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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洵集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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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正多念,老大不自安。居家不能樂,忽忽思中原。慨然棄鄉廬,劫劫道路間。窮山多虎狼,行路非不難。昔者倦奔走,閉門事耕田。蠶穀聊自給,如此已十年。緬懷當今人,草草無複閒。堅臥固不起,芒背實在肩。布衣與肉食,幸可交口言。默默不以告,未可遽罪愆。驅車入京洛,藩鎮皆達官。長安逢傅侯,願得說肺肝。貧賤吾老矣,不復苦自歎。富貴不足愛,浮雲過長天。中懷邈有念,惝怳難自論。世俗不見信,排斥僅得存。昨者東入秦,大麥黃滿田。秦民可無饑,為君喜不眠。禁軍幾千萬,仰此填其咽。西蕃久不反,老賊非常然。士飽可以戰,吾寧為之先。傅侯君在西,天子憂東藩。烽火尚未滅,何策安西邊。傅侯君謂何,明日將東轅。
【答陳公美四首】
少壯事已遠,舊交良可懷。百年能幾何,十載不得偕。念昔居鄉裏,遊處了無猜。飲食不相舍,談笑久所陪。拜君以為兄,分密誰能開。齒發俱未老,未至衰與頹。我子在繈褓,君猶無嬰孩。君後獨舍去,為吏天一涯。我又厭奔走,遠引不復來。歲月杳難恃,區區老吾儕。況從與君別,多事歲若排。心力不能救,衰病侵筋骸。二子皆已冠,如吾苦無才。君亦已有嗣,眉目秀且佳。人事知幾變,會合終不諧。昨者本不出,豪傑苦見咍。鬱鬱自不樂,誰為子悲哀。翻然感其說,東走陵巔崖。不意君在此,得奉笑與詼。君顏蔚如故,大噱飛塵灰。我老應可怪,白髭生兩腮。新句辱先贈,古詩許見推。賢俊非獨步,故舊每所乖。作詩報嘉貺,亦聊以相催。
仲尼魯司寇,官職亦已優。從祭肉不及,戴冕奔諸侯。當時不之知,為肉誠可羞。君子意有在,眾人但愆尤。置之待後世,皎皎無足憂。
仲尼為群婢,一走十四年。荀卿老不出,五十幹諸田。顧彼二夫子,豈其陷狂顛。出處固無定,不失稱聖賢。彼亦誠自信,誰能恤多言。
公孫昔放逐,牧羊滄海濱。勉強聽鄉裏,垂老西游秦。自顧未為壯,徒為久辛勤。君子豈必隱,孔孟皆旅人。
【送李才元學士知邛州】
貧賤羞妻子,富貴樂鄉關。不見李夫子,得意今西還。白馬渡滻水,紅旗照蜀山。歸來未解帶,故舊已滿門。平生浪遊處,何者哀王孫。壯士勿齷齪,千金報一餐。
【送陸權叔提舉茶稅】
君家本江湖,南行即鄰裏。稅茶雖冗繁,漸喜官資美。嗟君本篤學,寤寐好文字。往年在巴蜀,憶見《春秋》始。名家亂如發,棼錯費尋理。今來未五歲,新《傳》動盈幾。又言欲治《易》,雜說書萬紙。君心不可測,日夜湧如水。何年重相逢,只益使餘畏。但恐茶事多,亂子《易》中意。茶《易》兩無妨,知君足才思。
【送王吏部知徐州】
東徐三齊之南鄰,夫子豈是三齊人。辭囂乞靜得此守,走兔入藪魚投津。徐州勝絕不須問,請問項籍何去秦?江山雄豪不相下,衣錦遊戲欲及晨。霸王事業今已矣,但有太守朱兩輪。還鄉據勢與古並,豈有漢戟窺城闉。論安較利乃公勝,行矣正及汴水勻。
【藤樽】
枯藤生幽谷,蹙縮似無材。不意猶為累,刳中作酒杯。君知我好異,贈我酌村醅。衰意方多感,為君當數開。藤樽結如螺,村酒綠如水。開樽自獻酬,竟日成野醉。青莎可為席,白石可為幾。何當酌清泉,永以思君子。
【送任師中任清江】
吾老尚喜事,羨君方少年。有如伏櫪馬,看彼始及鞍。奔騰過吾目,蕭條正思邊。誰知脫吾羈,傲睨登太山。君今始得縣,翱翔大江幹。大江多風波,渺然天欲翻。浩蕩吞九野,開闔壯士肝。人生患不出,局束守一廛。未嘗見大物,不識天地寬。今君吾鄉秀,固已見西川。去年作邊吏,出入烽火間。儒冠雜武弁,屢與氈裘言。又當適南土,大浪泛目前。胸中芥蒂心,吹盡為平田。陳湯喜形勝,所至常縱觀。吾想君至彼,胸膽當豁然。
【送吳待制中複知潭州二首】
十年曾作犍為令,四脈嘗聞湣俗詩。共歎才高堪禦史,果能忠諫致戎麾。會稽特欲榮翁子,馮翊猶將試望之。船系河堤無幾日,南公應已怪來遲。
台省留身凡幾歲,江湖得郡喜今行。臥聽曉鼓朝眠穩,行入淮流鄉味生。細雨滿村蓴菜長,高風吹旆彩船獰。到家應有壺觴勞,倚賴比鄰不畏卿。
【從叔母楊氏挽詞】
老人凋喪悲宗黨,寒月淒涼葬舊林。白發已知鄰裏暮,傷懷難盡子孫心。幾年贈命涵幽壤,當有銘文記德音。千里緘詞托哀恨,嗚嗚引者涕中吟。
【次韻和縉叔游仲容西園二首】
春入禁城懷舊隱,偶來芳圃似還家。番番翠蔓纏松上,粲粲朱梅入竹花。客慢空勞嚴置兕,酒多無用早成蛇。相公猶有遺書在,欲問郎君借五車。
栽松成徑百餘尺,隔徑開堂似兩家。厭事共邀終日飲,渴春先賞未開花。客來庭樹鳴寒鵲,酒入肌膚憶冷蛇。衰病不勝杯酒困,醉歸傾倒欲乘車。
【香】
搗麝篩檀入範模,潤分薇露合雞蘇。一絲吐出青煙細,半炷燒成玉筋粗。道士每占經次第,佳人惟驗繡工夫。軒窗幾席隨宜用,不待高擎鵲尾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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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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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蘇先生墓誌銘(歐陽修)】
有蜀君子曰蘇君,諱洵,字明允,眉州眉山人也。君之行義修於家,信於鄉裏,聞於蜀之人久矣。當至和、嘉祐之間,與其二子軾、轍偕至京師,翰林學士歐陽修得其所著書二十二篇獻諸朝。書既出,而公卿士大夫爭傳之。其二子舉進士,皆在高等,亦以文學稱於時。眉山在西南數千裏外,一日父子隱然名動京師,而蘇氏文章遂擅天下。君之文博辯宏偉,讀者悚然想見其人。既見而溫溫似不能言,及即之,與居愈久,而愈可愛。間而出其所有,愈叩而愈無窮。嗚呼!可謂純明篤實之君子也。曾祖諱祜,祖諱杲,父諱序,贈尚書職方員外郎。三世皆不顯。職方君三子:曰澹、曰渙,皆以文學舉進士,而君少,獨不喜學,年已壯猶不知書。職方君縱而不問,鄉閭親族皆怪之。或問其故,職方君笑而不答,君亦自如也。年二十七始大發憤,謝其素所往來少年,閉戶讀書為文辭。歲餘,舉進士再不中,又舉茂才異等不中,退而歎曰:“此不足為吾學也。”悉取所為文數百篇焚之。益閉戶讀書,絕筆不為文辭者五六年,乃大究六經百家之說,以考質古今治亂成敗、聖賢窮達出處之際,得其精粹,涵畜充溢,抑而不發。久之,慨然曰:“可矣!”由是下筆頃刻千言。其縱橫上下,出入馳驟,必造於深微而後止。蓋其稟也厚,故發之遲;其志也愨,故得之精。自來京師,一時後生學者皆尊其賢,學其文,以為師法。以其父子俱知名,故號老蘇以別之。初,修為上其書,召試紫微閣,辭不至。遂除試秘書省校書郎。會太常修纂建隆以來禮書,乃以為霸州文安縣主簿,使食其祿,與陳州項城令姚辟同修禮書,為《太常因革禮》一百卷。書成,方奏未報而以疾卒,實治平三年四月戊申也。享年五十有八。天子聞而哀之,特贈光祿寺丞,敕有司具舟載其喪歸於蜀。君娶程氏,大理寺丞文應之女。生三子:曰景先,早卒;軾,今為殿中丞、直史館;轍,權大名府推官。三女皆早卒。孫曰邁,曰遲。有《文集》二十卷,《謚法》三卷。君善與人交,急人患難,死則恤養其孤,鄉人多德之。蓋晚而好《易》,曰:“《易》之道深矣,汩而不明者,諸儒以附會之說亂之也,去之則聖人之旨見矣。”作《易傳》未成而卒。治平四年十月壬申葬于彭山之安鎮鄉可龍裏。君生於遠方而學又晚成,常歎曰:“知我者唯吾父與歐陽公也。”然則非餘誰宜銘?銘曰:
蘇顯唐世,實欒城人。以宦留眉,蕃蕃子孫。自其高曾,鄉裏稱仁。偉歟明允,大發于文。亦既有文,而又有子。其存不朽,其嗣彌昌。嗚呼明允,可謂不亡。
【武陽縣君程氏墓誌銘】
司馬光
治平三年夏,蘇府君終於京師,光往吊焉。二孤軾、轍哭且言曰:“今將奉先君之柩歸葬於蜀。蜀人之祔也,同壟而異壙。日者吾母夫人之葬也,未之銘,子為我銘其壙。”光固辭,不獲命,因曰:“夫人之德,非異人所能知也,願聞其略。”二孤奉其事狀拜以授光。光拜受,退而次之曰:夫人姓程氏,眉山大理寺丞文應之女。生十八年歸蘇氏。程氏富而蘇氏極貧。夫人入門,執婦職,孝恭勤儉。族人環視之,無絲毫鞅鞅驕居可譏訶狀,由是共賢之。或謂夫人曰:“父母非乏于財,以父母之愛,若求之,宜無不應者,何為甘此蔬糲?獨不可以一發言乎!”夫人曰:“然。以我求于父母,誠無不可。萬一使人謂吾夫為求於人以活其妻子者,將若之何?”卒不求。時祖姑猶在堂,老而性嚴,家人過堂下,履錯然有聲,已畏獲罪。獨夫人能順適其志,祖姑見之必悅。府君年二十七猶不學,一日慨然謂夫人曰:“吾自視,今猶可學。然家待我而生,學且廢生,奈何?”夫人曰:“我欲言之久矣,惡使子為因我而學者!子苟有志,以生累我可也。”即罄出服玩鬻之以治生,不數年遂為富家。府君由是得專志於學,卒為大儒。夫人喜讀書,皆識其大義。軾、轍之幼也,夫人親教之。常戒曰:“汝讀書,勿效曹耦,止欲以書生自名而已。”每稱引古人名節以厲之。曰:“汝果能死直道,吾亦無戚焉。”已而,二子同年登進士第。又同登賢良方正科。自宋興以來,惟故資政殿大學士吳公育與軾制策入三等。轍所對語尤切直驚人,由夫人素勖之也。若夫人者可謂知愛其子矣。始夫人視其家財既有餘,乃歎曰:“是豈所謂福哉!不已,且愚吾子孫。”因求族姻之孤窮者,悉為嫁娶振業之。鄉人有急者,時亦周焉。比其沒,家無一年之儲。夫人以嘉祐二年四月癸醜終於鄉裏,其年十二月庚子葬彭山縣安鎮鄉可龍裏,享年四十八。軾登朝,追封武陽縣君。凡生六子,長男景先及三女皆早夭。幼女有夫人之風,能屬文,年十九既嫁而卒。嗚呼,婦人柔順足以睦其族,智能足以齊其家,斯已賢矣;況如夫人,能開發輔導成就其夫、子,使皆以文學顯重於天下,非識慮高絕,能如是乎?古之人稱有國有家者,其興衰無不本於閨門,今于夫人益見古人之可信也。銘曰:
貧不以汙其夫之名,富不以為其子之累,知力學可以顯其門,而直道可以榮於世。勉夫教子,底于光大。壽不充德,福宜施於後嗣。
【老蘇本傳】
國史
蘇洵,字明允,眉山人。數舉進士、賢良不中。當至和、嘉祐間,與其子軾、轍至京師。翰林學士歐陽修得洵《權》《衡》論策二十二篇,大愛其文辭,以為雖賈誼、劉向不過也。以其書獻,得召試,而洵不就。除秘書省校書郎。會詔太常集建隆以來禮書,乃以為霸州文安縣主簿,與陳州項城縣令姚辟同編纂,為《太常因革禮》百卷。書方成,奏未報而洵卒。贈其家銀百兩,絹百匹。以其子軾辭所賜,求贈官,特敕有司具舟載其喪歸。有《文集》二十卷,《謚法》三卷。洵與軾、轍皆善為文,而修所獻洵《機策》、《衡論》文甚美,然大抵兵謀權形機變之言也。
【老蘇先生哀詞〈並引〉】
曾鞏
明允姓蘇氏,諱洵,眉州眉山人也。始舉進士,又舉茂才異等,皆不中。歸焚其所為文,閉戶讀書,居五六年,所有既富矣,乃始複為文。蓋少或百字,多或千言,其指事析理,引物托喻,侈能盡之約,遠能見之近,大能使之微,小能使之著,煩能不亂,肆能不流。其雄壯俊偉,若決江河而下也。其輝光明白,若引星辰而上也。其略如是,以餘之所言,于餘之所不言可推而知也。明允每於其窮達得喪、憂歡哀樂,念之所屬,必發之於此;於古今治亂興壞、是非可否之際,意有所擇,亦必發之於此;於應接酬酢、萬事之變者,雖錯出於外而用心於內者,未嘗不在此也。嘉祐初,始與其二子軾、轍,複去蜀遊京師。參知政事歐陽公修為翰林學士,得其文而異之,以獻於上。既而歐陽公為禮部,又得其二子之文,擢之高等。於是,三人之文章,盛傳於世。得而讀者皆驚,或歎不可及,或慕而效之。自京師至於海隅障徼,學士大夫莫不人知其名,家有其書。既而明允召試舍人,不至,特用為試秘書省校書郎。頃之,以為霸州文安縣主薄,編纂太常禮書。而軾,轍又以賢良方正策入等。於是三人者尤見於時,而其名益重於天下。治平三年春,明允上其禮書,未報,四月戊申以疾卒,享年五十有八。自天子、大臣至閭巷之士,皆聞而哀之。明允所為文集有二十卷行於世,所集《太常因革禮》一百卷,更定《謚法》三卷,藏於有司。又為《易傳》未成。讀其書者,則其人之所存可知也。明允為人聰明,辯智過人,氣和而色溫,而好為策謀,務一出己見,不肯躡故跡。頗喜言兵,慨然有志於功名者也。二子,軾為殿中丞、直史館,轍為大名府推官。其以明允之喪歸葬於蜀也,既請歐陽公為其銘,又請餘為辭以哀之。銘將納之壙中,而辭將刻之塚上也。餘辭不得,乃為其文曰:
嗟明允兮邦之良,氣甚夷兮志則強。閱今古兮辨興亡,驚一世兮擅文章。禦六馬兮馳無疆,決大河兮嚙扶桑。粲星斗兮射精光,眾伏玩兮雕肺腸。自京師兮洎幽荒,矧二子兮與翱翔。唱律呂兮和宮商,羽峨峨兮勢方颺。孰雲命兮變不常,奄忽逝兮汴之陽。維自著兮暐煌煌,在後人兮慶彌長,嗟明允兮庸何傷?
【老蘇先生哀詞】
章望之
子之生兮岷峨之英,子之振兮汴都之傾。爛文采兮曄其聲名,奄忽逝去兮漠然其靈。魂之逝兮幽墟,骨之葬兮蜀山之隅。猿哀吟兮烏叫呼,神氣如無兮寧與物俱。日舒曉兮月開夜,風雨晦明兮寒暑變化。魂冥冥兮何在,其疾其徐兮四維上下。獨播世兮休譽,不試之嗟兮何時而罷?
【老蘇先生祭文】
蒲宗孟
嗚呼!天有靈氣,不知自秘,無物得之,獨先生兮斂為才智。地有靈光,不知自藏,無物得之,獨先生兮發為文章。先生之才,非眾人之才也,淩厲勃鬱,駕空鑿密,超後無前兮自為紀律;先生之文,非眾人之文也,健緊遒壯,排山走浪,談笑睥睨兮若無巧匠。峭華絕頂,長松孤勁,拔俗掀崖兮未足方先生之行;泰山飛雲,溶泄繽紛,盤空繞日兮未足為先生之文。嗚呼!在古有人,猶得而踐,獨吾先生,不可為而可羨。出入馳驟兮千態萬變,縱橫上下兮窮幽浹顯。先生初時,未學弦歌。年二十七,始就琢磨。閉戶讀書,不知其他。後才數年,連舉二科。世不見收,歸息岷峨。曲陵深澗,考槃其邁。益自刻苦,遂躡賜、軻。百家紛披,諸子森羅。習為一途,漲為一波。《洪范》《史論》,詆黜譏訶。《太玄》《踦》《贏》,自古喑阿。先生一言,糾繆黜訛。世無人知,先生已老。宗工歐陽,一見歎懊。自恨相逢,日月不早。攜其文章,出力薦導。俾纂禮書,補綴探討。以新大典,法則祖考。是時天下,朝廷久趨,爭傳其文,規矩風模。父子赫然,聳動賢愚。一家三人,齊名並驅。是以歐陽公志其墓曰:“學者多尊其賢,以其父子俱知名,故號先生為老蘇。”善評文者,亦曰先生歐陽之徒。嗚呼,先生亦盛乎,今無及矣,後可繼乎?舉世之賢,單窮窘促,觀其尋常,有一而足。獨吾先生,兼包廣畜,溢囷滿橐,所求無欲,如發寶藏,精金瑩玉,無所不備兮驚心駭目。舉世之人,孱筋弱力,觀其尋常,徐行已踣。獨吾先生,快勇健特,攘袂奮氣,萬里頃刻,左趨右旋,不肆其逼,遂窺其奧兮蹈閫入域。宋有天下,今五世矣,景星屢呈,丹鳳屢至,流俗慣見,不以為瑞。惟先生兮離群絕類,世無有兮人知為異。太平之祥兮先生是矣,景星鳳凰安足數矣,天胡不仁兮遽此奪矣。嗚呼嗟乎兮斯文已矣,自今已去兮不復見矣。天下之人徒誦其言,思其人,仰其餘行而已矣。《衡論》、《機策》,前人不到,石穴金匱,已收遺草。《禮書》、《謚法》,世不得傳,廣內中秘,獨有遺編。自當世以及後世,始百年以及千年,使來者讀是書以濟大道,由先生以觀聖賢。然後知蜀之褒、雄、相如者為不足貴,而千古以下,自劍以南獨有先生焉。嗚呼!宗孟仰先生為久,不得執紼掃兮從門人之後;知先生為深,不得質疑兮破未明之心。喪舟沿洄,丹旐晝開。江水清冷兮峽風吹埃。白石磷磷兮蒼山崔嵬,天寒歲暮兮增我餘哀。再拜柩前兮慘顧傷懷,肴盈豆登兮酒盈樽罍。音容有無兮恍疑其來,香不可接兮長慟而回。嗟嗟先生,亦已焉哉。
【老蘇先生祭文】
張燾
嗚呼,蜀山之英,岷山之靈,積久憑厚,而君晚成。懷策囊書,再遊上京,二子侍來,一時貴名。群公要官,推挹薦藉,蘇氏文章,遂擅天下。禮經、《謚法》,讎繹未暇,天不憖遺,忽從奄化。嗚呼識君,亦既舊故,旅櫬之歸,莫吊孺慕。佳城之掩,遠莫瞻顧,聊陳奠樽,將我哀素。伏惟尚饗。
附錄•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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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蘇先生會葬致語並口號(闕名)】
蓋聞太上立德,貫今古以長存;至人無心,視死生為一致。固當談笑於禍福之際,雍容於變化之間。日夜相代乎前,憂樂不入其舍。是何禮存送往,語有致哀。子產之哭子皮,吾無與為善;仲尼之慟顏子,天殆將喪予。秦哀三良,齊悼二惠。孔門弟子相向而失聲;荊州刺史望拜而墮淚。豈不以時乎,難得而易失。賢者少達而多窮。事關興衰,禮有哀樂。恭惟編禮寺丞,一時之傑,百世所宗。道兼文武之隆,學際天人之表。漁釣渭上,韞《六韜》而自稱;龍蟠漢南,非三顧而不起。自宋興百戰,文弊多方,簡編具在,氣象不報。雖作者繼出,尚古風之未還。迨公勃興,一變至道。上自朝廷縉紳之士,下及岩穴處逸之流,皆願見其表儀,固將以為師友。而道將墜喪,天不假年。書雖就於百篇,爵不過於九品。謂公為壽,不登六十;謂公為夭,百世不亡。今者喪還裏閭,宵會親友。顧悲哀之不足,假諷詠以紓情。敢露微才,上陳口號:
萬里當年蜀客來,危言高論冠倫魁。有司不入劉蕡第,諸老徒推賈誼才。一惠獨刊姬《謚法》,六經先集漢家台。如公事業兼忠憤,淚作岷江未寄哀。
【老蘇先生挽詞一十五首】

○韓琦
對未延宣室,文嘗薦《子虛》。書方就綿蕝,奠已致生芻。故國悲雲棧,英游負石渠。名儒升用晚,厚愧不先予。

○其二
族本西州望,來為上國光。文章追典誥,議論極皇王。美德驚埋玉,瑰材痛壞梁。時名誰可嗣,父子盡賢良。

○曾公亮
立言高往古,抱道鬱當時。鉛槧方終業,風燈忽遘悲。名垂文苑傳,行紀太丘碑。後嗣皆鸞鷟,吾知慶有詒。

○歐陽修
布衣馳譽入京都,丹旐俄驚反舊閭。諸老誰能先賈誼,君王猶未識相如。三年弟子行喪禮,千兩鄉人會葬車。獨我空齋掛塵榻,遺編時閱子雲書。

○趙概
稱謂欒城舊〈唐相味道,欒城人也。〉潛光穀口棲。雄文聯組繡,高論吐虹霓。遽忽悲丹旐,無因祀碧雞。徒嗟太公丘,德位不至圭。
侍從推詞伯,君王問《子虛》。早通金匱學,晚就曲台書。露泣時難駐,琴亡韻亦疏。臧孫知有後,裏閉待高車。

○王拱辰
氣得岷峨秀,才推賈馬優。未承宣室問,空有茂陵求。玩《易》窮三聖,論《書》正九疇。欲知歆向學,二子繼弓裘。

○王珪
岷峨地僻少人行,一日西來譽滿京。白首只知聞道勝,青衫不及到家榮。玄猿夜哭銘旌過,紫燕朝飛挽鐸迎。天祿校書多分薄,子雲那得葬鄉城。

○張燾
本朝文物盛西州,獨得宗公薦冕旒。稷嗣草儀書未奏,茂陵詞客病無瘳。一門歆向傳家學,二子機雲並雋遊。守蜀無因奠尊酒,素車應滿古源頭。

○鄭獬
豐城寶劍忽飛去,玉匣靈蹤自此無。天外已空丹鳳穴,世間還得二龍駒。百年飄忽古無奈,萬事凋零今已殊。惆悵西州文學老,一丘空掩蜀山隅。

○蘇頌
觀國五千里,成書一百篇。人方期遠至,天不與遐年。事業逢知己,文章有象賢。未終《三聖傳》,遺恨掩重泉。

○其二
常論平陵系,吾宗代有人。源流知所自,道義更相親。痛惜才高世,繼咨涕滿巾。又知餘慶遠,二子志經綸。

○張商英
近來天下文章格,盡是之人咳唾餘。方喜丘園空繐帳,何期簫吹咽□車。一生自抱蕭張術,萬古空傳揚孟書。大志未酬身已沒,為君雙淚濕衣裾。
姚辟
持筆遊從已五年,忽嗟精魄已茫然。茂陵未訪相如蒿,宣室曾知賈誼賢。薤露有歌淒曉月,絳紗無主蔽寒煙。平生事業文公志,應許鄉人白玉鐫。

○其二
羈旅都門十載中,轉頭浮宦已成空。青衫暫寄文安籍,白社長留處士風。萬里雲山歸故國,一帆江月照疏篷。世間窮達何須校,只有聲名是至公。
【薦表】
歐陽修
臣猥以庸虛,叨塵侍從,無所裨補,常愧心顏。竊慕古人薦賢推善之意,以謂為時得士,亦報國之一端。往時自國家下詔書戒時文,諷勵學者以近古。蓋自天聖迄今二十餘年,通經學古履忠守道之士所得不可勝數,而四海之廣不能無山岩草野之遺。其自重者既伏而不出,故朝廷亦莫得而聞,此乃如臣等輩所宜求而上達也。伏見眉州布衣蘇洵履行純固,性識明達,亦嘗一舉有司,不中,遂退而力學。其論議精於物理而善識變權,文章不為空言而期於有用。其所撰《權書》、《衡論》、《機策》二十篇,辭辯宏偉,博于古而宜於今,實有用之言,非特能文之士也。其人文行久為鄉閭所稱,而守道安貧,不營仕進。苟無薦引,則遂棄於聖時。其所撰書二十篇,臣謹隨狀上進,伏望聖慈下兩制看詳。如有可采,乞賜甄錄。謹具狀奉聞,伏候敕旨。
【墓表】
張方平
仁宗皇帝嘉祐中,僕領益郡。念蜀異日常有高賢奇士,今獨乏耶?或曰:“勿謂蜀無人,蜀有人焉,眉山處士蘇洵,其人也。”請問蘇君之為人,曰:“蘇君隱居以求其志,行義以達其道,然非為亢者也,為孕蘊而未施,行而未成,我不求諸人而人莫我知也,故今年四十餘不仕。公不禮士,士莫至。公有思見之意,宜來。”久之,蘇君果至。即之,穆如也。聽其言,知其博物洽聞矣。既而得其所著《權書》、《衡論》閱之,如大雲之出於山,忽布四方,倏散無餘;如大川之滔滔,東注於海源也,委迤,其無間斷也。因論蘇君:“左丘明、《國語》,司馬遷之善敘事,賈誼之明王道,君兼之矣。遠方不足成君名,盍遊京師乎?”因以書先之于翰林歐陽永叔。君然僕言,至京師。永叔一見,大稱歎,以為未始見夫人也,目為孫卿子,獻其書於朝。自是名動天下,士爭傳誦其文,時文為之一變,稱為老蘇。時相韓公琦聞其名而厚待之,嘗與論天下事,亦以為賈誼不能過也。然知其才而不能用。初作昭陵,禮廢闕,琦為大禮使,事從其厚。調發趣辦,州縣騷然。先生以書諫琦,且再三,至引華元不臣以責之。琦為變色,然顧大義,為稍省其過甚者。及先生沒,韓亦頗自咎恨,以詩哭之,曰:知賢不早用,愧莫先於予者矣。先生亮直寡合,有倦遊之意,獨與其子居,非道義不談。至於名理勝會,自有孔顏之樂,一廛一區,侃侃如也。又數年,召試紫微閣,不至,乃除試秘書省校書郎。俾就太常修纂建隆以來禮書,以為霸州文安縣主簿,使食其祿。集成《太常因革禮》一百卷。書成,奏未報而以疾卒,享年五十有八,實治平三年四月。英宗聞而傷之,命有司具舟載其喪歸葬於蜀。明年八月壬辰葬于眉州彭山縣安鎮鄉可龍裏。朝野之士為誄者百一十有三人。先生字明允。考序,大理寺評事,累贈職方員外郎,以節義自重,蜀人貴之。生三子,澹、渙,教訓甚至,各成名官。先生其季也。已冠,猶不知書。職方沒,始讀書,不一二年,出諸老先生之右。一日,因覽其文作而曰:“吾今之學,猶未知學也已。”取舊文蒿悉焚之,杜門絕賓友,繙詩書經傳諸子百家之書,貫穿古今,由是著述根柢深矣。質直忠信,與人交共憂患,死則收恤其子孫。不喜飲酒,未嘗戲狎。常談陋今而高古。若先生者,非古之人歟?謂今莫如古者,斯焉取斯!嘉祐初,王安石名始盛,党友傾一時。其命相制曰:“生民以來,數人而已。”造作語言,至以為幾于聖人。歐陽修亦已善之,勸先生與之游,而安石亦願交于先生。先生曰:“知其人矣,是不近人情者,鮮不為天下患。”安石之母死,士大夫皆吊,先生獨不往,作《辨奸》一篇。見第九篇。
當時見者多為不然,曰:“噫,其甚矣!”先生既沒三年,而安石用事,其言乃信。夫惟有國者之患,嘗由辨之不早,子言之,知風之自,見動之微,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至於此!嘗試評之,定天下之臧否,一人而已。所著《文集》二十卷,《謚法》三卷,《易傳》三卷。初,君將遊京師,過益州,與僕別,且見其軾、轍及其文卷,曰:“二子者將從鄉舉,可哉?”僕披其卷,曰:“從鄉舉,乘騏驥而馳閭巷也,六科所以擢英俊,君二子從此選,猶不足以騁其逸力爾。”君曰:“姑為後圖。”遂以就舉,一上皆登進士第。再舉制策,併入高等,今則皆為國士。仁宗時,海內乂安,朝廷謹持憲度,取士有常格,故羔雁不至於岩穀。奉常特召已為異禮,屬之論撰,台閣之漸也。而君不待,惜乎其嗇於命也。其事業不得舉而措諸天下,獨《新禮》百篇,今為太常施用。若夫鄉黨之行,家世之詳,則有別傳存焉。今舉始卒之大概,以表其墓。惟其有之,是以言之不怍雲。
【東坡謝張太保撰先人墓表書】
軾頓首再拜:伏蒙再示先人墓表,特載《辨奸》一篇,恭覽涕泗,不知所云。竊惟先人早歲汩沒,晚乃有聞,雖當時學者知師尊之,然於其言語文章猶不能盡,而況其中有不可形者乎!所謂知之盡而信其然者唯公一人。雖若不幸,然知我者希,正老氏之所貴。《辨奸》之始作也,自軾與舍弟皆有嬉其甚矣之諫,不論他人,惟明公一見以為與我意合。公固已論之先朝,載之史冊,今雖容有不知,後世決不可沒。而先人之言非公表而出之,則人未必信。信不信何足深計,然使斯人用區區小數以欺天下,天下莫覺莫知,恐後人必有秦無人之歎。此墓表所以作而軾之所流涕再拜而謝也。黃叔度淡然無作,郭林宗一言,至今以為顏子。林宗于人材小大畢取,所賢非一人,而叔度之賢無一見於外者,而後世猶信。徒林宗之重也。今公之重不減林宗,所賢唯先人,而其心跡粗若可見,其信於後世必矣。多言何足為謝,聊發一二。不宣。軾再拜。

補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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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九篇
【審敵】
中國內也,四夷外也。憂在內者,本也;憂在外者,末也。夫天下無內憂,必有外懼。本既固矣,盍釋其末以息肩乎?曰未也。古者夷狄憂在外,今者夷狄憂在內。釋其末可也,而愚不識方今夷狄之憂為末也。古者,夷狄之勢,大弱則臣,小弱則遁,大盛則侵,小盛則掠。吾兵良而食足,將賢而士勇,則患不及中原,如是而曰外憂可也。今之蠻夷,姑無望其臣與遁,求其志止於侵掠而不可得也。北胡驕恣為日久矣,歲邀金繒以數十萬計。曩者,幸吾有西羌之變,出不遜語以撼中國,天子不忍使邊民重困於鋒鏑,是以虜日益驕,而賄日益增,迨今凡數十百萬而猶慊然未滿其欲,視中國如外府。然則,其勢又將不止數十百萬也。夫賄益多,則賦斂不得不重;賦斂重,則民不得不殘。故雖名為息民,而其實愛其死而殘其生也。名為外憂,而其實憂在內也。外憂之不去,聖人猶且恥之;內憂而不為之計,愚不知天下之所以久安而無變也。
古者,匈奴之強,不過冒頓。當暴秦刻剝,劉、項戰奪之後,中國溘然矣。以今度之,彼宜遂入踐中原,如決大河,潰蟻壤,然卒不能越其疆以有吾尺寸之地,何則?中原之強,固百倍於匈奴,雖積衰新造,而猶足以制之也。五代之際,中原無君,石晉苟一時之利,以子行事匈奴,割幽、燕之地以資其強大。孺子繼立,大臣外叛,匈奴掃境來寇,兵不血刃而京師不守,天下被其禍。匈奴自是始有輕中原之心,以為可得而取矣。及吾宋景德中大舉來寇,章聖皇帝一戰而卻之,遂與之盟以和。夫人之情勝則狃,狃則敗,敗則懲,懲則勝。匈奴狃石晉之勝,而有景德之敗;懲景德之敗,而愚未知其所勝,甚可懼也。
雖然,數十年之間,能以無大變者,何也?匈奴之謀必曰:我百戰而勝人,人雖屈而我亦勞。馳一介入中國,以形淩之,以勢邀之,歲得金錢數十百萬。如此數十歲,我益數百千萬,而中國損數百千萬;吾日以富,中國日以貧,然後足以有為也。天生北狄,謂之犬戎,投骨於地狺然而爭者,犬之常也。今則不然,邊境之上,豈無可乘之釁?使之來寇,大足以奪一郡,小亦足以殺掠數千人,而彼不以動其心者,此其志非小也。將以蓄其銳而伺吾隙,以伸其所大欲,故不忍以小利而敗其遠謀。古人有言曰:“為虺弗摧,為蛇奈何?”匈奴之勢,日長炎炎。今也柔而養之,以冀其卒無大變,其亦惑矣。且今中國之所以竭生民之力,以奉其所欲,而猶恐恐焉懼一物之不稱其意者,非謂中國之力不足以支其怒也。然以愚度之,當今中國雖萬萬無有如石晉可乘之勢者,匈奴之力雖足以犯邊,然今十數年間,吾可以必無犯邊之憂。何也?非畏吾也,其志不止犯邊也。其志不止犯邊,而力又未足以成其所欲為,則其心惟恐吾之一旦絕其好,以失吾之厚賂也。然而驕傲不肯少屈者,何也?其意曰邀之而後固也。鷙鳥將擊,必匿其形。昔者冒頓欲攻漢,漢使至,輒匿其壯士健馬。故《兵法》曰:“詞卑者進也,詞強者退也。”今匈奴之君臣,莫不張形勢以誇我,此其志不欲戰明矣。闔廬之入楚也因唐、蔡,勾踐之入吳也因齊、晉。匈奴誠欲與吾戰耶,曩者陝西有元昊之叛,河朔有王則之變,嶺南有智高之亂,此亦可乘之勢矣,然終以不動,則其志之不欲戰又明矣。籲!彼不欲戰,而我遂不與戰,則彼既得其志矣。《兵法》曰:“用其所欲,行其所能,廢其所不能。於敵反是。”今無乃與此異乎。且匈奴之力,既未足以伸其所大欲,而奪一郡,殺掠數千人之利,彼又不以動其心,則我勿賂而已。勿賂,而彼以為辭,則對曰:爾何功於吾?歲欲吾賂,吾有戰而已,賂不可得也。雖然,天下之人必曰:“此愚人之計也。天下孰不知賂之為害而無賂之為利,顧勢不可耳。”愚以為不然。當今夷狄之勢,如漢七國之勢。昔者高祖急於滅項籍,故舉數千里之地以王諸將,項籍死,天下定,而諸將之地因遂不可削。當是時,非劉氏而王者八國,高祖懼其且為變,故大封吳、楚、齊、趙同姓之國以制之。既而信、越、布、綰皆誅死,而吳、楚、齊、趙之強反無以制。當是時,諸侯王雖名為臣,而其實莫不有帝制之心,膠東、膠西、濟南又從而和之,於是擅爵人,赦死罪,戴黃屋,刺客公行,匕首交於京師。罪至章也,勢至逼也。然當時之人,猶且徜徉容與,若不足慮,月不圖歲,朝不計夕,循循而摩之,煦煦而吹之,幸而無大變。以及于孝景之世,有謀臣曰晁錯,始議削諸侯地以損其權。天下皆曰:諸侯必且反。錯曰:“固也。削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則反疾而禍小,不削則反遲而禍大。吾懼其不及今反也。”天下皆曰晁錯愚。籲!七國之禍,期於不免。與其發於遠而禍大,不若發於近而禍小。以小禍易大禍,雖三尺童子皆知其當然。而其所以不與錯者,彼皆不知其勢將有遠禍;與知其勢將有遠禍,而度己不及見,謂可以寄之後人,以苟免吾身者也。然則錯為一身謀則愚,而為天下謀則智。人君又安可舍天下之謀,而用一身之謀哉!今日匈奴之強不減於七國,而天下之人又用當時之議,因循維持以至於今,方且以為無事。而愚以為天下之大計不如勿賂。勿賂則變疾而禍小,賂之則變遲而禍大。畏其疾也,不若畏其大;樂其遲也,不若樂其小。天下之勢,如坐弊船之中,駸駸乎將入於深淵,不及其尚淺也舍之,而求所以自生之道,而以濡足為解者,是固夫覆溺之道也。聖人除患于未萌,然後能轉而為福。今也不幸養之以至此,而近憂小患又憚而不決,則是遠憂大患終不可去也。赤壁之戰,惟周瑜、呂蒙知其勝;伐吳之役,惟羊祜、張華以為是。然則宏遠深切之謀,固不能合庸人之意,此晁錯所以為愚也。
雖然,錯之謀猶有遺憾。何者?錯知七國必反,而不為備反之計,山東變起,而關內騷動。今者匈奴之禍,又不若七國之難制。七國反,中原半為敵國;匈奴叛,中國以全制其後。此又易為謀也。然則謀之奈何?曰:匈奴之計不過三:一曰聲,二曰形,三曰實。匈奴謂中國怯久矣,以吾為終不敢與之抗,且其心常欲固前好而得厚賂以養其力。今也遽絕之,彼必曰戰而勝,不如坐而得賂之為利也。華人怯,吾可以先聲脅之,彼將複賂我。於是宣言於遠近,我將以某日圖某所,以某日攻某所。如此謂之聲。命邊郡休士卒、偃旗鼓,寂然若不聞其聲。聲既不能動,則彼之計將出於形。除道翦棘,多為疑兵以臨吾城,如此謂之形。深溝固壘,清野以待,寂然若不見其形。形又不能動,則技止此矣,將遂練兵秣馬以出於實。實而與之戰,破之易爾。彼之計必先出於聲與形,而後出於實者:出於聲與形,期我懼而以重賂請和也;出於實,不得已而與我戰,以幸一時之勝也。夫勇者可以施之於怯,不可以施之于智。今夫叫呼跳踉以氣先者,世之所謂善鬥者也。雖然,蓄全力以待之,則未始不勝。彼叫呼者,聲也;跳踉者,形也。無以待之,則聲與形者亦足以乘人於卒;不然,徒自弊其力於無用之地,是以不能勝也。韓許公節度宣武軍,李師古忌公嚴整,使來告曰:“吾將假道伐滑。”公曰:“爾能越吾界為盜邪?有以相待,無為虛言!”滑帥告急,公使謂曰:“吾在此,公安無恐。”或告除道翦棘,兵且至矣。公曰:“兵來不除道也。”師古詐窮,遷延以遁。愚故曰:彼計出於聲與形而不能動,則技止此矣。與之戰,破之易耳。方今匈奴之君有內難,新立,意其必易與。鄰國之難,霸王之資也。且天與不取,將受其弊。賈誼曰:“大國之王,幼弱未壯,漢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數年之後,大抵皆冠,血氣方剛,漢之傅相以病而賜罷。當是之時而欲為安,雖堯舜不能。”嗚呼!是七國之勢也。
【廣士】
古之取士,取於盜賊,取于夷狄;古之人非以盜賊、夷狄之事可為也,以賢之所在而已矣。夫賢之所在,貴而貴取焉,賤而賤取焉。是以盜賊下人,夷狄異類,雖奴隸之所恥,而往往登之朝廷,坐之郡國,而不以為怍。而繩趨尺步,華言華服者,往往反擯棄不用。何則?天下之能繩趨而尺步,華言而華服者眾也,朝廷之政,郡國之事,非特如此而可治也。彼雖不能繩趨而尺步,華言而華服,然而其才果可用於此,則居此位可也。古者,天下之國大而多士大夫者,不過曰齊與秦也。而管夷吾相齊,賢也,而舉二盜焉;穆公霸秦,賢也,而舉由餘焉。是其能果於是非而不牽於眾人之議也,未聞有以用盜賊、夷狄而鄙之者也。今有人非盜賊、非夷狄,而猶不獲用,吾不知其何故也。
夫古之用人,無擇於勢,布衣寒士而賢則用之,公卿之子弟而賢則用之,武夫健卒而賢則用之,巫醫方技而賢則用之,胥史賤吏而賢則用之。今也,布衣寒士持方尺之紙,書聲病剽竊之文,而至享萬鐘之祿;卿大夫之子弟飽食於家,一出而驅高車,駕大馬,以為民上;武夫健卒有灑掃之力,奔走之舊,久乃領藩郡,執兵柄;巫醫方技一言之中,大臣且舉以為吏。若此者,皆非賢也,皆非功也,是今之所以進之之途多於古也。而胥史賤吏,獨棄而不錄,使老死於敲榜趨走,而賢與功者不獲一施,吾甚惑也。不知胥吏之賢,優而養之,則儒生武士或所不若。
昔者漢有天下,平津侯、樂安侯輩皆號為儒宗,而卒不能為漢立不世大功。而其卓絕雋偉震耀四海者,乃其賢人之出於吏胥中者耳。夫趙廣漢,河間之郡吏也;尹翁歸,河東之獄吏也;張敞,太守之卒史也;王尊,涿郡之書佐也。是皆雄雋明博,出之可以為將,而內之可以為相者也,而皆出於吏胥中者,有以也。夫吏胥之人,少而習法律,長而習獄訟,老奸大豪畏憚懾伏,吏之情狀、變化、出入無不諳究,因而官之,則豪民猾吏之弊,表裏毫末畢見於外,無所逃遁。而又上之人擇之以才,遇之以禮,而其志複自知得自奮於公卿,故終不肯自棄於惡以賈罪戾,而敗其終身之利。故當此時,士君子皆優為之,而其間自縱於大惡者,大約亦不過幾人,而其尤賢者,乃至成功如是。今之吏胥則不然,始而入之不擇也,終而遇之以犬彘也。長吏一怒,不問罪否,袒而笞之;喜而接之,乃反與交手為市。其人常曰:長吏待我以犬彘,我何望而不為犬彘哉?是以平民不能自棄為犬彘之行,不肯為吏矣,況士君子而肯俯首為之乎!然欲使之謹飾可用如兩漢,亦不過擇之以才,待之以禮,恕其小過,而棄絕其大惡之不可貰忍者,而後察其賢有功而爵之、祿之、貴之,勿棄之於冗流之間。則彼有冀於功名,自尊其身,不敢丐奪,而奇才絕智出矣。
夫人固有才智奇絕而不能為章句名數聲律之學者,又有不幸而不為者。苟一之以進士、制策,是使奇才絕智有時而窮也。使吏胥之人,得出為長吏,是使一介之才無所逃也。進士、制策網之於上,此又網之於下,而曰天下有遺才者,吾不信也。
【與雷太簡納拜書】
趙郡蘇某袖書再拜知郡殿丞之前:夫禮隆於疏,殺於親。以兄之親,而酌則先秦人,蓋此見其情焉。某與執事道則師友,情則兄弟,傴僂跪拜,抗拜於兩楹之間,而何以為親?願與執事結師友之歡,隆兄弟之好。謹再拜廡下,執事其聽之勿辭。不宣。《東萊標注老泉先生文集》卷十一
【雷太簡墓銘】
嗚呼太簡,不顯祖考。不有不承,隱居南山。德積聲施,為取於人。不獻不求,既獲不用。有功不多,孔銘孔悲。趙德麟《侯鯖錄》卷一
【上張益州書】
古之君子,期擅天下之功名,期為天下之儒人,而一旦不幸,陷於不義之徒者有矣。柳子厚、劉夢得、呂化光,皆才過人者,一為二王所汙,終身不能洗其恥。雖欲刻骨刺心,求悔其過而不可得,而天下之人且指以為黨人矣。洵每讀其文章,則愛其才;至見其陷於黨人,則悲其不幸。故雖自知其不肖,不足以晞望古之君子,而嘗自潔清以避恥遠辱。王公貴人,可以富貴人者,肩相摩於上;始進之士,其求富貴之者,踵相接於下。而洵未嘗一動其心焉,不敢不自愛其身故也。貧之不如富,賤之不如貴,在野之不如在朝,食菜之不如食肉,洵亦知之矣。裏中大夫皆謂洵曰:“張公,我知其為人。今其來必將有所舉,宜莫若子。將求其所以為依,宜莫如公。”洵笑曰:“我則願出張公之門矣,張公許我出其門下哉?”居數月,或告洵曰:“張公舉子。”聞之愀然自賀曰:“吾知免矣。”吾嘗怪柳子厚、劉夢得、呂化光數子,以彼之才游天下,何容其身辱如此!恐焉懼其操履之不固,以躡數子之蹤。今張公舉我,吾知免矣。孟子曰:“觀遠臣以其所主。”韓子曰:“知其主可以信其客。”張公作事固信於天下,得為張公客者,雖非賢人,而天下亦不敢謂之庸人矣。昨有得天下不得謂之庸人者幾人?而我則當。知我者可以吊劉夢得、呂化光、柳子厚數子之不幸,而賀我之幸也。數百里一拜於前,以為謝者,正為此耳。黃燦、黃煒《重編嘉祐集》卷十五
【孔子論】
蘇子曰:此孔子之所以聖矣。蓋田氏、六卿不服,則齊、晉無不亡之道;三桓不臣,則魯無可治之理。孔子之用於世,其政無急於此者矣。彼晏嬰者亦知之,曰田氏之僭,惟禮可以已之。在禮,家施不及國,大夫不收公利。齊景公曰:“善哉,吾今而後知禮之可以為國也。”嬰能知之,而莫能為之,嬰非不賢也,其浩然之氣以直養而無害塞乎天地之間者,不及孔孟也。孔子以羈旅之臣,得政期月,而能舉治世之禮,以律亡國之臣,墮名都,出藏甲,而三桓不疑其害己,此必有不言而信、不怒而威者矣。孔子之聖見於行事,至此為無疑也。嬰之用於齊也,久於孔子;景公之信其臣也,愈於定公,而田氏之禍不少衰。吾是以知孔子之難也。孔子以哀公十六年卒,十四年陳恒弒其君,孔子沐浴而朝,告於哀公,請討之。吾是以知孔子之欲治列國之君臣,使如《春秋》之法者,至於老且死而不忘也。或曰:孔子知哀公與三子之必不從,而以禮告也歟?曰:否,孔子實欲伐齊。孔子既告公,公曰:“魯為齊弱久矣,子之伐之,將若之何?”對曰:“陳恒弒其君,民之不予者半。以魯之眾,加齊之半,可克也。”此豈禮告而已哉?哀公患三桓之逼,常欲以越伐魯而去之。夫以強鄰伐國,民不予也,皋如出公之事,斷可見矣,豈若從孔子而伐齊乎?若從孔子而伐齊,則凡所以勝齊之道,孔子任之有餘矣。既克田氏,則魯之公室自張,三桓不治而自服也。此孔子之志也。《古今圖書集成》學行典卷一四六。
【上六家謚法議】
謹按世之以謚著書而可以名家者,止於六家。其王彥威之徒,皆祖述舊文,無所增損。六家之中,其名《周公》者,最無條貫,同謚異條,或分見數處,紛紜擾亂,難以省覽。其餘《春秋》、《廣謚》、沈約、賀琛、扈蒙,其綱目俱存,而脫謬已甚,或當時之妄誤,或傳寫之訛失,有司行用,實難依據。臣等今已講求別本,證之史傳,別其同異,去其重複,勘謬補闕,務令完正。其有訛謬已久,世俗承用不復疑,如以“壯”為“莊”,以“僭”為“替”,如是者亦不敢輒改。皆隨件注,凡注數十百條,號曰《六家謚法》。《宋蜀文輯存》卷四
【謚法總論】
嘉祐六年七月,詔修禮書。十月,詔古謚法有不可用者,以屬修書之吏,臣洵實典其事。按治論謚者起于今文《周書•謚法》之篇。今文既以鄙野不傳,其《謚法》之上篇獨存,又簡略不備。諸儒所傳只有《周公》、《春秋》、《廣謚》、沈約、賀琛、扈蒙六家之書。《周公》、《春秋》為名尤古,然條貫尤為雜亂而不精,《廣謚》又疏略而不盡。獨沈約、賀琛紀綱粗備,然琛好加以己意,務為多而無窮。扈蒙最後出,酌取諸家,簡而不精。六書之中,稍近古而可據者,莫如沈約。然亦非古之《謚法》,約言之詳矣。其最舊者見於《世本》、《大戴禮》,而約之時已不見於其書。約徒得劉熙《乘奧》之所增廣,今隋唐《志》作《帝王本紀》,《隋書》又作《乘奧》,未知孰是。與《廣謚》以為據依,不聞有所謂《周公》、《春秋》者也。琛又因約,而加之以其意。今《周公》、《春秋》之法,往往反取琛之新法而載之其書。至王彥威、蘇冕之書,因前人之法,附世人之謚,非有他也。賈山有言:“古者聖王作謚,不過三四十字。”而蔡邕《獨斷》所載,亦不過四十有六。臣受詔之三年二月,而《謚法》乃定,凡一百六十有八。沈約為《謚例》,記周以來帝王公卿之謚,至宋而止。王彥威繼之,至唐而止。賀琛之法有君謚、臣謚、婦人謚,離而為三,今取而合之。婦人有謚自周景王之穆後始,匹夫有謚自東漢之隱者始,宦者有謚自東漢之孫程始,蠻夷有謚自東漢之莎車始。自《周公》以來,籍而記之,為三十五卷。善者可以勸,惡者可以懼,善惡之失當者可以長歎息也。〈《玉海》卷五四〉
【論諸家謚法】
《周公》之書,文尤繁雜不經。《春秋》次之,比《周公》甚簡,而微為不亂。《廣謚》最簡,比二書差為齊一,沈約所取以成書。約采諸家,其書最詳。賀琛因而增之,尤詳備。而皆病於無所去取。扈蒙新書,其意妄偽,反為五家之所非笑。〈同上〉
◎詩二十四首
【遊嘉州龍岩】
系舟長堤下,日夕事南征。往意紛何速,空岩幽自明。使君憐遠客,高會有餘情。酌酒何能飲,去鄉懷獨驚。山川隨望闊,氣候帶霜清。佳境日已去,何時休遠行。
〈殘宋本《類編增廣老蘇先生大全集》〉
【初發嘉州】
家托舟航千里速,心期京國十年還。烏牛山下水如箭,忽失峨眉枕席間。〈同上〉
【襄陽懷古】
我行襄陽野,山色向人明。何以洗懷抱,悠哉漢水清。遼遼峴山道,千載幾人行?踏盡山上土,山腰為之平。道逢墮淚碣,不覺涕亦零。借問羊叔子,何異葛孔明?今人固已遠,誰識前輩情?朅來萬山下,潭水轉相縈。水深不見底,中有杜預銘。潭水竟未涸,後世自知名。成功本無敵,好譽真儒生。自從三子亡,草中無豪英。聊登峴山首,淚與漢流傾。〈同上〉
【寄楊緯】
家居對山木,謂是忘言伴。去鄉不能致,回顧頗自短。誰知有楊子,磊落收百段。揀贈最奇峰,慰我苦長歎。連城盡如削,邃洞幽可款。回合抱空虛,天地聳其半。舟行因樂載,陸挈敢辭懶?飄飄乎千里,有客來就看。自言此地無,愛惜苦欲換。低頭笑不答,解纜風帆滿。京洛有幽居,吾將隱而玩。〈同上〉
【和楊節推見贈】
與君多乖睽,邂逅同泛峽。宋子雖世舊,談笑傾不接。二君皆宦遊,疇昔共科甲。唯我老且閒,獨得離圈柙。少年實強銳,議論令我怯。有如乘風箭,勇發豈顧帖?置酒來相邀,殷勤為留楫。楊君舊痛飲,淺水安足涉?嗟我素不任,一酌已赧頰。去生別懷愴,有子旅意愜。舍棹治陸行,歲晚筋力乏。予懶本不出,實為人事劫。相將犯苦寒,大雪滿馬鬣。〈同上〉
【答張子立見寄】
舟行道裏日夜殊,佳士恨不久與俱。峽山行盡見平楚,舍船登岸身無虞。念君治所自有處,不復放縱如吾徒。憶昨相見巴子國,謁我江上顏何娛!求文得卷讀不已,有似駿馬行且且。自言好學老未厭,方冊幾許魯作魚。古書今文遍天下,架上未有耿不愉。示我近所集,漫如遊通衢。通衢眾所入,癃殘詭怪雜遝不辨可歎籲!文人大約可數者,不過皆在眾所譽。此外何所愛,刓破無四喁。況餘固魯鈍,老蒼處群雛。入趙抱五弦,客齊不吹竽。山林自竄久不出,回視眾俊驚錕鋙。豈意誤見取,騏驥參羸駑。將觀馳騁鬥雄健,無乃獨不堪長途。淒風臘月客荊楚,千里適魏勞奔趨。將行紛亂苦無思,強說鄙意慚區區。〈同上〉
【送蜀僧去塵】
十年讀《易》費膏火,盡日吟詩愁肺肝。不解丹青追世好,欲將芹芷薦君盤。誰為善相寧嫌瘦,後有知音可廢彈?拄杖掛經須倍道,故鄉春蕨已闌幹。〈同上〉
【九日和韓公】
晚歲登門最不才,蕭蕭華發映金罍。不堪丞相延東閣,閒伴諸儒老曲台。佳節久從愁裏過,壯心偶傍醉中來。暮歸沖雨寒無睡,自把新詩百遍開。〈同上〉
【題仙都觀】
飄蕭古仙子,寂寞蒼山上。觀世眇無言,無人獨惆悵。深岩聳喬木,古觀靄遺像。超超不可揖,真意誰複亮?蜿蜒乘長龍,倏忽變萬狀。朝食白雲英,暮飲石髓鬯。心肝化瓊玉,千歲已無恙。世人安能知,服藥本虛妄。嗟哉世無人,江水空蕩漾。〈同上〉
【遊陵雲寺】
長江觸山山欲推,古佛咒水山之隈。千航萬舸睞前過,仰望絕頂皆徘徊。足踏重浪怒洶湧,背負喬岳高崔嵬。予昔過此下荊渚,斑斑滿面生蒼苔。今來重遊非舊觀,金翠晃蕩祥光開。縈回一徑上險絕,卻立下視驚心骸。蜀江迤邐漸不見,沫水騰掉震百雷。山川變化禹力盡,獨有道者嘗閔哀。■山決水通萬里,奔走荊蜀如長街。世人至今不敢嫚,坐上蛻骨冷不埋。今余劫劫何所在,愧爾前人空自咍。〈同上〉
【過木櫪觀〈並引〉】
許精陽得道之所,舟人不以相告。即過武寧縣,乃得其事。縣人雲,許精陽棺槨猶在山上。
聞道精陽令,當時此學仙。煉形初似鶴,蛻質竟如蟬。蘚上耆棺石,雲生晝影筵。舟中望山上,唯見柏森然。〈同上〉
【神女廟】
巫陽仙子雲為裾,高情杳渺與世疏。微有薄酒安足獻,願采山下霜中蔬。仙壇古洞何清虛,中有瓊樓白玉除。江山洗蕩誰來過,聞道琴高駕鯉魚。〈同上〉
【題白帝廟】
誰開三峽才容練,長使群雄苦力爭。熊氏凋零餘舊族,成家寂寞閉空城。永安就死悲玄德,八陣勞神歎孔明。白帝有靈應自笑,諸公皆敗豈由兵? 〈同上〉
【萬山】
萬山臨漢江,傑立與峴偶。杜公破三吳,磊落叔子後。當年愛山意,無乃求自附。自比誠不慚,山水亦奇秀。羊公苟有知,當為頷其首。〈同上〉
【荊門惠泉】
古郡帶荒山,寒泉出西郭。嘈嘈幽響遠,袞袞清光活。當年我少年,系馬弄潺湲。愛此泉旁鷺,高姿不可攀。今逾二十載,我老泉依舊。臨流照衰顏,始覺老且瘦。當時同遊子,半作泉下塵。流水去不返,遊人歲歲新。〈同上〉
【昆陽城】
昆陽城外土非土,戰骨多年化牆壖。當時尋邑驅市人,未必三軍皆反虜。江河填滿道流血,始信《武成》真不誤。殺人應更多長平,薄賦寬征已無補。英雄爭鬥豈得已,盜賊縱橫亦何數。禦之失道誰使然,長使哀魂啼夜雨。〈同上〉
【題三遊洞石壁】
洞門蒼石流成乳,山下長溪冷欲冰。天寒二子苦求去,吾欲居之亦不能。〈同上〉
【與可許惠所畫舒景以詩督之】
枯松怪石霜竹枝,中有可愛知者誰。我能知之不能說,欲說常恐天真非。羨君筆端有新意,倏忽萬狀成一揮。使我忘言惟獨笑,意所欲說輒見之。問胡為然笑不答,無乃君亦難為辭。晝行書空夜畫被,方其得意猶若癡。紛紜落紙不自惜,坐客爭奪相漫欺。貴家滿前謝不與,獨許見贈憐我衰。我當枕簟臥其下,暮續膏火朝忘炊。門前剝啄不須應,老病人誰稱我為。〈同上〉
【題仙都山鹿〈並序〉】
至酆都縣,將遊仙都觀。見知縣李長官雲:“固知君之將至也。此山有鹿甚老,而猛獸獵人終莫能害。將有客來游,鹿輒放鳴。故常以此候之,而未嘗失。”予聞而異之,乃為作詩。
客來未到何從見,昨夜數聲高出雲。應是先君老僮僕,當時掌客意猶勤。〈同上〉
【自尤〈並敘〉】
予生而與物無害。幼居鄉閭,長適四方,萬里所至,與其君子而遠其不義。是以年五十有一,而未始有尤於人,而人亦無以我尤者。蓋壬辰之歲而喪幼女,始將以尤其夫家,而卒以自尤也。女幼而好學,慷慨有過人之節,為文亦往往有可喜。既適其母之兄程浚之子之才,年十有八而死。而浚本儒者,然內行有所不謹,而其妻子尤好為無法。吾女介乎其間,因為其家之所不悅。適會其病,其夫與其舅姑遂不之視而急棄之,使至於死。始其死時,餘怨之,雖尤吾之人亦不直浚。獨余友發聞而深悲之,曰:“夫彼何足尤者!子自知其賢,而不擇以予人,咎則在子,而尚誰怨?”予聞其言而深悲之。其後八年,而予乃作自尤詩。
五月之日茲何辰?有女強死無由伸。嗟余為父亦不武,使汝孤塚埋冤魂。生死壽夭固無定,我豈以此輒尤人?當時此事最驚眾,行道聞者皆酸辛。餘家世世本好儒,生女不獨治組紃。讀書未省事華飾,下筆亹亹能屬文。家貧不敢嫁豪貴,恐彼非偶難為親。汝母之兄汝叔舅,求以厥子來結姻。鄉人皆嫁重母族,雖我不肯將安雲?生年十六亦已嫁,日負憂責無歡欣。歸寧見我拜且泣,告我家事不可陳。舅姑叔妹不知道,棄禮自快紛如紜。人多我寡勢不勝,只欲強學非天真。昨朝告以此太甚,捩耳不聽生怒嗔。餘言如此非爾事,為婦何不善一身?嗟哉爾夫任此責,可奈狂狼如癡麇。忠臣汝不見泄冶,諫死世不非陳君。誰知餘言果不妄,明年會汝初生孫。一朝有疾莫肯視,此意豈尚求爾存?憂怛百計惟汝母,複有汝父驚且奔。此時汝舅擁愛妾,呼盧握槊如隔鄰。狂言發病若有怪,裏有老婦能降神。呼來問訊豈得已,汝舅責我學不純。急難造次不可動,堅坐有類天王尊。導其女妻使為孽,就病索汝襦與裙。衣之出看又汝告,謬為與汝增殷勤。多多擾亂莫勝記,咎汝不肯同其塵。經旬乳藥漸有喜,移病餘舍未絕根。喉中喘息氣才屬,日使勉強餐肥珍。舅姑不許再生活,巧計竊發何不仁!嬰兒盈尺未能語,忽然奪取詞紛紛。傳言姑怒不歸覲,急抱疾走何暇詢。病中憂恐莫能測,起坐無語涕滿巾。須臾病作狀如故,三日不救誰緣因?此惟汝甥汝兒婦,何用負汝漫無恩?嗟予生女苟不義,雖汝手刃我何言?儼然正直好禮讓,才敏明辨超無倫。正應以此獲尤譴,汝可以手心自捫。此雖法律所無奈,尚可仰首披蒼旻。天高鬼神不可信,後世有耳尤或聞。只今聞者已不服,恨我無勇不復冤。惟余故人不責汝,問我此事久歎呻。慘然謂我子無恨,此罪在子何尤人?虎咆牛觸不足怪,當自為計免見吞。深居高堂閉重鍵,牛虎豈能逾牆垣?登山入澤不自愛,安可僥幸遭麒麟?明珠美玉本無價,棄置溝上多緇磷。置之失地自當爾,既爾何咎荊與榛?嗟哉此事餘有罪,當使天下重結婚!〈同上〉
【水官詩】
水官騎蒼龍,龍行欲上天。手攀時且住,浩若乘風船。不知幾何長,足尾猶在淵。下有二從臣,左右乘魚黿。矍鑠相顧視,風舉衣袂翻。女子侍君側,白頰垂雙鬟。手執雉尾扇,容如未開蓮。從者八九人,非鬼亦非蠻。出水未成列,先登揚旗旃。長刀擁旁牌,白羽注強弮。雖服甲與裳,狀貌猶鯨鱣。水獸不得從,仰面以手扳。空虛走雷霆,雨雹晦九川。風師黑虎囊,面目昏塵煙。翼從三神人,萬里朝天關。我從大覺師,得此鬼怪編。畫者古閻子,於今三百年。見者誰不愛,予者誠以難。在我猶在子,此理寧非禪?報之以好詞,何必畫在前。
〈查注蘇詩《次韻水官詩》附錄〉
【老翁井】
井中老翁誤年華,白沙翠石公之家。公來無蹤去無跡,井面團團水生花。公今與世兩何預,無事紛紛驚牧豎。改顏易服與世同,毋使世人知有翁。〈《東坡續集》卷一〉
【菊花】
騷人足奇思,香草比君子。況此霜下傑,清芬絕蘭茞。氣稟金行秀,德備黃中美。古來鶴發翁,餐英飲其水。但恐蓬藋傷,課僕加料理。〈元《群書通要》庚集卷三〉
涵虛閣在南昌東湖,國子博士李寅建。
幽居少塵事,瀟灑似江村。苔蘚深三徑,衣冠盛一門。嶺雲時聚散,湖水自清渾。世德書芳史,傳家有令孫。〈乾隆《南昌府志》卷二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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