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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點頭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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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中秋佳節,眾友醵金,敘於前街劉孝廉羅亭賞月。酒設在馴鴛沼上。鴛,文禽也,左右其翼,原係野性,非人家沼池中可畜。那劉孝廉園池,時有此鳥飛集,遂起一館於沼上,取名馴鴛。是夜對月飲酒,適見兩隻鴛鴦,從空飛下。司空誥道 :「月光明淨,文鳥嚶嗚,正好入詠。吾輩可取古人詩一句, 中間要鳥月兩字,作一酒尾 。」眾友俱稱最妙。司空浩遂把盞 說道 :「叫月杜鵑喉舌冷。」一友姓鄧名元龍,就接口道:「 子規枝上月三更 。」一友姓冉名雍非,沉吟再四,乃言:「鴛 鴦湖上煙雨樓 。」司空浩道:「請問冉兄,此句出在何詩?」 雍非道 :「小弟豈不知,二兄所詠,一出蘇子瞻,一出蘇子美。 但只言鳥月,並不及鴛鴦,所以特造此句,雖非古作,卻有根據。鴛鴦湖,在嘉興府南門外,煙雨樓,即在鴛鴦湖上,自我作古,卻不好耶?」三人各相告罰,哄堂不已。
輪到順公佐,微微冷笑說道 :「大略詞家要顧名思義,今 夕在馴鴛沼上詠詩,並無鴛字入題,所以該罰,此名不稱其義之一徵也。若我吳公佐,生來年已三十,孟浪遊蹤,至今倘未有家。倘奉令詠及鴛鴦,卻與此身名義乖謬,請甘先罰巨觥,後來再詠一詩見志。萬物共為恥笑,以增詞壇話柄 。」眾友道: 「何敢,何敢!就請吟來。」公佐持杯望月,吟出一詩,卻是 七言八句。詩云:
十載淮陰浪蕩游,射陽湖水碧於秋。
雖逢飄母頻投飯,卻愧王孫未罷鉤。
燕子樓前新月冷。鴛鴦塚上野禽啾。
臨波雖有雙魚佩,只恐冰人話不投。
吟罷,眾友齊聲稱賞。司空浩道 :「吾兄有此捷才,撰成 妙句。才子在此,安得無佳人哉 !」鄧元龍忽然叫道:「有, 有,有,吾當為吾兄作伐 。」冉雍非道:「兄有何門,以作朱 陳配郭 !」元龍附耳低言如此如此。冉雍非笑道 :「妙,妙!
聘財盡是我三友承當,並不消吳兄掛念。只是擇日取吉,專待尊命 。」司空浩道:「兩兄所言,誠為盛念,何獨不會小弟知 之?」鄧元龍道 :「六耳不傳道。吾兄若知,定先要挨一腳媒 人,吳兄客邊冷淡,便不好與他節省一些矣 。」三人大笑。正 當歡笑之際,適贛榆縣送中秋節禮與本縣,縣公有帖到學,要作回啟。差人立候,公佐遂先辭去。
去後司空浩問道 :「適間兩兄所言,戲耶,真耶?」鄧元 龍道 :「兄不聞北神堰朱從龍收得一丐婦乎?此婦乃射陽湖陰 週六之女,出嫁與漁戶劉五之子。周女不諳漁家生業,兼之夫婦無緣,退還週六。何期週六身死,此女無靠,流落街衢求乞。
有嚴幾希相士,相他骨頭裡貴,後來有好日。因此朱從龍收於廚下,供薪水之役,日漸改頭換面。從龍前與我言,欲待為之擇配,雖不比洪皓贖劉光世豢豕煨子,卻勝於曹孟德再嫁文姬。
今吳生客中離索,吾輩為渠安頓一所門戶,為他治些禮物,辦些酒筵,令彼鰥夫曠女,得遂于飛,也是好事。倘吳生廉得此情,知道乞丐根苗,恐成笑話,或棄之而去,在吳生不免薄倖之名,我輩不失好義之舉。適才老兄摘三問四,未免先成笑端,故此秘而不語。以意度之,或可或否,正須老兄一決。」司空浩道 :「此事固無不可,但須先與吳兄說知,方為全美。」鄧 冉二人皆道 :「不可,不可!若說知,定然不諧。這吳生是說 大話的人,亦有三分俠氣。昔年在延壽寺中,若為奴僕,及歸故里,厭疾不容。到此無依,也是一精光赤漢,並無依食。我等既拔他苦難之事,又完配怨曠之際,勿論感恩深處,量必為家,燕好之私,盡蓋全丑。況乞丐之中,勝於淫奔;說合為親,並非野合。吳生成親之後,和好膠漆固不必言。即或有改悔之心,我輩當以大義折之。只要破些錢鈔,教朱從龍厚些汝奩,聞那女子飲食已久,漸成模樣。吳生見財自喜,不費一錢,得卻一房家小,有何不樂?」司空浩道 :「既如此,我們同去朱 家走一遭,與他去斟酌 。」元龍稱言有理,當晚席散。 次日,三人步到朱家。那朱從龍家雖豐裕,卻少文士往來,近時方與鄧元龍相交,今見又同兩個秀才來拜,不勝慇懃管待。
延坐已畢,叩問來意,三人俱以前情相告。朱從龍欣然道 :「 在下收留此女,見他有些志氣,愛護勝於親生。方欲與他擇配,不道三位先生,有此義舉。自古道,見義不為,無勇也。在下當薄治妝奩,以嫁此女,其外房戶酒饌之類,三先生分為治辦,決不食言也。共襄厥事,以成士林一段佳話 。」三人聞言大喜, 即欲相別。從龍留住,大設酒席,盡歡而散。明日三人來對吳公佐說道 :「佳人有在,佳期不遠,但求老兄擇一聘日,並定 婚期,弟輩當與吾兄速成此事 。」吳公佐道:「天下那有不費一錢,倩人成婚之事?」鄧元龍道 :「昔阮宣子四十五家,王 大將軍斂錢為婚,古來曾有行之者,吾兄亦何必多讓 。」公佐 道 :「且說是何等樣人家,有多少年紀,人物若何,使小弟知 道,也好放心 。」元龍笑道:「老兄不必細問,臨期便知。我 三人必不相誤,包稱絕妙便了。但求成婚後,當以天緣自安,篤好終身。新婦不作朱買臣之妻,老兄勿效黃允重婚之事,傷害天理,滅絕人倫,則我輩弟兄永永有光矣 。」吳公佐道:「 三兄既有此等美情,小弟若負義忘恩,誓生生世世永墮豬狗胎中 。」言罷,叩頭向天設此誓願。
三人見他如此賭誓,料無他意,即來回復朱從龍。從龍喚過長壽女,說知就裡。長壽女臉色漲紅,俯首不言。從龍道:
「汝既為夫家所棄,在此亦非終身可了。若此良姻不就,嚴幾 希之言反不驗矣 。」長壽女聽了,才點頭拜謝。從龍吩咐家人, 勿得預先走漏消息。鄧元龍三人各出資財,賃起房舍,買辦?幃傢伙,一面叫公佐選擇日期。正是凶事不厭遲,吉事厭近,選定九月初二行聘,十三日天德黃道不將日成親。這聘禮也不過鄧元龍三人袖裡來袖裡去,所以外人並不知得。到成婚這晚,三友已治縣酒席,朱從龍親送此女來至,大家歡呼暢飲,夜闌方別。三友復珍重吳生好作新郎,公佐唯唯微笑。這段姻緣果出意外:
周氏女,自漁蓑臥月,海棠紅拋在江濱,猶留卻半分顏色。
吳家兒,向畫裡呼真,白元君染成被褥,盡拚著一瀉波濤。
大抵豪邁之人,當富足時,擲千金而不顧。及至窘迫,便是一文錢也是好的。譬如吳公佐,本來是富豪公子,昔年何等揮霍!此時飄零異鄉,窮愁落寞,驟然得了這房妻室,且又姿容端麗,動止安祥,又有好些資妝,喜出望外。初意只道是朱從家養女,並不知此女昔時行徑。及至成婚之後,那堰中人當做一件新聞,三三兩兩的傳說。公佐聞得大以為怪,細細訪問,方知就裡。因想自己是個男子漢,到沒奈何時,只得權借僧寺棲止。何況此女,為夫家所棄,無所歸依,至於淪落,亦不足異。轉了這念,毫無介意。那司空、鄧、冉三友打聽消息,並無片言,喜之不勝。吳公佐本來資性通達,文章詩賦以外,酷好的是呼盧局博。只因一向窮苦,謀食不暇,那有銀錢下場賭博。到此得了這些妝奩,資用有餘,更兼家有賢妻,又是吃過辛苦的,自會作家,不勞內顧。不覺舊時豪態復發,逢場作戲,擲骰扯牌,無有不去。
不想卻遇著一個大大賭客,這賭客是何等樣人?乃是鈐轄葛玥之子,小名尊哥。那尊哥生來不讀半行書,只把黃金買身貴。見了文人秀士,便如仇敵,遇著吳公佐這般好賭之人,卻是如魚得水。尊哥自恃稍粗壯,與公佐對博,千錢一注。也是吳公佐運該發財,尊哥無梁不成,反輸一帖。到公佐手中,呼麼便麼,呼六便六,分明神輸鬼運一般,到手擒來。尊哥今日不勝,再約明日。明日不性,再約後日。不數日間,接連輸下幾千萬緡。尊哥世襲官銜,雖不加貧,公佐白手得錢,積累巨萬,從此開起典庫。那典庫生理,取息二分,還且有限。惟稱貸軍裝,買放月糧,利上加利,取貲無算。不五年間,遂成鹽城大戶,聲達廣濟故鄉。
當初公佐落魄歸家之日,親族中那個不把他嘲笑。至於父母,雖是親生兒子,惟恐逐之不去。今番廣濟縣中,是親非親,是友非友,惟恐招之不來。那吳公佐葉落歸根,思還廣濟。長壽姐又無三黨之親,在射陽湖濱無有眷戀。只有父親尚埋淺土,備起衣衾棺槨,重新殯葬,營築墳墓,並遷其母,一齊合葬。
又買下幾畝田產,給與墳丁,以供祭掃。葬事已完,收拾起身,同歸廣濟。可敬那吳公佐非薄倖之人,大張筵席,請司空浩、鄧元龍、冉雍非三友痛飲一日,各贈銀兩,以酬昔日成婚之用。
又同妻子到朱從龍家,拜謝養育轉嫁之恩。惟有嚴幾希已死,到其墳墓,沃酒祭奠而別。
諸事既畢,歸到廣濟。喜得雙親未老,漸思一舉登科。埋頭兩年,便游廣濟學宮,三入棘闈,兩預貢籍。科貢原是正途,藉此資格,出為雲南楚雄府南安州知州。政簡訟清,一州大治。
可見家道富饒的人,免得貪酷,致損名節。三年考滿,父母受封。周氏女封為孺人,衣錦還鄉,並不以舊時行徑被人談笑。
那吳公佐出身富貴之家,容易革去延壽寺香火面目。像周氏從父親織席起身,至於漁戶退歸,沿門乞食,衣裳襤褸。既無一寸光鮮,面目灰頹,哪見半分精采。無端身入朱家,飽食暖衣,及至出配吳生,資財充裕,女工針指,無有不精,身體髮膚,倍增柔膩。坐一坐如花植雕欄,步一步似柳翻繡閣,卻是為何?從來衣食養人,勝於莊嚴佛相。至若身居閨閫,封出朝廷,從頭一想,總成一夢。奉勸世人,大開眼界.莫要一味趨炎附勢,不肯濟難扶危。倘後來人家勝天,可不慚赧無地?
說便是這等說,恐怕跳不出炎涼腔子。何怪蘇秦不第而歸,王播聞鍾而食,不為妻嫂所笑,闍黎所唾哉!自古道 :「未歸三 尺土,難保百年身 。」百年之內,饑寒夭折,也不可知。就是 百年之內,榮華壽考,也不可定。只要人曉得難過的是眼前光景,未定的是將來結局,在自己不可輕易放過,在他人莫要輕易看人。若不信時,但看周氏女始初乞丐市中,後來官封紫誥,即是榜樣。詩云:
湛湛青天黯黯雲,從頭到底百年身。
也難富貴將君許,且莫貧窮把目瞋。
冬盡梅花鬚著蕊,雪消楊柳自逢春。
丟開男子他家事,且看周娘一女人。

第七回 感恩鬼三古傳題旨
十里鬆音蔣子山,暮煙收盡梵宮寬。
夜深更向紫薇宿,坐久始知凡骨寒。
一派石泉流沆瀣,數廷霜竹顫瑯玕。
大鵬洵有摶風便,還許鷦鷯附羽翰。
此詩乃郟正夫教兒子就學於王荊公,把這詩引見,並勉兒子奮志讀書的意思。然讀書不過為著功名兩字,卻不知讀書是盡其在我,功名自有天命。假如人根器淺薄,稟性又懶惰,動不動想到某年上登科,某年上發甲,滿口胡柴,不知分量。此等妄人,自不必說起。還有一等天生好資性,又好才學,准准的十年窗下,鐵硯磨穿。若問到一舉登科,盡付與東流之水,此是為何?大抵發達之人,一來是祖宗陰德,二來要自己功夫。
有德者天必有報,有學者天又惜其若心,報以今生富貴。總之有個定數,一毫勉強不得。寫得出手,才見學問,到得已身,才是功名。決不可畫餅充饑,徒成話柄。正是:
富貴未來休妄覬,功名到手始為真。
鷦鷯欲奮圖南翮,徒被時人笑破唇。
話說宋孝宗淳熙年間,有一書生,姓仰名鄰瞻。父親仰望,是富陽縣中戶人家,媽媽曹氏,兩口兒生平好善。在今人說好善,不過是造佛齋僧。但不知佛生於西天竺,那要人旃檀當塑?
若是雲遊僧道,龍蛇渾雜,還有飲酒貪淫,劫財害命,勝於強盜十倍者,一般結伙遊方。難道齋了這樣和尚,便叫做行善?
所以會修行者,救人饑寒,解人仇怨,隱諱人過失。遇窮人死不能殮者,舍棺木,或見荒郊野水,死骸暴露,收撈埋葬。又次一等,修建橋樑,補葺道路,這都是現在好事。仰家兩口老頭,行了三十年善事,家計日漸貧寒。只這一個讀書兒子,早暮攻收,年到三四十歲,依然一領青衿。賴有結髮妻子姚氏,績麻織布,克盡女功。然除了讀書的吃死飯,一家之中,出氣多進氣少。單靠著書包翻身,博一日甘來苦盡。那知時運不到,日窮一日。雖不懊悔幾十年空行方便,然到得事體艱難,未免 生出許多聒噪。
仰鄰瞻從此厭苦家中冗雜,寄居報恩寺中讀書。古來佛在西天懈慢國之極邊極際,國名安樂,本與中國不通。漢明帝時,西僧二人,以白馬駝經四十二章來進。明帝緘於蘭臺石室,自此廣興佛法。至於梁武帝,尤極尊崇,遍處都是招提蘭若。梁武帝姓蕭,所以凡有佛有僧之處,皆名蕭寺。仰鄰瞻本是善門子弟,見此清淨法門,朝鍾暮鼓,誦經念佛,分明離卻火坑,來到清涼世界,深喜其幽寂。又與主僧聽虛和尚,甚說得來,因此也絕戒勞羶,隨僧茶飯。只多了幾莖頭髮,卻便是一個不剃頭的大知客。
自早春到寺,倏忽便是六月。一日正當赤日當空,流火鑠金之際,仰鄰瞻自覺得聖賢對面,徹骨清涼。偶閒空些,便縱筆題- 下古風一篇,題曰六月吟,古風云:曦輪豬野柘杉鬆,火焚泰華雲如峰。
天地爐中赤煙起,江湖煦沫烹魚龍。
猙獰渴獸唇焦斷,峻翮無聲落睛漢。
饑民逃生不逃熱,血迸背皮流若汗。
玉宇清宮徹羅綺,渴嚼冰壺森貝齒。
炎風隔斷珍珠簾,池口金龍吐寒水。
象?珍簟凝流波,瓊樓待月微酣歌。
王孫晝夜縱娛樂,不知苦熱還如何。
吟罷,恰當月逢三五,分外清光。夜氣既升,炎威稍減,忽然牆外有女人聲音,說道 :「熱猶自可,只過世的人不見天 日,真好苦也 !」隨又吟道:
淮右東甌路渺茫,遊魂依舊各他方。
此中十載身前梓,何處三生夢裡香。
腋氣欲除荒草破,麥舟將去夜台涼。
莫言伴讀無磷火,泣斷啼鵑刻漏長。
鄰瞻聽了大驚道 :「這語言詩句,分明是鬼,真好奇怪! 「話聲未了,聽虛和尚叩門送茶,說:「官人今日熱否?」鄰 瞻道 :「熱自不消說起,還有一樁奇事。」和尚道:「有何奇 事?」鄰瞻道 :「適來玩月就涼,忽聽得牆外有一女人聲音, 說熱猶自可,只過世的人,不見天日,真好苦也。說罷又吟詩八句,這可不是個怪事 !」因將鬼詩,念與他聽,和尚道:「 此乃西廊下棺中鬼魂所作也。此鬼時有聲響,然不作祟禍人,官人休得驚慌 。」鄰瞻道:「這棺中還是何人?」和尚道:「 先年淮安進士伊爾耕,往溫州赴任,路經富陽,何期小姐暴死舟中,權將此棺寄於本寺西廊之下。及伊爾耕曆官東甌,全家疫病而死,致此女十年無人收葬。每到風清月白之夜,或吟詩,或怨歎,悽慘異常。但不曾有成篇詩句,想必見官人是才子,故此特地出頭。今細詳詩中之意,卻是求人埋葬,官人是善門子弟,何不發此心意,以慰旅魂?」鄰瞻道 :「此願亦易。我 若得寸進,便當營一窆,以妥其靈。只是我這功名心願,何時嘗得?」和尚道 :「人有善念,天必從之。賢喬梓積德累仁, 前程自然遠大,但在遲速之間耳,何悉此願不遂 。」兩人茶罷, 各自就寢。詩云:
梵鍾聲斷野煙空,旅魄哀吟嘯暮風。
肯惜佳城藏玉骨,不教重泣月明中。
是年正當貢舉,那知貢舉官乃龍圖閣學士汪藻起。這汪藻起昔年未發跡時,與瑞州高安人鄭無同在國學相好,兩人結為八拜之交,約定日後有個好處,同享富貴。何期雙雙同進試場,起登科,無同落第。雖則故人情重,終須位隔雲泥,各人乾各人的事。藻起頗有文名,得授館職,一日對鄭無同道 :「以兄 之才,必非小就。我雖叨在宦途,要舉薦你廣游大人門下,不過順風吹火,不為難事。但良材濁用,甚是可惜。兄但放心入山讀書,一應盤費,俱在於我。且待賓興之日,或我執掌文衡,或在文場提調,或內簾總裁,凡可用力之處,便來相約,自有話說 。」鄭無同道:「一貴一賤,交情乃見。吾兄垂念故人, 足徵高誼,但願此日兄弟,他年轉為師生,這便弟的僥倖了。
「自此鄭無同歸高安讀書,汪藻起在仕途作宦,曆官至龍圖學 士。
那時南北請和,藻起充使臣往賀金主千秋,還朝便道歸家,召知貢舉。藻起要踐那二十年朋情宿約,密遣人約鄭無同至富陽報恩寺相會。原來藻起當初也曾寓在報恩寺看書,有願後日登科,或有幸典選文衡,當於寺中建立文昌帝君寶閣,今日果遂其願,於貢舉命下之前,先到報恩寺來,開疏建閣。鄭無同得了消息,即從高安來候見藻起。可知宋朝關防尚寬,一個應舉秀才,與大座師兩相賓主,全無迴避。鄭無同星夜趕至報恩寺,見了汪藻起,藻起留住小飲。聽虛和尚原是舊日相知,亦得預坐。酒罷,藻起令聽虛暫避,攜了無同之手,各處觀看。
自殿上走到西郎,正是伊小姐停喪之處,四顧一看,並無耳目, 藻起低聲對無同道 :「二十年陳話,不覺始遂初心。可將程文 易義冒中,迭用三個古字,以此為眼,切勿差誤 !」無同領諾 作謝,隨即相別,都各起身。藻起開船,望上江驛起發。無同另將小船。前後而行。既此同學弟兄,一個官到主文,一個尚為科舉應試,真正學無前後,達者為先。後人曾有詩說汪藻起鄭無同故事,詩云:
二十年前比弟兄,一般燈火一般紅。
憑將明遠樓頭月,照彼麻衣侍至公。
當時仰鄰瞻,因汪藻起停郵於此,人從喧鬧,暫歸家中。
待到去後,方才至寺,笑一聲道 :「我家老座師,將到臨安矣。 不知可有福分,招得我這好門生 。」到了晚間,點燈觀書,須 臾神思昏倦,便思起來散步。只見一座院子,卻像閨閣一般,中有一少年女子,淡妝靚服,舉手對鄰瞻道:「妾與君子,忝辱比鄰。君攻書史,妾事女紅。但君子不曉得我閨房中針指,我卻曉得君子文案間翰墨。大抵禮別君臣,春秋辯夷重夏;經首二典,終八誥;毛詩遵四始,分六義。周易上無論八封中分出六十四卦,只要題冒中,守定三個古字作眼,此是通場舉子不能想到,須切記之!妾生在淮南,長游東越。錢塘一滴水,永斷歸帆;蕭寺十年秋,全無魚腹。雖龍眠居士,荒蕪南北山頭;奈西土文王,未掩羽毛殘骼。倘先君有再返之魂,自當結草,即賤妾有通靈之路,更勝銜環。言之痛心,不覺淚下 。」 方在悽慘之時,只見一青衣人報導 :「老爺老夫人,從蘭溪下 來,將次船到桐廬 。」鄰瞻回頭一看,不覺驚醒,卻是南柯一 夢。思想夢中之意,分明是西郎下棺中女子顯靈,只是其中意味,好生難解。詩云:
一坯方許安玄魄,三古先從夢裡傳。
始信積金輸積德,陰功端的可通天。
且說鄭無同領了汪藻起密語,未曾考試,先把一個省元,癟在荷包裡。到得臨安,帝鄉風土,十分富貴。兼且名山勝水,天下所無,酒樓妓館,隨地皆是。無同意氣洋洋,迷戀花酒。
今日遊湖,明日看潮,弄得形銷氣弱。家僮阻勸,反加打罵。
有幾個同筆硯的朋友,見他淫縱無度,亦苦口諫,也只是不聽。
從來忠告善道,不可則止,自此再沒一個睬他,恣意放肆。及到臨場,以宿酒過度,兼冒早寒,霎時頭疼身熱,霍亂吐瀉,百病攢身,口發譫語。嚇得家人們,手忙腳亂,求神問卜,延醫服藥,眼見得不能入試了。挫過頭場,到二場三場,縱然身子健旺,也是無用。可惜汪座師二十年一點熱腸,不覺冰消瓦解。卻不知場中倒有程文易義中,連連下三個古字的人在那裡了。這方是:
狀元癟在荷包裡,又被京師剪綹多。
卻說仰鄰瞻,得了西廊女鬼之夢,牢記於心。看看試期將近,也收拾書囊至臨安候試。到二月初九頭場,有「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一易題。仰鄰瞻悟到夢中所言,周易上無論八卦中分出六十四卦,只要題冒中守定三個古字作眼,乃直揮道:
陰數為一,偶也;陰性為坤,順也。以地道明坤義而首言元,以陽剛先陰順而繼言象。求其地類,而以行地之物當之,則北馬之盧。求其陰不兼陽,而以減乾之半應之,則朋得西南之得。古伏羲以所畫之奇偶,俾之文王;古文王以元亨利貞所繫之詞為象者,俾之周公;古周公以所繫詞斷吉凶者為爻,以足伏羲文王之義。固知乾非坤德不彰,而厚德載物,此所以為地勢也。
汪藻起閱到此卷,見連用三古字為冒,通場未見,而文勢亦開爽簡勁,定然是鄭無同無疑,隨批上上卷,放於前列。及至臨期拆號一看,乃富陽仰鄰瞻,並非是高安鄭無同。汪藻起以為奇怪,此時各經房分考官,及大提調內外監場官,眾目咸在,一時改換不得。是科狀元,乃崑山衛涇,放榜之後,大宴瓊林。六街三市,急看新進士遊街。喧闐道路,挨擠不上。單單剩這個有關節無福分的鄭元同,獨在下處納悶,與別個下第不同。瓊林宴罷,各進士除了公參,還有私謁。仰鄰瞻會過諸同年之後,獨自來拜見座師。汪藻起因這三個古字,疑惑在心,便問道 :「功名雖有定數,文義出自心胸。易義地勢坤,君子 以厚德載物,只言坤義可也,何必並及乾卦?」鄰瞻道:「無乾不成坤,亦非支語 。」藻起又道:「然則從古到今,並無兩 個伏羲、文王、周公,但言伏羲、文王、周公可矣,何必迭用三個古字?我只要問這意思明白 。」鄰瞻道:「曲終人不見, 江上數峰青,錢起之語,原出自夢中。這問門生三古字,正與相同 。」因將富陽蕭寺夢中之事,述了一遍。藻起大是驚駭, 方歎幽明異路,感通如此,無怪乎人間私語,天聞若雷也。方在聚話間,忽地人來報:高安下第秀才鄭無同要見。說聲未了,早已直走到廳上。一個是下第故人,一個是新中門生。鄉貫不同,炎涼各判。當時汪藻起,只該三言兩語而散,不合停留聚話,惹出一場大是非來:
方知語是針和絲,從頭釣出是非來。
此時汪藻起只因事體怪異,既歎仰鄰瞻得此奇夢,又怪鄭無同這等命窮,到手功名,卻被人平白取去。說便如此,也只該在自己心上轉個念頭罷了,又不合附著鄭無同耳上說如此如此。若是鄭無同是有意思的人,只合付之於命。他本性本來躁急,又遇著失意時,眼紅心熱,一聞此言,愈加肝經火旺,憤氣真胸,說道 :「如此說來,老座師中了個夢鰍門生了。想必 當初,乃尊乃堂夢中感交,得了胎元。夢年夢月夢日夢時生下,即交夢運。生平又讀得好夢書,做得好夢文章,夢策論。如今中得好夢進士,他年直做到夢尚書,夢知制誥。日後夢致仕歸田,少不得黃梁一夢,夢中游過了十八重地獄,這方是夢鰍結果 。」
仰鄰瞻聽得他胡言亂道,又好笑,又好惱。欲待抵對他幾句,又礙著座主面皮,想一想只是我得時人該讓失時人,佯作一笑而別。其時汪藻起也怪鄭無同出言狂妄,無奈自己關防不密,歎一聲道 :「惡人做不得,好人更做不得。」把個鄭無同 冷淡了出去。鄭無同一發大恨道 :「世情如此惡薄,有了得意門生,就怠慢下第故人。氣惱不過,偏要與這夢鰍歪廝纏,弄他個不利市 。」打聽得仰鄰瞻釋褐之後,即告假歸家,無同也 就趕到富陽。
鄰瞻衣錦還鄉,見過父母,就到報恩寺,備起祭禮,至西廊下伊小姐柩前祭奠過了。與聽虛和尚商量,即於寺前,築定墳塋安葬,以報其德。選下吉日良辰,請堪輿先生定方向,開金井,將小姐棺木,抬到墳前。鄰瞻身主葬事,暫服素衣,執紼引道。聽虛邀請眾僧,誦經度亡。鄭無同察聽著了,買起紙錢祭品,吃個半醉,嘻笑而來。恰好柩方入土,無同設下祭禮,焚起紙錢,又不禮拜,只哭一聲 :「伊小姐!你何不扶持我鄭 無同,三個古字,中了進士,情願替你題請欽賜諭葬?戴三年粗麻重孝。怎如今日這般冷淡,可惜你尋錯了人也 !」說罷, 又呵呵大笑。眾人認他是癡,卻又衣冠濟濟;認他是不癡,卻又言語不倫,正不知甚麼緣故。只有仰鄰瞻心裡明白,曉得故意來尋鬧,走過一邊,不去睬他。鄭無同見沒人招待,便問道:
「弔客遠來,如何不見陪賓的相接?今日何人主喪,何人為孝 人,何人為義夫?」
此時真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睜。連仰鄰瞻沒了主意,聽虛只得上前問訊道 :「尊相面善,可是向日與汪座主,在小房 同飲酒的鄭相公麼?」鄭無同道:「然也。若沒汪座主,怎中得仰夢鰍?」聽虛道 :「尊相出言略少次序。」鄭無同道:「 次序次序,我就與你比個拳勢 !」言未了,擎拳望仰鄰瞻面上 打去。聽虛向前攔住,說 :「尊相此是何意?」鄭無同道:「 我偏怪他主喪不掛孝 。」聽虛道:「仰爺原無掛孝之理。」鄭 無同道 :「無有掛孝之理,便不該主喪 。」聽虛道:「若如此,反覺尊相欠通了。這伊小姐的屍棺,十年暴露,無人收葬。仰爺在小房讀書,問知其故,發願若得成名,即便塋葬。此不過是陰功善事,原不該著孝服。在先文王澤及枯骨,遇死屍就埋,那裡掛得許多孝 !」鄭無同聽了這話,怒氣愈加,便罵道:「 賊禿!誰要你攀今弔古,弄嘴掉舌,偏護夢鰍進士 。」劈面一 個巴掌,打得這和尚耳鳴眼暗。聽虛也怒從心起,說 :「你是 外方下第秀才,卻到這裡撒潑放肆,亂打平人 !」隨手一把, 就揪住鄭無同巾發,放出少林幫襯,攥著大拳,當心便捶。仰鄰瞻恐弄出事來,只得橫身解勸拆開,帶著笑對鄭無同道 :「 主喪的固不成禮,送葬的也覺多事,大家認一不是何如?」無同本要來尋惱仰鄰瞻,不期反受了這場侮慢,自覺乏趣,整一整衣冠,大罵道 :「賊禿有了大幫手,敢欺負我下第舉子,難 道輕輕放過你不成?若不弄你發配到遠惡軍州,我也不姓做鄭 。」一頭說,搖搖擺擺,大踏步而去。
喚只船復往臨安,想著仰鄰瞻是個進士,別事也扳他不倒,就把科場關節,上他一疏。只是汪藻起一片美情,我自命薄,不能入場,如何反去連累他?又想仰鄰瞻若不用三古得中,到也罷了,偏是你偷了關節,公然登第,何等榮耀。我雖命窮,怎生氣得過,又想這關節卻是鬼魂所傳,如何做得干證?千思萬想,難以措詞。欲待歇手,又放不落聽虛和尚。尋思幾遍,恨一聲道 :「欲加之罪,何患無詞。」就在燈下,吃了幾杯悶 酒,磨起墨來,草上一疏,疏云:
陛下龍飛蕃邸,先知稼穡之艱難。鑒照重瞳,更切文衡之鄭重。第春秋為腐爛朝報,科目非湊集俚言。竊有新科進士仰鄰瞻,幼稱偽學,長附明經。題本全牛,學疏半豹;支言累句,大玷聖書。即其易冒中所云,古伏羲、古文王、古周公,有古是必有今。請求其對,假如陰有數,陰有性,陰有義,言陰復又言陽,何辯於題?況當皇上中興隆業,平定乾坤,離照當陽,正萬魅消亡之日。乃言旨出蕭寺女鬼,顯受臚唱之傳宣。陰瘞成祟之旅櫬,鑿破先陵,有傷國脈。兼信妖僧聽虛左道邪術,結為死堂,妄談禍福。誣藝祖取國於小兒,致有陳橋之變,謗太宗傳疑於斧影,托身兀術之災。上訕祖宗,下亂國事,關係匪輕,臣何敢隱!
疏上。批下聖旨道 :「據下第舉人鄭無同所奏仰鄰瞻易義, 著禮部核勘文理,有無穿鑿悖戾;及所鑿破山地,究屬何陵;妖僧所傳謗誣,有何實據。會同法司,嚴提諸犯,及主文官,鞠審奏報 。」當時本下,法司行文拘仰鄰瞻、鄭無同聽虛和尚 一干人到案。任你汪藻起是南省老座師,少不得青衣小帽,同在秋曹衙門,丹墀跪下。問官一一詳審,鄭無同只將仰鄰瞻易義中辯,並不敢說到汪藻起富陽寺中私囑的言語。可知事無根據,辯端自多。審到聽虛和尚,聽虛將那仰瞻讀書時,鬼魂吟詩,發心許其葬埋,前後之事,從實細說一遍。其他妖惑誣謗等事,無影無蹤。所葬之地,又非先朝陵寢,鄭無同理虧詞遁,硬賴不過。問官已知虛詞誑奏,隨從實定了審詞。汪藻起終念無同昔年交誼,反與他極力周全,問官乃從輕擬罪。禮部已將易義中評閱,並無有礙,即會稿合議覆奏。疏云:
鄭無同以下第忮心,致怨已進之仰鄰瞻,此未中而妒,本理外之所無。其於易義三古字,文理通達無悖,何得借以發端。
陰統於陽,而本於乾,亦非題外生枝。以此而加指摘,則一榜盡關吏議矣。又堪得鄰瞻讀書僧廡,偶見無主暴棺,許以進身為之窀窆,亦善果也。不食其言,果於第後妥之,斯誠仁者之事,似於風俗有裨。乃誣人者執此為通報節目,尤可異也。果如無同之言,必起枯骨而質於庭,亦聖世法曹之所不及者。況昔呂蒙嘗於孫策之坐,夢伏羲、文王、周公與論世祚興亡之事,日月貞明之道,以夢合夢,自古有之。富陽向無陵寢,鑿傷國 脈,何人見之。先朝典故,金匱未開,聽虛以乞食僧伽,何從見解。執以為論,誣妄可知。而乃敢以無根傳謗,聳動聖聽,下及主文臣汪藻起,囚首訟庭,則無同欺罔朝廷,累辱大臣,罪奚逭哉!姑念下第負慚,小嫌致釁,流徙薄譴,警戒將來。
聽虛以不平之憤,為鄰瞻助一臂力,菩提大戒,乃若此乎,亦宜杖儆。其汪藻起照舊供職,仰鄰瞻以次選用,庶善者勸而惡者懲,國法伸而群情服。臣未敢擅便,伏候聖裁!
聖旨一如所奏,鄭無同流徙邊方,汪藻起復為大理卿之官,聽虛納鍰贖杖。仰鄰瞻除授廬陵縣令,領了憑誥,回到家中,收拾起身。仰望老夫妻,一生好善,得此兒子成名,心滿意足。
又對鄰瞻道 :「你今科名,全虧伊小姐托夢。既葬其身,雖足 報之,我還念他的父母一家,死在官所,如何無一些音信。想來十年前,故官靈柩,定有著落,今為之計,你自同媳婦往廬陵上任,我便到溫州訪求。倘得其實,願與他家扶柩,歸之淮安,方盡我一生為善之念 。」鄰瞻道:「兒子向來為此幾本毛 頭書,拋撇了父母。今幸得一官,當正奉侍任所,少盡子情,怎的反要餐風宿雨,跋涉遠道?況兒子得中進士,做了縣令,已自有人使喚,只消差一役人前往,足辦此事。我與爹媽同到廬陵,卻不兩便?」仰望道 :「恐使人未必盡心,還須親去。」 商量未決,恰好湊巧有一淮安伊姓人,到報恩寺中,尋問伊小姐之柩。原來淮安連歲水災旱荒,以致人民飄散。到此十年之後,田禾豐稔,百姓漸漸復業。那來的是伊爾耕嫡親姪兒,名喚伊蒲,雖知叔父合家死於任所,彼時年幼,饑荒出門不得。
今幸長成,勉強支吾盤費,一路直至東甌地方,訪問得叔嬸棺材,俱埋在西郭淺土。根尋的實,赴府縣告一紙,請故官屍柩還鄉。府縣官不勝樂助,申文上司,各各助喪,方得扶柩上道,轉到富陽,來載小姐棺木,故有此信。仰鄰瞻聞知大喜,便請伊蒲到家,敘其緣故,說道 :「足下念叔父母遠棺,不憚勞苦, 猶子比兒,於今見之。寺中所停令姐之柩,暴露十年,學生有願埋葬,今已松柏成列矣。不揣欲將令叔父母靈柩同葬於此,弗特父子骨肉同在一處,即在兄長完此一念,輕身回歸,可不又省多少盤費?」伊蒲聽說,磕頭拜下去,道 :「難得先生這 片好心,伏願得壽享千秋,官居台閣 。」鄰瞻扶起,留入書房 小飯。同到小姐墳上相視,果然松柏滿塋,即請起地理先生開土砌壙,鄰瞻依舊白衣冠躬身弔送。安葬已畢,伊蒲復到鄰瞻家中,請仰望老夫妻出來拜見。又留住了一日,作別而去。仰望遂了所願,不勝喜歡。
那時鄰瞻奉著父母妻子,前往江西到任。從此政簡刑清,一廉如水,各上司薦舉,擢為御史之職,一路官星高照,直做得樞密使。生有二子,俱弱冠登科。鄰瞻致政歸鄉,仰望夫妻,各百歲上壽,無疾而逝。方信自來作善作惡,必有報應,只是來早來遲,到頭方見。奉勸作惡的,不要使過念頭;作善的,不要錯過善因;須知頭頂上這個大算盤,真算得滴水不漏,各宜猛省。後人聞此故事,曾題一詩勸世,詩云:
富陽蕭寺晚煙中,記得當年到梵宮。
一夜青燈憐白骨,千秋黃土蓋殘紅。
用情易義傳三古,屬耳垣牆別一通。
只此善根叨甲第,卻教羞殺鄭無同。

第八回 貪婪漢六院賣風流
志士不敢道,貯之成禍胎;
小人無事藝,假爾作梯媒。
解釋愁腸結,能分睡眼開;
朱門狼虎性,一半逐君回。
這首詩,乃羅隱秀才詠孔方兄之作。末聯專指著坐公堂的官人而言,說道任你凶如狼虎,若孔方兄到了面前,便可回得他的怒氣,博得他的喜顏,解禍脫罪,薦植噓揚,無不應效。
所以貪酷之輩,塗面喪心,高張虐燄,使人懼怕,然後恣其攫取,遭之者無不魚爛,觸之者無不齏粉。此乃古今通病,上下皆然,你也笑不得我,我也說不得你。間有廉潔自好之人,反為眾忌,不說是飾情矯行,定指是弔譽沽名,群口擠排,每每是非顛倒,沉淪不顯。故俗諺說 :「大官不要錢,不如早歸田, 小官不索錢,兒女無姻緣 。」可見貪婪的人落得富貴,清廉的 枉受貧窮。因有這些榜樣,所以見了錢財,性命不顧,總然被人恥笑鄙薄,也略無慚色。笑罵由他笑罵,也官我自為之,這兩句便是行實。
雖然如此,財乃養命之源,原不可少。若一味橫著腸子,嚼骨吸髓,果然不可。若如古時范史雲,曾官萊蕪令,甘自受著塵甑釜魚。又如任彥升,位至侍中,身死之中,其子即衣不蔽體,這又覺得太苦。依在下所見,也不禁人貪,只是取之有道,莫要喪了廉恥。也不禁人酷,只要打之有方,莫要傷了天理。書上說「放於利而行」,這是不貪的好話。「愛人者,人皕R之」,這是不酷的好話。又道是 :「留有餘不盡之財,以 還造化,留有餘不盡之福,以還子孫 。」先聖先賢,那一個不 勸人為善,那一個不勸人行些方便。但好笑者,世間識得行不得的毛病,偏坐在上一等人。任你說得舌敝唇穿,也只當做飄風過耳。若不是果報分明,這使一帆風的正好望前奔去,如何得個轉頭日子?在下如今把一樁貪財的故事,試說一回,也盡可喚醒迷人。詩云:
財帛人人所愛,風流個個相貪。
只是勾銷廉恥,千秋笑柄難言。
話說宋時有個官人,姓吾名愛陶,本貫西和人氏。愛陶原名愛鼎,因見了陶朱公致富奇書,心中喜悅。自道陶千公即是范蠡,當年輔越滅吳,功成名就,載著西子,扁舟五湖,更名陶朱公,經營貨殖,復為富人。此乃古今來第一流人物。我的才學智術,頗覺與他相仿,後日功名成就,也學他風流蕭灑,做個陶朱公的事業,有何不可?因此遂改名愛陶。這西和在古雍州界內,天文井鬼分野,本西羌地面。秦時屬臨洮,魏改為岷州,至宋又改名西和。真正山川險阻,西陲要害之地。古詩說 :「山東宰相山西將。」這西和果是人文稀少,惟有吾愛陶 從小出人頭地,讀書過目不忘。見了人的東西,卻也過目不忘,不想法到手不止。自幼在書館中,墨頭紙角,取得一些也是好的。至自己的東西,卻又分毫不捨得與人。更兼秉性又狠又躁,同窗中一言不合,怒氣相加,揪發扯胸,揮磚擲瓦,不占得一分便宜,不肯罷休。這是胞胎中帶來的兇惡貪鄙的心性,便是天也奈何他不得。
吾愛陶出身之地,名曰九家村,村中只有九姓人家,因此取名。這九姓人丁甚眾,從來不曾出一個秀才。到吾愛陶破天荒做了此村的開山秀才,不久補稟食糧。這地方去處沒甚科目,做了一個秀才,分明似狀元及第,好不放肆。在閭里間,兜攬公事,武斷鄉曲,理上取不得的財,他偏生要取,理上做不得的事,他偏生要做。合村大受其害,卻又無處訴告。吾愛陶自恃文才,聯科及第,分明是甕中取鱉。哪知他在西和便推為第一,若論關西各郡縣的高才,正不知有多多少少,卻又數他不著了。所以一連走過十數科,這領藍衫還辭他不得。這九家村中人,每逢吾愛陶鄉試入場之時,都到土谷祠、城隍廟、文昌帝君座前祝告,求他榜上無名。到掛榜之後,不見報錄的人到村中,大家歡喜,各自就近湊出分金,買豬頭三牲,拜謝神道。
吾愛陶不能得中,把這般英銳之氣,銷磨盡了。那時只把本分歲貢前程,也當春風一度。他自髫年入泮,直至五十之外,方才得貢。出了學門,府縣俱送旗扁,門庭好生熱鬧。吾愛陶便闔門增色,村中人卻個個不喜,惟恐他來騷擾。吾愛陶到也公道,將滿村大小人家,分為上中下三等,編成簿籍,遍投名帖。使人傳話道 :「一則僥倖貢舉,拜一拜鄉黨,二則上京缺 少盤纏,每家要借些銀兩,等待做官時,加利奉還。有不願者,可於簿上注一 『不與』二字 。」村農怕事,只要買靜求安,那個敢與他硬。大家小戶,都來饋送。內中或有戥秤輕重,銀色高低不一,盡要補足。
吾愛陶先在鄉里之中,白彩了一大注銀子,意氣洋洋,帶了僕人,進京廷試。將縉紳便覽細細一查,凡關中人現任京官的,不論爵位大小,俱寫個眷門生的帖兒拜謁,請求薦揚看覷,希冀廷試拔在前列。從來人心不同,有等怪人奔兢,又有等愛人奉承。吾愛陶廣種薄收,少不得種著幾個要愛名譽收門生的相知,互相推引。廷試果然高等,得授江浙儒學訓導。做了年餘,適值開科取士,吾愛陶遂應善治財賦公私俱便科中式。改官荊湖路條列司臨稅提舉,前去赴任,一面迎取家小。原來他的正室無出,有個通房,生育女兒兩人。兒子取名吾省,年已十歲,女兒才只八歲。這提舉衙門,駐紮荊州城外。吾愛陶三朝行香後,便自己起草,寫下一通告示,張掛衙門前。其示云:
本司生長西郵,偶因承乏分榷重地。虻負之恥,固切於心,但職司國課,其所以不遺尺寸者,亦將以盡瘁濟其成法,不得不與商民更新之。況律之所在,既設大意,不論人情,貨之所在,既核尋丈,安棄錙銖。除不由官路私自偷關者,將一半入官外,其餘凡屬船載步擔,大小等貨,盡行報官,從十抽一。
如有不奉明示者,列單議罰。特示。
出了這張告示,又喚各鋪家吩咐道:「自來關津弊竇最多,本司盡皆曉得。你們各要小心奉公,不許與客商通同隱匿,以多報少,欺罔官府。若察訪出來,定當盡法處治 。」那鋪家見 了這張告示,又聽了這番說話,知道是個苛刻生事的官府,果然不敢作弊。凡客商投單,從實看報,還要復看查點。若遇大貨商人,吹毛求疵,尋出事端,額外加罰。納下銳銀,每日送入私衙,逐封親自驗拆,絲毫沒得零落。舊例吏書門皂,都有賞賜,一概革除,連工食也不肯給發。又想各處河港空船,多從此轉關,必有遺漏,乃將河港口橋樑,盡行塞斷,皆要打從關前經過。
一日早堂放關,見幾只小豬船,隨著眾貨船過去,吾愛陶喝道 :「這是漏脫的,拿過來!」鋪家稟說:「販小豬的,原 不起稅 。」吾愛陶道:「胡說!若俱如此不起稅,國課何來。 「販豬的再三稟稱:「此是舊例蠲免,衙前立碑可據,請老爺 查看,便知明白 。」吾愛陶道:「我今新例,倒不作準,看甚 麼舊碑?」吩咐每豬十口,抽一口送入公衙,恃頑者倍罰。販豬的無可奈何,忍氣吞聲,照數輸納。剛剛放過小豬船,背後一隻小船,搖將過來。吾愛陶叫閘官看是何船。閘官看了一看,稟復是本地民船,船中只有兩個婦女,幾盒禮物,並無別貨。
吾愛陶道 :「婦女便與貨物相同,如何不投稅?」鋪家稟道: 「自來人載船,沒有此例。」吾愛陶道:「小豬船也抽分了, 如何人載船不納稅,難道人倒不如畜生麼?況且四處掠販人口的甚多,本司勢不能細細覺察。自今人載船,不論男女,每人要納銀五分。十五歲以下,小廝丫頭,只納三分,若近地鄉農,裝載谷米豆麥,不論還租完糧,盡要報稅。其餘販賣雞鴨、魚鮮、果晶、小菜,並山柴稻草之類,俱十抽其一。市中肩擔步荷,諸色食物牲畜者,悉如此例。過往人有行李的,除夾帶貨物,不先報稅,搜出一半入官外,無餘貨者,每人亦納銀五分。
衙役鋪家,或有容隱,訪出重責三十,枷號一月,仍倍罰抵補。」
這主意一出,遠近喧傳,無不駭異。做買賣的,那一個不叫苦連天。有幾位老鄉紳,見其行事可笑,一齊來教訓他幾句,說 :「抽分自有舊制,不宜率意增改。倘商民傳之四方,有駭 觀聽,這還猶可,若聞之京師,恐在老先生亦有妨礙 。」吾愛 陶聽罷,打一躬道 :「承教了,領命。」及至送別後,卻笑道: 「一個做官,一個立法,論甚麼舊制新制?況鄉紳也管不得地 方官之事 。」故愈加苛刻,弗論鄉宦舉監生員船隻過往,除卻當今要緊之人,餘外都一例施行。任你送名帖討關,全然不睬。
親自請見也不相接,便是罵他幾句,也只當不聽見。氣得鄉紳們,奈何他不得,只把肚子揉一揉罷了。
一日正出衙門放關,見鄉里人挑著一擔水草,叫皂隸喚過來問道 :「這水草一擔,有多少斤數,可曾投稅?」鄉里人稟 說 :「水草是豬料,自來無稅。」吾愛陶道:「同是物料,怎 地無稅?」即喚鋪家將秤來,每一百斤抽十斤,送入衙中喂豬。
一日坐在堂上,望見一人背著木桶過去,只道是挑綢帛箱子的。
急叫拿進來,看時,乃是討盞飯的道人,背著一隻齋飯桶,也叫十碗中抽一碗,送私衙與小廝門做點心。便是打魚的網船經過,少不得也要抽些蝦魚鰍鱔來嗄飯咽酒。只有乞丐討來的渾酒渾漿,殘羹剩飯,不好抽分來受用。真個算及秋毫,點水不漏。外邊商民,水陸兩道,已算無遺利。那時卻算到本衙門鋪家,及書役人等,積年盤踞,俱做下上萬家事。思量此皆侵蝕國課,落得取些收用。先從吏書,搜索過失,杖責監禁,或拶夾枷號。這班人平昔錦衣玉食,嬌養得嫩森森的皮肉,如何吃得恁般痛苦?曉得本官專為孔方兄上起見,急送金銀買命。若不滿意,也還不饒。不但在監稅衙門討衣飯的不能脫白,便是附近居民,在本司稍有干涉的,也都不免。
為此地方上將吾愛陶改做吾愛錢,又喚做吾剝皮。又有好事的投下匿民帖,要聚集商民,放火驅逐。愛陶得知,心中有幾分害怕,一面察訪倡首之人,一面招募幾十名士兵防護,每名日與工食五分。這工食原不出自己財,凡商人投稅驗放,少不得給單執照,吾愛陶將這單發與士發,看單上貨之多寡,要發單錢若干,以抵工食。那班人執了這個把柄,勒詐商人,滿意方休。合分司的役從,只有這士兵,沾其恩惠,做了吾愛陶的心腹耳目,在地方上生事害民。沒造化的,撞著吾愛陶,勝遭瘟遭劫。那怨聲載道,傳遍四方。江湖上客商,賭誓發願便說 :「若有欺心,必定遭遇吾剝皮。」發這個誓願,分明比說 天雷殛死翻江落海,一般重大,好不怕人,不但路當衝要,貨物出入川海的,定由此經過。沒處躲閃,只得要受他恭敬荼毒。
詩云:
竭澤焚山刮地搜,喪心蒙面不知羞。
肥家利已銷元氣,流毒蒼生是此儔。
卻說有個徽州姓汪的富商,在蘇杭收買了幾千金綾羅綢緞,前往川中去發賣。來到荊州,如例納稅。那班民壯,見貨物盛多,要汪商發單銀十兩。從來做客的,一個錢也要算計,只有鈔稅,是朝廷設立,沒奈何忍痛輸納。聽說要甚發單銀十兩,分明是要他性命,如何肯出。說道 :「莫說我做客老了, 便是近日從北新滸墅各稅司經過,也從無此例 。」眾民壯道: 「這是我家老爺的新例,除非不過關便罷,要是過關,少一毫 也不放 。」旁邊一個客人道:「若說滸墅新任提舉,比著此處, 真個天差地遠。前日有個客人一隻小船,裝了些布匹,一時貪小,不去投稅,徑從張家轎轉關。被這班吃白食的光棍,上船搜出,一窩蜂趕上來,打的打,搶的搶,頃刻搬個磬空。連身上衣服,也剝乾淨。那客人情急叫苦叫冤,要死要活。何期提舉在郡中拜客回來,座船正打從橋邊經過,聽見叫冤,差人拿進衙門審問道 :『小船偷過港門,雖所載有限,但漏稅也該責 罰。』將客人打了十五個板子。向眾光棍說:『既然捉獲有據,如何不稟官懲治?私自打搶,其罪甚於漏稅。一概五十個大毛板,大枷枷號三月。』又對眾人說:『做客商的,怎不知法度,知取罪戾。姑念貨物不多,既已受責,盡行追還,此後再不可如此行險僥倖了。』這樣好話,分明父母教訓子孫,何等仁慈!
為此客商們,那一個不稱頌他廉明。倘若在此處犯出,少不得要打個臭死,剩還你性命,便是造化了 。」旁邊客商們聽見, 齊道 :「果然,果然,正是若無高山,怎顯平地。」那班士兵, 睜起眼向說的道 :「據你恁般比方,我家爺是不好的了。」那 客人自悔失言,也不答應,轉身急走,脫了是非。
汪商合該晦氣,接口道 :「常言鍾在寺裡,聲在外邊。又 道路上行人口是碑,好歹少不得有人傳說,如何禁得人口嘴呢。
「這話一發激惱了土兵,劈臉就打罵道:「賊蠻,發單錢又不 ?出來,放甚麼冷屁 !」汪商是大本錢的富翁,從不曾受這般 羞辱,一時怒起,也罵道 :「砍頭的奴才!我正項稅銀已完, 如何又勒住照單,索詐錢財,反又打人?有這樣沒天理的事,罷罷,我拚這幾兩本錢,與你做一場 。」回身便走,欲待奔回 船去。那士兵揪轉來,又是兩拳,罵道 :「蠻囚,你罵那個, 且見我們爺去 。」汪商叫喊地方救命,眾人見是士兵行兇,誰 敢近前,被這班人拖入衙門,吾愛陶方出堂放關,眾人跪倒稟說 :「汪商船中貨物甚多,所報尚有隱匿,且又指稱老爺新例 苛刻,百船詈罵 。」吾愛陶聞言,拍案大怒道:「有這等事, 快發他貨物起來查驗 。」汪商再三稟說勒索打罵情由,誰來聽 你。須臾之間,貨物盡都抬到堂上,逐一驗看,不道果然少報了兩箱。吾愛陶喝道:「拿下打了五十毛板,連原報鋪家,也打二十板罷 。」吾愛陶又道:「漏稅,例該一半入官,教左右 取出剪子來分取 。」從來入官貨物,每十件官取五件,這叫做 一半入官。吾愛陶新例,不論綾羅綢緞布匹絨竭,每匹平分,半匹入官,半匹歸商。可惜幾千金貨物,盡都剪破,雖然織錦回文,也只當做半片殘霞。
汪商扶痛而出,始初恨,後來付之一笑,歎口氣道 :「罷罷,天成天敗,時也,運也,命也,數也 !」遂將此一半殘緞 破綢,在衙門前,買幾擔稻草,周回圍住,放了一把火,燒得煙塵飛起,火燄沖天。此時吾愛陶已是退堂,只道衙門前失火,急忙升堂,知得是汪商將殘貨燒燬,氣得奴發衝冠,說道 :「 這廝故意羞辱咱家麼?」即差士兵,快些拿來。一面吩咐地方撲滅了火,燒不盡的綢緞,任憑取去。眾人貪著小利,頃刻間大桶小杓,擔著水,潑得煙銷火熄。吾愛陶又喚地方,吩咐眾人不許亂取,可送入堂上,親自分給。這句話傳出來時,那燼餘之物,已搶乾淨。及去擒拿汪商,哪知他放了火,即便登舟,復回舊路。順風揚帆,向著下流直溜,也不知去多少路了。差人稟復,吾愛陶反覺沒趣,恨恨而退。當時汪商若肯吃虧這十兩銀子,何至斷送了萬金貨物,豈非為小失大?所以說:
囑一分虧無量福,失便宜處是便宜。
其時有個王大郎,所居與稅課衙門只隔一坦,以殺豬造酒為業。家事富饒,生有二子。長子招兒,年十七歲,次子留兒,十三歲。家人伴當三四人,一家安居樂業。只是王大郎秉性粗直剛暴,出言無忌。地方鄉里親戚間,怪他的多,喜他的少。
當日看見汪商之事,懷抱不平,趁口說道 :「我若遇此屈事, 那裡忍得過,只消一把快刀,搠他幾個窟窿 。」這話不期又被 士兵們聽聞。也是合當有事,王大郎適與兒子定親,請著親戚們吃喜酒,夜深未散。不想有個摸黑的小人,閃入屋裡,卻下不得手。便從空處,打個壁洞,鑽過分司衙門,撬開門戶,直入臥室,吾愛陶朦朧中,聽得開箱籠之聲,一時驚覺,叫聲:
「不好了!不賊在此。」其時只為錢財,那顧性命,精赤的跳 下?捉賊。夫人在後房也驚醒了,呼叫家人起來。吾愛陶追賊出房,見門戶盡開,口中大叫小廝快來拿賊。這賊被趕得急,掣轉身挺刀就刺。吾愛陶命不當死,恰像看見的,將身望後一仰,那刀尖已斲著額角,削去了一片皮肉,便不敢近前。一時家人們,點起燈燭火把,齊到四面追尋。原來從間壁打洞過來的,急出堂,問了王大郎姓名,差士兵到其家拿賊。
這王大郎合家,剛剛睡臥,雖聞分司喊叫捉賊,卻不知在自家屋裡過去的,為此不管他閒賬。直到士兵敲門,方才起身 開門。前前後後搜尋,並不見賊的影子。士兵回報說 :「王大 郎家門戶不開,賊卻不見 。」吾愛陶道:「門戶既閉,賊卻從 那裡去?」便疑心即是此人。就教喚王大郎來見,在燭光下仔細一認,彷彿與適來賊人相似。問道:「你家門戶未開,如何賊卻不見了,這是怎麼說?」王大郎稟道 :「今日小人家裡, 有些事體,夜深方睡。及至老爺差人來尋賊,才知從小人家裡掘入衙中,賊之去來,卻不曉得 。」吾愛陶道 :「賊從你家來去,門戶不開,怎說不曉得?所偷東西,還是小事。但持刀搠傷本司,其意不良,所關非小,這賊須要在你身上捕還 。」王 大郎道 :「小人那裡去追尋,還是老爺著捕人挨緝。」吾愛陶 道 :「胡說!出入由你家中,尚推不知,教捕人何處捕緝。」 吩咐士兵押著,在他身兒上要人來。原來那賊當時心慌意急,錯走入後園,見一株大銀杏樹,綠陰稠密,狠命爬上去,直到樹頂,縮做一堆,分明像個鵲巢。家人執火,到處搜尋,但只照下,卻不照上,為此尋他不著。等到兩邊搜索已過,然後下樹,仍鑽到王家。其中王大郎已被拿去,前後門戶洞開,悄悄的溜出大門,所以不知賊的來蹤去跡,反害了王大郎一家性命。
正是:
柙龜烹不爛,貽禍到枯桑。
吾愛陶查點了所失銀物,寫下一單。清晨出衙,喚地方人問王大郎有甚家事,平日所為若何,家中還有何人。地方人回說 :「有千金家私,做人則強梗,原守本分。有二子年紀尚小, 家人倒有三四個 。」吾愛陶聞說家事富饒,就動了貪心,乃道: 「看他不是個良善之人,大有可疑。」隨喚士兵問:「可曾獲 賊?」那知這班士兵,曉得王大郎是個小財主,要賺他錢鈔。
王大郎從來臭硬,只自道於心無愧,一文錢,一滴酒,也不肯破慳。眾人心中懷恨,想起前日為汪商的事,他曾說,只消一把快刀,搠幾個窟隆的話,如今本官被傷額上,正與其言相合,不是他做賊是誰?為此竟帶入衙內,將前情稟知。王大郎這兩句話,眾耳共聞,卻賴不得,雖然有口難辯。吾愛陶聽了,正是火上添油,更無疑惑,大叫道 :「我道門又不開,賊從何處 去,自然就是他了。且問你,我在此又不曾難為地方百姓,有甚冤仇,你卻來行刺?」王大郎高聲冤稱訴辯,那裡作準。只叫做賊、行刺兩款,但憑認那一件罪,喝教夾起來。皂役一聲答應,向前拖翻,套上夾棍,兩邊盡力一收,王大郎便昏了去。
皂隸一把頭髮揪起,漸漸醒轉。吾家陶道 :「贓物藏在何處, 快些招來 !」王大郎睜圓雙眼,叫道:「你誣陷平人做賊,招 甚麼?」吾愛陶怒罵道 :「賊奴這般狠,我便饒你不成。」喝 叫敲一百棒頭。皂隸一五一十打罷,又問如今可招。王大郎嚷道 :「就夾死也決不屈招。」吾愛陶道:「你這賊子熬得刑起, 不肯招麼?」教且放了夾棍,喚士兵吩咐道 :「我想贓物,必 還在家,可押他去跟同搜捕 。」又回顧吏書,討過一冊白簿, 十數張封皮,交與士兵說 :「他家中所有,不論粗重什物,錢 財細軟,一一明白登記封好。雖一絲一粟,不許擅動。並帶他妻兒家人來見 。」王大郎兩腳已是夾傷,身不由主,土兵扶將 出去。妻子家人,都在衙前接著,背至家中,合門叫冤叫屈。
士兵將前後門鎖起,從內至外,欣天揭地,倒箱翻籠的搜尋。
便是老忍洞、糞坑中、豬圈裡,沒一處不到,並無贓物。只把他家中所有,盡行點驗登簿。封鎖停當,一條索子,將王大郎妻子楊氏,長子招兒,並三個家人,一個大酒工,一個幫做生意姓王的伙計,盡都縛去。只空了一個丫頭,兩個家人婦。將子留兒,因去尋親戚商議,先不在家,亦得脫免。
此時天已抵暮,吾愛陶晚衙未退,堂上堂下,燈燭火把,照耀如同白日。士兵帶一干人進見,回覆說贓物搜尋不出,將簿子呈上。吾愛陶揭開一看,所載財帛衣飾,器甲酒米之類甚多,說道 :「他不過是個屠戶,怎有許多東西,必是大盜窩家。 「將簿子閣過,喚楊氏等問道:「你丈夫盜我的銀物,藏在何 處,快些招了,免受刑苦 。」楊氏等齊聲俱稱:「並不曾做賊, 那得有贓?」吾愛陶道 :「如此說來,到是圖賴你了。」喝叫 將楊氏拶起。王大郎父子家人等,一齊盡上夾棍,夾的夾,拶的拶,號冤痛楚這聲,震徹內外,好不悽慘。招兒和家人們,都苦痛不過,隨口亂指,寄在鄰家的,藏在親戚家的,說著那處,便押去起贓。可憐將幾家良善平民,都搜乾淨,那裡有甚贓物。嚴刑拷問了幾日,終無著落。王大郎已知不免一死,大聲喊叫道 :「吾愛陶你在此虐害商民,也無數了,今日又誣陷 我一家。我生前決爭你不過,少不得到陰司裡,和你辯論是非。
「吾愛陶大怒,拍案道:「賊子,你竊入公堂,盜了東西,反 刺了我一刀,又說誣陷,要到陰司對證。難道陰司例律,許容你做賊殺人的私」你且在陽間裡招了贓物,然後送你到陰司訴冤 。」喚士兵吩咐道:「我曉得賊骨頭不怕夾拶,你明日到府 中,喚幾名積年老捕盜來,他們自有猴猻獻果、驢兒拔撅,許多弔法,務要究出真贓,好定他的罪名 。」這才是:前生結下些生冤,今世追償前世債。
這捕人乃森羅殿前的追命鬼,心腸比鋼鐵還硬。奉了這個差使,將八個人帶到空閒公所,分做四處弔拷,看所招相似的,便是實情。王大郎夫妻在一處,招兒、王伙計在一處,三個家人和酒大王,又分做兩處。大凡捕人繃弔盜賊,初上吊即招,倒還落得便宜。若不招時,從上至下,遍身這一頓棍棒,打得好不苦憐。任你銅筋鐵骨的漢子,到此也打做一個餈粑。所以無辜冤屈的人,不背招承,往往送了性命。當下招兒,連日已被夾傷,怎還經得起這般毒打,一口氣收不來,卻便寂然無聲。
捕人連忙放下,教喚不醒了。飛至衙門,傳梆報知,吾愛陶發出一幅朱單道:
王招兒雖死,眾犯還著嚴拷,毋得借此玩法取罪。特諭。
捕人接這單看了,將各般弔法,逐件施行。王大郎任憑吊打,只是叫著吾愛陶名字,罵不絕口。捕人雖明白是冤枉,怎奈官府主意,不得不如此。惟念楊氏是女人,略略用情,其餘一毫不肯放鬆。到第二日夜間,三個家人,並王伙計、酒大工,五命齊休。這些事不待捕人去稟,自有士兵察聽傳報。吾愛陶曉得王大郎詈罵,一發切齒痛恨。第三日出堂,喚捕人吩咐道:
「可曉得麼,王大郎今日已不在陽世了,你們好與我用情。」 捕人答應曉得,來對王大郎道 :「大郎你須緊記著,明年今日 今時,是你的死忌,此乃上命差遣,莫怨我們 。」王大郎道: 「咳!我自去尋吾愛陶,怎怨著列位。總是要死的了,勞你們 快些罷 。」又叫聲道:「娘子,我今去了,你須掙扎著。」楊 氏聽見,放聲號哭說:「大郎,此乃前世冤孽,我少不得即刻也來了 。」王大郎又叫道:「招兒,招兒!不能見你一面,未 知可留得性命,只怕在黃泉相會是大分了 。」想到此不覺落下 幾點眼淚。捕人道 :「大郎好教你知道,令郎前晚已在前路相 候,尊使五個人,昨夜也趕上去了。你只管放心,和他們人作伴同行 。」王大郎聽得兒子和眾人俱先死了,一時眼內血淚泉 湧,咽喉氣塞,強要吐半個字也不能。眾人急忙下手,將繩子套在頸項,緊緊扣住,須臾了賬。可憐三日之間,無辜七命,死得不如狗彘:
曾聞暴政同於虎,不道嚴刑卻為錢。
三日無辜傷七命,遊魂何處訴奇冤。
當下捕人即去稟說,王大郎已死。吾愛陶道 :「果然死了? 「捕人道:「實是死了。」吾愛陶這士兵道:「可將這賊埋於 關南,他兒子埋於關北,使他在陰司也父南子北。這五個屍首,總埋在五里之外,也教他不相望見 。」士兵稟說:「王大郎自 有家財,可要買具棺木?」吾愛陶道 :「此等凶賊,不把他喂 豬狗足矣,哪許他棺木 。」又向捕人道:「那婆娘還要用心拷 打,必要贓物著落 。」捕人道:「這婦人還宜容緩處。」吾愛 陶道 :「盜情如何緩得?」捕人道:「他一家男子,三日俱死。 若再嚴追,這婦人倘亦有不測,上司聞知,恐或不便 。」吾愛 陶道 :「他來盜竊國課,行刺職官,難道不要究治的?就上司 知得何妨 。」捕人道:「老爺自然無妨,只是小人們有甚緣故, 這卻當不起 。」吾愛陶怒道:「我曉得捕人都與盜賊相通,今 不肯追問這婦人,必定知情,所以推托 。」喝教將捕人羈禁, 帶楊氏審問,待究出真情,一並治罪。把楊氏重又拶起,擊過千餘,手指盡斷,只是不招。吾愛陶又喚過士兵道 :「我料這贓物,還藏在家,只是你們不肯用心,等我親自去搜,必有分曉 。」即出衙門,到王大郎家來。
此時兩個家人婦和丫頭看守家裡,聞知丈夫已死,正當啼啼哭哭。忽聽見官府親來起贓,嚇得後門逃避。吾愛陶帶了士兵,喚起地方人同入其家,又復前前後後搜尋。尋至一間屋中,見停著七口棺木,便叫士兵打開來。土兵稟說 :「這棺木久了, 前已驗過,不消開看 。」吾愛陶道:「你們那裡曉得,從來盜 賊,把東西藏棺木中,使人不疑。他家本是大盜窩主,歷年打劫的財物,必藏在內。不然,豈有好人家停下許多棺木 。」地 方人稟說 :「這棺木乃是王大郎的儀祖伯叔兩代,並結髮妻子, 所以共有七口。因他平日慳吝,不捨得銀錢殯葬,以致久停在家,人所共知,其中決無贓物 。」吾愛陶不信,必要開看。地 方鄰里苦苦哀求,方才止了。搜索一番,依然無跡。吾愛陶立在堂中說道 :「這賊子,你便善藏,我今也有善處。」吩咐上 兵,把封下的箱籠,點驗明白,盡發去附庫。又喚各鋪家,將酒米牲畜傢伙之類,分領前去變賣,限三日內,易銀上庫登冊,待等追出楊氏真贓,然後一並給還。又道 :「這房子逼近私衙, 藏奸聚盜,日後尚有可虞。著地方將棺木即刻發去荒郊野地,此屋改為營房,與士兵居住,防護衙門 。」處置停當,仍帶楊 氏去研審。又問他次子潛躲何處,要去拘拿,此是他斬草除根之計。
可憐王大郎好端端一個家業,遇著官府作對,幾日間弄得瓦解冰消,全家破滅,豈不是宿世冤仇!商民聞見者,個個憤恨。一時遠近傳播,鄉紳盡皆不平,向府縣上司,為之稱枉。
有置制使行文與吾愛陶說 :「罪人不孥,一家既死七人,已盡 厥辜。其妻理宜釋放 。」吾愛陶察聽得公論風聲不好,只得將 楊氏並捕人,俱責令招保。楊氏尋見了小兒子,親戚們商量說,如今上司盡知冤枉,何不去告理報仇。即刻便起冤揭遍送,向各衙門投詞早冤。適值新巡按鐵御史案臨,察方得吾愛陶在任貪酷無比,殺王大郎一家七命,委實冤枉,乃上疏奏聞朝廷。
其疏云:
臣聞理財之任,上不病國,下不病商,斯為稱職。乃有吾愛陶者,典榷上游,分司重地,不思體恤黎元,培養國脈;擅敢變亂舊章,稅及行人,專為刑虐,惟務貪婪。是以商民交怨,男婦興嗟。吸髓之謠,久著於漢江;剝皮之號,已聞諸輦彀。
昔劉晏桑弘羊,利盡錙銖,而未嘗病國病民,後世猶說其聚斂。
今愛陶興商民作仇,為國有斂怨,其罪當如何哉!尤可異者,誣良民為盜,捏烏有為贓,不逾三日,立殺七人。擲遺骸於水濱,棄停櫬於郊野;奪其室以居爪牙,攫其資以歸囊橐。冤鬼晝號,幽魂夜泣,行路傷心,神人共憤。夫官守各有職責,不容紊亂。商稅搾曹之任,獄訟有司之事,即使盜情果確,亦當歸之執法。而乃酷刑肆虐,致使闔門殞斃,天理何在,國法奚存!臣銜命巡方,職在祛除殘暴,申理枉屈。目擊奇冤,寧能忍默?謹據實奏聞,伏乞將吾愛陶下諸法司,案其穢濫之跡,究其虐殺之狀,正以三尺,肆諸兩觀。庶國法申而民冤亦申,刑獄平而王道亦平矣。
聖旨批下所司,著確查究治。吾愛陶聞知這個消息,好生著忙。自料立腳不住,先差人回家,葺理房屋;一面也修個辯疏上奏,多齎金銀到京,托相知官員,尋門戶挽回。其疏云:
臣謬以樗材,濫司搾務;固知虻負難勝,奚敢?飲自飽。
蒞任以來,矢心矢日,冰櫱寧甘,雖尺寸未嘗少逾。以故商旅稱為平衡,地方亦不以為不肖。而忌者的指臣為貪酷,捏以吸髓之謠,加以剝皮之號。無風而波,同於夢囈,豈不冤乎?猶未已也,若乃借盜竊之事,砌情臚列,中以危法,是何心哉當盜入臣署攫金,覺而遂之,遂投刃以刺,幸中臣額,乃得不死。
及追賊蹤,潛穴署左,執付捕役,懼罪自盡。窮究黨羽,法所宜然。此而不治,是謂失刑。忌者乃指臣為酷刑肆虐,不亦謬乎?豈必欲盜殺臣,而盡劫國課,始以為快歟?夫地方有盜,而有司不能問,反責臣執盜而不與,抑何倒行逆施之若是也。
雖然,臣不敢言也,不敢辨也。何則?誠不敢攖忌者之怒也。
惟皇上憫臣孤危孑立,早賜罷黜,以塞忌者之口,像全首領於牖下,是則臣之幸也。
自來巧言亂聽,吾愛陶上這辯疏,朝廷看到被賊刺傷,及有司不能清盜,反責其執盜不與,這段頗是有理。亦批下所司,看明具覆。其時乃中書門下侍郎蔡確當國,大權盡在其手,吾愛陶的相知,打著這個關節。蔡確授意所司,所司礙著他面皮,乃覆奏道:
看得吾愛陶貪穢之跡,彰彰耳目。雖強詞塗飾,公論難掩。
此不可一日仍居地方者矣。惟王大郎一案,竊帑傷官,事必有因,死不為枉。有司弭盜無方,相應罰俸。未敢擅便,伏惟聖裁。
奏上,聖旨依擬將吾愛陶削職為民,速令去任,有司罰俸三月。他的打乾家人得了此信,星夜兼程,趕回報知。吾愛陶急打發家小起身,分一半士兵護送。王大郎箱籠,尚在庫上,欲待取去,躊躇未妥,只得割捨下來。
數日之後,邸報已到。鐵御史行牌,將附庫資財,盡給還楊氏,一面拿幾個首惡士兵到官,刑責問遣。那時楊氏領著兒子和兩個家人婦,到衙門上與丈夫索命。哭的哭,罵的罵,不容他轉身。吾愛陶誠恐打將入去,吩咐把儀門頭門緊拴牢閉了。
地方人見他懼怕,向日曾受害的,齊來叫罵。便是沒干涉的,也乘著興喧喧嚷嚷,聲言要放火焚燒,亂了六七日。吾愛陶正無可奈何,恰好署攝稅務的官員到來。從來說官官相護,見百姓擁在衙門,體面不好看,再三善言勸諭,方才散解。放吾愛陶出衙下船,吩咐即便開去,岸上人預先聚下磚瓦土石,亂擲下去,叫道 :「吾剝皮,你各色俱不放空,難道這磚瓦不裝一 船,回去造房子 。」有的叫道:「吾剝皮,我們還送你些土儀 回家,好做人事 。」抬起大泥塊,又打下去。這一陣磚瓦土石, 分明下了一天冰雹。吾愛陶躲在艙中,只叫快些起篷。那知關下擁塞的貨船又多,急切不能快行。商船上又拍手高叫道 :「 吾剝皮,小豬船。人載船在此,何不來抽稅?」又叫道 :「吾 剝皮,岸上有好些背包裹的過去了,也該差人拿住 。」叫一陣 笑一陣,又打一陣薈薈。吾愛陶聽了,又惱又羞,又出不得聲答他們一句,此時好生難過。正是:
饒君掬盡三江水,難洗今朝一面羞。
後來新提舉到任,訪得王大郎果然冤死。憐其無辜,乃收他的空房入衙,改為書齋,給銀五百兩與楊氏,以作房價。叫他買棺盛殮這七個屍骸,安葬棄下的這七口停櫬。商民見造此陰德之事,無不稱念,比著吾剝皮,豈非天淵之隔。這也不在話下。
再說吾愛陶離了荊州,由建陽荊門州一路水程前去。他家的小船,原期停於襄陽,等候同行。吾愛陶趕來會著,方待開船,只見向日差回去的家人來到,報說 :「家裡去不得了。」 吾愛陶驚問 :「為何?」家中人道:「村人道老爺向日做秀才, 尚然百般詐害。如今做官,賺過大錢,村中人些小產業,盡都取了,只怕也還嫌少。為此鳴鑼聚眾,一把火將我家房屋,燒做白地。等候老爺到時,便要搶劫 。」吾愛陶聽罷,嚇得面如 土色道 :「如此卻怎麼好?」他的奶奶,頗是賢明,日常勸丈 夫做些好事,積此陰德,吾愛陶那裡肯聽。此時聞得此信,歎口氣道:「別人做官任滿,鄉紳送錦屏奉賀,地方官設席餞行, 百姓攀轅臥轍,執香脫靴,建生祠,立下去思碑,何等光彩!
及至衣錦還鄉,親戚遠迎,官府恭賀,祭一祭祖宗,會一會鄉黨,何等榮耀!偏有你做官離任時,被人登門辱罵,不容轉身。
及至登舟,又受納了若干斷磚破瓦,碎石殘泥。忙忙如喪家狗,汲汲如漏網魚,亡命奔逃,如遭兵燹。及問家鄉,卻又聚黨呼號,焚廬蕩舍,擯棄不容,祖宗塋墓,不能再見。你若信吾言,何至有家難奔,有國難投?這樣做官結果,千古來只好你一人而已。如今進退兩難,怎生是好?」
吾愛陶心里正是煩惱,又被妻子這場數落,愈加沒趣,乃強笑道 :「大太夫四海為家,何必故土。況吾鄉遠在西郵,地 土瘠薄,人又粗鄙,有甚好處。久聞金陵建康,乃六朝建都之地,衣冠文物,十分蕃盛。從不曾到,如今竟往此處寓居。若土俗相宜,便入籍在彼,亦無不可 。」定了主意,回船出江, 直至建康。先討個寓所安下,將士兵從役船隻,打發回去,從容尋覓住居。因見四方商賈叢集,恐怕有人聞得姓名,前來物色戲侮,將吾下口字除去,改姓為五,號湖泉,即是愛陶的意思。又想從來沒有姓五的,又添上個人字傍為伍。吩咐家人只稱員外,再莫提起吾字。自此人都叫他是伍員外。買了一所大房屋住下,整頓得十分次第。不想這奶奶因前一氣成疾,不久身亡。吾愛陶捨不得錢財,衣衾棺槨,都從減省。不過幾時,那生兒女的通房,也患病而死。吾愛陶買起墳地,一齊葬訖。
那吾愛陶做秀才時,尋趁閒事,常有活錢到手。及至做官,大錠小錁,只搬進來,不搬出去,好不快活。到今日日摸出囊中物使費,如同割肉,想道:「常言家有千貫,不如日進分文。
我今雖有些資橐,若不尋個活計,生些利息,到底是坐吃山空。
但做買賣,從來未諳,托家人恐有走失。置田產我是罷閒官,且又移名易姓,改頭換面,免不得點役當差,卻做甚的好?」
忽地想著一件道路,自己得意,不覺拍手歡喜。你道是甚道路?
原來他想著,如今優遊無事,正好尋聲色之樂。但當年結髮,自甘淡泊,不過裙布荊釵。雖說做了奶奶,也不曾奢華富麗。 今若娶討姬妾,先要去一大注身價。討來時,教他穿粗布衣裳,便不成模樣,吃這口粗茶淡飯,也不成體面。若還日逐錦衣玉食,必要大費錢財,又非算計。不如拚幾千金,娶幾個上好妓女,開設一院,做門戶生涯,自己乘間便可取樂,捉空就教陪睡。日常吃的美酒佳餚,是子弟東道,穿的錦繡綾羅,少不得也有子弟相贈,衣食兩項,已不費己財。且又本錢不動,夜夜生利,日日見錢,落得風流快活。便是陶朱公,也算不到這項經營。況他只有一個西子,還吃死飯,我今多討幾妓,又賺活錢,看來還勝他一籌。
思想著古時姑臧大守張憲,有美妓六人:奏書者號傳芳妓,酌酒者號龍津女,傳食者號仙盤使,代書札者號墨娥,按香者號麝姬,掌詩稿者號雙清子。我今照依他,也討六妓。張老只為自家獨樂,所以費衣費食。我卻要生利生財,不妨與眾共樂。
自此遂討了極美的粉頭六個,另尋一所園亭,安頓在內。分立 六個房戶,稱為六院。也仿張太守所取名號:第一院名芳姬,第二院名龍姬,第三院名仙姬,第四院名墨姬,第五院名香姬,第六院名雙姬。每一院各有使喚丫環四人,又討一個老成妓女,管束這六院姊妹。此妓姓李名小濤,出身錢塘,轉到此地,年紀雖有二十七八,風韻猶佳,技藝精妙。又會湊趣奉承,因此甚得吾愛陶的歡心,托他做個煙花寨主。這六個姊妹,人品又美又雅,房幃鋪設又精,因此伍家六院之名,遠近著名,吾愛陶大得風流利息。
一日有個富翁,到院中來買笑追歡,這富翁是誰?便是當年被吾愛陶責罰燒燬殘貨的汪商。他原曾讀詩書,頗通文理。
為受了這場荼毒,遂誓不為商,竟到京師納個上舍,也耍弄個官職。到關西地面,尋吾愛陶報雪這口怨氣。因逢不著機會,未能到手,仍又出京。因有兩個伙計,領他本錢,在金陵開了個典當,前來盤賬。聞說伍家六院姊妹出色,客中寂寞,聞知有此樂地,即來訪尋。也不用幫閒子弟,只帶著一個小廝。問至伍家院中,正遇著李小濤。原來卻是杭州舊婊子,向前相見,他鄉故知,分外親熱,彼此敘些間闊的閒話。茶畢,就教小濤引去,會一會六院姊妹。果然人物美豔,鋪設富麗,汪商看了暗暗喝采,因問小濤 :「伍家樂戶,是何處人,有此大本錢, 覓得這幾個麗人,聚在一處?」小濤說 :「這樂戶不比尋常, 原是有名目的人。即使京師六院教坊會著,也須讓他坐個首席。
「汪商笑道:「不信有這個大來頭的龜子。」小濤附耳低言道: 「這六院主人,名雖姓伍,本實姓吾。三年前曾在荊州做監稅 提舉,因貪酷削職,故鄉人又不容歸去,為此改姓名為伍湖泉,僑居金陵。拿出大本錢,買此六個佳人,做這門戶生涯,又娶我來,指教管束。家中盡稱員外,所以人只曉得是伍家六院。
這話是他家人私對我說的,切莫泄漏 。」汪商聽了,不勝歡喜 道 :「原來卻是吾剝皮在此開門頭賺錢,好,好,好。這小閘上錢財,一發趁得穩。但不知偷關過的,可要抽一半入官?罷罷,他已一日不如一日,前恨一筆勾銷。倒再上些料銀與他,待我把這六院姐妹,軟玉窩中滋味嘗遍了,也勝似斬這眼圈金線、衣織回文、藏頭縮尾、遺臭萬年的東西一刀 。」 小濤見他絮絮叨叨說這許多話,不知為甚,忙問何故。汪商但笑不答,就封白金十兩,煩小濤送到第一院去嫖芳姬。歡樂一宵,題詩一絕於壁,云:
昔日傳芳事已奇,今朝名號好相齊。
若還不遇東風便,安得官家老奏書。
又封白金十兩,送到第二院去嫖了龍姬。也題詩一絕於壁,云:
酌酒從來金笸羅,龍津女子夜如何。
如今識破吾堪伍,滲齒清甜快樂多。
又封白金十兩,送到第三院去嫖了仙姬。也題詩一絕於壁,云:
百味何如此味羶,腰間仗劍斬奇男。
和盤托出隨君飽,善飯先生第幾餐。
又封白金十兩,送到第四院去嫖了墨姬。也題詩一絕於壁,云:
相思兩字寫來真,墨飽詩枯半夜情。
傳說九家村裡漢,阿翁原是點籌人。
又封白金十兩,送到第五院去嫖了香姬。也題詩一絕於壁,云:
愛爾芳香出肚臍,滿身柔滑勝凝脂。
朝來好熱湖泉水,洗去人間老面皮。
又封白金十兩,送到第六院去嫖了雙姬。也題詩一絕於壁,云:
不會題詩強再三,楊妃捧硯指尖尖。
莫羞五十黃荊杖,買得風流六院傳。
汪商撒漫六十金,將伍家院子六個粉頭盡都睡到。到第七日,心中暗想,仇不可深,樂不可極。此番報復,已堪雪恨, 我該去矣。另取五兩銀子,送與小濤。方待相辭,忽然傳說員外來了。只見吾愛陶搖擺進來,小濤和六院姊妹,齊向前迎接。
原來吾愛陶定下規矩,院中嫖賬,逐日李小濤掌記。每十日親來對賬,算收夜錢。即到各院,點簡一遭,看見各房壁中,俱題一詩,尋思其意,大有關心,及走到外堂,卻見汪商與六院姊妹作別。汪商見了愛陶,以真為假。愛陶見了汪商,認假非真,舉手問尊客何來。汪商道 :「小子是徽商水客,向在荊州。 遇了吾剝皮,斷送了我萬金貨物。因沒了本錢,跟著雲遊道人,學得些劍術,要圖報仇。哪知他為貪酷壞官,鄉里又不容歸去。
聞說躲在金陵,特尋至此。卻聽得伍家六院,姊妹風流標緻,身邊還存下幾兩餘資,譬如當日一並被吾剝皮取去,將來送與眾姊妹,盡興快活了六夜。如今別去,還要尋吾剝皮算賬,可曉得他住在哪裡麼?」這幾句諢話,驚得吾愛陶將手亂搖道:
「不曉得,不曉得。」即回過身叫道:「丫頭們快把茶來吃。 「口內便叫,兩隻腳急忙忙的走入裡面去了。汪商看了說道: 「若吾剝皮也是這樣縮入洞裡,便沒處尋了。」大笑出門。又 在院門上,題詩一首而去,詩云:
冠蓋今何用,風流尚昔人。
五湖追故亦,六院步芳塵。
笑罵甘承受,貪污自率真。
因忘一字恥,遺臭萬年新。
他人便這般嘲笑,那知吾愛陶得趣其中,全不以為異。分明是糞缸裡的蛆蟲,竟不覺有臭穢。看看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吾愛陶兒女漸漸長成,未免央媒尋覓親事。人雖曉得他家富饒,一來是外方人,二來有伍家六院之名,那個肯把兒女與他為婚。其子原名吾省,因托了姓伍,將姓名倒轉來,叫做伍省吾。愛陶平日雖教他讀書,常對兒子說 :「我僑居於此, 並沒田產,全虧這六院生長利息。這是個搖錢樹,一搖一斗,十搖成石,其實勝置南莊田,北莊地。你後日若得上進,不消說起。如無出身日子,只守著這項生涯,一生吃著不盡了 。」 每到院中,算收夜錢,常帶著兒子同走。他家裡動用極是淡薄,院中盡有酒肴,每至必醉飽而歸。這吾省生來嗜酒貪嘴,得了這甜頭,不時私地前去。便遇著媒客吃剩下的東西,也就啖些,方才轉身。更有一件,卻又好賭。摸著了愛陶藏下的錢財,背著他眼,不論家人小廝、乞丐花子,隨地跌錢,擲骰打牌,件件皆來,贏了不歇,輸著便走。吾愛陶除卻去點簡六院姊妹,終日督率家人,種竹養魚,栽蔥種菜,挑灰擔糞喂豬,做那陶朱公事業。照管兒子讀書,到還是末務,所以吾省樂得逍遙。
一日吾愛陶正往院中去,出門行不多幾步,忽然望空作揖,連叫 :「大郎大郎,是我不是了,饒了我罷!」跟隨的家人, 到吃了一驚,叫道 :「員外,怎的如此?」連忙用手扶時,已 跌倒在地。發起譫語道 :「吾剝皮,你無端誣陷,殺了我一家 七命,卻躲在此快樂受用,教我們那一處不尋到。今日才得遇著,快還我們命來 !」家人聽了,曉得便是向年王大郎來索命, 嚇得冷汗淋身,奔到家中,喚起眾僕抬歸,放在?上。尋問小官人時,又不知那裡賭錢去了,只有女兒在旁看覷。吾愛陶口中亂語道:「你前日將我們夾拶吊打,諸般毒刑拷逼,如今一件件也要償還,先把他夾起來 。」才說出這話,口中便叫疼叫 痛。百般哀求,苦苦討饒,喊了一會,又說一發把拶子上起。
兩支手就合著叫痛。一回兒,又說 :「且吊打一番。」話聲未 了,手足即翻過背後,攢做一簇,頭項也仰轉,緊靠在手足上。
這哀號痛楚,慘不可言。一會兒又說 :「夾起來!」夾過又拶, 拶過又弔,如此三日,遍身紫黑,都是繩索棍棒捶擊之痕。十指兩足,一齊墮落。家人們備下三牲祭禮,擺在?前,拜求寬恕。他卻哈哈冷笑,末後又說 :「當時我們,只不曾上腦箍, 今把他來嚐一嚐,算作利錢 。」頃刻漲得頭大如斗,兩眼突出, 從額上回轉一條肉痕直嵌入去。一會兒又說 :「且取他心肝腸 子來看,是怎樣生的這般狠毒 。」須臾間,心胸直至小腹下, 盡皆潰爛,五贓六腑,顯出在外,方才氣斷身絕。正是:
勸人休作惡,作惡必有報。
一朝毒發時,苦惱無從告。
愛陶既死,少不得衣棺盛殮。但是皮肉臭腐,難以舉動,只得將衣服覆在身上,連衾褥捲入棺中,停喪在家。此時吾省,身鬆快活,不在院中吃酒食,定去尋人賭博。地方光棍又多,見他有錢,聞香嗅氣的,挨身為伴,取他的錢財。又哄他院中姊妹,年長色衰,把來脫去,另討了六個年紀小的,一入一出,於中打騙手,倒去了一半。那家人們見小主人不是成家之子,都起異心,陸續各偷了些東西,向他方去過活。不勾幾時,走得一個也無,單單只剩一個妹子。此時也有十四五歲,守這一所大房,豈不害怕。吾省計算,院中房屋盡多,竟搬入去住下,收夜錢又便。大房空下,貨賣與人,把父親棺木,抬在其母墳上。這房子才脫,房價便已賭完。兩年之間,將吾愛陶這些囊橐家私,弄個罄盡。院中粉頭,也有贖身的,也有隨著孤老逃的,倒去了四個,那妹子年長知味,又不得婚配,又在院中看這些好樣,悄地也接個嫖客。初時怕羞,還瞞著了哥子。漸漸熟落,便明明的迎張送李,吾省也恬不為怪,到喜補了一房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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