草添肥,春來春去都不知。
耕田鑿井亦足樂,短歌長嘯隨所之。
溪谷無塵人事少,縱有饑寒能自保。
花村月夜犬不驚,可是太平風俗好。
昨日柳花如雪飛,今日作詩何所思?
我詩似質樸,君政從可推。
錦衣翩翩馬如練,拜恩應到黃金殿。
他年皂蓋下蓬萊,更與君侯作佳傳。


錢塘紀行

廢苑荒涼官樹老,春雨濛濛長芳草。
翠石玲瓏綰毒蛇,土花亂貼榆錢小。
猶憶建炎南渡時,五雲護擁蛟龍旌。
金輿玉輦事游幸,名花不待東風吹。
紫霞蒲萄動春浪,腰鼓騰雷盤錦杖。
千官景從軒冕入,歌聲婉轉青天上。
閶閭新啟銅龍樓,長江萬里為鴻溝。
中原北望草木秋,王孫不識山河愁。
垂衣東南成至治,百五十年真夢寐。
只今往事漫蒿萊,文物衣冠俱掃地。
西湖水昏迷釣船,南屏月冷啼杜鵑。
鹹平元祐事茫然,梅花楊柳俱忘言。
鄂州老將呼不起,石塔如壺枕江尾。
行殿白日古磷飛,遊子無言淚如水。


漆樹行

東園漆樹三丈長,綠葉花潤枝昂藏。
蟲蟻不食鳥不啄,皮膚破碎成痍瘡。
野人摩撫重太息,受辱匪因臨道旁。
九天降氣疏澀液,大家小家來取將。
陶盆紙籠攢待滿,手中白刃磨秋霜。
況兼時令值肅殺,苟無正性安敢當?
所願天下盡光澤,豈辭一身多損傷?
君不見西郊樗櫟百尺強,薜荔裹縛螻蟻房,
此物安可升廟廊?


草堂

草堂昨夜春風起,萬樹梅花月如水。
相過誰解論襟期?吾州太守山東李。
太守自是文章公,文章政事皆從容。
長身玉立冰雪胸,標致政與梅花同。
梅花清苦良自守,不逐尋常好花柳。
廣平心事底須論,太守自是調羹手。
我知太守節義高,混同版築非徒勞。
版築乃是宰相事,濟川舟楫隨時操。
他日功成賦歸去,溪山風月情如故。
安得載酒草堂來?歲寒同看梅花樹。
梅花別有天真越。


題申屠子迪篆刻卷

我昔聞諸太古初,馮翊窅窅安可摸。
自從庖羲得龍馬,奇偶變化滋圖書。
結繩之政由此毀,蝌蚪鳥跡紛壇起。
後來大小二篆生,周稱史籀秦誇李。
只今相去幾百年,字體散漫隨雲煙。
岐陽石鼓土花蝕,繹山之碑野火然。
縱有秦銘刻岑石,冰消雪剝無蹤跡。
書生好學何所窺?每展史編空歎息。
樊山先生東魯儒,好古博雅耽成懼。
八分小篆純古法,鑿石置之東南隅。
白石光芒爭照耀,滿城走看嗟神妙。
向來傳寫何足珍,棗木空貽後人誚。
徐公手摹烽火塵,金陵近刻殊失真。
那如此本意太淳,丞相李斯下筆親。
申屠墨莊有傳授,法度森嚴非苟苟。
豈惟後學得所師?萬世千秋垂不朽。


雪中次韻答劉提舉

朔風撼天雲■■,雪花恰似楊花糝。
憑高無以辨青紅,四海九州同一覽。
枯腸頗怪酒力薄,勁氣著人寒慘慘。
痿痺不覺手足強,爭戰俄驚牙齒喊。
上天下地無痕瑕,萬路千岐迷坎坎。
山林隨處見梅花,汀渚殊難認蘆菼。
東郭先生氣宇清,南征老將顏色黲。
蒙鞍誰剝猛虎皮?摘珠競探驪龍頷。
黃河鐵牛僵欲倒,取而啖之吾豈敢?
且將清夢托楮生,焉用棲身重毳毯?
疏狂夜起不著巾,短發正如童子髻。
開窗忽見四山入,月色爛森銀菡萏。
玉台凍結花漏澀,戍鼓轉更聲沈沈。
此時忽想括蒼翁,應是清冰生肺膽。
興酣直上百尺樓,天上星辰必親摹。
平女自有澄清志,要使齊民無穢淹。
殺奸除暴盡忠義,坐令豺鱷成韭醢。
夫何混雜草木中?冰團沍合銜淒潛。
不如買卻金豪曹,且置蒲萄千百坎。
君歌我和縱高情,痛掃華腴歸古淡。
無知笑殺楚三閭,安用離騷寄悲感?

注:■■——左「黑」右「甚」


江南婦

江南婦,何辛苦!
田家淡泊時將暮,敝衣零落面如土。
饁彼南畝隨夫郎,夜間織麻不上床。
織麻成布抵官稅,力田得米歸官倉。
官輸未了憂枵腹,門外又催私債促。
大家揭貼出陳帳,生谷十年還未足。
長兒五歲方離手,小女三周未能走。
社長呼名散戶田,下季官鹽添兩口。
舅姑老病毛骨枯,忍饑忍寒蹲破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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