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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記 -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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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無何,匈奴渾邪王率眾來降,漢發車二萬乘。縣官無錢,從民貰馬。民或匿馬,
馬不具。上怒,欲斬長安令。黯曰:「長安令無罪,獨斬黯,民乃肯出馬。且匈奴畔其
主而降漢,漢徐以縣次傳之,何至令天下騷動,罷弊中國而以事夷狄之人乎!」上默然
。及渾邪至,賈人與市者,坐當死者五百餘人。黯請間,見高門,曰:「夫匈奴攻當路
塞,絕和親,中國興兵誅之,死傷者不可勝計,而費以巨萬百數。臣愚以為陛下得胡人
,皆以為奴婢以賜從軍死事者家;所鹵獲,因予之,以謝天下之苦,塞百姓之心。今縱
不能,渾邪率數萬之眾來降,虛府庫賞賜,發良民侍養,譬若奉驕子。愚民安知市買長
安中物而文吏繩以為闌出財物於邊關乎?陛下縱不能得匈奴之資以謝天下,又以微文殺
無知者五百餘人,是所謂『庇其葉而傷其枝』者也,臣竊為陛下不取也。」上默然,不
許,曰:「吾久不聞汲黯之言,今又複妄發矣。」後數月,黯坐小法,會赦免官。於是
黯隱於田園。

居數年,會更五銖錢,民多盜鑄錢,楚地尤甚。上以為淮陽,楚地之郊,乃召拜黯
為淮陽太守。黯伏謝不受印,詔數彊予,然後奉詔。詔召見黯,黯為上泣曰:「臣自以
為填溝壑,不復見陛下,不意陛下複收用之。臣常有狗馬病,力不能任郡事,臣原為中
郎,出入禁闥,補過拾遺,臣之原也。」上曰:「君薄淮陽邪?吾今召君矣。顧淮陽吏
民不相得,吾徒得君之重,臥而治之。」黯既辭行,過大行李息,曰:「黯棄居郡,不
得與朝廷議也。然御史大夫張湯智足以拒諫,詐足以飾非,務巧佞之語,辯數之辭,非
肯正為天下言,專阿主意。主意所不欲,因而毀之;主意所欲,因而譽之。好興事,舞
文法,內懷詐以禦主心,外挾賊吏以為威重。公列九卿,不早言之,公與之俱受其僇矣
。」息畏湯,終不敢言。黯居郡如故治,淮陽政清。後張湯果敗,上聞黯與息言,抵息
罪。令黯以諸侯相秩居淮陽。七歲而卒。

卒後,上以黯故,官其弟汲仁至九卿,子汲偃至諸侯相。黯姑姊子司馬安亦少與黯
為太子洗馬。安文深巧善宦,官四至九卿,以河南太守卒。昆弟以安故,同時至二千石
者十人。濮陽段宏始事蓋侯信,信任巨集,巨集亦再至九卿。然衛人仕者皆嚴憚汲黯,
出其下。

鄭當時者,字莊,陳人也。其先鄭君嘗為項籍將;籍死,已而屬漢。高祖令諸故項
籍臣名籍,鄭君獨不奉詔。詔盡拜名籍者為大夫,而逐鄭君。鄭君死孝文時。

鄭莊以任俠自喜,脫張羽於?,聲聞梁楚之間。孝景時,為太子舍人。每五日洗沐
,常置驛馬安諸郊,存諸故人,請謝賓客,夜以繼日,至其明旦,常恐不遍。莊好黃老
之言,其慕長者如恐不見。年少官薄,然其游知交皆其大父行,天下有名之士也。武帝
立,莊稍遷為魯中尉、濟南太守、江都相,至九卿為右內史。以武安侯魏其時議,貶秩
為詹事,遷為大農令。

莊為太史,誡門下:「客至,無貴賤無留門者。」執賓主之禮,以其貴下人。莊廉
,又不治其產業,仰奉賜以給諸公。然其餽遺人,不過算器食。每朝,候上之間,說未
嘗不言天下之長者。其推轂士及官屬丞史,誠有味其言之也,常引以為賢於己。未嘗名
吏,與官屬言,若恐傷之。聞人之善言,進之上,唯恐後。山東士諸公以此翕然稱鄭莊


鄭莊使視決河,自請治行五日。上曰:「吾聞『鄭莊行,千里不齎糧』,請治行者
何也?」然鄭莊在朝,常趨和承意,不敢甚引當否。及晚節,漢徵匈奴,招四夷,天下
費多,財用益匱。莊任人賓客為大農僦人,多逋負。司馬安為淮陽太守,發其事,莊以
此陷罪,贖為庶人。頃之,守長史。上以為老,以莊為汝南太守。數歲,以官卒。


鄭莊、汲黯始列為九卿,廉,內行脩絜。此兩人中廢,家貧,賓客益落。及居郡,
卒後家無餘貲財。莊兄弟子孫以莊故,至二千石六七人焉。

太史公曰:夫以汲、鄭之賢,有勢則賓客十倍,無勢則否,況眾人乎!下邽翟公有
言,始翟公為廷尉,賓客闐門;及廢,門外可設雀羅。翟公複為廷尉,賓客欲往,翟公
乃人署其門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貧一富,乃知交態。一貴一賤,交情乃見。
」汲、鄭亦雲,悲夫!

【索隱述贊】河南矯制,自古稱賢。淮南臥理,天子伏焉。積薪興歎,伉直愈堅。
鄭莊推士,天下翕然。交道勢利,翟公愴旃。


史記 儒林列傳


太史公曰:餘讀功令,至於廣厲學官之路,未嘗不廢書而歎也。曰:嗟乎!夫周室
衰而關雎作,幽厲微而禮樂壞,諸侯恣行,政由彊國。故孔子閔王路廢而邪道興,於是
論次詩書,修起禮樂。適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自衛返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
。世以混濁莫能用,是以仲尼幹七十餘君無所遇,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矣」。西
狩獲麟,曰「吾道窮矣」。故因史記作春秋,以當王法,其辭微而指博,後世學者多錄
焉。

自孔子卒後,七十子之徒散游諸侯,大者為師傅卿相,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隱而不
見。故子路居衛,子張居陳,澹臺子羽居楚,子夏居西河,子貢終於齊。如田子方、段
幹木、吳起、禽滑釐之屬,皆受業於子夏之倫,為王者師。是時獨魏文侯好學。後陵遲
以至於始皇,天下並爭於戰國,懦術既絀焉,然齊魯之間,學者獨不廢也。於威、宣之
際,孟子、荀卿之列,咸遵夫子之業而潤色之,以學顯於當世。

及至秦之季世,焚詩書,阬術士,六從此缺焉。陳涉之王也,而魯諸儒持孔氏之
禮器往歸陳王。於是孔甲為陳涉博士,卒與涉俱死。陳涉起匹夫,驅瓦合適戍,旬月以
王楚,不滿半歲竟滅亡,其事至微淺,然而縉紳先生之徒負孔子禮器往委質為臣者,何
也?以秦焚其業,積怨而發憤於陳王也。

及高皇帝誅項籍,舉兵圍魯,魯中諸儒尚講誦習禮樂,弦歌之音不絕,豈非聖人之
遺化,好禮樂之國哉?故孔子在陳,曰「歸與歸與!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不知
所以裁之」。夫齊魯之間於文學,自古以來,其天性也。故漢興,然後諸儒始得脩其經
,講習大射鄉飲之禮。叔孫通作漢禮儀,因為太常,諸生弟子共定者,鹹為選首,於
是喟然歎興於學。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亦未暇遑庠序之事也。孝惠、呂後時,公卿
皆武力有功之臣。孝文時頗徵用,然孝文帝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者,而竇
太后又好黃老之術,故諸博士具官待問,未有進者。

及今上即位,趙綰、王臧之屬明儒學,而上亦鄉之,於是招方正賢良文學之士。自
是之後,言詩於魯則申培公,於齊則轅固生,於燕則韓太傅。言尚書自濟南伏生。言禮
自魯高堂生。言易自菑川田生。言春秋於齊魯自胡毋生,於趙自董仲舒。及竇太后崩,
武安侯田蚡為丞相,絀黃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學儒者數百人,而公孫弘以春秋白衣
為天子三公,封以平津侯。天下之學士靡然鄉風矣。

公孫弘為學官,悼道之鬱滯,乃請曰:「丞相禦史言:制曰『蓋聞導民以禮,風之
以樂。婚姻者,居屋之大倫也。今禮廢樂崩,朕甚湣焉。故詳延天下方正博聞之士,咸
登諸朝。其令禮官勸學,講議洽聞興禮,以為天下先。太常議,與博士弟子,崇鄉里之
化,以廣賢材焉』。謹與太常臧、博士平等議曰:聞三代之道,鄉里有教,夏曰校,殷
曰序,周曰庠。其勸善也,顯之朝廷;其懲惡也,加之刑罰。故教化之行也,建首善自
京師始,由內及外。今陛下昭至德,開大明,配天地,本人倫,勸學脩禮,崇化厲賢,
以風四方,太平之原也。古者政教未洽,不備其禮,請因舊官而興焉。為博士官置弟子
五十人,複其身。太常擇民年十八已上,儀狀端正者,補博士弟子。郡國縣道邑有好文
學,敬長上,肅政教,順鄉里,出入不悖所聞者,令相長丞上屬所二千石,二千石謹察
可者,當與計偕,詣太常,得受業如弟子。一歲皆輒試,能通一以上,補文學掌故缺
;其高弟可以為郎中者,太常籍奏。即有秀才異等,輒以名聞。其不事學若下材及不能
通一,輒罷之,而請諸不稱者罰。臣謹案詔書律令下者,明天人分際,通古今之義,
文章爾雅,訓辭深厚,恩施甚美。小吏淺聞,不能究宣,無以明布諭下。治禮次治掌故
,以文學禮義為官,遷留滯。請選擇其秩比二百石以上,及吏百石通一以上,補左右
內史、大行卒史;比百石已下,補郡太守卒史:皆各二人,邊郡一人。先用誦多者,若
不足,乃擇掌故補中二千石屬,文學掌故補郡屬,備員。請著功令。佗如律令。」制曰
:「可。」自此以來,則公卿大夫士吏斌斌多文學之士矣。

申公者,魯人也。高祖過魯,申公以弟子從師入見高祖於魯南宮。呂太后時,申公
遊學長安,與劉郢同師。已而郢為楚王,令申公傅其太子戊。戊不好學,疾申公。及王
郢卒,戊立為楚王,胥靡申公。申公恥之,歸魯,退居家教,終身不出門,複謝絕賓客
,獨王命召之乃往。弟子自遠方至受業者百餘人。申公獨以詩經為訓以教,無傳,疑者
則闕不傳。

蘭陵王臧既受詩,以事孝景帝為太子少傅,免去。今上初即位,臧乃上書宿衛上,
累遷,一歲中為郎中令。及代趙綰亦嘗受詩申公,綰為御史大夫。綰、臧請天子,欲立
明堂以朝諸侯,不能就其事,乃言師申公。於是天子使使束帛加璧安車駟馬迎申公,弟
子二人乘軺傳從。至,見天子。天子問治亂之事,申公時已八十餘,老,對曰:「為治
者不在多言,顧力行何如耳。」是時天子方好文詞,見申公對,默然。然已招致,則以
為太中大夫,舍魯邸,議明堂事。太皇竇太后好老子言,不說儒術,得趙綰、王臧之過
以讓上,上因廢明堂事,盡下趙綰、王臧吏,後皆自殺。申公亦疾免以歸,數年卒。

弟子為博士者十餘人:孔安國至臨淮太守,周霸至膠西內史,夏寬至城陽內史,碭
魯賜至東海太守,蘭陵繆生至長沙內史,徐偃為膠西中尉,鄒人闕門慶忌為膠東內史。
其治官民皆有廉節,稱其好學。學官弟子行雖不備,而至於大夫、郎中、掌故以百數。
言詩雖殊,多本於申公。

清河王太傅轅固生者,齊人也。以治詩,孝景時為博士。與黃生爭論景帝前。黃生
曰:「湯武非受命,乃弒也。」轅固生曰:「不然。夫桀紂虐亂,天下之心皆歸湯武,
湯武與天下之心而誅桀紂,桀紂之民不為之使而歸湯武,湯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為何
?」黃生曰:「冠雖敝,必加於首;履雖新,必關於足。何者,上下之分也。今桀紂雖
失道,然君上也;湯武雖聖,臣下也。夫主有失行,臣下不能正言匡過以尊天子,反因
過而誅之,代立踐南面,非弒而何也?」轅固生曰:「必若所雲,是高帝代秦即天子之
位,非邪?」於是景帝曰:「食肉不食馬肝,不為不知味;言學者無言湯武受命,不為
愚。」遂罷。是後學者莫敢明受命放殺者。

竇太后好老子書,召轅固生問老子書。固曰:「此是家人言耳。」太后怒曰:「安
得司空城旦書乎?」乃使固入圈刺豕。景帝知太后怒而固直言無罪,乃假固利兵,下圈
刺豕,正中其心,一刺,豕應手而倒。太后默然,無以複罪,罷之。居頃之,景帝以固
為廉直,拜為清河王太傅。久之,病免。

今上初即位,複以賢良徵固。諸諛儒多疾毀固,曰「固老」,罷歸之。時固已九十
餘矣。固之徵也,薛人公孫弘亦徵,側目而視固。固曰:「公孫子,務正學以言,無曲
學以阿世!」自是之後,齊言詩皆本轅固生也。諸齊人以詩顯貴,皆固之弟子也。


韓生者,燕人也。孝文帝時為博士,景帝時為常山王太傅。韓生推詩之意而為內外
傳數萬言,其語頗與齊魯間殊,然其歸一也。淮南賁生受之。自是之後,而燕趙間言詩
者由韓生。韓生孫商為今上博士。

伏生者,濟南人也。故為秦博士。孝文帝時,欲求能治尚書者,天下無有,乃聞伏
生能治,欲召之。是時伏生年九十餘,老,不能行,於是乃詔太常使掌故朝錯往受之。
秦時焚書,伏生壁藏之。其後兵大起,流亡,漢定,伏生求其書,亡數十篇,獨得二十
九篇,即以教於齊魯之間。學者由是頗能言尚書,諸山東大師無不涉尚書以教矣。


伏生教濟南張生及歐陽生,歐陽生教千乘兒寬。兒寬既通尚書,以文學應郡舉,詣
博士受業,受業孔安國。兒寬貧無資用,常為弟子都養,及時時間行傭賃,以給衣食。
行常帶經,止息則誦習之。以試第次,補廷尉史。是時張湯方鄉學,以為奏讞掾,以古
法議決疑大獄,而愛幸寬。寬為人溫良,有廉智,自持,而善著書、書奏,敏於文,口
不能發明也。湯以為長者,數稱譽之。及湯為御史大夫,以兒寬為掾,薦之天子。天子
見問,說之。張湯死後六年,兒寬位至御史大夫。九年而以官卒。寬在三公位,以和良
承意從容得久,然無有所匡諫;於官,官屬易之,不為盡力。張生亦為博士。而伏生孫
以治尚書徵,不能明也。

自此之後,魯周霸、孔安國,雒陽賈嘉,頗能言尚書事。孔氏有古文尚書,而安國
以今文讀之,因以起其家。逸書得十餘篇,蓋尚書滋多於是矣。

諸學者多言禮,而魯高堂生最本。禮固自孔子時而其經不具,及至秦焚書,書散亡
益多,於今獨有士禮,高堂生能言之。

而魯徐生善為容。孝文帝時,徐生以容為禮官大夫。傳子至孫延、徐襄。襄,其天
姿善為容,不能通禮經;延頗能,未善也。襄以容為漢禮官大夫,至廣陵內史。延及徐
氏弟子公戶滿意、桓生、單次,皆嘗為漢禮官大夫。而瑕丘蕭奮以禮為淮陽太守。是後
能言禮為容者,由徐氏焉。

自魯商瞿受易孔子,孔子卒,商瞿傳易,六世至齊人田何,字子莊,而漢興。田何
傳東武人王同子仲,子仲傳菑川人楊何。何以易,元光元年徵,官至中大夫。齊人即墨
成以易至城陽相。廣川人孟但以易為太子門大夫。魯人周霸,莒人衡胡,臨菑人主父偃
,皆以易至二千石。然要言易者本於楊何之家。

董仲舒,廣川人也。以治春秋,孝景時為博士。下帷講誦,弟子傳以久次相受業,
或莫見其面,蓋三年董仲舒不觀於舍園,其精如此。進退容止,非禮不行,學士皆師尊
之。今上即位,為江都相。以春秋災異之變推陰陽所以錯行,故求雨閉諸陽,縱諸陰,
其止雨反是。行之一國,未嘗不得所欲。中廢為中大夫,居舍,著災異之記。是時遼東
高廟災,主父偃疾之,取其書奏之天子。天子召諸生示其書,有刺譏。董仲舒弟子呂步
舒不知其師書,以為下愚。於是下董仲舒吏,當死,詔赦之。於是董仲舒竟不敢複言災
異。

董仲舒為人廉直。是時方外攘四夷,公孫弘治春秋不如董仲舒,而弘希世用事,位
至公卿。董仲舒以弘為從諛。弘疾之,乃言上曰:「獨董仲舒可使相繆西王。」膠西王
素聞董仲舒有行,亦善待之。董仲舒恐久獲罪,疾免居家。至卒,終不治產業,以脩學
著書為事。故漢興至於五世之間,唯董仲舒名為明於春秋,其傳公羊氏也。

胡毋生,齊人也。孝景時為博士,以老歸教授。齊之言春秋者多受胡毋生,公孫弘
亦頗受焉。

瑕丘江生為穀梁春秋。自公孫弘得用,嘗集比其義,卒用董仲舒。

仲舒弟子遂者:蘭陵褚大,廣川殷忠,溫呂步舒。褚大至梁相。步舒至長史,持節
使決淮南獄,於諸侯擅專斷,不報,以春秋之義正之,天子皆以為是。弟子通者,至於
命大夫;為郎、謁者、掌故者以百數。而董仲舒子及孫皆以學至大官。

【索隱述贊】孔氏之衰,經書緒亂。言諸六學,始自炎漢。著令立官,四方鶬腕。
曲台壞壁,書禮之冠。傳易言詩,雲蒸霧散。興化致理,鴻猷克贊。


史記 酷吏列傳


孔子曰:「導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導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
」老氏稱:「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法令滋章,盜賊多有。」
太史公曰:信哉是言也!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濁之源也。昔天下之網嘗密矣,然
姦偽萌起,其極也,上下相遁,至於不振。當是之時,吏治若救火揚沸,非武健嚴酷,
惡能勝其任而愉快乎!言道德者,溺其職矣。故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
。「下士聞道大笑之」。非虛言也。漢興,破觚而為圜,斫雕而為樸,網漏於吞舟之魚
,而吏治烝烝,不至於姦,黎民艾安。由是觀之,在彼不在此。

高後時,酷吏獨有侯封,刻轢宗室,侵辱功臣。呂氏已敗,遂侯封之家。孝景時,
晁錯以刻深頗用術輔其資,而七國之亂,發怒於錯,錯卒以被戮。其後有郅都、甯成之
屬。

郅都者,楊人也。以郎事孝文帝。孝景時,都為中郎將,敢直諫,面折大臣於朝。
嘗從入上林,賈姬如廁,野彘卒入廁。上目都,都不行。上欲自持兵救賈姬,都伏上前
曰:「亡一姬複一姬進,天下所少甯賈姬等乎?陛下縱自輕,奈宗廟太后何!」上還,
彘亦去。太后聞之,賜都金百斤,由此重郅都。

濟南瞷氏宗人三百餘家,豪猾,二千石莫能制,於是景帝乃拜都為濟南太守。至則
族滅瞷氏首惡,餘皆股慄。居歲餘,郡中不拾遺。旁十餘郡守畏都如大府。

都為人勇,有氣力,公廉,不發私書,問遺無所受,請寄無所聽。常自稱曰:「已
倍親而仕,身固當奉職死節官下,終不顧妻子矣。」

郅都遷為中尉。丞相條侯至貴倨也,而都揖丞相。是時民樸,畏罪自重,而都獨先
嚴酷,致行法不避貴戚,列侯宗室見都側目而視,號曰「蒼鷹」。

臨江王徵詣中尉府對簿,臨江王欲得刀筆為書謝上,而都禁吏不予。魏其侯使人以
間與臨江王。臨江王既為書謝上,因自殺。竇太后聞之,怒,以危法中都,都免歸家。
孝景帝乃使使持節拜都為雁門太守,而便道之官,得以便宜從事。匈奴素聞郅都節,居
邊,為引兵去,竟郅都死不近雁門。匈奴至為偶人象郅都,令騎馳射莫能中,見憚如此
。匈奴患之。竇太后乃竟中都以漢法。景帝曰:「都忠臣。」欲釋之。竇太后曰:「臨
江王獨非忠臣邪?」於是遂斬郅都。

甯成者,穰人也。以郎謁者事景帝。好氣,為人小吏,必陵其長吏;為人上,操下
如束濕薪。滑賊任威。稍遷至濟南都尉,而郅都為守。始前數都尉皆步入府,因吏謁守
如縣令,其畏郅都如此。及成往,直陵都出其上。都素聞其聲,於是善遇,與結驩。久
之,郅都死,後長安左右宗室多暴犯法,於是上召甯成為中尉。其治效郅都,其廉弗如
,然宗室豪桀皆人人惴恐。

武帝即位,徙為內史。外戚多毀成之短,抵罪髡鉗。是時九卿罪死即死,少被刑,
而成極刑,自以為不復收,於是解脫,詐刻傳出關歸家。稱曰:「仕不至二千石,賈不
至千萬,安可比人乎!」乃貰貸買陂田千餘頃,假貧民,役使數千家。數年,會赦。致
產數千金,為任俠,持吏長短,出從數十騎。其使民威重於郡守。

周陽由者,其父趙兼以淮南王舅父侯周陽,故因姓周陽氏。由以宗家任為郎,事孝
文及景帝。景帝時,由為郡守。武帝即位,吏治尚循謹甚,然由居二千石中,最為暴酷
驕恣。所愛者,撓法活之;所憎者,曲法誅滅之。所居郡,必夷其豪。為守,視都尉如
令。為都尉,必陵太守,奪之治。與汲黯俱為忮,司馬安之文惡,俱在二千石列,同車
未嘗敢均茵伏。

由後為河東都尉,時與其守勝屠公爭權,相告言罪。勝屠公當抵罪,義不受刑,自
殺,而由棄市。

自甯成、周陽由之後,事益多,民巧法,大抵吏之治類多成、由等矣。

趙禹者,斄人。以佐史補中都官,用廉為令史,事太尉亞夫。亞夫為丞相,禹為丞
相史,府中皆稱其廉平。然亞夫弗任,曰:「極知禹無害,然文深,不可以居大府。」
今上時,禹以刀筆吏積勞,稍遷為禦史。上以為能,至太中大夫。與張湯論定諸律令,
作見知,吏傳得相監司。用法益刻,蓋自此始。

張湯者,杜人也。其父為長安丞,出,湯為兒守舍。還而鼠盜肉,其父怒,笞湯。
湯掘窟得盜鼠及餘肉,劾鼠掠治,傳爰書,訊鞫論報,並取鼠與肉,具獄磔堂下。其父
見之,視其文辭如老獄吏,大驚,遂使書獄。父死後,湯為長安吏,久之。

周陽侯始為諸卿時,嘗系長安,湯傾身為之。及出為侯,大與湯交,遍見湯貴人。
湯給事內史,為甯成掾,以湯為無害,言大府,調為茂陵尉,治方中。

武安侯為丞相,徵湯為史,時薦言之天子,補禦史,使案事。治陳皇后蠱獄,深竟
黨與。於是上以為能,稍遷至太中大夫。與趙禹共定諸律令,務在深文,拘守職之吏。
已而趙禹遷為中尉,徙為少府,而張湯為廷尉,兩人交驩,而兄事禹。禹為人廉倨。為
吏以來,舍毋食客。公卿相造請禹,禹終不報謝,務在絕知友賓客之請,孤立行一意而
已。見文法輒取,亦不覆案,求官屬陰罪。湯為人多詐,舞智以禦人。始為小吏,乾沒
,與長安富賈田甲、魚翁叔之屬交私。及列九卿,收接天下名士大夫,己心內雖不合,
然陽浮慕之。

是時上方鄉文學,湯決大獄,欲傅古義,乃請博士弟子治尚書、春秋補廷尉史,亭
疑法。奏讞疑事,必豫先為上分別其原,上所是,受而著讞決法廷尉,絜令揚主之明。
奏事即譴,湯應謝,鄉上意所便,必引正、監、掾史賢者,曰:「固為臣議,如上責臣
,臣弗用,愚抵於此。」罪常釋。即奏事,上善之,曰:「臣非知為此奏,乃正、監、
掾史某為之。」其欲薦吏,揚人之善蔽人之過如此。所治即上意所欲罪,予監史深禍者
;即上意所欲釋,與監史輕平者。所治即豪,必舞文巧詆;即下戶羸弱,時口言,雖文
致法,上財察。於是往往釋湯所言。湯至於大吏,內行脩也。通賓客飲食。於故人子弟
為吏及貧昆弟,調護之尤厚。其造請諸公,不避寒暑。是以湯雖文深意忌不專平,然得
此聲譽。而刻深吏多為爪牙用者,依於文學之士。丞相弘數稱其美。及治淮南、衡山、
江都反獄,皆窮根本。嚴助及伍被,上欲釋之。湯爭曰:「伍被本畫反謀,而助親幸出
入禁闥爪牙臣,乃交私諸侯如此,弗誅,後不可治。」於是上可論之。其治獄所排大臣
自為功,多此類。於是湯益尊任,遷為御史大夫。

會渾邪等降,漢大興兵伐匈奴,山東水旱,貧民流徙,皆仰給縣官,縣官空虛。於
是丞上指,請造白金及五銖錢,籠天下鹽鐵,排富商大賈,出告緡令,鉏豪彊並兼之家
,舞文巧詆以輔法。湯每朝奏事,語國家用,日晏,天子忘食。丞相取充位,天下事皆
決於湯。百姓不安其生,騷動,縣官所興,未獲其利,姦吏並侵漁,於是痛繩以罪。則
自公卿以下,至於庶人,咸指湯。湯嘗病,天子至自視病,其隆貴如此。

匈奴來請和親,群臣議上前。博士狄山曰:「和親便。」上問其便,山曰:「兵者
兇器,未易數動。高帝欲伐匈奴,大困平城,乃遂結和親。孝惠、高後時,天下安樂。
及孝文帝欲事匈奴,北邊蕭然苦兵矣。孝景時,吳楚七國反,景帝往來兩宮間,寒心者
數月。吳楚已破,竟景帝不言兵,天下富實。今自陛下舉兵擊匈奴,中國以空虛,邊民
大困貧。由此觀之,不如和親。」上問湯,湯曰:「此愚儒,無知。」狄山曰:「臣固
愚忠,若御史大夫湯乃詐忠。若湯之治淮南、江都,以深文痛詆諸侯,別疏骨肉,使蕃
臣不自安。臣固知湯之為詐忠。」於是上作色曰:「吾使生居一郡,能無使虜入盜乎?
」曰:「不能。」曰:「居一縣?」對曰:「不能。」複曰:「居一障間?」山自度辯
窮且下吏,曰:「能。」於是上遣山乘鄣。至月餘,匈奴斬山頭而去。自是以後,群臣
震慴。

湯之客田甲,雖賈人,有賢操。始湯為小吏時,與錢通,及湯為大吏,甲所以責湯
行義過失,亦有烈士風。

湯為御史大夫七歲,敗。

河東人李文嘗與湯有卻,已而為禦史中丞,恚,數從中文書事有可以傷湯者,不能
為地。湯有所愛史魯謁居,知湯不平,使人上蜚變告文姦事,事下湯,湯治論殺文,而
湯心知謁居為之。上問曰:「言變事縱跡安起?」湯詳驚曰:「此殆文故人怨之。」謁
居病臥閭裏主人,湯自往視疾,為謁居摩足。趙國以冶鑄為業,王數訟鐵官事,湯常排
趙王。趙王求湯陰事。謁居嘗案趙王,趙王怨之,並上書告:「湯,大臣也,史謁居有
病,湯至為摩足,疑與為大姦。」事下廷尉。謁居病死,事連其弟,弟系導官。湯亦治
他囚導官,見謁居弟,欲陰為之,而詳不省。謁居弟弗知,怨湯,使人上書告湯與謁居
謀,共變告李文。事下減宣。宣嘗與湯有卻,及得此事,窮竟其事,未奏也。會人有盜
發孝文園瘞錢,丞相青翟朝,與湯約俱謝,至前,湯念獨丞相以四時行園,當謝,湯無
與也,不謝。丞相謝,上使禦史案其事。湯欲致其文丞相見知,丞相患之。三長史皆害
湯,欲陷之。

始長史硃買臣,會稽人也。讀春秋。莊助使人言買臣,買臣以楚辭與助俱幸,侍中
,為太中大夫,用事;而湯乃為小吏,跪伏使買臣等前。已而湯為廷尉,治淮南獄,排
擠莊助,買臣固心望。及湯為御史大夫,買臣以會稽守為主爵都尉,列於九卿。數年,
坐法廢,守長史,見湯,湯坐床上,丞史遇買臣弗為禮。買臣楚士,深怨,常欲死之。
王朝,齊人也。以術至右內史。邊通,學長短,剛暴彊人也,官再至濟南相。故皆居湯
右,已而失官,守長史,詘體於湯。湯數行丞相事,知此三長史素貴,常淩折之。以故
三長史合謀曰:「始湯約與君謝,已而賣君;今欲劾君以宗廟事,此欲代君耳。吾知湯
陰事。」使吏捕案湯左田信等,曰湯且欲奏請,信輒先知之,居物致富,與湯分之,及
他姦事。事辭頗聞。上問湯曰:「吾所為,賈人輒先知之,益居其物,是類有以吾謀告
之者。」湯不謝。湯又詳驚曰:「固宜有。」減宣亦奏謁居等事。天子果以湯懷詐面欺
,使使八輩簿責湯。湯具自道無此,不服。於是上使趙禹責湯。禹至,讓湯曰:「君何
不知分也。君所治夷滅者幾何人矣?今人言君皆有狀,天子重致君獄,欲令君自為計,
何多以對簿為?」湯乃為書謝曰:「湯無尺寸功,起刀筆吏,陛下幸致為三公,無以塞
責。然謀陷湯罪者,三長史也。」遂自殺。

湯死,家產直不過五百金,皆所得奉賜,無他業。昆弟諸子欲厚葬湯,湯母曰:「
湯為天子大臣,被汙惡言而死,何厚葬乎!」載以牛車,有棺無槨。天子聞之,曰:「
非此母不能生此子。」乃盡案誅三長史。丞相青翟自殺。出田信。上惜湯。稍遷其子安
世。

趙禹中廢,已而為廷尉。始條侯以為禹賊深,弗任。及禹為少府,比九卿。禹酷急
,至晚節,事益多,吏務為嚴峻,而禹治加緩,而名為平。王溫舒等後起,治酷於禹。
禹以老,徙為燕相。數歲,亂悖有罪,免歸。後湯十餘年,以壽卒於家。

義縱者,河東人也。為少年時,嘗與張次公俱攻剽為群盜。縱有姊姁,以醫幸王太
后。王太后問:「有子兄弟為官者乎?」姊曰:「有弟無行,不可。」太后乃告上,拜
義姁弟縱為中郎,補上黨郡中令。治敢行,少蘊藉,縣無逋事,舉為第一。遷為長陵及
長安令,直法行治,不避貴戚。以捕案太后外孫脩成君子仲,上以為能,遷為河內都尉
。至則族滅其豪穰氏之屬,河內道不拾遺。而張次公亦為郎,以勇悍從軍,敢深入,有
功,為岸頭侯。

甯成家居,上欲以為郡守。御史大夫弘曰:「臣居山東為小吏時,甯成為濟南都尉
,其治如狼牧羊。成不可使治民。」上乃拜成為關都尉。歲餘,關東吏隸郡國出入關者
,號曰「寧見乳虎,無值甯成之怒」。義縱自河內遷為南陽太守,聞甯成家居南陽,及
縱至關,甯成側行送迎,然縱氣盛,弗為禮。至郡,遂案寧氏,盡破碎其家。成坐有罪
,及孔、暴之屬皆?亡,南陽吏民重足一跡。而平氏硃彊、杜衍、杜周為縱牙爪之吏,
任用,遷為廷史。軍數出定襄,定襄吏民亂敗,於是徙縱為定襄太守。縱至,掩定襄獄
中重罪輕系二百餘人,及賓客昆弟私入相視亦二百餘人。縱一捕鞠,曰「為死罪解脫」
。是日皆報殺四百餘人。其後郡中不寒而慄,猾民佐吏為治。

是時趙禹、張湯以深刻為九卿矣,然其治尚寬,輔法而行,而縱以鷹擊毛摯為治。
後會五銖錢白金起,民為姦,京師尤甚,乃以縱為右內史,王溫舒為中尉。溫舒至惡,
其所為不先言縱,縱必以氣淩之,敗壞其功。其治,所誅殺甚多,然取為小治,姦益不
勝,直指始出矣。吏之治以斬殺縛束為務,閻奉以惡用矣。縱廉,其治放郅都。上幸鼎
湖,病久,已而卒起幸甘泉,道多不治。上怒曰:「縱以我為不復行此道乎?」嗛之。
至冬,楊可方受告緡,縱以為此亂民,部吏捕其為可使者。天子聞,使杜式治,以為廢
格沮事,棄縱市。後一歲,張湯亦死。

王溫舒者,陽陵人也。少時椎埋為姦。已而試補縣亭長,數廢。為吏,以治獄至廷
史。事張湯,遷為禦史。督盜賊,殺傷甚多,稍遷至廣平都尉。擇郡中豪敢任吏十餘人
,以為爪牙,皆把其陰重罪,而縱使督盜賊,快其意所欲得。此人雖有百罪,弗法;即
有避,因其事夷之,亦滅宗。以其故齊趙之郊盜賊不敢近廣平,廣平聲為道不拾遺。上
聞,遷為河內太守。

素居廣平時,皆知河內豪姦之家,及往,九月而至。令郡具私馬五十匹,為驛自河
內至長安,部吏如居廣平時方略,捕郡中豪猾,郡中豪猾相連坐千餘家。上書請,大者
至族,小者乃死,家盡沒入償臧。奏行不過二三日,得可事。論報,至流血十餘裏。河
內皆怪其奏,以為神速。盡十二月,郡中毋聲,毋敢夜行,野無犬吠之盜。其頗不得,
失之旁郡國,黎來,會春,溫舒頓足歎曰:「嗟乎,令冬月益展一月,足吾事矣!」其
好殺伐行威不愛人如此。天子聞之,以為能,遷為中尉。其治複放河內,徙諸名禍猾吏
與從事,河內則楊皆、麻戊,關中楊贛、成信等。義縱為內史,憚未敢恣治。及縱死,
張湯敗後,徙為廷尉,而尹齊為中尉。

尹齊者,東郡茌平人。以刀筆稍遷至禦史。事張湯,張湯數稱以為廉武,使督盜賊
,所斬伐不避貴戚。遷為關內都尉,聲甚於甯成。上以為能,遷為中尉,吏民益凋敝。
尹齊木彊少文,豪惡吏伏匿而善吏不能為治,以故事多廢,抵罪。上複徙溫舒為中尉,
而楊僕以嚴酷為主爵都尉。

楊僕者,宜陽人也。以千夫為吏。河南守案舉以為能,遷為禦史,使督盜賊關東。
治放尹齊,以為敢摯行。稍遷至主爵都尉,列九卿。天子以為能。南越反,拜為樓船將
軍,有功,封將梁侯。為荀彘所縛。居久之,病死。

而溫舒複為中尉。為人少文,居廷惛惛不辯,至於中尉則心開。督盜賊,素習關中
俗,知豪惡吏,豪惡吏盡複為用,為方略。吏苛察,盜賊惡少年投缿購告言姦,置伯格
長以牧司姦盜賊。溫舒為人,善事有埶者;即無埶者,視之如奴。有埶家,雖有姦如
山,弗犯;無埶者,貴戚必侵辱。舞文巧詆下戶之猾,以焄大豪。其治中尉如此。姦猾
窮治,大抵盡靡爛獄中,行論無出者。其爪牙吏虎而冠。於是中尉部中中猾以下皆伏,
有勢者為遊聲譽,稱治。治數歲,其吏多以權富。

溫舒擊東越還,議有不中意者,坐小法抵罪免。是時天子方欲作通天台而未有人,
溫舒請覆中尉脫卒,得數萬人作。上說,拜為少府。徙為右內史,治如其故,姦邪少禁
。坐法失官。複為右輔,行中尉事。如故操。

歲餘,會宛軍發,詔徵豪吏,溫舒匿其吏華成,及人有變告溫舒受員騎錢,他姦利
事,罪至族,自殺。其時兩弟及兩婚家亦各自坐他罪而族。光祿徐自為曰:「悲夫,夫
古有三族,而王溫舒罪至同時而五族乎!」

溫舒死,家直累千金。後數歲,尹齊亦以淮陽都尉病死,家直不滿五十金。所誅滅
淮陽甚多,及死,仇家欲燒其屍,屍亡去歸葬。

自溫舒等以惡為治,而郡守、都尉、諸侯二千石欲為治者,其治大抵盡放溫舒,而
吏民益輕犯法,盜賊滋起。南陽有梅免、白政,楚有殷中、杜少,齊有徐勃,燕趙之間
有堅盧、範生之屬。大群至數千人,擅自號,攻城邑,取庫兵,釋死罪,縛辱郡太守、
都尉,殺二千石,為檄告縣趣具食;小群以百數,掠鹵鄉里者,不可勝數也。於是天子
始使禦史中丞、丞相長史督之。猶弗能禁也,乃使光祿大夫範昆、諸輔都尉及故九卿張
德等衣繡衣,持節,虎符發兵以興擊,斬首大部或至萬餘級,及以法誅通飲食,坐連諸
郡,甚者數千人。數歲,乃頗得其渠率。散卒失亡,複聚黨阻山川者,往往而群居,無
可奈何。於是作「沈命法」,曰群盜起不發覺,發覺而捕弗滿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
主者皆死。其後小吏畏誅,雖有盜不敢發,恐不能得,坐課累府,府亦使其不言。故盜
賊浸多,上下相為匿,以文辭避法焉。

減宣者,楊人也。以佐史無害給事河東守府。衛將軍青使買馬河東,見宣無害,言
上,徵為大廄丞。官事辨,稍遷至禦史及中丞。使治主父偃及治淮南反獄,所以微文深
詆,殺者甚眾,稱為敢決疑。數廢數起,為禦史及中丞者幾二十歲。王溫舒免中尉,而
宣為左內史。其治米鹽,事大小皆關其手,自部署縣名曹實物,官吏令丞不得擅搖,痛
以重法繩之。居官數年,一切郡中為小治辨,然獨宣以小致大,能因力行之,難以為經
。中廢。為右扶風,坐怨成信,信亡藏上林中,宣使郿令格殺信,吏卒格信時,射中上
林苑門,宣下吏詆罪,以為大逆,當族,自殺。而杜周任用。

杜周者,南陽杜衍人。義縱為南陽守,以為爪牙,舉為廷尉史。事張湯,湯數言其
無害,至禦史。使案邊失亡,所論殺甚眾。奏事中上意,任用,與減宣相編,更為中丞
十餘歲。

其治與宣相放,然重遲,外寬,內深次骨。宣為左內史,周為廷尉,其治大放張湯
而善候伺。上所欲擠者,因而陷之;上所欲釋者,久系待問而微見其冤狀。客有讓周曰
:「君為天子決平,不循三尺法,專以人主意指為獄。獄者固如是乎?」周曰:「三尺
安出哉?前主所是著為律,後主所是疏為令,當時為是,何古之法乎!」

至周為廷尉,詔獄亦益多矣。二千石系者新故相因,不減百餘人。郡吏大府舉之廷
尉,一歲至千餘章。章大者連逮證案數百,小者數十人;遠者數千,近者數百裡。會獄
,吏因責如章告劾,不服,以笞掠定之。於是聞有逮皆亡匿。獄久者至更數赦十有餘歲
而相告言,大抵盡詆以不道以上。廷尉及中都官詔獄逮至六七萬人,吏所增加十萬餘人


周中廢,後為執金吾,逐盜,捕治桑弘羊、衛皇后昆弟子刻深,天子以為盡力無私
,遷為御史大夫。家兩子,夾河為守。其治暴酷皆甚於王溫舒等矣。杜周初徵為廷史,
有一馬,且不全;及身久任事,至三公列,子孫尊官,家訾累數巨萬矣。

太史公曰:自郅都、杜周十人者,此皆以酷烈為聲。然郅都伉直,引是非,爭天下
大體。張湯以知陰陽,人主與俱上下,時數辯當否,國家賴其便。趙禹時據法守正。杜
周從諛,以少言為重。自張湯死後,網密,多詆嚴,官事浸以秏廢。九卿碌碌奉其官,
救過不贍,何暇論繩墨之外乎!然此十人中,其廉者足以為儀錶,其汙者足以為戒,方
略教導,禁姦止邪,一切亦皆彬彬質有其文武焉。雖慘酷,斯稱其位矣。至若蜀守馮當
暴挫,廣漢李貞擅磔人,東郡彌僕鋸項,天水駱璧推鹹,河東褚廣妄殺,京兆無忌、馮
翊殷周蝮鷙,水衡閻奉樸擊賣請,何足數哉!何足數哉!

【索隱述贊】太上失德,法令滋起。破觚為圓,禁暴不止。姦偽斯熾,慘酷爰始。
乳獸揚威,蒼鷹側視。舞文巧詆,懷生何恃!



史記 大宛列傳


大宛之跡,見自張騫。張騫,漢中人。建元中為郎。是時天子問匈奴降者,皆言匈
奴破月氏王,以其頭為飲器,月氏遁逃而常怨仇匈奴,無與共擊之。漢方欲事滅胡,聞
此言,因欲通使。道必更匈奴中,乃募能使者。騫以郎應募,使月氏,與堂邑氏胡奴甘
父俱出隴西。經匈奴,匈奴得之,傳詣單於。單於留之,曰:「月氏在吾北,漢何以得
往使?吾欲使越,漢肯聽我乎?」留騫十餘歲,與妻,有子,然騫持漢節不失。

居匈奴中,益寬,騫因與其屬亡鄉月氏,西走數十日至大宛。大宛聞漢之饒財,欲
通不得,見騫,喜,問曰:「若欲何之?」騫曰:「為漢使月氏,而為匈奴所閉道。今
亡,唯王使人導送我。誠得至,反漢,漢之賂遺王財物不可勝言。」大宛以為然,遣騫
,為發導繹,抵康居,康居傳致大月氏。大月氏王已為胡所殺,立其太子為王。既臣大
夏而居,地肥饒,少寇,志安樂,又自以遠漢,殊無報胡之心。騫從月氏至大夏,竟不
能得月氏要領。

留歲餘,還,並南山,欲從羌中歸,複為匈奴所得。留歲餘,單於死,左谷蠡王攻
其太子自立,國內亂,騫與胡妻及堂邑父俱亡歸漢。漢拜騫為太中大夫,堂邑父為奉使
君。

騫為人彊力,寬大信人,蠻夷愛之。堂邑父故胡人,善射,窮急射禽獸給食。初,
騫行時百餘人,去十三歲,唯二人得還。

騫身所至者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傳聞其旁大國五六,具為天子言之。曰


大宛在匈奴西南,在漢正西,去漢可萬里。其俗土著,耕田,田稻麥。有蒲陶酒。
多善馬,馬汗血,其先天馬子也。有城郭屋室。其屬邑大小七十餘城,眾可數十萬。其
兵弓矛騎射。其北則康居,西則大月氏,西南則大夏,東北則烏孫,東則扜?、於窴。
於窴之西,則水皆西流,註西海;其東水東流,註鹽澤。鹽澤潛行地下,其南則河源出
焉。多玉石,河註中國。而樓蘭、姑師邑有城郭,臨鹽澤。鹽澤去長安可五千里。匈奴
右方居鹽澤以東,至隴西長城,南接羌,鬲漢道焉。

烏孫在大宛東北可二千里,行國,隨畜,與匈奴同俗。控弦者數萬,敢戰。故服匈
奴,及盛,取其羈屬,不肯往朝會焉。

康居在大宛西北可二千里,行國,與月氏大同俗。控弦者八九萬人。與大宛鄰國。
國小,南羈事月氏,東羈事匈奴。

奄蔡在康居西北可二千里,行國,與康居大同俗。控弦者十餘萬。臨大澤,無崖,
蓋乃北海雲。

大月氏在大宛西可二三千里,居媯水北。其南則大夏,西則安息,北則康居。行國
也,隨畜移徙,與匈奴同俗。控弦者可一二十萬。故時彊,輕匈奴,及冒頓立,攻破月
氏,至匈奴老上單於,殺月氏王,以其頭為飲器。始月氏居敦煌、祁連間,及為匈奴所
敗,乃遠去,過宛,西擊大夏而臣之,遂都媯水北,為王庭。其餘小眾不能去者,保南
山羌,號小月氏。

安息在大月氏西可數千里。其俗土著,耕田,田稻麥,蒲陶酒。城邑如大宛。其屬
小大數百城,地方數千里,最為大國。臨媯水,有市,民商賈用車及船,行旁國或數千
里。以銀為錢,錢如其王面,王死輒更錢,效王面焉。畫革旁行以為書記。其西則條枝
,北有奄蔡、黎軒。

條枝在安息西數千里,臨西海。暑濕。耕田,田稻。有大鳥,卵如甕。人眾甚多,
往往有小君長,而安息役屬之,以為外國。國善眩。安息長老傳聞條枝有弱水、西王母
,而未嘗見。

大夏在大宛西南二千餘裏媯水南。其俗土著,有城屋,與大宛同俗。無大長,往往
城邑置小長。其兵弱,畏戰。善賈市。及大月氏西徙,攻敗之,皆臣畜大夏。大夏民多
,可百餘萬。其都曰藍市城,有市販賈諸物。其東南有身毒國。

騫曰:「臣在大夏時,見邛竹杖、蜀布。問曰:『安得此?』大夏國人曰:『吾賈
人往市之身毒。身毒在大夏東南可數千里。其俗土著,大與大夏同,而卑濕暑熱雲。其
人民乘象以戰。其國臨大水焉。』以騫度之,大夏去漢萬二千里,居漢西南。今身毒國
又居大夏東南數千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遠矣。今使大夏,從羌中,險,羌人惡之;
少北,則為匈奴所得;從蜀宜徑,又無寇。」天子既聞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屬皆大國,
多奇物,土著,頗與中國同業,而兵弱,貴漢財物;其北有大月氏、康居之屬,兵彊,
可以賂遺設利朝也。且誠得而以義屬之,則廣地萬里,重九譯,致殊俗,威德遍於四海
。天子欣然,以騫言為然,乃令騫因蜀犍為發間使,四道並出:出駹,出?,出徙,出
邛、僰,皆各行一二千里。其北方閉氐、筰,南方閉巂、昆明。昆明之屬無君長,善寇
盜,輒殺略漢使,終莫得通。然聞其西可千餘裏有乘象國,名曰滇越,而蜀賈姦出物者
或至焉,於是漢以求大夏道始通滇國。初,漢欲通西南夷,費多,道不通,罷之。及張
騫言可以通大夏,乃複事西南夷。

騫以校尉從大將軍擊匈奴,知水草處,軍得以不乏,乃封騫為博望侯。是歲元朔六
年也。其明年,騫為衛尉,與李將軍俱出右北平擊匈奴。匈奴圍李將軍,軍失亡多;而
騫後期當斬,贖為庶人。是歲漢遣驃騎破匈奴西數萬人,至祁連山。其明年,渾邪王率
其民降漢,而金城、河西西並南山至鹽澤空無匈奴。匈奴時有候者到,而希矣。其後二
年,漢擊走單於於幕北。

是後天子數問騫大夏之屬。騫既失侯,因言曰:「臣居匈奴中,聞烏孫王號昆莫,
昆莫之父,匈奴西邊小國也。匈奴攻殺其父,而昆莫生棄於野。烏嗛肉蜚其上,狼往乳
之。單於怪以為神,而收長之。及壯,使將兵,數有功,單於複以其父之民予昆莫,令
長守於西。昆莫收養其民,攻旁小邑,控弦數萬,習攻戰。單於死,昆莫乃率其眾遠徙
,中立,不肯朝會匈奴。匈奴遣奇兵擊,不勝,以為神而遠之,因羈屬之,不大攻。今
單於新困於漢,而故渾邪地空無人。蠻夷俗貪漢財物,今誠以此時而厚幣賂烏孫,招以
益東,居故渾邪之地,與漢結昆弟,其勢宜聽,聽則是斷匈奴右臂也。既連烏孫,自其
西大夏之屬皆可招來而為外臣。」天子以為然,拜騫為中郎將,將三百人,馬各二匹,
牛羊以萬數,齎金幣帛直數千巨萬,多持節副使,道可使,使遺之他旁國。

騫既至烏孫,烏孫王昆莫見漢使如單於禮,騫大慚,知蠻夷貪,乃曰:「天子致賜
,王不拜則還賜。」昆莫起拜賜,其他如故。騫諭使指曰:「烏孫能東居渾邪地,則漢
遣翁主為昆莫夫人。」烏孫國分,王老,而遠漢,未知其大小,素服屬匈奴日久矣,且
又近之,其大臣皆畏胡,不欲移徙,王不能專制。騫不得其要領。昆莫有十餘子,其中
子曰大祿,彊,善將眾,將眾別居萬餘騎。大祿兄為太子,太子有子曰岑娶,而太子蚤
死。臨死謂其父昆莫曰:「必以岑娶為太子,無令他人代之。」昆莫哀而許之,卒以岑
娶為太子。大祿怒其不得代太子也,乃收其諸昆弟,將其眾畔,謀攻岑娶及昆莫。昆莫
老,常恐大祿殺岑娶,予岑娶萬餘騎別居,而昆莫有萬餘騎自備,國眾分為三,而其大
總取羈屬昆莫,昆莫亦以此不敢專約於騫。

騫因分遣副使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於窴、扜?及諸旁國。
烏孫發導譯送騫還,騫與烏孫遣使數十人,馬數十匹報謝,因令窺漢,知其廣大。

騫還到,拜為大行,列於九卿。歲餘,卒。

烏孫使既見漢人眾富厚,歸報其國,其國乃益重漢。其後歲餘,騫所遣使通大夏之
屬者皆頗與其人俱來,於是西北國始通於漢矣。然張騫鑿空,其後使往者皆稱博望侯,
以為質於外國,外國由此信之。

自博望侯騫死後,匈奴聞漢通烏孫,怒,欲擊之。及漢使烏孫,若出其南,抵大宛
、大月氏相屬,烏孫乃恐,使使獻馬,原得尚漢女翁主為昆弟。天子問群臣議計,皆曰
「必先納聘,然後乃遣女」。初,天子發書易,雲「神馬當從西北來」。得烏孫馬好,
名曰「天馬」。及得大宛汗血馬,益壯,更名烏孫馬曰「西極」,名大宛馬曰「天馬」
雲。而漢始築令居以西,初置酒泉郡以通西北國。因益發使抵安息、奄蔡、黎軒、條枝
、身毒國。而天子好宛馬,使者相望於道。諸使外國一輩大者數百,少者百餘人,人所
齎操大放博望侯時。其後益習而衰少焉。漢率一歲中使多者十餘,少者五六輩,遠者八
九歲,近者數歲而反。

是時漢既滅越,而蜀、西南夷皆震,請吏入朝。於是置益州、越巂、牂柯、沈黎、
汶山郡,欲地接以前通大夏。乃遣使柏始昌、呂越人等歲十餘輩,出此初郡抵大夏,皆
複閉昆明,為所殺,奪幣財,終莫能通至大夏焉。於是漢發三輔罪人,因巴蜀士數萬人
,遣兩將軍郭昌、衛廣等往擊昆明之遮漢使者,斬首虜數萬人而去。其後遣使,昆明複
為寇,竟莫能得通。而北道酒泉抵大夏,使者既多,而外國益厭漢幣,不貴其物。

自博望侯開外國道以尊貴,其後從吏卒皆爭上書言外國奇怪利害,求使。天子為其
絕遠,非人所樂往,聽其言,予節,募吏民毋問所從來,為具備人眾遣之,以廣其道。
來還不能毋侵盜幣物,及使失指,天子為其習之,輒覆案致重罪,以激怒令贖,複求使
。使端無窮,而輕犯法。其吏卒亦輒複盛推外國所有,言大者予節,言小者為副,故妄
言無行之徒皆爭效之。其使皆貧人子,私縣官齎物,欲賤市以私其利外國。外國亦厭漢
使人人有言輕重,度漢兵遠不能至,而禁其食物以苦漢使。漢使乏絕積怨,至相攻擊。
而樓蘭、姑師小國耳,當空道,攻劫漢使王恢等尤甚。而匈奴奇兵時時遮擊使西國者。
使者爭遍言外國災害,皆有城邑,兵弱易擊。於是天子以故遣從驃侯破奴將屬國騎及郡
兵數萬,至匈河水,欲以擊胡,胡皆去。其明年,擊姑師,破奴與輕騎七百餘先至,虜
樓蘭王,遂破姑師。因舉兵威以困烏孫、大宛之屬。還,封破奴為浞野侯。王恢數使,
為樓蘭所苦,言天子,天子發兵令恢佐破奴擊破之,封恢為浩侯。於是酒泉列亭鄣至玉
門矣。

烏孫以千匹馬聘漢女,漢遣宗室女江都翁主往妻烏孫,烏孫王昆莫以為右夫人。匈
奴亦遣女妻昆莫,昆莫以為左夫人。昆莫曰「我老」,乃令其孫岑娶妻翁主。烏孫多馬
,其富人至有四五千匹馬。

初,漢使至安息,安息王令將二萬騎迎於東界。東界去王都數千里。行比至,過數
十城,人民相屬甚多。漢使還,而後發使隨漢使來觀漢廣大,以大鳥卵及黎軒善眩人獻
於漢。及宛西小國驩潛、大益,宛東姑師、扞?、蘇薤之屬,皆隨漢使獻見天子。天子
大悅。

而漢使窮河源,河源出於窴,其山多玉石,採來,天子案古圖書,名河所出山曰昆
侖雲。

是時上方數巡狩海上,乃悉從外國客,大都多人則過之,散財帛以賞賜,厚具以饒
給之,以覽示漢富厚焉。於是大觳抵,出奇戲諸怪物,多聚觀者,行賞賜,酒池肉林,
令外國客遍觀倉庫府藏之積,見漢之廣大,傾駭之。及加其眩者之工,而觳抵奇戲歲增
變,甚盛益興,自此始。

西北外國使,更來更去。宛以西,皆自以遠,尚驕恣晏然,未可詘以禮羈縻而使也
。自烏孫以西至安息,以近匈奴,匈奴困月氏也,匈奴使持單於一信,則國國傳送食,
不敢留苦;及至漢使,非出幣帛不得食,不市畜不得騎用。所以然者,遠漢,而漢多財
物,故必市乃得所欲,然以畏匈奴於漢使焉。宛左右以蒲陶為酒,富人藏酒至萬餘石,
久者數十歲不敗。俗嗜酒,馬嗜苜蓿。漢使取其實來,於是天子始種苜蓿、蒲陶肥饒地
。及天馬多,外國使來眾,則離宮別觀旁盡種蒲萄、苜蓿極望。自大宛以西至安息,國
雖頗異言,然大同俗,相知言。其人皆深眼,多須珣,善市賈,爭分銖。俗貴女子,女
子所言而丈夫乃決正。其地皆無絲漆,不知鑄錢器。及漢使亡卒降,教鑄作他兵器。得
漢黃白金,輒以為器,不用為幣。

而漢使者往既多,其少從率多進熟於天子,言曰:「宛有善馬在貳師城,匿不肯與
漢使。」天子既好宛馬,聞之甘心,使壯士車令等持千金及金馬以請宛王貳師城善馬。
宛國饒漢物,相與謀曰:「漢去我遠,而鹽水中數敗,出其北有胡寇,出其南乏水草。
又且往往而絕邑,乏食者多。漢使數百人為輩來,而常乏食,死者過半,是安能致大軍
乎?無奈我何。且貳師馬,宛寶馬也。」遂不肯予漢使。漢使怒,妄言,椎金馬而去。
宛貴人怒曰:「漢使至輕我!」遣漢使去,令其東邊鬱成遮攻殺漢使,取其財物。於是
天子大怒。諸嘗使宛姚定漢等言宛兵弱,誠以漢兵不過三千人,彊弩射之,即盡虜破宛
矣。天子已嘗使浞野侯攻樓蘭,以七百騎先至,虜其王,以定漢等言為然,而欲侯寵姬
李氏,拜李廣利為貳師將軍,發屬國六千騎,及郡國惡少年數萬人,以往伐宛。期至貳
師城取善馬,故號「貳師將軍」。趙始成為軍正,故浩侯王恢使導軍,而李哆為校尉,
制軍事。是歲太初元年也。而關東蝗大起,蜚西至敦煌。

貳師將軍軍既西過鹽水,當道小國恐,各堅城守,不肯給食。攻之不能下。下者得
食,不下者數日則去。比至鬱成,士至者不過數千,皆饑罷。攻鬱成,鬱成大破之,所
殺傷甚眾。貳師將軍與哆、始成等計:「至鬱成尚不能舉,況至其王都乎?」引兵而還
。往來二歲。還至敦煌,士不過什一二。使使上書言:「道遠多乏食;且士卒不患戰,
患饑。人少,不足以拔宛。原且罷兵,益發而複往。」天子聞之,大怒,而使使遮玉門
,曰軍有敢入者輒斬之!貳師恐,因留敦煌。

其夏,漢亡浞野之兵二萬餘於匈奴。公卿及議者皆原罷擊宛軍,專力攻胡。天子已
業誅宛,宛小國而不能下,則大夏之屬輕漢,而宛善馬絕不來,烏孫、侖頭易苦漢使矣
,為外國笑。乃案言伐宛尤不便者鄧光等,赦囚徒材官,益發惡少年及邊騎,歲餘而出
敦煌者六萬人,負私從者不與。牛十萬,馬三萬餘匹,驢騾橐它以萬數。多齎糧,兵弩
甚設,天下騷動,傳相奉伐宛,凡五十餘校尉。宛王城中無井,皆汲城外流水,於是乃
遣水工徙其城下水空以空其城。益發戍甲卒十八萬,酒泉、張掖北,置居延、休屠以衛
酒泉,而發天下七科適,及載?給貳師。轉車人徒相連屬至敦煌。而拜習馬者二人為執
驅校尉,備破宛擇取其善馬雲。

於是貳師後複行,兵多,而所至小國莫不迎,出食給軍。至侖頭,侖頭不下,攻數
日,屠之。自此而西,平行至宛城,漢兵到者三萬人。宛兵迎擊漢兵,漢兵射敗之,宛
走入葆乘其城。貳師兵欲行攻鬱成,恐留行而令宛益生詐,乃先至宛,決其水源,移之
,則宛固已憂困。圍其城,攻之四十餘日,其外城壞,虜宛貴人勇將煎靡。宛大恐,走
入中城。宛貴人相與謀曰:「漢所為攻宛,以王毋寡匿善馬而殺漢使。今殺王毋寡而出
善馬,漢兵宜解;即不解,乃力戰而死,未晚也。」宛貴人皆以為然,共殺其王毋寡,
持其頭遣貴人使貳師,約曰:「漢毋攻我。我盡出善馬,恣所取,而給漢軍食。即不聽
,我盡殺善馬,而康居之救且至。至,我居內,康居居外,與漢軍戰。漢軍熟計之,何
從?」是時康居候視漢兵,漢兵尚盛,不敢進。貳師與趙始成、李哆等計:「聞宛城中
新得秦人,知穿井,而其內食尚多。所為來,誅首惡者毋寡。毋寡頭已至,如此而不許
解兵,則堅守,而康居候漢罷而來救宛,破漢軍必矣。」軍吏皆以為然,許宛之約。宛
乃出其善馬,令漢自擇之,而多出食食給漢軍。漢軍取其善馬數十匹。中馬以下牡牝三
千餘匹,而立宛貴人之故待遇漢使善者名昧蔡以為宛王,與盟而罷兵。終不得入中城。
乃罷而引歸。

初,貳師起敦煌西,以為人多,道上國不能食,乃分為數軍,從南北道。校尉王申
生、故鴻臚壺充國等千餘人,別到鬱成。鬱成城守,不肯給食其軍。王申生去大軍二百
裡,而輕之,責鬱成。鬱成食不肯出,窺知申生軍日少,晨用三千人攻,戮殺申生等,
軍破,數人脫亡,走貳師。貳師令搜粟都尉上官桀往攻破鬱成。鬱成王亡走康居,桀追
至康居。康居聞漢已破宛,乃出鬱成王予桀,桀令四騎士縛守詣大將軍。四人相謂曰:
「鬱成王漢國所毒,今生將去,卒失大事。」欲殺,莫敢先擊。上邽騎士趙弟最少,拔
劍擊之,斬鬱成王,齎頭。弟、桀等逐及大將軍。

初,貳師後行,天子使使告烏孫,大發兵並力擊宛。烏孫發二千騎往,持兩端,不
肯前。貳師將軍之東,諸所過小國聞宛破,皆使其子弟從軍入獻,見天子,因以為質焉
。貳師之伐宛也,而軍正趙始成力戰,功最多;及上官桀敢深入,李哆為謀計,軍入玉
門者萬餘人,軍馬千餘匹。貳師後行,軍非乏食,戰死不能多,而將吏貪,多不愛士卒
,侵牟之,以此物故眾。天子為萬里而伐宛,不錄過,封廣利為海西侯。又封身斬鬱成
王者騎士趙弟為新畤侯。軍正趙始成為光祿大夫,上官桀為少府,李哆為上黨太守。軍
官吏為九卿者三人,諸侯相、郡守、二千石者百餘人,千石以下千餘人。奮行者官過其
望,以適過行者皆絀其勞。士卒賜直四萬金。伐宛再反,凡四歲而得罷焉。

漢已伐宛,立昧蔡為橡王而去#歲餘,宛貴人以為昧蔡善諛,使我國遇俠,乃相與
殺昧蔡,立毋寡昆弟曰蟬封為宛王,而遣其子入質於漢。漢因使使賂賜以鎮撫之。

而漢發使十餘輩至宛西諸外國,求奇物,因風覽以伐宛之威德。而敦煌置酒泉都尉
;西至鹽水,往往有亭。而侖頭有田卒數百人,因置使者護田積粟,以給使外國者。


太史公曰:禹本紀言「河出昆侖。昆侖其高二千五百餘裏,日月所相避隱為光明也
。其上有醴泉、瑤池」。今自張騫使大夏之後也,窮河源,惡睹本紀所謂昆侖者乎?故
言九州山川,尚書近之矣。至禹本紀、山海經所有怪物,餘不敢言之也。

【索隱述贊】大宛之跡,元因博望。始究河源,旋窺海上。條枝西入,天馬內向。
蔥嶺無塵,鹽池息浪。曠哉絕域,往往亭障。


史記 游俠列傳


韓子曰:「儒以文亂法,而俠以武犯禁。」二者皆譏,而學士多稱於世雲。至如以
術取宰相卿大夫,輔翼其世主,功名俱著於春秋,固無可言者。及若季次、原憲,閭巷
人也,讀書懷獨行君子之德,義不苟合當世,當世亦笑之。故季次、原憲終身空室蓬戶
,褐衣疏食不厭。死而已四百餘年,而弟子志之不倦。今遊俠,其行雖不軌於正義,然
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
其能,羞伐其德,蓋亦有足多者焉。

且緩急,人之所時有也。太史公曰:昔者虞舜窘於井廩,伊尹負於鼎俎,傅說匿於
傅險,呂尚困於棘津,夷吾桎梏,百裡飯牛,仲尼畏匡,菜色陳、蔡。此皆學士所謂有
道仁人也,猶然遭此菑,況以中材而涉亂世之末流乎?其遇害何可勝道哉!

鄙人有言曰:「何知仁義,已饗其利者為有德。」故伯夷醜周,餓死首陽山,而文
武不以其故貶王;蹠、蹻暴戾,其徒誦義無窮。由此觀之,「竊鉤者誅,竊國者侯,侯
之門仁義存」,非虛言也。

今拘學或抱咫尺之義,久孤於世,豈若卑論儕俗,與世沈浮而取榮名哉!而布衣之
徒,設取予然諾,千里誦義,為死不顧世,此亦有所長,非苟而已也。故士窮窘而得委
命,此豈非人之所謂賢豪間者邪?誠使鄉曲之俠,予季次、原憲比權量力,效功於當世
,不同日而論矣。要以功見言信,俠客之義又曷可少哉!

古布衣之俠,靡得而聞已。近世延陵、孟嘗、春申、平原、信陵之徒,皆因王者親
屬,藉於有土卿相之富厚,招天下賢者,顯名諸侯,不可謂不賢者矣。比如順風而呼,
聲非加疾,其埶激也。至如閭巷之俠,脩行砥名,聲施於天下,莫不稱賢,是為難耳。
然儒、墨皆排擯不載。自秦以前,匹夫之俠,湮滅不見,餘甚恨之。以餘所聞,漢興有
硃家、田仲、王公、劇孟、郭解之徒,雖時扞當世之文罔,然其私義廉絜退讓,有足稱
者。名不虛立,士不虛附。至如朋黨宗彊比周,設財役貧,豪暴侵淩孤弱,恣欲自快,
遊俠亦醜之。餘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以硃家、郭解等令與暴豪之徒同類而共笑之也。

魯硃家者,與高祖同時。魯人皆以儒教,而硃家用俠聞。所藏活豪士以百數,其餘
庸人不可勝言。然終不伐其能,歆其德,諸所嘗施,唯恐見之。振人不贍,先從貧賤始
。家無餘財,衣不完採,食不重味,乘不過軥牛。專趨人之急,甚己之私。既陰脫季布
將軍之?,及布尊貴,終身不見也。自關以東,莫不延頸原交焉。

楚田仲以俠聞,喜劍,父事硃家,自以為行弗及。田仲已死,而雒陽有劇孟。周人
以商賈為資,而劇孟以任俠顯諸侯。吳楚反時,條侯為太尉,乘傳車將至河南,得劇孟
,喜曰:「吳楚舉大事而不求孟,吾知其無能為已矣。」天下騷動,宰相得之若得一敵
國雲。劇孟行大類硃家,而好博,多少年之戲。然劇孟母死,自遠方送喪蓋千乘。及劇
孟死,家無餘十金之財。而符離人王孟亦以俠稱江淮之間。

是時濟南瞷氏、陳周庸亦以豪聞,景帝聞之,使使盡誅此屬。其後代諸白、梁韓無
闢、陽翟薛兄、陝韓孺紛紛複出焉。

郭解,軹人也,字翁伯,善相人者許負外孫也。解父以任俠,孝文時誅死。解為人
短小精悍,不飲酒。少時陰賊,慨不快意,身所殺甚眾。以軀借交報仇,藏命作姦剽攻
,休鑄錢掘塚,固不可勝數。適有天幸,窘急常得脫,若遇赦。及解年長,更折節為儉
,以德報怨,厚施而薄望。然其自喜為俠益甚。既已振人之命,不矜其功,其陰賊著於
心,卒發於睚眥如故雲。而少年慕其行,亦輒為報仇,不使知也。解姊子負解之勢,與
人飲,使之嚼。非其任,彊必灌之。人怒,拔刀刺殺解姊子,亡去。解姊怒曰:「以翁
伯之義,人殺吾子,賊不得。」棄其屍於道,弗葬,欲以辱解。解使人微知賊處。賊窘
自歸,具以實告解。解曰:「公殺之固當,吾兒不直。」遂去其賊,罪其姊子,乃收而
葬之。諸公聞之,皆多解之義,益附焉。

解出入,人皆避之。有一人獨箕倨視之,解遣人問其名姓。客欲殺之。解曰:「居
邑屋至不見敬,是吾德不脩也,彼何罪!」乃陰屬尉史曰:「是人,吾所急也,至踐更
時脫之。」每至踐更,數過,吏弗求。怪之,問其故,乃解使脫之。箕踞者乃肉袒謝罪
。少年聞之,愈益慕解之行。

雒陽人有相仇者,邑中賢豪居間者以十數,終不聽。客乃見郭解。解夜見仇家,仇
家曲聽解。解乃謂仇家曰:「吾聞雒陽諸公在此間,多不聽者。今子幸而聽解,解奈何
乃從他縣奪人邑中賢大夫權乎!」乃夜去,不使人知,曰:「且無用,待我去,令雒陽
豪居其間,乃聽之。」

解執恭敬,不敢乘車入其縣廷。之旁郡國,為人請求事,事可出,出之;不可者,
各厭其意,然後乃敢嘗酒食。諸公以故嚴重之,爭為用。邑中少年及旁近縣賢豪,夜半
過門常十餘車,請得解客舍養之。

及徙豪富茂陵也,解家貧,不中訾,吏恐,不敢不徙。衛將軍為言:「郭解家貧不
中徙。」上曰:「布衣權至使將軍為言,此其家不貧。」解家遂徙。諸公送者出千餘萬
。軹人楊季主子為縣掾,舉徙解。解兄子斷楊掾頭。由此楊氏與郭氏為仇。

解入關,關中賢豪知與不知,聞其聲,爭交驩解。解為人短小,不飲酒,出未嘗有
騎。已又殺楊季主。楊季主家上書,人又殺之闕下。上聞,乃下吏捕解。解亡,置其母
家室夏陽,身至臨晉。臨晉籍少公素不知解,解冒,因求出關。籍少公已出解,解轉入
太原,所過輒告主人家。吏逐之,跡至籍少公。少公自殺,口絕。久之,乃得解。窮治
所犯,為解所殺,皆在赦前。軹有儒生侍使者坐,客譽郭解,生曰:「郭解專以姦犯公
法,何謂賢!」解客聞,殺此生,斷其舌。吏以此責解,解實不知殺者。殺者亦竟絕,
莫知為誰。吏奏解無罪。御史大夫公孫弘議曰:「解布衣為任俠行權,以睚眥殺人,解
雖弗知,此罪甚於解殺之。當大逆無道。」遂族郭解翁伯。

自是之後,為俠者極眾,敖而無足數者。然關中長安樊仲子,槐裏趙王孫,長陵高
公子,西河郭公仲,太原鹵公孺,臨淮兒長卿,東陽田君孺,雖為俠而逡逡有退讓君子
之風。至若北道姚氏,西道諸杜,南道仇景,東道趙他、羽公子,南陽趙調之徒,此盜
蹠居民間者耳,曷足道哉!此乃鄉者硃家之羞也。

太史公曰:吾視郭解,狀貌不及中人,言語不足採者。然天下無賢與不肖,知與不
知,皆慕其聲,言俠者皆引以為名。諺曰:「人貌榮名,豈有既乎!」於戲,惜哉!


【索隱述贊】遊俠豪倨,藉藉有聲。權行州裏,力折公卿。硃家脫季,劇孟定傾。
急人之難,免讎於更。偉哉翁伯,人貌榮名。


史記 佞幸列傳


諺曰「力田不如逢年,善仕不如遇合」,固無虛言。非獨女以色媚,而士宦亦有之


昔以色幸者多矣。至漢興,狗爬僂玊雂,然籍孺以佞幸;孝惠時有閎孺。此兩人非
有材能,徒以婉佞貴幸,與上臥起,公卿皆因關說。故孝惠時郎侍中皆冠鵕璘,貝帶,
傅脂粉,化閎、籍之屬也。兩人徙家安陵。

孝文時中寵臣,士人則鄧通,宦者則趙同、北宮伯子。北宮伯子以愛人長者;而趙
同以星氣幸,常為文帝參乘;鄧通無伎能。鄧通,蜀郡南安人也,以濯船為黃頭郎。孝
文帝夢欲上天,不能,有一黃頭郎從後推之上天,顧見其衣裻帶後穿。覺而之漸台,以
夢中陰目求推者郎,即見鄧通,其衣後穿,夢中所見也。召問其名姓,姓鄧氏,名通,
文帝說焉,尊幸之日異。通亦願謹,不好外交,雖賜洗沐,不欲出。於是文帝賞賜通巨
萬以十數,官至上大夫。文帝時時如鄧通家遊戲。然鄧通無他能,不能有所薦士,獨自
謹其身以媚上而已。上使善相者相通,曰「當貧餓死」。文帝曰:「能富通者在我也。
何謂貧乎?」於是賜鄧通蜀嚴道銅山,得自鑄錢,「鄧氏錢」布天下。其富如此。

文帝嘗病癰,鄧通常為帝唶吮之。文帝不樂,從容問通曰:「天下誰最愛我者乎?
」通曰:「宜莫如太子。」太子入問病,文帝使唶癰,唶癰而色難之。已而聞鄧通常為
帝唶吮之,心慚,由此怨通矣。及文帝崩,景帝立,鄧通免,家居。居無何,人有告鄧
通盜出徼外鑄錢。下吏驗問,頗有之,遂竟案,盡沒入鄧通家,尚負責數巨萬。長公主
賜鄧通,吏輒隨沒入之,一簪不得著身。於是長公主乃令假衣食。竟不得名一錢,寄死
人家。

孝景帝時,中無寵臣,然獨郎中令周文仁,仁寵最過庸,乃不甚篤。

今天子中寵臣,士人則韓王孫嫣,宦者則李延年。嫣者,弓高侯孽孫也。今上為膠
東王時,嫣與上學書相愛。及上為太子,愈益親嫣。嫣善騎射,善佞。上即位,欲事伐
匈奴,而嫣先習胡兵,以故益尊貴,官至上大夫,賞賜擬於鄧通。時嫣常與上臥起。江
都王入朝,有詔得從入獵上林中。天子車駕蹕道未行,而先使嫣乘副車,從數十百騎,
騖馳視獸。江都王望見,以為天子,闢從者,伏謁道傍。嫣驅不見。既過,江都王怒,
為皇太后泣曰:「請得歸國入宿衛,比韓嫣。」太后由此嗛嫣。嫣侍上,出入永巷不禁
,以姦聞皇太后。皇太后怒,使使賜嫣死。上為謝,終不能得,嫣遂死。而案道侯韓說
,其弟也,亦佞幸。

李延年,中山人也。父母及身兄弟及女,皆故倡也。延年坐法腐,給事狗中。而平
陽公主言延年女弟善舞,上見,心說之,及入永巷,而召貴延年。延年善歌,為變新聲
,而上方興天地祠,欲造樂詩歌弦之。延年善承意,弦次初詩。其女弟亦幸,有子男。
延年佩二千石印,號協聲律。與上臥起,甚貴幸,埒如韓嫣也。久之,浸與中人亂,出
入驕恣。及其女弟李夫人卒後,愛弛,則禽誅延年昆弟也。

自是之後,內寵嬖臣大底外戚之家,然不足數也。衛青、霍去病亦以外戚貴幸,然
頗用材能自進。

太史公曰:甚哉愛憎之時!彌子瑕之行,足以觀後人佞幸矣。雖百世可知也。

【索隱述贊】傳稱令色,詩刺巧言。冠璘入侍,傅粉承恩。黃頭賜蜀,宦者同軒。
新聲都尉,挾彈王孫。泣魚竊駕,著自前論。


史記 滑稽列傳


孔子曰:「六蓺於治一也。禮以節人,樂以發和,書以道事,詩以達意,易以神化
,春秋以義。」太史公曰:天道恢恢,豈不大哉!談言微中,亦可以解紛。

淳於髡者,齊之贅婿也。長不滿七尺,滑稽多辯,數使諸侯,未嘗屈辱。齊威王之
時喜隱,好為淫樂長夜之飲,沈湎不治,委政卿大夫。百官荒亂,諸侯並侵,國且危亡
,在於旦暮,左右莫敢諫。淳於髡說之以隱曰:「國中有大鳥,止王之庭,三年不蜚又
不鳴,不知此鳥何也?」王曰:「此鳥不飛則已,一飛沖天;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於是乃朝諸縣令長七十二人,賞一人,誅一人,奮兵而出。諸侯振驚,皆還齊侵地。威
行三十六年。語在田完世家中。

威王八年,楚大發兵加齊。齊王使淳於髡之趙請救兵,齎金百斤,車馬十駟。淳於
髡仰天大笑,冠纓索絕。王曰:「先生少之乎?」髡曰:「何敢!」王曰:「笑豈有說
乎?」髡曰:「今者臣從東方來,見道傍有禳田者,操一豚蹄,酒一盂,祝曰:『甌窶
滿篝,汙邪滿車,五穀蕃熟,穰穰滿家。』臣見其所持者狹而所欲者奢,故笑之。」於
是齊威王乃益齎黃金千溢,白璧十雙,車馬百駟。髡辭而行,至趙。趙王與之精兵十萬
,革車千乘。楚聞之,夜引兵而去。

威王大悅,置酒後宮,召髡賜之酒。問曰:「先生能飲幾何而醉?」對曰:「臣飲
一鬥亦醉,一石亦醉。」威王曰:「先生飲一鬥而醉,惡能飲一石哉!其說可得聞乎?
」髡曰:「賜酒大王之前,執法在傍,禦史在後,髡恐懼俯伏而飲,不過一鬥徑醉矣。
若親有嚴客,髡帣韝鞠?,待酒於前,時賜餘瀝,奉觴上壽,數起,飲不過二鬥徑醉矣
。若朋友交遊,久不相見,卒然相睹,歡然道故,私情相語,飲可五六鬥徑醉矣。若乃
州閭之會,男女雜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壺,相引為曹,握手無罰,目眙不禁,前有墮
珥,後有遺簪,髡竊樂此,飲可八鬥而醉二參。日暮酒闌,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
交錯,杯盤狼藉,堂上燭滅,主人留髡而送客,羅襦襟解,微聞薌澤,當此之時,髡心
最歡,能飲一石。故曰酒極則亂,樂極則悲;萬事盡然,言不可極,極之而衰。」以諷
諫焉。齊王曰:「善。」乃罷長夜之飲,以髡為諸侯主客。宗室置酒,髡嘗在側。

其後百餘年,楚有優孟。

優孟,故楚之樂人也。長八尺,多辯,常以談笑諷諫。楚莊王之時,有所愛馬,衣
以文繡,置之華屋之下,席以露床,啗以棗脯。馬病肥死,使群臣喪之,欲以棺槨大夫
禮葬之。左右爭之,以為不可。王下令曰:「有敢以馬諫者,罪至死。」優孟聞之,入
殿門。仰天大哭。王驚而問其故。優孟曰:「馬者王之所愛也,以楚國堂堂之大,何求
不得,而以大夫禮葬之,薄,請以人君禮葬之。」王曰:「何如?」對曰:「臣請以彫
玉為棺,文梓為槨,楩楓豫章為題湊,發甲卒為穿壙,老弱負土,齊趙陪位於前,韓魏
翼衛其後,廟食太牢,奉以萬戶之邑。諸侯聞之,皆知大王賤人而貴馬也。」王曰:「
寡人之過一至此乎!為之奈何?」優孟曰:「請為大王六畜葬之。以壟?為槨,銅曆為
棺,齎以薑棗,薦以木蘭,祭以糧稻,衣以火光,葬之於人腹腸。」於是王乃使以馬屬
太官,無令天下久聞也。

楚相孫叔敖知其賢人也,善待之。病且死,屬其子曰:「我死,汝必貧困。若往見
優孟,言我孫叔敖之子也。」居數年,其子窮困負薪,逢優孟,與言曰:「我,孫叔敖
子也。父且死時,屬我貧困往見優孟。」優孟曰:「若無遠有所之。」即為孫叔敖衣冠
,抵掌談語。歲餘,像孫叔敖,楚王及左右不能別也。莊王置酒,優孟前為壽。莊王大
驚,以為孫叔敖複生也,欲以為相。優孟曰:「請歸與婦計之,三日而為相。」莊王許
之。三日後,優孟複來。王曰:「婦言謂何?」孟曰:「婦言慎無為,楚相不足為也。
如孫叔敖之為楚相,盡忠為廉以治楚,楚王得以霸。今死,其子無立錐之地,貧困負薪
以自飲食。必如孫叔敖,不如自殺。」因歌曰:「山居耕田苦,難以得食。起而為吏,
身貪鄙者餘財,不顧恥辱。身死家室富,又恐受賕枉法,為姦觸大罪,身死而家滅。貪
吏安可為也!念為廉吏,奉法守職,竟死不敢為非。廉吏安可為也!楚相孫叔敖持廉至
死,方今妻子窮困負薪而食,不足為也!」於是莊王謝優孟,乃召孫叔敖子,封之寢丘
四百戶,以奉其祀。後十世不絕。此知可以言時矣。

其後二百餘年,秦有優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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Çirattagı - 史記 -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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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史記 -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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