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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點頭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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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道:「他既做官,也應該重娶了。今看詩中情況,又怨 又苦,還不像有家小。假若他還不曾娶了家小,我卻已嫁了王知縣,可不羞死?總然後來有相見日子,我有甚顏面見他 。」 心裡想,口裡恨,手裡將胸亂捶。恰好王從古早堂退衙,走入書房,見喬氏那番光景,問道 :「為甚如此模樣?」喬氏道: 「我見王教授姓名,與我前夫相同,又是汴梁人,故此煩惱。 「王從古情知事有七八分,反說道:「你莫認差了,王教授說, 祖籍汴梁,其實三代住在潤州 。」喬氏道:「這筆跡是我前夫 的,那個假得 。」王從古道:「這是他書手代寫的,休認錯了。 「喬氏道:「他是教授,倒有書手代寫。你是一縣之主,難道 反沒個書手,卻又是自家親筆?」王從古見他說話來得快捷,又答道 :「這又有個緣故的,那王教授右手害瘡,寫不得字, 故此教書手代寫。我手上又不害瘡,何妨自家動筆 。」喬氏見 說,沒了主意,半疑半信。王從古外面如此談話,心上卻見他一念不忘前夫,倒有十分敬愛。又說道 :「事且從容,我再與 你尋訪 。」
又過了幾日,縣治後堂工字廳兩邊庭中,千葉桃花盛開,一邊紅,一邊白,十分爛熳。王從古要請王教授葉訓導玩賞桃花,先差人投下請帖,吩咐廚下,整治肴饌。對喬氏道 :「今 日請王教授,他是斯文清越的人,酒饌須是精潔些。」喬氏聽 說請王教授,反覺愕然,忙應道 :「不知可用團魚?」王從古 道 :「你平日不煮團魚,今日少了這一味也罷。」喬氏道:「 恐怕王教授或者喜吃團魚,故此相問 。」王從古笑道:「這也但憑你罷了 。」原來王從古,舊有腸風下血之病,到西安又患 了痔瘡,曾請官醫調治,官醫又寫一海上丹方,雲團魚滋陰降火涼血,每日烹調下飯,將其元煮白汁薰洗,無不神效。王從古自得此方,日常著買辦差役,買團魚進衙。喬氏本為王從事食團魚,見了團魚,就思想前夫。又向在趙成家,得此一夢,所以不吃團魚,也不去烹調。今番聽說請王教授,因前日詩箋姓名字跡,疑懷未釋,故欲整治此味,探其是否。王從古冷眼旁觀,先已窺破他的底蘊,故意把話來挑引。此乃各人心事,是說不出的話。
當下王從古正與喬氏說長話短,外邊傳梆道 :「學裡兩位 師爺都已請到 。」王從古即出衙迎接,引入後堂。茶罷清談, 又分詠紅白二種桃花詩,即好詩也做完,酒席已備。那日是知縣做主人,少不得王教授是坐第一位,葉訓導是第二位。席間賓主款洽,杯觥交錯。大抵官府宴飲,不擲骰,不猜拳,只是行令。這三位官人,因是莫逆相知,行令猜拳,放懷大酌。王教授也甚快活,並不比爛柯山賞梅花的光景。正當歡樂之際,門子供上一品肴饌,不是別味,卻是一品好團魚。各請舉筷,王知縣一連數口,便道 :「今日團魚,為何異常有味?」那葉 訓導自來戒食團魚,教門子送到知縣席上。惟王教授一風供上團魚,忽然不樂,再一眼看覷,又有驚疑之色。及舉筷細細一撥,俯首沉吟,去了神去。兩隻牙筷,在碗中撥上撥下,看一看,想一想,汪汪的兩行珠淚,掉下來了。比適才猜拳行令光景,大不相同。王知縣看了,情知有故,便道 :「一人向隅, 滿坐不樂。王老先生每次悲哭敗興,大殺風景,收了筵席罷。
「葉訓導聽見此語,早已起身,打恭作謝。王教授也要告辭, 王知縣道 :「葉老先生請回衙,王老先生暫留,還有說話。」 遂送葉訓導出堂,上轎去後,復身轉來,屏退左右,兩人接席而坐。王知縣低聲問王教授道 :「老先生適才不吃團魚, 反增悽慘,此是何故,小弟當為老先生解悶 。」王教授道:「 晚生一向抱此心事,只因言之污耳,所以不敢告訴。晚生原配荊妻喬氏平生善治烹團魚,先把團魚裙子括去黑皮,切臠亦必方正。今見貴衙中,整治此品,與先妻一般,觸景感懷,所以墮淚 。」王知縣道:「原來尊閫早以去世,小弟久失動問。」 王教授道 :「何曾是死別,卻是生離。」王知縣道:「為甚乃 至於此?」王教授乃將臨安就居一段情繇,說了一遍。王知縣聽了此話,即令開了私宅門,請王教授進去,便教喬氏出房相認。喬氏一見了王從事,王從事一見了妻子,彼此並無一言,惟有相抱大哭。連王知縣也悽慘垂淚,直待兩人哭罷,方對王教授道 :「我與老先生同在地方做官,就把尊閫送到貴衙,體 面不好。小弟以同官妻為妾,其過大矣,然實陷不知。今幸未有兒女,甚為乾淨,小弟如今宦情已淡,即日告病歸田。待小弟出衙之後,離了府城,老先生將一小船相候,彼此不覺,方為美算 。」王教授道:「然則當年老先生買妾,用多少身價, 自當補還。」王知縣道:「開口便俗,莫題,莫題。」說罷, 王教授別了知縣,喬氏自還衙齋。王從古即日申文上司告病,各衙門俱已批允,收拾行裝離任,出城登舟,望北而行。打發護送人役轉去,王教授船泊冷靜去處,將喬氏過載,復為夫婦。
一?錦被遮羞,萬事盡勾一筆,只將臨安被人劫掠始終,並團魚一夢,從頭至尾,上?時說到天明,還是不了。正是:
今宵勝把銀缸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喬氏說道 :「我今夫妻重合,雖是天意,實出王知縣大德, 自不消說起。但大仇未報,死不甘心,怎生訪獲得強盜,須把他碎骨粉身,方才雪此仇恥 。」王從事道:「我雖則做官,卻 是寒氈冷局。且又不知這賊姓名居處,又在隔府別縣,急切裡如何就訪得著 。」喬氏道:「此賊姓胡。已是曉得,但不知其 住處 。」王從事道:「此事只索放下,再作區處。」 話休煩絮。王從事作官一年,任滿當遷。各上司俱薦他學行優長,才猷宏茂,堪任煩劇,遂升任臨安府錢塘縣知縣。喬氏聞報大喜,對丈夫道:「今任錢塘,便是當年拆散之地,縣令一邑之長,當與百姓伸冤理枉。何況自己身負奇冤,不為報雪,到彼首當留心此事 。」王從事道:「不消叮嚀,但事不可 定,事不可知,且待到任之後,自有道理 。」隨擇日起程,從 金華一路,到錢塘上任。三朝行香之後,參謁上司。京縣與外縣不同,自中書政府,以及兩台各衙門,那一處不要去參見。
通謁之後,刑布規條,投文放告,徵比錢糧。新知縣第一日放告,那告狀的也無算,王從事只揀情重的方准。中有一詞,上寫道:
告狀人周紹,告為劫賭殺命事。紹係經商生理,設鋪揚州。
有子周玄,在家讀書。禍遭嘉興三犯鹽徒丁奇,遁居臨安,開賭誘子宿娼劉賽,朋扛賭搏,劫去血資五十餘兩,金簪一隻。
紹歸往理,觸凶毒打垂斃,趙成救證,誘賭劫財,逞凶殺命。
告。
原告 周紹
被犯 丁奇 劉塞 周玄
干證 趙成
王從事看這詞,事體雖小,引誘人家子弟嫖賭,情實可惡,也就准了,仰本圖裡老拘審。原來這張狀詞,卻是趙成陰唆周紹告兒子的。趙成便貪淫作惡,妻子婢妾,卻肯捨身延壽。凡在他家走動的,無有不相知,好似癩痢頭上拍蒼蠅,來一個著一個,總來瞞著趙成一人。有曉得的,在背後顛唇簸嘴說道:
「趙瞎子做盡人,那得無此現世報。」趙成近時,忽地道女人 滋味平常,要尋小官人味道嚐嚐,正括著周紹的兒子周玄。這周玄排行第一,人都叫他是週一官,年紀十七八歲。一向原是附名讀書,近被趙成設計哄誘,做了男風朋友。引到家中,穿房入戶,老婆婢妾,見他年紀小,又標緻,個個把他當性命活寶。趙成大老婆花氏,已是三十四五,年紀是他長,名分是老大,風騷又是他為最。周玄單單供應這老婆娘,還嫌弗夠,所以一心倒在周玄身上。平日積下的私房,盡數與他,連向日搶喬氏這只金簪,也送與他做表記。兩個小老婆,也要學樣,手中卻少東西,只有幾件衣服,將來表情,丫頭們只送得汗巾香袋。周玄分明是瞎倉官收糧,無有不納。趙成一生占盡便宜,只有這場交易,吃了暗虧。
周玄跟著趙成,到處酒樓妓館,賭博場中,無不串熟。小官家生性,著處生根,那時嫖也來,賭也來,把趙成老婆所贈,著實撒漫。那抱劍營前劉賽,手內積趲得東西,買起粉頭接客,自己做鴇兒管家,又開賭場。嫖客到來,乘便就除紅捉綠。周 玄常在他家走動。這丁奇是嘉興販綿綢客人,到劉賽家來嫖,與周玄相遇。劉賽牽頭賭錢,丁奇卻是久擲藥骰的,周玄初出小伙子,那堪幾擲,身邊所有,盡都折倒,連趙成老婆與他這只金簪也輸了。是時五月天氣,不戴巾帽,丁奇接來,就插在角兒上。賭罷,周玄敗興,先自去了。丁奇就與粉頭飲酒,卻好趙成撞至,劉賽就邀來與丁奇同坐吃酒。趙成見丁奇頭上金簪,卻像妻子戴的一般,借來一看,吃了一驚。劉賽道 :「方才週一官,將來做梢,輸與丁客人的 。」趙成情知妻子與周玄 必有私情事了,心裡想了一想,自己引誘周玄的不是,不如隱了家醜,借景擺佈周玄罷。算計已定,即便去尋周玄。他本意原只要尋周紹,不想恰好遇著在家。
那周紹原是清客,又是好動不好靜的,衙門人認得的也多,各樣道路中人,略略曉得幾個。見了趙成,兩下扳談。趙成即把他兒子與丁奇賭錢,輸下金簪子的事說出。周紹道 :「可知 家中一向失去幾多物件,原來都是不長進的東西,偷出去輸與別人 。」又說道:「只是我兒子沒有這金簪,這又是那裡來的? 「趙成道:「賭博場中,梢挽梢,管他來歷怎的。如今錢塘縣 新任太爺到,何不告他一狀,一則追這丁奇的東西,二則也警戒令郎下次 。」周紹聽信了他,因此告這張狀詞。也是趙成惡 貫滿盈,幾百張狀詞,偏偏這一張卻在準數之中,又批個親提,差本圖裡老拘審。新下馬的官府,誰敢怠慢。不過數日,將人犯拘齊,投文解到。王從事令午衙所審,到未牌時分,王從事出衙升堂,喚進諸犯,跪於月台之上。
王從事先叫原告周紹上去,問道 :「你有幾個兒子?」周 紹道 :「只有一個兒子。」知縣道:「你既在揚州開段鋪,是 個有身家的了,又且只一子,何不在家教訓他,卻出外做客,至使學出不好?」周紹道 :「業在其中,一時如何改得。」知 縣又叫周玄上來,看了一看,問道 :「你小小年紀,怎不學好, 卻去宿娼賭錢,花費父親資本 。」周玄道:「小人實不曾花費 父親東西 。」知縣道:「胡說,既不曾花費,你父親豈肯告你。 在我面前,尚這般抵賴,可知在外所為了 。」喝叫:「拿下去 打 !」皂隸一聲答應,鷹拿燕雀,扯將出去。那個小伙子,魂 多嚇掉。趙成本意借題發揮,要打周玄,報雪奸他妻子之口怨氣,今番知縣責治,好不快活,伸頭望頸的對皂隸打暗號,教下毒手打他。早又被知縣瞧見,卻認錯是教皂隸賣法用情,心裡已明白這人是衙門情熟的,又見周玄哀哀哭泣,心裡又憐他年紀小。喝道 :「且住了。」周玄得免,分明死去還魂。 知縣叫丁奇問道 :「你引誘周玄嫖賭,又劫了他財物,又 打壞周紹,況又是個鹽徒,若依律該向個徒罪 。」丁奇道:「 老爺,小人到此販賣綿綢,並非賣鹽之人。與周玄只會得一次,怎說是引誘他嫖賭,劫他財物,通是虛情誑告,希圖捏詐 。」 知縣道 :「周紹也是有家業的人,你沒有引誘之情,怎捨得愛 子到官?」周紹叩頭道 :「爺爺是青天。」丁奇道:「周玄嫖 賭,或是自有別人引誘,其實與小人無乾 。」周紹道:「兒子 正是他引誘的,更無別人,劫去的財物,有細財在此 。」袖裡 摸出一紙呈上。趙成隨接口直叫道 :「還有金簪子一隻。」知 縣大怒道 :「你是干證,又不問你,你何要你搶嘴?」叫左右 掌嘴,皂隸執起竹掌,一連打上二十,才教住了。趙成臉上,打得紅腫不堪。知縣問 :「金簪今在何處?」丁奇不敢隱瞞說: 「金簪在小人處。」知縣道:「既有金簪,這引誘劫賭的情是 真了 。」丁奇道:「小人在客邊,到劉賽家宿歇,與周玄偶然 相遇,一時作耍賭東道。周玄輸了,將這金簪當梢是實,欺侮銀兩,都是假的。只問娼婦劉賽,便見明白 。」一頭說,一頭 在袖摸出金簪。皂隸遞與門子,呈到案上。知縣拿起簪子一看,即看見上有「王喬百年」四字,正是當年行聘的東西,故物重逢,不覺大驚,暗道 :「此簪周玄所輸,定是其母之物,看起 來昔日掠販的是周紹了。但奶奶說是姓胡,右眼已被刺瞎,今卻姓周,雙目不損,此是為何?」沉吟一回,心中兀突,吩咐且帶出去,明日再審,即便退堂。衙門上下人,都道 :「這樣 小事,重則枷責,輕則扯開,有甚難處?恁樣沒決斷,又要進去問後司 。」眾人只認做知縣才短,那裡曉得他心中緣故。王從事袖了簪子進衙,遞與喬氏道 :「我正要訪拿仇人, 不想事有湊巧,卻有一件賭博詞訟,審出這根簪子 。」喬氏道: 「這人可是姓胡,右眼可是瞎的?」知縣道:「只因其人不姓 胡,又非瞎眼,所以狐疑,進來問你 。」喬氏也驚異道:「這 又怎麼說?」知縣又問道 :「他可有兒子弟兄麼?」喬氏道: 「俱沒有。」知縣委決不下,想來想去,乃道:「我有道理了。 只把這周紹,盤問他從何得來,便有著落 。」次日早堂,也不 投文,也不理別事,就喚來審問。當下知縣即呼周紹問道 :「 這簪子可是你家的麼?」周紹應道 :「是。」又問道:「還是 自己打造的,別人?換的,有多少重?」周紹支吾不過。知縣 喝教夾起來,皂隸連忙討過夾棍。周紹著了忙,叫道 :「其實 不乾小人的,不知兒子從何處得來 。」知縣便叫周玄:「你從 那裡得來的?」這小伙子,昨日吃了一嚇,今日又見動夾棍。
心驚膽戰,只得實說 :「是趙成妻子與我的。」知縣道:「想 必你與他妻子有奸麼?」周玄不敢答應。
知縣即叫趙成來問,趙成跪到案前,知縣仔細一看,右眼卻是瞎的,忽然大悟道 :「當日掠販的,定是這個了。他說姓 胡,亦恐有後患,假托鬼名耳 。」遂問道:「可是你恨周玄與 妻子有奸,借丁奇賭錢事,陰唆周紹告狀,結果周玄麼?」趙成被道著心事,老大驚駭,硬賴道 :「其實周玄在劉賽家賭錢, 小人看見了報與他父親,所以周玄懷恨,故意污賴,說是小人妻子與他簪子 。」知縣道:「這也或者有之,你可曉得,這簪 子是那裡來的?」趙成道 :「這個小人不曉得。」知縣又問道: 「你妻子之處,可還有婢妾麼?」趙成道:「還有二妾四婢。 「知縣暗道:「此話與喬氏所言相合,一發不消說起是了。」 又道 :「你是何等樣人,乃有二妾四婢,想必都是強佔人的麼? 「趙成道:「小人是極守法度的,怎敢作這樣沒天理的事。」 知縣道 :「我細看你,定是個惡人。」又道:「你這眼睛,為 甚瞎了?」趙成聽了這話,正是青天裡打一個霹靂,卻答應不來。知縣情知正是此人,更無疑惑,乃道 :「你這奴才,不知 做下多少惡事,快些招來,饒你的死 。」趙成供道:「小人實 不曾做甚歹事 。」知縣喝叫:「快夾起來。」三四個皂隸,趕 向前扯去鞋襪,套上夾棍,趙成殺豬一般喊叫,只是不肯招承。
知縣即寫一朱票,喚過兩個能事的皂隸,低低吩咐,如此如此。皂隸領命,飛也似去了。不多時,將趙成一妻兩妾,四個老丫頭,一串兒都縛來,跪地丹墀。皂隸回覆 :「趙成妻子 通拿到了 。」此時趙成,已是三夾棍,半個字也吐不出實情, 正在昏迷之際。這班婆娘見了,一個個嚇得魂飛魄散。知縣單喚花氏近前,將簪子與他看,問道 :「這可是你與周玄的麼? 「那婆娘見老公夾得是死人一般,又見知縣這個威熱,分明是 一尊活神道,怎敢不認,忙應道 :「正是小婦人與他的。」知 縣道 :「你與周玄通姦幾時了?」花氏道:「將及一年了。家 中大小,皆與周玄有奸,不獨小婦人一個 。」又問:「怎樣起 的?」花氏道 :「原是丈夫引誘周玄到家宿歇,因而成奸。」 知縣道 :「原來如此。」又問道:「你這簪子,從何得來?丈 夫眼睛為何瞎了 ,他平日怎生為惡 ?須一一實招,饒你的刑罰 。」那婆娘惟恐夾棍也到腳上,從頭至尾,將他平日所為惡 端,並劫喬氏販賣等情,一一說出,知縣道 :「我已曉得,不 消說了 。」就教放了趙成夾棍,選頭號大板,打上一百。兩腿 血肉,片片飛起,眼見趙成性命在霎時間了。
知縣又喚花氏道 :「你這賤婦,助夫為惡,又明犯姦情, 亦打四十。眾婦人又次一等,各打二十 。」即援筆判道: 審得趙成,豺狼成性,蛇虺為心。拐人妻,掠人婦,奸謀奚止百出,攫人物,劫人財,兇惡不啻萬端。誘孌童以入幕,乃惡貫之將盈;啟妻妾以朋淫,何天道這好還。花氏奪簪而轉贈所歡,趙成構訟而欲申私恥,丁奇適遭其釁,周紹偶受其唆,雖頭緒各有所自,而造孽獨出趙成。案其惡款,誠罄竹之難書;據其罪跡,豈擢髮所能數。加以寸磔,庶盡厥罪。第往事難稽,陰謀無證。坐之城旦,實有餘辜。劉賽煙花而復作囊家,杖以未儆。丁奇商販而肆行賭博,懲之使戒。周玄被誘生情,薄懲擬杖,律照和姦。花氏妻妾宣淫,重笞示辱,法當官賣。金簪附庫,周紹免供。
判罷,諸犯俱押去召保。趙成發下獄中,當晚即討過病狀。
可憐做了一世惡人,到此身死牢獄,妻妾盡歸他人。這才是: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且說王從事,退入私衙,將前項事說與喬氏。喬氏得報了宿昔冤仇,心滿意足,合掌謝天。這只金簪,教庫上繳進,另造一隻存庫。臨安百姓,只道斷明了一樁公事,怎知其中緣故,知縣原為著自己。那時無不稱頌錢塘王知縣,因賭博小事,審出教唆之人,除了個積惡,名聲大振。三年滿任,升紹興府通判。又以卓異,升嘉興府太守。到任年餘,喬氏夫人,力勸致仕,歸汴梁祖業。王從事依允,即日申文上司,引病乞休,各衙門批詳准允。收拾起程,船到蘇州,想起王知縣恩德,泊船閶門,訪問王知縣居處,住在靈巖山剪香涇。王從事備下禮物,放船到瀆村停泊,同喬氏各乘一肩小轎,直到剪香涇來。先差人投遞名帖,王知縣即時出門迎接。原來王知縣,因還妾一事,陰德感天,夫人年已五十以外,卻生下一子,取名德興。此時已有七歲,讀書甚是聰明。當下在門首迎接,王從古見有兩乘小轎,便問 :「為何有兩乘轎子?」跟隨的啟道:「太守夫人, 一同在此 。」王知縣心上不安,傳話說:「我與太守公是故人, 方好相接,夫人那有相見之禮?」跟隨的只道王知縣不肯與故人夫人相見,實不知其中卻有一個緣故,為此喬氏隨轉轎歸船。
王從事與王知縣,留連兩日而別。一路無話,直至汴梁。
是時天下平靜,從事在汴梁城中,覓了小小一所居第,一座花園,與喬氏日夕徜徉其間。喬氏終身無子,從事乃立從堂兄弟之子為嗣,取名靈復,暗藏螟蛉之義。王從事居家數年而故,喬氏亦守寡十五年才終。臨終時吩咐靈復道 :「我少年得 罪你父親,我死之後,不得與你父親合葬。父親之柩,該葬祖墓,我的棺木,另埋一處 。」靈復暗道:「我父親生前與母親 極為恩愛,何故說得罪兩字 。」欲待再問,喬氏早已瞑目而去。 靈復只道一時亂命,那裡曉得從前這些緣故。喬氏當日在趙成家,夢見團魚說話,後來若不煮團魚與王教授吃。怎得教授見鞍思馬,吐真情與王知縣。所謂「殺我也早,燒我也早」,在夢驗矣。若當時這簪子不被趙成妻子搶去,後來怎報得這趙成劫搶之仇,所謂「尋得著也好,尋不著也好 」,其夢又驗。當 時嫁了王從事,卻被趙成拐去,所謂「這個王也不了 」。後來 又得王知縣送還從事,所謂「那個王也不了」,團魚一夢,無不奇驗。後人單作一詩,贊王知縣不好色忘義,就成了王從事夫妻重合,編出一段美談。詩云:
見色如何不動情,可憐美少遇強人。
五年月色西安縣,滿樹桃花客館春。
墨跡可知新翰墨,烹魚乃信舊調人。
若非仗義王從古,完璧如何返趙君。
後人又因王知縣夫人五旬外生下德興兒子,後日得中進士,接紹書香,方見王知縣陰德之報,作一絕句贊之。詩云:
當年娶妾為寧馨,妾去桃花又幾春。
不是廣文緣不斷,為教陰德顯王君。

第十一回 江都市孝婦屠身
百行先尊孝道,閨闈尤重貞恭。古來今往事無窮,謾把新詞翻弄。青史日星並耀,芳名宇宙同終。堪誇孝婦格蒼穹,留與人間傳誦。
這闋俚詞,單說人生百行,以孝為先。這句話,分明是秀才家一塊打門磚,道學家一宗大公案。師長傳授弟子,弟子佩服先生,直教治國平天下,總來脫不得這個大題目,自不消說起。就是平常不讀書的人,略略明白三分道理,少不得也要學個好樣子。唯有那女人家,性子又偏,性子以偏,見識又小,呆呆的坐在家中,平日間只與姊妹姑嫂妯娌們說些你家做甚衣服,我家置甚首飾,你家到那裡去扳親,那裡去望眷,我家到何處去燒香,何處去還願;便是極賢慧的,也不過說了些柴米油鹽醬醋茶的家常話,何曾曉得甚麼緹縈女救親,趙五娘行孝。
所以說 :「三尺布,抹了胸,不知西與東。」 說便是這等說,盡有幾個能行孝道的。昔日漢時,越中上虞縣有個曹盱,性子輕滑,慣會弄潮。原來錢塘江上風俗,每年端午,輕薄弟子,都去習水弄潮,迎伍子胥神道。那曹盱乘興跳入江心,一時潮湧身沒,將曹盱的屍骸,不知飄到那一個龍宮藏府去了。所以當年官府,張掛榜文,戒人弄潮,上寫道:
鬥牛之分,吳越之中,惟江濤之最雄,乘秋風而益怒,乃其習俗,於此觀游。厥有善泅之徒,竟作弄潮之戲,以父母所生之遺體,投魚龍不測之深淵,自為矜誇。時或沉溺,精魄永淪於泉下,妻孥望哭於水濱。生也有涯,盍終於天命;死而不弔,重棄於人倫。推予不忍之心,伸爾無窮之戒。如有無知,違怙不悛,仍蹈前轍,必行科罰。
當時曹盱有女,年方一十四歲,聞父親溺死,趕到江邊,求覓屍首。哭泣了三日三夜,不得其屍,直哭得喉嚨已啞,肝腸要斷。卻去尋了一個大西瓜,拜告江神道 :「我父親屍首, 若是沉在何處,只願此瓜,永沉到底 。」祝罷,將瓜投在江中。 只見瓜兒一滾兩滾,直沉下去。曹娥便隨著瓜向江心一跳,也喪於波濤之內。沉了七日,卻抱著父親屍首而出。你道這個瓜,緣何便沉?只因孝女報父心堅,拚著性命哀求,所以感動天地。
至今立廟曹溪,春秋二祭,這乃是一個真孝閨女。
然女人家孝父母的還有,孝公姑的卻是難得。常言道 :「 隔重肚皮隔重山 。」做公姑的不肯把媳婦當做親生兒女,做媳 婦的也不肯把公姑當做生身父母。只有當初崔家娘子,因阿婆落盡牙齒,吃不得飯,嚼不得肉,單單飲得些湯水,如何得性命存活。崔娘子想一想 :「孩兒家吃了乳便長大;老人家難道 便吃不得乳?」直想到一個慈烏反哺的地位,日逐將那眼睛又瞎、耳朵又聾、牙齒又落、頭髮又禿,一個七死八活的婆婆,坐在懷中吃乳。看看一月又是一月,一年又是一年,那老婆婆得了乳食,漸漸精神復生,眼睛也開,耳朵也聽得,口裡也生出盤牙,頭上又長幾莖絨毛出來,活到一百來歲。感激媳婦這般孝心,便雙膝跪下,向天連拜幾拜,祝告道 :「我年紀又老, 料今生報不得媳婦深恩,只願子子孫孫,都像他孝順便了 。」 後來崔家男女,個個孝順,十代登科,三朝拜相,這是古來第一個孝婦。然畢竟崔家的孝婦,還是留了自己身子,方好去乳養婆婆,這也還不希罕。在下如今只把一個為了婆婆,反將自己身子賣與屠戶人家,換些錢鈔,教丈夫歸養母親,然後粉骨碎身於肉台盤上,此方是千古奇聞。這樁故事,若說出來呵:
石人聽見應流淚,鐵漢聞知也斷腸。
話說唐僖宗時,洪州府有一人,姓周名迪,表字元吉,早年喪父,止有母親樂氏在堂。到十八歲上,娶得妻子宗氏。這宗氏是儒家之女,自幼讀書知禮,比元吉只小一歲,因排行第二,遂喚做宗二娘。夫妻兩人十分和睦,奉侍老娘,無不盡心竭力。當年樂氏生周迪時,已是三旬之上,到圓親時,又是二十年光景,樂氏已是五旬的人了。周迪父親,原在湖廣荊襄生理。自從成婚之後,依舊習了父業,也在湖廣荊襄地方走走。
每年在外日多,在家日少,全虧宗二娘在家,供養母親,故此放心得下。不竟經商數載,把本錢都消折了。卻是為何?原來唐朝玄宗時,安祿山、史思明叛亂,後來藩鎮跋扈,兵火相尋,干戈不息。到僖宗時,一發盜賊叢起,更兼連年荒歉,只苦得百姓們父子分離,夫妻拆散,好生苦楚。這周迪因是四方三荒四亂,拆盡了本錢,止留得些微殘帳目。在襄陽府中經紀人家,奔回家來。等待天下太平,再作道理。此時年將四十,不曾生下一男半女。夫妻兩口兒承奉一個老娘,雖只家中尷尬,卻情願苦守。無奈中戶人家,久無生理,日漸消耗。常言道 :「開 了大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 。」那一件少得。卻又要行人情禮數,又要當官私門戶,弄得像雪落裡挑鹽包,一步重一步。
一日,樂氏對兒子媳婦說道 :「我家從來沒有甚田莊,生 長利息,只靠著在外經商營運。如若呆守在家,坐吃箱空,終非常法。目今雖則有些後荒撩亂,卻還有安靜的地方,你一向在荊襄生理,還有些帳目在人頭上,也該就去清討。我老人家,還藏下五十兩銀,指望備些衣衾棺槨送終。我想家道艱難,日苦一日,難道丟了飲食茶飯,只照管衣衾棺槨不成。依我起來,還是將此五十兩送終本錢,急急收拾行李,再往襄陽走走,討些帳目,相時度勢,這方是腰間有貨不愁窮,東天不養西天養。
「周迪聽了,還猶豫未決;那宗二娘聽了婆婆這番說話,便對 丈夫說 :「婆婆所見極是。但這五十兩銀子,是婆婆送終的老 本錢,今做了我三口養命的根本,你須是做家的,量不花費一兩二兩,卻要仔細著眼力買貨,務求利錢八分九分,也須要記得。只為今日這般窮苦,沒奈何將七十歲的老娘撇下,雖不要你早去早回,實指望緊關緊閉,留下婆婆在家,且自放心。萬一家道艱難,我情願粉骨碎身奉養他,決不使你老娘饑餓 。」 周迪手裡接了銀子,眼兒裡汪汪的掉下淚來,說道 :「我自有 道理,不須吩咐。只是我此番一去,生意不知如何,道路不知如何,但好定出去的日子,定不得歸來日子。只得母親年紀高大,我又不在家裡,你又不曾生育得一男半女,且要在你身上,替我做兒子,照管他寒寒冷冷,又要在你身上,代作孫孫兒女,早晚與老人家打伙作樂 。」那知這兩句話,又打動老娘心上事 來,便開口道 :「阿喲!正是。你年近四十,還沒有兒女,此 番出去,定不得幾時歸家,那裡得接代香火的種子。我如今有個算計,莫若你夫妻二人,同去經商,卻當伙伴一般。一來好看管行李貨物,二來天可見憐,生下個兒子,接續後嗣,也未可知 。」周迪聽了,答道:「母親,這卻使不得。我今出去,留下媳婦奉侍,也還可放心;倘若我夫妻同去,撇下你老人家孤單獨自,卻告傍著哪一個 。」老婆鞘:「你若愁我單身在家, 你的舅母馮氏媽媽,他也是孀居,年將六十,並無男女,你可接他來,同我作伴 。」又道:「我也原捨不得你夫妻同去,只 愁你做生意的日子長,養兒子的日子短,千算萬算,方算到此。
「宗二娘卻格格的笑道:「婆婆,你好沒見識!你若愁家計日 漸凋零,少不得營生過活,還有道理。若愁你兒子年紀長大,沒有孫子,卻教我同伴出去。我想你兒子媳婦,都是四十邊年紀的人,尚不曾奉承你吃一碗安樂茶飯,我們連夜生育,今日三朝,明朝滿月,巴到他十歲五歲,好一口氣哩!總然巴到成房立戶,怕如你兒子媳婦一般樣子,依舊養不著父母,卻不是空帳。若如今依了婆婆說話,同了丈夫出去,他鄉外府,音信不通,老人家看不見兒子媳婦,兒子媳婦看不見老人家,可不是橄欖核子落地,兩頭不著實!不如叫丈夫獨自出去,倘若生意活動,就在別處地方,尋一偏房家小,就是生得成兒子,生不成兒子,聽之天命,這方是兩頭著實的計較 。」老婆婆聽罷, 說道 :「不要愁我,我死也死得著了。你夫妻兩口,從來有恩 有愛。況自成婚到今,只因年時荒亂,生意淡薄,累你挨了多少風霜,受了多少磨折。假若留下媳婦在家,兒子反在他州外府,娶下偏房家小,卻不是後邊的受用,結髮的倒丟過一邊,這斷然使不得。常言道:恭敬不如從命。你若再三不聽我老人家說話,我便尋個死路,也免得兒子牽掛娘,媳婦牽掛婆婆。
「說也還說不了,急趕到廚房下,拿把菜刀在手。若不是宗二 娘眼快手急,急趕去抱住,周迪奪下菜刀,險些把一個老人家,蕩了三魂,走了六魄。當時周迪夫妻勸住了老婆婆,便說道:
「兒子便同媳婦出去。」鬧吵吵的嚷了兩個時辰,哪知道因這 老人家捨不得兒子媳婦分離,卻教端端正正,巴家做活,撇得下老公,放不開婆婆的一個周大娘子,走到江都絕命之處,賣身殺身,受屠受割。正是:
只因一著不到處,致使滿盤都是空。
這還是後話不提。
卻說宗二娘雖則愛婆婆這般好意,卻也不忍,又見婆婆這般執性,只得收拾行李,與丈夫行路。口裡嗚嗚咽咽,暗暗啼哭,又自言自語道 :「我的婆婆,你為著兒子,割捨了媳婦, 恐怕你媳婦為婆婆,又割捨了丈夫 。」拓了眼淚,又歡歡喜喜 對婆婆道 :「我媳婦如今只得同丈夫前去。」周迪即到馮媽媽 家,搬他一家來同住。等得馮媽媽來到,二人作別。宗二娘又對周母拜了兩拜,說道 :「只願你百年長壽,子媳同歸。」又 轉身拜馮媽媽兩拜,說道 :「可憐老人家年老無依,全仗舅母 照管,從此一去,或者時運不通,道路有變,丈夫帶不及妻子,妻子趕不上丈夫,雙雙出去,單單一個回來,也是天命 。」周 迪聽到此地,淚如雨下。老母也自覺慘傷。宗二娘不忍看著婆婆,反抽身先走,背地流淚。正是:
世上萬般哀苦事,無非死別與生離。
周迪夫婦,離了洪州,取路望襄陽而去,免不得饑餐渴飲,夜宿曉行。非止一日,來至襄陽,周迪將了行李,夫妻雙雙徑到舊日主人家裡。不道主人已是死了,主人妻子,卻認得是舊主顧,招留歇住。周迪取些土儀相送,兩下敘了幾句久闊的說話。周迪問主人死幾時了,答道 :「死有五年了。」周迪又問: 「有位令郎,如何不見?」那老嫗便告訴兒子終日賭錢,不好學,把門頭都弄壞了的話。周迪問舊日放下的帳目,卻說一毫不曉得。及至他兒子歸來問時,也只推不知。周迪心裡煩惱,瞞著主人家,獨自到各處走一遍,那知死的死了,窮的窮了,走的走了,有好些說主人以往去用了,可不又是死無對證。轉了兩日,並討不得分文,對著妻子,只叫得苦。夫妻正當悶納,只見那老嫗一盤兒托著幾色嗄飯,一大壺酒送來,說道 :「老 客到了,因手中乾燥,還不曾洗塵,胡亂沽一壺水酒在此當茶,老身不敢相陪了 。」宗二娘道:「我們在此攪擾,已是不當, 怎又勞媽媽費鈔 。」那老嫗道:「不成禮數,休要笑話。」道 罷自去。夫妻二人把這酒肴吃了,周迪向妻子道 :「如今帳目 又沒處討,不如作速買了貨去罷,還是買甚貨便好?」正說間,那老嫗又走過來,夫妻作謝了。老嫗開言道 :「周客人,連日 出去,想必是討帳,可曾討得些?」周迪道:「說起也羞殺人,並沒處討得一文 。」老嫗道:「如今的世界,不比當初了。現 在該還的,尚有許多推托,那遠年的冷帳,只好休罷。如今買回頭貨去,多趁些罷 。」周迪道:「媽媽說得是。方在此商議, 還是買甚貨好 。」宗二娘聽了,便剪上一句道:「媽媽休聽他 說渾話,我們特來討帳,那裡有本錢收貨 。」那老嫗道:「若 說討帳,只管早回。如今盤纏又貴,莫要兩相擔擱 。」宗二娘 道 :「多謝媽媽指教。」講了一回,老嫗收了酒壺碗碟出去。 宗二娘埋怨丈夫,低低道 :「如何恁不謹慎,可見他說兒 子是個不長進的,只管直說要買貨,倘被他聽見,暗地算計,那時卻怎處 !」周迪道:「娘子見的是,我卻想不到此。」何 期他們說話時,主人兒子,果然在外悄地竊聽,曉得身邊有物。
到夜半時候,乘他夫妻熟睡,掘個壁洞,鑽進去,把這五十兩命根,並著兩件衣服,一包兒撈去。他夫妻次早起身,方才曉得。那老嫗明知是兒子所為,也假意說失了若干東西,背地卻捏著兩把汗,只愁弄出事來。氣得他夫妻面面相覷,跌足叫屈,雖猜摸主人家兒子有些蹊蹺,他無贓證,不好說他是賊,只得忍氣吞聲,自家怨命。周迪對妻子道 :「我兩人若還苦守在家, 也可將就過活。如今弄到此地,帳目已都落空,本兒又被偷去,眼見得夫妻死他鄉,這分明是我老娘造下的冤債 。」宗二娘聽 了,便變著臉說道:「這是自不小心,怎埋怨得母親。此就是忤逆不孝的心地了。常言道:天無絕人之路。且得一日度一日,再尋出一個甚麼道理,收拾回去,這便萬幸了。萬一時勢窮蹙,你死了還存得我,我死了還存得你,好歹留一人歸去,奉養婆婆,這才不枉叫做親生兒子親媳婦。今日卻愁他怎的 !」這一 班話,說得個周迪無言可答,沉吟了一晌,眼中流下淚道 :「 罷罷,事已至此,只可聽之天命。我且出去走走看,或者尋得個生路也好 。」宗二娘道:「這才是正經道理。」 周迪在襄陽府中闖了幾日,並不曾遇見一個熟人。正當氣悶,那老嫗因兒子做了這事,誠恐敗露,只管催逼他夫妻起身。
兩個鬥口起來,在門首爭嚷,宗二娘在旁勸解。不想絕處逢生,有個徽州富商汪朝奉,也在襄陽收討帳目,這日正從門首經過,見周迪與這老婆子爭論,立住了觀看。聽得是江右聲音,問其緣故。周迪心中苦楚,正沒處出豁,一把扯汪朝奉坐下,將母親逼迫出門,及被偷去銀子,前後事情,細細告訴一遍。說道:
「如今又沒盤纏歸去,又遇不得一個好人搭救,卻只管催逼起 身,教我進退無讓,可不是個死路 !」說到傷心之處,淚珠兒 亂落,痛哭起來。那汪朝奉一般做客,看了這個光景,正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也不覺滲然。說道 :「莫要哭,且問你, 可曉得寫算麼?」周迪道 :「我從幼讀書,摹過法帖,書札之 類,盡可寫得,那算法一掌金,九九數,無不精熟,憑你整萬整千,也不差一絲一忽 。」汪朝奉道:「既曉寫算就易處了。小弟原是徽州姓汪,在揚州開店做鹽,四方多有行帳,也因取討帳目到此。如今將次完了,兩三日間,便要起身,正要尋一個能寫能算的管帳。老哥若不嫌淡泊,同到揚州,權與我照管數目,胡亂住一二年,然後送歸洪州何如?」周迪聽了,連忙作揖道 :「多謝朝奉提攜,便是恩星相照了!請坐著,待我與 山妻商議則個。」隨向妻子說道:「承這朝奉一片好心,可該去麼?」宗二娘道 :「我看這人,是個忠厚長者,且將機就機, 隨到揚州,再作區處 。」周迪道:「我意正欲如此。」夫妻算 計定了,宗二娘即走出來相見,說道 :「蒙朝奉矜憐貧難,愚 夫婦感戴不盡。但不知貴寓何處,何日起程,好來相候 。」汪 朝奉道 :「起程只在目前。尊處在此,既不相安,不如就移到 小寓住下,早晚動身,更覺便易 。」周迪依言,即收拾行李, 夫婦同到他寓所。住了三四日,方才起身,取路徑到揚州。汪朝奉留住在店,好生管待,他本是見周迪異鄉落難,起這點矜憐之念,那寫算原不過是個名色,這也不在話下。
縣說那揚州,枕江臂淮,濱海跨徐,乃南北要區,東南都會,真好景致。但見:
蜀崗綿亙,崑崙插云。九曲池,淵淵春水,養成就聳壑蛟龍。鑿邗溝,滴滴清波,容不得棲塵螻蟻。芍藥欄前四美女,瓊花台下八仙人。凋殘隋花,知他是那一朝那一代遺下的碎瓦頹垣;選勝迷樓,都不許千年調萬年存沒用的朱薨畫棟。盤古塚,煬帝墳,聖主昏君,總在土饅頭一堆包裹。玉鉤斜,孔融墓,佳人才子,無非草鋪蓋十里蒙葺。說不到木蘭寺裡鍾聲,何人乞食;但只看二十四橋月影,那個銷魂。正是何遜梅花知在否,仲舒禮藥竟安歸。
是時鎮守揚州的節度使,姓高名駢,先為四川節度,頗有威名,為此移鎮廣陵。御筆親除為諸道行營都統,徵剿黃巢。
這高駢因位高權重,志氣驕盈,功業漸不如前。卻又酷好神仙,信用呂用之、諸葛殷一班小人,逢迎蠱惑,偽刻青石為奇字,曰:「玉皇授白雲先生高駢」,暗置道院香案。高駢得之大喜。
呂用之說:「上帝即日當降鸞鶴迎接,讓位仙班。」弄得個高 駢如醉如夢,深居道院,不出理事,軍府一應兵馬錢糧,盡聽呂用之處分。用之廣樹牙爪,招權納賄,顛倒是非。若不附他 的,便尋事故,置於死地。高駢又累假軍功,奏薦呂用之,也加到嶺南東道節度使職銜。
這賊子心猶未足,欲圖謀高駢職位,因畏忌一個將官,未敢動手。這將官是誰?姓畢名師鐸,原是黃巢手下一員猛將,後來,歸附高駢,收在部下,十分倚任,委他統兵駐紮高郵,以為犄角之勢。呂用之欲殺高駢,恐怕畢師鐸興師問罪,乃假令旨,遣心腹齎兵符召畢師鐸親身到揚議事。先除後患,然後舉事。那知畢師鐸平昔也恨呂用之假術蠱惑,讒害忠良,幾遍要起兵剪除奸黨,因礙著高駢,卻又中止。今番見傳令旨,召去議事,明知是呂用之使計謀害,齊集謀士將校商議 :「去則 定遭毒手,不去必發兵問抗違之罪。兵法云:先發制人。不如起兵直抵揚州,索取妖黨,明正其罪 。」計議已定,將使人斬 了,榜列呂用之罪惡,佈告四方,又傳檄各部,請兵共討其罪。
畢師鐸親自統兵十萬,望揚州殺來。早有呂用之所差使者的僕從,連夜逃回報知,呂用之驚得手足無惜,只得告知高駢,假說畢師鐸賊性不改,仍復背叛。高駢久已昏瞶,全無主張,但教傳令,齊集將士應敵。一面發帑藏,備辦軍需。出入指麾,一聽呂用之便宜行事。城中百姓,一聞高郵兵來,料道呂用之決敵他不過,恐怕打破城池,玉石俱焚,各想出城躲避。
那汪朝奉也連忙收拾回家,向周迪說道 :「本意留賢夫婦 相住幾時,從容送歸。誰料變生不測,滿城百姓,都各逃生,我也只得回鄉,勢不能相顧了,白金二十兩,聊作路費。即今一同出城,速還洪州,後日太平,再圖相會 。」可憐周迪夫婦, 才住得兩月餘,又遭此變,接了銀兩,一齊拜謝道 :「深蒙恩 人救濟真同天地,今生若不能補報,來世定當結草銜環,以報大德 。」汪朝奉雙手扯起道:「莫要謝,速走為止。若稍遲延, 恐不能出城了 。」宗二娘依言,即去收拾行李。汪朝奉止將細 軟打疊,粗重的便棄下了,家裡原有兩頭牲口,牽來駝上,餘下的家人伴當們,分開背負,把大門鎖上。周迪夫妻,隨著他主僕,一齊行走。他們都慣走長路的,腳步快,便飛也似向前出城去了。宗二娘是個女流,如何趕得上!更兼街坊上攜男挈女,推車騎馬的,挨挨擠擠,都要搶前,把他夫妻直擠在後。
行了多時,方得到城門口。只聽得鸞鈴震響,一騎飛馬跑來,行人都閃過半邊,讓他過去。馬上人中軍官打扮,手執令箭,高叫 :「把門官,軍門有令。」把門官即迎前接了旨。中軍官 傳了令旨,仍回馬跑去了。原來呂用之聞得百姓俱遷移出城,恐城中空虛,為此傳下將令,把門官不許放百姓出城,進城的須要嚴加盤詰,如或私放輕納,定行梟斬,先出城的,不必追究,遺下房屋家私,盡行入官,把門官得了令旨,吩咐門卒,閉上城門,後來的一個也不容走動。當時周迪夫妻,若快行了一刻,可不出去了?恰恰裡剛至門邊,這令箭也到,不肯放行。
正是:
總饒走盡天邊路,運不通時到底難。
當下無可奈何,只得隨著眾人,依舊回轉。一路上但見搬去的空房,呂用之發下封皮,著里甲封鎖。及走至汪朝奉居處,門上早已兩條封皮,十字花封好了。周迪見了,叫苦不迭,向妻子說道 :「我兩人來此揚州,並沒一個親識,單靠得汪朝奉 是個重生父母,何期遭此大變,不能相顧。如今回又回不成,轉來又無住處,可不是該死的了 。」不覺兩眼掉下淚來。宗二 娘正色說道 :「凡事有經有權,須要隨機生變,死中求活,這 才是個男子漢大丈夫。假如目前事起倉卒,是奔穩便處,借來住下,身邊已有汪朝奉所贈之物,胡亂省儉度去。若守得個太平無事,那時即作歸計。設或兵來城破,難道滿城人都是死數,少不得也存下些。焉知你我不在生數之中?萬一有甚不測,這也是命中所招,你就哭上幾年也沒用 。」周迪聽了答道:「娘 子說得是。僧道庵院終不穩便,況也未必肯留,還是客店中罷。
「當下夫妻去尋旅店,鬧市上又不敢住,恐防兵馬到來,必然 不免,卻向冷落處賃了半間房屋住下。詩云:
遭時不幸厄干戈,遙望家鄉淚眼枯。
回首那禁腸斷處,殘霞落日共啼烏。
且說呂用之差人打聽畢師鐸兵馬已離高郵,傳令將城門緊閉,分遣將士守城,又驅百姓搬運磚石,上城協守。料想敵兵勢大,急切難退,行文所部,徵兵救授。各路將官,都恨呂用之平日索求賄賂,一個個擁兵觀望。呂用之無計可施,想起廬州刺史楊行密,兵強將勇,若得這枝兵來,便可退得畢師鐸。
即假著高駢牒文,召他星夜前來救援。那楊行密,原是高駢部將,久知高駢昏悖信讒,不親正事,因此亦懷著異心,日夜整治兵甲,不想湊巧有此機會。即起兵赴援,遣來使先齎文還報。
那知畢師鐸的兵馬,已抵揚州城下,使人正遇著游兵,生擒活捉,綁入中軍,問了底細,即時斬首。畢師鐸恐怕楊行密兵來,內外夾攻,反受其困,親冒矢石,指麾三軍,並力攻破羅城。
呂用之越城奔楊行密去了。畢師鐸縱兵大掠。高駢開門出見, 與師鐸交拜如賓主。師鐸搜捕呂用之黨羽,剮於市曹。有宣州觀察使秦彥,率兵來助畢師鐸,亦入揚州。師鐸尊為主帥,將高駢軟監在道院。不過數日,楊行密親領軍馬已到,兩軍大戰一場。秦彥、畢師鐸大敗,損兵折將,收拾殘兵,退入城中守禦。楊行密中軍屯於甘泉山七斗峰下,分遣諸軍,把揚州城圍得如鐵桶一般,游兵四散擄掠,百姓各自逃生,幾十里沒有人煙。城中糧草又少,圍困既久,漸至缺乏,民間鬥米千錢。高郵發兵來救援,被楊兵扼住要道,不能前進,縱有糧草,也飛不進城。睏了八個月餘,軍中殺馬來食,死下的人,也就吃了。
到後馬吃盡了,便殺傷殘沒用的士卒來吃。城外圍急,秦彥等恐怕高駢為內應,合門殺死。楊行密聞得,令三軍掛孝,向城大哭三日。秦彥、畢師鐸料守不住,領著殘兵出城,負命血戰,殺出重圍,自回宣州城中。百姓開門迎接楊行密入城,下令撫諭遠近,開通行旅,士農工商,照舊生業。一時兵戈雖則寧戢,把那田土拋荒,粒米不登,人民依然乏食,莫說羅雀掘鼠的方法做盡,便是草根樹皮,也剝個乾淨。那些窮人,餓得荒了,沒奈何收拾那道路上棄下的兒女,煮熟了救命。有的便盜人子女來食。富人曉得了,悄地轉又買來充饑。初時猶以為怪,不過幾日,就公然殺食,也論不得父子弟兄夫妻,互相鬻賣,更無人說個不行。就是楊行密軍中,糧餉不斷,也都把人來當飯,為此禁止不得。那時就有人開起行市,凡要賣的,都去上行。
有的開店的,販去殺了,零星地賣,分明與豬羊無異,老少肥瘦,價錢不等,各有名色,老人家叫做燒把火,孩兒家叫做和骨爛,男女白瘦的,道是味苦,名為淡菜,黑壯的以為味甜,號曰羔羊,上好的可值三貫四貫,下等的不過千文。滿城人十分中足去了五分,那被殺的止忍得一刀,任你煮蒸煎炒,總是無知無覺;這未賣的,只恐早晚輪到身上,那種憂愁悽慘,反覺難過難熬。把一個花錦般的揚州城,弄得個愁雲凝結,慘霧迷窮。生長此地的,或者這一方合該有此災難。
只可憐周迪夫妻,是洪州人,平白地走來,湊在數中。還虧宗二娘有些見識,畢師鐸初圍城時,料得兵連禍結,必非半月十日可定,米糧必至缺乏,把汪朝奉所贈銀兩,預備五六個月口糧藏著,所以後來城中米糧盡絕,他夫妻還可有一餐沒一餐的度過。等到平靜時,藏下的糧也吃完了,存下的銀兩也用完了,單單剩得兩個光身子,腹中饑餒,手內空虛了,欲待回家,怎能走動!周迪說道 :「母親只指望我夫妻在外經營一年 兩載,掙得些利息,生一個兒子。那知今日倒死在這個地方,可不是老娘陷害了我兩口兒的性命 !」說罷大哭。宗二娘卻冷 笑道 :「隨你今日哭到明日,明日哭到後日,也不能夠夫婦雙 還了。我想古人左伯桃、羊角哀,到揀餓極處,畢竟死了一個,救了一個。如今市上殺人賣肉,好歹也值兩串錢。或是你賣了我,將錢作路費,歸養母親;或是我賣了你,將兒作路費,歸養婆婆。只此便從長計較,但憑你自家主張 。」周迪見說要殺 身賣錢,滿身肉都跳起來,搖手道 :「這個使不得。」宗二娘 笑道 :「你若不情願,只怕雙雙餓死,白白送與人飽了肚皮。 不如賣了一個,得了兩串錢,還留了一個歸去 。」周迪吟沉不 答。宗二娘見他貪生怕死,催促道 :「或長或短,快定出個主 意來 !」周迪道:「教我也沒奈何。」宗二娘道:「你怎生便 去得 !」周迪會了此意,歎一聲道:「我便死,我便死 !」說罷,身子要走不走,終是捨不得性命。宗二娘看了這個模樣,將手一把扯住他袖子道 :「你自在這裡收拾行李,待我到市上講價 。」說罷,往外就走。看官,你看周迪說到死地,便有許 多恐怖;宗二娘說道殺身,恬不介意。可見烈性女子,反勝似柔弱男子。
當下宗二娘走出店門首,向店主人說道 :「我夫妻家本洪 州,今欲歸鄉,手中沒有分文,我情願賣身市上,換錢與丈夫盤纏回去,二來把你房錢清理,相煩主人同去講一講價錢 。」 此時賣人殺食,習為常套,全不為異。店主人就應道 :「這個 當得效勞 。」隨引宗二娘到江都市上,走到一個相熟屠家。這 店中此日剛賣完了,正當缺貨,看宗二娘雖不甚肥,卻也不瘦,一口就許三貫錢。宗二娘嫌少,爭了四貫。屠戶將出錢來,交與主人家,便叫宗二娘到裡邊去。宗二娘道 :「實不相瞞,我 丈夫不忍同我到此,住在下處,我把這錢去交付與他就來。你若不信,可教人押我同去 。」屠戶心裡不願,那主人家一力擔 當,方才允許。宗二娘將這四貫錢回到下處,放在桌上,指著說道 :「這是你老娘賣兒子的錢,好歹你到市上走一遭,你便 將此做了盤纏歸去,探望婆婆 。」周迪此時魂不附體,臉色就 如紙灰一般,欲待應答一句,怎奈喉間氣結住了,把頸伸了三四伸,卻吐不得一個字,黃豆大的淚珠流水淌出來。宗二娘看一看,又笑一笑,說 :「這樁買賣做不成,待我去回覆了他罷。 「轉身急走到屠家,對屠戶道:「我殺身只在須臾,但要借些 水來,淨一淨身子,拜謝父母養育,公姑婚配之恩,然後死於刀下未遲 。」屠戶見他說得迂闊,好笑起來道:「到好個愛潔 淨的行貨子 。」隨引入裡面,打起一缸清水,淨了浴,穿起衣 服,走出店中,討了一幅白紙,取過櫃中寫帳的禿筆,寫下一篇自祭的祝文。寫罷,走出當街,望著洪州,拜了四拜,跪在地上,展開這幅紙,讀那祭文。屠戶左右鄰家,及過往行人,都叢住了觀看。宗二娘不慌不忙,高聲朗誦道:
惟天不弔,生我孤辰,早事夫婿,歸於周門。翁既先逝,惟姑是承。婦道孔愧,勉爾晨昏。不期世亂,干戈日尋,外苦國壞,內苦家傾。姑命商販,利乏蝸蠅。僑寓維揚,寇兵圍城,兵火相繼,禾黍勿登。羅雀掘鼠,玉粒桂薪,殘命頃刻,何惜捐生。得資路費,千里尋親,子既見母,媳死可瞑!惟祈天佑,赫赫照臨,姑壽無算,夫祿永臻。重諧伉麗,克生寧馨。嗚呼哀哉!吾命如斯,何恐何憎。天惟鑒此,干戈戢寧。凡遭亂死,同超回輪。
讀罷,又拜了四拜,方才走起。他念的是江右土音,人都聽他不出,不知為甚緣故。宗二娘步入店中,把這幅紙遞與屠戶道 :「我丈夫必然到此來問,相煩交與,教他作速歸家,莫 把我為念 。」屠戶道:「這個當得。」接來放過一邊。眾人聽 了,方道:「原來是丈夫賣來殺的。」遂各自散去。宗二娘即脫衣就戮,面不改色。屠戶心中雖然不忍,只是出了這四貫錢,那裡顧得甚麼,忍住念頭,硬著手將來殺倒,劃開胸膛,刳出臟腑,拖出來如斲豬羊一般。須臾間,將一個孝烈的宗二娘,剁碎在肉台上。後人有詩云:
夫婦行商只為姑,時逢陽九待如何。
可憐玉碎江都市,魂到洪州去也無。
原來楊行密兵馬未到揚州,先有神仙題詩於利津門上道:
劫火飛灰本姓楊,屠人作膾亦堪傷。
杯羹若染洪州婦,赤縣神州草盡荒。
及至宗二娘鬻身宰殺之後,天地震雷掣電,狂風怒號,江海嘯沸,凡買宗二娘肉吃者,七竅流血而死。揚州城內城外,草木盡都枯死,到此地位,只見:
長江水圂水清,崑崙山掩無色。芍藥欄前紅葉墜,瓊花觀裡草痕欹。芳華隋苑,一霎離披;選勝迷樓,須臾灰燼。古墓都教山鬼嘯,畫轎空有月華明。
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周迪在下處不見妻子回來,將房門鎖了,走出店門首張望,口裡自言自語道 :「如何只管不來了。」店主人看見問 道 :「你望那個?」周迪道:「是我娘子。」店主人道:「啊 呀!你娘子方才說,情願賣身市上,換錢與你盤纏歸家,央我同到屠戶家,講了價錢,將錢回來,交付與你,便去受殺了。
難道你不曾收這四貫錢麼?」周迪聽了話,嚇得面如土色,身子不動自搖,說道 :「不,不,不,不信有這事!」店主人說: 「難道哄你不成?若不信時,你走到市上第幾家屠戶,去問就 是了 。」周迪真個一步一跌的趕去,挨門數到這個屠家,睜眼 仔細一望,果然宗二娘已剁斷在肉台盤上,目睜口張,面色不改。周迪叫聲 :「好苦也!」一跤跌翻在地,口兒裡是老鸛彈 牙,身兒上是寒鴉抖雪,放聲慟哭道 :「我那妻嚇!你怎生不 與我說個明白,地葫蘆提做出這個事來 。」屠戶聽了,便取出 這幅祭文付與道 :「這是令正留付與你的,教道作速歸去,莫 把他為念 。」周迪接來看了,一發痛哭不止,行路的人,見哭 得慘切,都立停住了腳問其緣故。周迪帶著哭,將前情告知了眾人。又討這幅祭文來看,內中有通文理的贊歎道 :「好個孝 烈女娘,真個是殺身成仁 。」有的對屠戶道:「既然是這樣一個烈婦,你就不該下手了 。」眾人又勸周迪道 :「你娘子殺身成就你母子,自然昇天去了,你也不消哭得,可依他遺言,急急歸去,休辜負他這片好念 。」周迪依言謝了眾人,把這紙祭 文藏好,走轉下處,見了店主人,一句話也說不出,只管哭。
主人勸住了,走入房中,和衣臥倒。這一夜眼也不合,尋思歸計,只是怎的好把實情告訴母親。
次日將房錢算還主人。主人說道 :「你娘子殺身東西,是 苦惱錢,我若要你的,也不是個人了 。」周迪謝了他美意,胡 亂買了些點心吃了,打個包裹;作別主人,離了揚州城,取路前去。怎奈腹中又饑,腳步又懶,行了一日,只行得五六十里。
看看天色已晚,路上行人,漸漸稀少,前不著村,向不著店,心裡好生慌張,那時只得掙扎精神,不顧高低,向前急走。遠遠望見一簇房屋,只道是個村落,及至走近,卻是一所敗落古廟,門窗牆壁俱無,心裡躊躕道 :「前去不知還有多少路方有 人家,倘或遇著個歹人,這性命定然斷送,不如且躲在廟中,過了這宵,再作區處 。」走進山門,直到大殿,放下包裹,跪 在地上,磕頭道 :「尊神不知是何神道,我周迪逃難歸家,錯 過宿處,權借廟中安歇,望神道陰空庇佑則個 。」祝罷,又磕 個頭,走起來,四面打一望,只見一張破供桌在神櫃傍邊,暗道 :「這上面倒好睡臥。」走出殿外,扯些亂草,將來抹個乾 淨,爬上去,把包裹枕著頭兒,因昨晚不曾睡得,又忍著餓走了這一日,神思困倦,放倒頭就熟睡了。一覺醒來,卻有二更天氣,那時翻來覆去,想著妻子殺身的苦楚,眼中流淚,暗道:
「我夫妻當日雙雙的出門,那知弄出這場把戲,撇下我孤身回, 盤纏又少,道路又難行,不知幾時才到,又不知母親在家安否何如。生死存亡,還未可必。萬一有甚山高水低,單單留我一身,有何著落,終須也是死數 。」愈想愈慘,不覺放聲大哭。正哭之間,忽聽得殿後有人叫將出來。周迪吃了一驚,暗道:
「半夜三更,荒村古廟,那得人來?此必是劫財謀命的,我這番決然是個死了 。」心裡便想,坐起身來,暗中張望,只見一 個人,身長面瘦,角巾野服,隱士打扮,從殿後走出,他說:
「半夜三更,這荒村破廟,甚麼人在此哭哭啼啼。」周迪不敢答應。那人道 :「想必是個歹人了,叫小廝們快來綁去送官。 「周迪著了急,說道:「我是過往客人,因貪走路,錯了宿處, 權在此歇息,並非歹人,方便則個 !」那人道:「既是行客,為甚號哭?」周迪道 :「實不相瞞,有極不堪的慘事在心,因 此悲傷。不想驚動閣下,望乞恕罪 !」那人道:「你有甚傷心之事,可實實說來,或者可以效得力的,當助一臂 。」周迪聽 了這些話,料意不是歹人,把前後事細訴一遍。說罷,又痛哭起來。那人道 :「原來有這些緣故,難得你妻子這般孝義,肯殺身周全你母子。只是目今盜賊遍地,道涂硬阻,甚是難行。
你孤身獨行,性命難保,我看孝婦分上,家中有一頭牲口,遇水可涉,遇險可登,日行數百里,借你乘坐,送到洪州,使你母子早早相見何如?」周迪聽了,連忙跳下供桌,拜謝道 :「 若得如此,你就是我的恩人了。但不知恩人高姓大名,住於何處,你為甚深夜到此?」那人道 :「這個廟乃三閭大夫屈原之 祠,我就是他的後裔,世居於此,奉侍香火。適來聞得哭聲,所以到此看覷。你住著,待我去帶馬來 。」道罷,自殿外去了。 不一時,只聽見那人在外邊叫道 :「牲口已在此,快來上 路 。」隨聞得馬嘶之聲,周迪拿起包裹,奔至山門,見一匹高 頭白馬,橫立門口。周迪不勝歡喜道 :「多承厚情,自不消說 起。只是沒有人隨去,這馬如何得回?」那人道 :「這馬自能 回轉,不勞掛懷 。」周迪跳上馬,將包袱掛在鞍?,接過絲韁, 那人把馬一拍,喝聲「走」,那馬縱身就跑,四隻蹄,分明撒鈸相似。周迪回頭看時,離廟已遠,那人也不見了,耳根前如狂風驟雨之聲。心中害怕,伏在鞍上,合眼假寐。也不知行了多少路,只聞得曉鍾聲響,雞犬吠鳴,抬頭看時,約莫五更天氣,遠望見一座城池.如在馬足之下。暗想道 :「前面不知是 何州縣 。」霎眼間已至城下,舉目觀看,彷彿是洪州風景,心 中奇怪。此時城門未啟,把馬帶住,等候開門。須臾間,要入城做買賣的,漸漸來至,人聲嘈雜,仔細聽時,正是家鄉聲口,驚訝道 :「原來已到家了,馬真乃龍駒也。」一回兒城門開了, 那馬望內便走,轉彎抹角,這路徑分明是走熟的一般。行到一個所在,忽已立住了。此時天色將明,周迪仔細一覷,卻便是自家門首,心中甚喜。跳下馬來敲門,只見母親樂氏,同著舅 母馮氏,一齊開門出來,看見說道 :「呀!兒子你回來了。」 再舉眼看了一看,問道 :「媳婦在那裡,如何不見?」周迪聽 說媳婦二字,心中苦楚,勉強忍住,拿著包裹,說道 :「且到 裡面去細說 。」
走到中堂,放下行李,先拜了馮氏,然後來拜母親。周母又問 :「媳婦怎不同歸?」周迪一頭拜,一頭應道:「你媳婦已去世了。」這句話還未完,已忍不住放聲慟哭。周母道:「且莫哭,且說媳婦為甚死了?」周迪把從前事訴與母親,又取出錢來道:「這就是媳婦賣命之物。」周母哭倒在地,馮氏也不覺涕淚交流。周迪扶起母親,周母跌足哭道 :「我那孝順的 媳婦兒,原來你為著我送了性命,卻來報知道 。」周迪驚訝道: 「他怎地來報母親?」周母停了哭,說道:「昨日午間,因身 子疲倦,靠在桌上,恍恍惚惚,似夢非夢的見媳婦走來,對我拜了兩拜,說 :『婆婆,媳婦歸來了。你兒子娶了一個不長不 短,不粗不細,粉骨碎身的偏房,只是原來的子舍。你兒子生了一個孩子,又大又小,又真又假,蓬頭垢面,更不異去日的周郎。』說罷,霎時間清風一陣,有影無形。要認道是夢,我卻不曾睡著;要不認是夢,難道白日裡見了鬼。心中疑惑,一夜不曾合眼。不想卻是他陰靈來報我 !」周迪道:「原來娘子 這般顯靈 。」馮氏道:「常言生前正直,死後為神。現在雖受 苦惱,死後自然往好處去了 。」周母又懊悔昔日逼他出去,弄 做一場沒結果,將頭在壁上亂撞,把拳在胸前亂捶,哭道 :「 媳婦的兒,通是我害了你也 。」周迪抱住道:「母親,你就死 也報不得媳婦,可憐媳婦死又救不得母親,卻不辜負了媳婦屠身報姑一片苦心 。」馮氏也再三苦勸。
此時天已大明,裡邊只顧啼啼哭哭,竟忘了門外騎來馬匹。
只聽門前人聲鼎沸,嚷道 :「這是何處廟堂中的泥馬,卻在這 裡,還是人去抬來的,還是年久成精走來的 !」驚動周迪出來 觀看,嚇得伸出了舌頭縮不入去,說道 :「原來昨夜乘的是個 神馬。可知道三個時辰,揚州就到了洪州。那說話的,正是那三閭大夫顯聖了 。」即向空拜道:「多謝神明憐憫我妻孝烈, 現身而諭,送我還家養母。後日干戈寧靜,世道昌明,當赴殿庭叩謝呵護之恩 。」拜罷起來。眾人問其緣故,周迪先說宗二 娘殺身,後說三閭大夫顯聖,將神馬送歸的事,細述一遍。眾人齊稱奇異,有的道 :「只是這個泥馬,如何得去?」周迪道: 「不打緊,待我抬入家中供養,等後日道路太平時,親送到廟 便了 。」即央了幾個有力後生來扛抬,這馬恰像似生下根的, 卻搖不得。又添了若干的人,依然不動。內中一人說道:此必神明要把孝婦的奇績昭報世人,所以不肯把這馬到家裡去。如今只該先尋席篷,暫蔽日色,然後建個小停供養,可不好麼?
「從人齊聲稱是。有好善的,連忙將席篷送來遮蓋。這件事頃 刻就傳遍了洪州城。不想過了一夜,到次早周迪起來看時,這匹泥馬已不見了,那席篷旁邊,遺下一幅黃紙,急取來看,上面寫了兩行字道:
孝婦精誠貫日明,靡軀碎首羽鴻輕。
神駒送子承甘旨,知古應留不朽名。
看罷,又向空拜了兩拜,即忙裝塑起三閭大夫神像,並著神馬,供養在家,朝夕祀拜,盡心侍奉母親,亦不復娶後妻。
常言道 :「聖誠可以感格天地。」這宗二娘立心行孝,感 動天庭,上帝以為為姑殺身,古今特見,敕封為上善金仙,專察人間男婦孝順忤逆之事。那孝順的幢幡寶蓋迎來,生於中華善地;忤的罰他沉埋在黑暗刀山,無間地獄。這一派公案,都是上善金仙掌管。上善金仙追念婆婆恩深義大,護佑他年到一百三十歲。周迪亦活至一百十歲。母子兩人,無疾而逝。臨終之時,五星燦爛,祥雲滿室,異香遍城,合洪州的人,無不稱道這是宗二娘至孝格天之報。詩云:
孝道曾聞百行先,孝姑千古更名傳。
若還看得周家婦,瀉倒黃河淚未乾。

第十二回 侯官縣烈女殲仇
梁山感幻妻,痛哭為之傾。
金石忽塹開,都繇激深情。
東海有勇婦,何慚蘇子卿。
學劍越處子,超然若流星。
捐軀報夫仇,萬死不顧生。
白刃耀素雪,蒼天感精誠。
十步兩躦躍,三呼一交兵。
斬首掉國門,蹴踏寺藏行。
豁此伉儷憤,燦然大義明。
北海李使君,飛章奏天庭。
舍罪警風俗,流芳播滄瀛。
名在列女籍,竹帛已光榮。
淳於免詔獄,漢王為緹縈。
津妾一棹歌,脫父於嚴刑。
十子若不肖,不如一女英。
豫讓斬空衣,有心竟無成。
要離殺慶忌,壯夫所素輕。
妻子亦何辜,焚之買虛聲。
豈如東海婦,事立獨揚名。
這首詩,乃李太白學士,因當時東海有婦人,為夫報仇,白晝殺人都市,羨其勇烈而作。其間引著緹縈豫讓等幾個古人的事跡,分明說男子不如婦女的意思。此言雖非定論,然形容此婦,十步兩躦躍,三呼一交兵之句,無異楚霸王喑啞叱?,千人自廢的景狀,令人毛骨竦然。比著斬空衣的豫讓,真不可同日而語。但稱東海有勇婦,又說學劍越處子,可見此婦素有勇力,又會武藝,故敢與男子格鬥。大凡人有了勇力武藝,膽氣精壯,若又逞著忿怒,這殺人的事,常要做出來,所以還未足為奇。如今在下說一個嬌嬌怯怯,香閨弱質,平日只會讀書寫字,刺繡描花,手無縛雞之力,一般也與丈夫報仇,連殺十數餘人。比東海勇婦,豈不更勝一籌?這樁故事說出來時,直教:
貞娘添正氣,淫漢退邪心。
說話宋朝靖康年間,威武州侯官縣,有個土人,姓董名昌,表字文樞。生得風姿美好,才學超群。早年喪母,其父董梁秀才,復娶繼母徐氏。董昌到十四歲上,父親又一病去世。本來沒甚大家私,薄薄有幾畝田產,止堪供稠粥膏火。爭奈徐氏貪食性懶,不肯勤苦作家,因此董昌外貌雖以繼母看待,心中卻不和睦。徐氏只倚著晚娘名分,做出許多惡狀。董昌無可奈何,遠而敬之,一味苦功讀書。卻好服滿,遇著歲考,應去童子試,便得領案入泮。那時豪家富室爭來要他為婿。董昌自想是個窮儒,繼母又不賢慧,富家女子,習成驕傲,倘或兩不相下,爭論是非,反為不美,為此都不肯就。只情願覓詩禮人家為婚,方是門當戶對。這也不在話下。
大凡初進學的秀才,廣文先生每月要月考,課其文藝,申報宗師,這也是個舊例。其時侯官教諭姓彭名祖壽,號古朋,乃是仙浪人,雖則貢士出身,為人卻是大雅。新生贄儀,聽其厚薄,不肯分別超超上上等戶,如錢糧一般徵索,因此人人敬愛。其年彭教諭六十八歲,眾新生道,已近古稀,各湊小分奉賀。彭教諭乘著月考之期,治具一酌,答其雅情。到晚文完,方要入席,恰好有個故人來相訪。此人是誰?覆姓申屠,名虔,別號退翁,長樂人氏。原是個有意思的秀才,指望上進,因累試不第,又見六賊亂政,百姓受苦,四方盜賊叢生,干戈侵擾,無有虛日。知得時事不可為,遂絕意取進,寄性山水,做個散人。與彭教諭通家相好,物來訪問。相見已畢,就請登筵。申屠虔年紀又長,且是遠客,遂坐了首席。佳賓賢主,杯觥酬酢,十分歡洽。
飲酒中間,申屠虔偏將少年秀才來看,看到董昌一貌非凡,便向彭教諭取他月考文字來看。你道他為何要看董昌文字?原來申屠虔當年結髮生下一兒一女,兒名希尹,女名希光。中年妻喪,也不續娶,自己撫育這兩個子女。此時女兒年已一十六歲,天生得柳葉眉,櫻桃口,粉捏就兩頰桃花,雲結成半彎新月;縷金裙下,步步生蓮,紅羅袖中,絲線帶藕。且自幼聰明伶俐,真正學富五車,才通二酉。若是應試文場,對策便殿,穩穩的一舉登科,狀元及第。只可惜戴不得巾幘,穿不得道袍,埋沒在粉黛叢中,胭脂隊裡。希尹一般也有才學,只是穎悟反不及妹子。這希光名字,本取希孟光之意。然孟光雖有德行,卻生得又黑又肥,怎比得此女才色兼全,世上無雙,人間絕少。
申屠虔酷愛女兒才學,所以親朋中來求婚的,一概不許,直要親眼選個好對頭,方許議婚。不道來訪彭教諭,湊巧遇著款待眾秀才,從中看中了董昌,為此討他文字來看。他本來原是高才,眼中識寶,看見董昌才稱其貌,欲將希光許嫁與他。當晚剪燭再酌,忽然明倫堂上一聲鵲噪,又一聲鴉鳴。彭教諭道:
「黃昏時候,那有鴉鳴鵲噪之事,甚是可怪 !」申屠虔笑道:
「從來鵲噪非喜,鴉嗚不兇,凶吉事情,這禽鳥聲音,何足計 較。不揣口吟一對聯,若這新秀才中,接口對出者,決定他年連中三元 。」彭教諭點頭應道:「如此極妙。」申屠虔即出一 聯道:
鵲噪鴉鳴,凶非凶,吉非吉。總不若岐山威鳳,鳳舞鸞翔。
眾秀才一個也對不出,獨有董昌對道:
朱神蛇鬼,瑞不瑞,妖不妖。卻何如洛水靈龜,龜登龍擾。
眾秀才一齊稱快,彭教諭也道他才調高捷,他人莫及。申屠虔雖則稱賞,細味其中意思,言神言鬼,其實不祥。龜至於登,龍至於擾,俱不是佳兆。但喜此子有才有貌,與希光果是一對,不信陰陽,不取讖語,便也不妨。若錯過此姻緣,總然門當戶對,龜鶴夫妻,決非雙璧。便於席上請教諭作伐,成就兩家之好。董昌聽見教諭稱其女才貌兼全,又是詩禮之家,滿口應允。申屠虔性子古怪,但要得個好婿,並不要納聘下禮, 只教選定吉日良時,竟來迎娶便了。董秀才一錢不費,白白裡應定了一房親事,這場喜事,豈非從天降下。正是:
只憑一對作良媒,不用千金為厚聘。
當夜宴席散了,明早申屠虔即歸長樂,整備嫁女妝奩。那知兒子希伊,年紀才得二十來歲,志念比乃翁更是古怪恬淡。
他料天下必要大亂,不思讀書求進,情願出居海上,捕魚活計,做個煙波主人。申屠虔正要了卻向平之願,自去效司馬遨遊,為此一憑兒子作主,毫不阻當。希尹置辦了漁家器具船隻,擇日遷移。希光乃作一詩與哥哥送行,詩云:
生計持竿二十年,茫茫此去水連天。
往來瀟酒臨江廟,晝夜燈明過海船。
霧裡鳴螺分港釣,浪中拋纜枕霜眠。
莫辭一棹風波險,平地風波更可憐。
希尹看了贊道 :「好詩,好詩!但我已棄去筆硯,不敢奉 和了 。」他也不管妹子嫁與不嫁,竟攜妻子遷居海上去了。看 看希光佳期已近,申屠虔有個姪女,年紀止長希光兩歲,嫁與古田醫士劉成為繼室。平日與希光兩相樣愛,勝如同胞,聞知出嫁,特來相送。至期董秀才準備花花轎子,高燈鼓吹,喚起江船,至長樂迎娶。他家原臨江而居,舟船直至河下。那申屠虔家傳有口寶劍,掛在?上,希光平日時時把玩拂拭。及至娶親人已到,尚是取來觀看,戀戀不捨。申屠虔見女兒心愛,即解來與他佩在腰間,說道 :「你從來未出閨門,此去有百里之 遙,可佩此壓邪 。」希光喜之不勝,即拜別登轎下舟。申屠虔 親自送女上門。希光下了船,作留別詩一首云:
女伴門前望,風帆不可留。
岸鳴楸葉雨,江醉蓼花秋。
百歲身為累,孤雲世共浮。
淚隨流水去,一夜到閩州。
雖吟了此詩,舟中卻無紙筆,不曾寫出。到了郡中,離舟登轎,一路鼓樂喧天,迎至董家。教諭彭先生是大媒,紗帽圓領,來赴喜筵。新人進門,迎龍接寶,交拜天地祖宗,三黨諸親,一一見禮。獨有繼母徐氏,是個孤身,不好出來受禮。董秀才理合先行道達一聲,因懷了個次日少不得拜見的見識,竟不去致意,自成禮數。徐氏心中大是不悅,也不管外邊事體,閉著房門,先自睡了。堂中大吹大擂,直飲至夜闌方散。申屠虔又入內房,與女兒說道 :「今晚我借宿彭廣文齋中,明日即 歸,收拾行裝,去游天台雁岩,有興時,直到泰山而返。或遇可止之處,便留在彼,也未可知。為婦之道,你自曉得,諒不消我吩咐,但須勸官人讀書為上 。」希光見父親說要棄家遠去, 不覺愀然說道 :「他鄉雖好,終不如故里,爹爹還宜早回。」 申屠虔笑道:「此非你兒女子所知 。」道罷相別。董昌送客之 後,進入洞房。一個女貌兼了郎才,一個郎才又兼女貌。董官人弱冠之年,初曉得撩雲撥雨;申屠姐及笄之後,還未請蝶浪蜂狂。這起頭一宵之樂,真正:
占盡天下風流,抹倒人間夫婦。
到次早請徐氏拜見,便托身子有病,不肯出來。大抵嫡親父母,自無嫌鄙。徐氏既係晚娘,心性多刻,雖則托病,也該再三去請。那董昌是個落拓人,說了有病,便就罷了,卻像全然不作準他一般。徐氏心中一發痛恨,自此日逐尋事聒噪,捉雞罵狗。申屠娘子,一來是新媳婦,二來是知書達禮的人,隨他亂鬧,只是和顏悅色,好言勸解,不與他一般見識。這徐氏初年,原不甚老成,結拜幾個十姊妹,花朝月夕,女伴們一般也開筵設席。遇著三月上巳,四月初八浴佛,七夕穿針,重九登高,妝飾打扮,到處去搖擺。當日董梁在日,諸事憑他,手中活動,所以行人情,趕分子,及時景的尋快活。輪到董昌當了家,件件自己主張,銀錢不經他手,便沒得使費,只得省縮。
十姊妹中,請了幾遍不去,他又做不起主人,日遠日疏,漸漸冷淡。過了幾年,卻不相往來,間或有個把極相厚的,隔幾時走來望望。及至董昌畢婚之後,看見他夫妻有商有量,他卻單單獨自沒瞅沒睬,想著昔年熱鬧光景,便號天號地的大哭一場。
董昌頗是厭惡,只不好說得。
時光迅速,董昌成親早又年餘,申屠娘子,已是身懷六甲,到得十月滿足,產下一兒。少年夫婦,頭胎便生個兒子,愛如珍寶,惟徐氏轉加不喜。一日清早,便尋事與董昌嚷鬧,董昌避了出去。沒對頭相罵,氣忿忿坐在房中。只見一個女人走將入來,舉眼看時,不是別個,乃是結拜姐姐姚二媽。嘗言恩人相見,分外眼青。徐氏一見知心人,回嗔作喜,起身迎迓道:
「姐姐,虧你撇得下,足足裡兩個年頭不來看我了,今日甚麼 好風吹得到此 。」姚二媽道:「你還不知道,我好苦哩。害腳 痛了年餘,才醫得好。因勉強走動了,還常常發作。近時方始痊癒,為此不能夠來看你,莫怪,莫怪 !」徐氏道:「原來如 此,這卻錯怪你了 。」取過椅兒請他坐下。 姚二媽袖中摸出兩個餅餌遞與道 :「昨日我孫兒週歲,特 地送拿雞團與你嚐嚐 。」徐氏接來放過,說道:「好造化,又 有孫兒週歲了 。」又歎口氣道:「你與我差不多年紀,卻是兒 孫滿堂,夫妻安樂。像我這鰥寡孤獨,冰清水冷,真是天懸地隔 。」說還未了,兩淚雙垂。姚二媽道:「阿呀!我聞得昌官 人已娶了娘子,你現成做婆,正好自在受用。巴得昌官人一朝發達,怕繼母不封贈做老夫人,老奶奶,還有甚不足意,自討煩惱 。」徐氏道:「不說不知,當初我進董家門來,昌官還只 得三四歲,也虧我撫養成人。如今成人長大,不看我在眼裡。
就是做親大禮,也不請我拜見。每日間夫妻打伙作樂,丟我在半邊,全然不睬。不要說別樣,就是飲食小事,他夫妻兩口,大魚大肉,我做娘的,只是一碗莧菜湯,勉強下飯。間或事忙,連這粗茶淡飯,常至缺少。真個是前人田地,後生世界,孤孀寡婦,好不苦惱 !」言罷拍台拍凳,放聲大哭。驚得申屠娘子, 走將出來勸解,卻也不知緣故。見姚二媽在坐,又偷忙敘話,問姓張姓李,與昌官人家何親何眷。姚二媽一頭答應,兩眼私瞧,骨碌碌看上看下。私忖道 :「世間乍有這般女子,若非天 仙織女轉世,定是月裡嫦娥降生。不知董秀才前世裡怎生樣修得到,今世受用如此絕色,只怕他沒福消受,到要折了壽算。」
這婆子方才驚訝,那知冤家湊巧,適當董昌從外直走進來。
見姚二媽與徐氏及申屠娘子三人攪作一堆,哭的哭,笑的笑,因早間這場悶氣在肚,正沒處消豁,又見如此模樣,不覺大怒,罵道 :「好人好家,三婆不入門。你是何人,在我家說長道短, 若得不和睦。可知有你這歪老貨搬弄,致使我家娘一向使心別氣,如今一發啼啼哭哭的,成甚麼規矩 。」姚二媽也變色說道: 「你做秀才的好不達道理,凡事也須要問個來歷,卻如何便破 口罵人。我好意來此望望他,因平日受苦不過,故此啼哭,與 我甚麼相干。你不說自己輕慢晚娘,反說別人搬弄不睦 。」董 秀才聽了,激得怒從心上起,罵道 :「老賤人,這個話難道不 是挑逗我家不和?」劈臉兩個漏風巴掌。徐氏連忙來勸,董昌失手一推,跌倒在地。申屠娘子急向前扶起徐氏,勸解姚二媽出門,又勸解丈夫在徐氏面前,陪個不是,方得息了一場鬧吵。
這一番口舌,不打緊,正是:
飽學書生垂命日,紅顏俠女斷頭時。
這姚二媽原是走千門踏萬戶,慣做寶山的喜蟲兒。乘便賣些花朵,?些金珠首飾,忙裡偷閒,又捱身與人做馬泊六,是個極不端正的老潑賊,被董秀才打了兩個巴掌,一來疼痛,二來沒趣,心中惱道 :「無端受這酸丁一場打罵,須尋個花頭擺 布他,方消得此恨 。」一頭走,一頭想,正行之間,遠遠望見 一個熟人走來。這婆子心裡忽然撥動一個惡念,說 :「若把那 人奉承了這人,定然與我出這一口氣 。」打定主意,走上一步, 去迎這人。你道此人是何等樣人物?原來此人喚做方六一,家私巨方,謀幹如神,專一交結上下衙門人役,線索相通。又糾連閩浙兩廣亡命,及海洋大盜,出沒彭湖,殺人劫財,不知壞了多少人的性命。卻又販賣違禁貨物,泛海通番,凡犯法事體,無一不為。更兼還有一樁可恨之處,若見了一個美貌婦女,不論高門富室,千方百計,去謀來奸宿。至於小家小戶,略施微計,便占奪來家。姦淫得厭煩了,又賣與他人,也不知破壞了多少良人妻女的行止。因是爪牙四布,一呼百應,遠近聞名,人人畏懼,是一個公行大盜,通天神棍。姚二媽平日常在他家走動,也曾做過幾遍牽頭,賺了好些錢財,把他奉做家堂香火。
這時受了董秀才的氣,正想要尋事害他,不期恰遇了方六一這個殺星,可不是董昌的晦氣到了。
當下方六一見了姚二媽,滿面撮起笑來,問道 :「二媽, 何故兩日不到我家來走走?今日為何紅了半邊面皮,氣忿忿,骨篤了嘴,不言不語,莫非與那個合口嘴麼?」這婆子正要與他計較,卻好被他道著經脈,便扯到一個僻靜處,把適來董秀才毆辱緣故,細細告訴一遍。方六一帶著笑道 :「如此說來, 你卻吃了虧哩 。」姚二媽道:「便是無端受了這酸丁一場嘔氣,又還幸得他娘子極力解勸,不曾十分吃虧 。」方六一道:「這 樣不通道理的秀才,卻有恁般賢慧老婆 。」姚二媽道:「賢慧 還是小事,只這標緻人物,卻是天下少的 。」方六一驚道:「 你且說他是如何模樣?」姚二媽道 :「那顏色美麗,令人一見 銷魂,自不消說。只這一種娉婷風韻,教我也形容他不出。六一官,你雖在風月場中走動,只怕眼睛裡從不曾見這樣絕色的少年婦人 。」方六一道:「不道我侯官縣有恁般絕色,可惜埋 沒在酸丁手裡。二媽,可有甚法兒,教我見他一面,也叫作眼見希奇物,壽年一千歲 。」姚二媽笑道:「見他也沒用,空自 動了虛火。你若有本事弄倒了這酸丁,收拾這娘子,供養在家,親親熱熱的受用,這便才是好漢 。」方六一聽罷,合掌念一聲 阿彌陀佛 :「謀人性命,奪人妻子,豈是我良善人做的。你也 不消氣的,且到我家吃杯紅酒,散一散懷抱罷 。」姚二媽道: 「原來六一官如今吃齋念佛了,老身卻失言也。」六一笑道: 「你這婆子,心忒性急。大凡作事,自有次序,又要秘密,怎 便恁般亂叫。況他又是個秀才,須尋個大題目,方能扳得他倒。
「遂附耳低言道:「這樁事,除非先如此如此,種下根基,等 待他落了我套中,再與你商量後事。做得成時,不要說出了你的氣,少不得我還要重重相酬 。」這婆子聽了,連聲喝采道: 「如此妙計,管教一箭上垛。」方六一道:「我今要去完一小 事,歸時即便佈置起來。明日你早到我家來,再細細商議 。」 姚二媽應諾,各自分手。正是:
繼母生猜恨禮疏,虔婆懷怨構風波。
陰謀欲攘紅顏婦,斷送書生入網羅。
且說董秀才,一日方要出門到學中會文,只見一人捧著拜匣走入來,取出兩個柬貼遞上。董昌看時,卻是一個拜貼,一個禮貼,中寫著 :「通家眷弟方春頓首拜。」禮貼開具四羹四 果,縐紗二端,白金五兩,金扇四柄,玉章二方,鬆蘿茶二瓶,金華酒四壇。董昌不認得這個名字,只道是送錯了,方以為訝。
外面三四個人,擔禮捧盒,一齊送入,隨後一人頭頂萬字頭巾,身穿寬袖道袍,乾鞋淨襪,擴而充之,踱將進來。董昌不免降階相迎,施禮看坐。這人不是別人,便是方六一這廝。可知六一原是排行,他平生欣羨睦州豪傑方臘以妖術誘眾,反於幫源洞,僭號建元。既與同姓,妄意認為一宗,取名方春,見臘後逢春之意,欲待相時行事,大有不軌之念。當下坐定,董昌開言道 :「小弟從不曾與台丈有交親,為甚將此厚禮見賜,莫非 有誤?」方六一道 :「春雖不才,同與先生土著三山城中,何 謂不是交親。弟此來一為敬仰高才絕學,庠序聞名,定然高攀仙桂,聯捷龍門。自今相拜以後,即為故交,日後便好提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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