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tin

平山冷燕 - 5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3438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4346
23.4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5.4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41.4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ads place
又不好問,祇說道:「妾奉小姐之命請教,不知還有甚麼見教麼?」燕白頷道:「記室
之美已僥幸睹矣,記室之才已得教矣,記室之嚴亦已聞命矣,再以浮詞相請,未免獲罪
。」青衣女子道:「先生既無所命,賤妾告辭。敢再申一言,以代小姐之請。」因又拈
筆舒紙,題詩一首,叫侍兒送與燕白頷。因就起身道:「先生請慢看,賤妾要復小姐之
命,不敢久留矣!」遂帶了侍妾一鬨而去。燕白頷看了,恍然如有所失。獃了半晌,再
將那詩一看,祇見又寫著:
才為人瑞要人憐,莫詆花枝倩蝶傳。
脂粉雖然污顏色,何曾污及墨池蓮。
燕白頷看完,因連聲歎息道:「天地既以山川秀氣盡付美人,卻又生我輩男子何用
!前日題庵壁詩說『脂粉無端污墨池』,她今日畢竟題詩表白。我想她慧心之靈,文章
之利,針鋒相對,絕不放半分之空,真足使人愛殺。」又想道:「小姐既有病,不肯輕
易見我,決沒個又見老平之理。難道又有一個記室如方纔美人的與他對考?若遇著一個
無才的記室,便是她的造化。」
祇管坐在亭上癡癡獃想,早有引他進來的兩個家人說道:「相公坐在此沒甚事了,
請出去罷,祇怕老爺還在廳上候著哩!」燕白頷聽見說老爺還在廳上候著,心下獃了一
獃道:「進來時何等興頭,連小姐還思量壓倒。如今一個侍妾記室也奈何她不得,有甚
臉嘴出去見人。」祇管沉吟不走,當不得兩個家人催促,祇得隨他出來。正是:
眼闊眉揚滿面春,頭垂肩嚲便無神。
祇思漫索花枝笑,不料花枝反笑人。
按下燕白頷隨著兩個家人出來不題。
且說平如衡隨著兩個家人到西花園來,將到亭子邊,早望見亭子上許多侍妾,圍繞
著一個十五六歲女子,花枝般的據了一張書案坐在裏面。平如衡祇認做小姐,因聞得普
惠和尚說她為人厲害,便不敢十分仰視。因低著頭走進亭子中,朝著那女人深深一揖道
:「學生錢橫,洛陽人氏,久聞小姐芳名,如春雷滿耳。今幸有緣,得拜謁庭下,願竭
菲才,求小姐賜教。」一面說,一面祇管低頭作揖不起。那女子含笑道:「錢先生請尊
重,賤妾不是小姐。」
平如衡聽見說不是小姐,忙抬頭起來一看,祇見那女子生得花嫣柳媚,猶如仙子一
般。暗想道:「這樣標致,哪有不是小姐之理,祇是穿著青衣打扮,如侍兒模樣。」因
問道:「你既不是小姐,卻是何人?」那女子啟朱脣,開玉齒,嬌滴滴應道:「賤妾不
是小姐,乃小姐掌書記的侍妾。」平如衡道:「你既是侍妾,何假作小姐取笑於我?」
那女子道:「賤妾何曾假作小姐,取笑先生,先生誤認作小姐,自取笑耳!」平如衡道
:「這也罷了,祇是小姐為何不出來?」那女子道:「小姐雖一女子,然體位尊嚴。就
是天子徵召三次,也祇有一次入朝。王侯公卿到門求見,也須三番五次,方得一接。先
生今日纔來,怎麼這等性急,就思量要見小姐。就是賤妾出來相接,也是我家太師爺好
意,愛先生青年有才,與小姐說了,故有是命。」
平如衡聽了許多說話,滿腔盛氣,先挫了一半。因說道:「不是學生性急,祇是既
蒙太師好意,小姐許考,小姐若不出來,卻與誰人比試?」那女子道:「賤妾出來相接
者,正欲代小姐之勞耳!」平如衡笑道:「比試是要做詩做文,你一個書記侍女,如何
代得?」那女子道:「先生請試一試看。」平如衡道:「不必試,還是請小姐出來為妙
。」那女子道:「小姐掌書記的侍妾,有上中下三等十二人,列成次第。賤妾下等,考
不過,然後中等出來;中等考不過,然後上等出來;上等再考不過,那時方請先生到玉
尺樓與小姐相見。此時要見小姐,還尚早。」
平如衡聽了道:「原來有許多瑣碎,這也不難,祇費我多做兩首詩耳!也罷,就先
與你考一考。」那女子將手一舉道:「既要考,請坐了。」平如衡回頭一看,祇見東半
邊也設下一張書案坐席,紙墨筆硯俱全。因走去坐下,取筆在手說道:「我已曉得你小
姐不出來的意思了,無非是藏拙。」遂信筆題詩一首道:
名可虛張才怎虛,深閨深處好藏珠。
若教並立詩壇上,除卻娥眉恐不如。
平如衡題完自讀了一遍,因叫眾侍兒道:「可取了去看,若是讀不出,待我讀與你
聽。」侍兒果取了遞與那女子。那女子看了一遍,也不做一聲,祇拈起筆來輕輕一掃,
早已和完一首,命侍兒送來。
平如衡正低頭沉想自己詩中之妙,忽抬頭見詩送到面前,還祇認作是他的原詩看不
出,又送了來。因笑說道:「我就說你未必讀得出,拿來待我讀與你聽。」及展開看時
,卻是那女子的和韻。早喫了驚道:「怎麼倒和完了!大奇,大奇!」因細細讀去,祇
見上寫道:
心要虛兮腹莫虛,探珠奇異探驪珠。
漫思王母瑤池奏,一曲雙成如不如?
平如衡看完,滿心歡喜,喜到極處意忘了情。因拍案大叫道:「奇才,奇才!我平
如衡今日方遇一勁敵矣!」那女子聽見驚問道:「聞先生尊姓錢,為何又稱平如衡,莫
非有兩姓麼?」平如衡見問,方知失言,因胡賴道:「哪個說平如衡,我說的是錢橫,
想是你錯聽了。」那女子道:「錯聽也罷,祇是賤妾下等書記,怎敢稱個勁敵!」平如
衡道:「你不要哄我,你不是下等,待我與你講和罷,再請教一首。」因又磨墨濡毫,
題詩一首道:
千秋白雪調非虛,萬斛傾來字字珠。
紅讓桃花青讓柳,平分春色意何如?
平如衡題完,雙手捧了,叫侍兒送去道:「請教,請教。」那女子接了一看,但微
微含笑,也不做一聲,祇提起筆來和韻相答。平如衡遠遠看見那女子揮灑如飛,便連聲
稱讚道:「罷了,罷了。女子中有如此敏才,吾輩男子要羞死矣!」說不了,詩已寫完
送到面前。因朗朗讀道:
才情無假學無虛,魚目何嘗敢混珠。
色到娥眉終不讓,居才誰是藺相如?
平如衡讀完,因歎一口氣道:「我錢橫來意,原欲求小姐,以爭才子之高名。不料
遇著一個書記,尚不肯少遜,何況小姐!見前日在接引庵壁上題詩,甚是狂妄。今日當
謝過矣。」因又拈筆題詩一首道:
一片深心恨不虛,一雙明眼愧無珠。
玄黃妄想裳公子,笑殺青衣也不如。
平如衡題完,侍兒取了與那女子看。那女子看完,方笑說道:「先生何前倨而後恭
!」因又和詩一首道:
人情有實豈無虛,遊戲風流盤走珠。
到底文章同一脈,有誰不及有誰如?
那女子寫完,命侍兒送了過來。平如衡接在手中,細讀一遍,因說道:「古人高才
,還須七步。今才人落筆便成,又勝古人多矣!我錢橫雖承開慰,獨不愧於心乎!」遂
立起身來辭謝道:「煩致謝小姐,請歸讀十年,再來領教。」因欲走出,那女子道:「
先生既要行,賤妾還有一言奉贈。」遂又題詩一首,遂與平如衡。平如衡已走出亭外,
接來一看,祇見上寫著:
論才須是此心虛,莫認鮫人便有珠。
舊日鳳凰池固在,而今已屬女相如。
平如衡讀完,知是譏誚他前日題壁之妄,便也不答,竟籠在袖中,悶悶的走了出來
。剛走到穿堂背後分路的所在,祇見燕白頷也從東邊走了出來。二人撞見,彼此顏色有
異,皆喫了一驚。祇因這一驚,有分教:
英雄氣短,兒女情長。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俏佳人代醜漢呈身


詞曰:
螳螂不量,蝦蟆妄想,往往自尋讎。便不傷身,縱能脫禍,也惹一場羞。佳人
性慧,心腸巧,慣下倒鬢鉤。吞之不入,吐之不出,不怕不低頭。
右調《少年遊》
話說平如衡考不過侍妾,走了出來,剛走到穿堂背後分路口,撞見燕白頷也走了出
來。二人遇見,彼此驚訝。先是燕白頷問道:「你考得如何?」平如衡連連搖頭道:「
今日出醜了。」燕白頷又問道:「曾見小姐麼?」平如衡道:「若見小姐,就考不過,
還不算出醜。不料小姐自不出來,卻叫一個掌書記的侍妾與我考,那女子雖說是個佳妾
,我看她舉止端莊,顏色秀媚,比貴家小姐更勝十分。這且勿論,祇說那才情敏捷,落
筆便成,何須倚馬。小弟剛做得一首,她想也不想,信筆就和一首。小弟又做一首,她
又信筆和一首。小弟一連做了三首,她略不少停,也一連和了三首,內中情詞,針鋒相
對,不差一線,倒叫小弟不敢再做。我想,一個侍妾不能討她半點便宜,豈非出醜。吾
兄所遇定不如此,或者為小弟爭氣?」
燕白頷把眉一蹙道:「不消說起,與兄一樣。也是一個書記侍妾,小弟也做了三首
,她也和了三首,弄得小弟沒法。她見小弟沒法,竟笑了進去。臨去還題詩一首譏誚於
我。我想,他家侍妾尚然如此高才可愛,那小姐又不知妙到甚麼田地,就是小弟所醉心
的閣上美人,也不過相為伯仲。小弟所以垂首喪氣,不期吾兄也遇勁敵,討了沒趣。」
平如衡道:「前邊的沒趣已過去了,但是出去要見山相公。倘若問起,何言答之。祇怕
後面的沒趣更覺難當。」燕白頷道:「事既到此,就是難當也祇得當一當。」跟的家人
又催,二人立不住腳,祇得走了出來。
到了廳上,幸喜得山相公進去,還不曾出來。家人說道:「二位相公請少坐,待我
進去稟知老爺。」燕白頷見山相公不在廳上,巴不得要脫身,因說道:「我們自去,不
消稟了。」家人道:「不稟老爺,相公去了,恐怕老爺見罪。」平如衡道:「我們又不
是來拜你老爺的,無非是要與小姐試才。今已試過,試的詩又都留在裏面,好與歹聽憑
你老爺、小姐慢慢去看,留我們見老爺做甚麼?」家人道:「二位相公既不要見老爺,
小的們怎好強留。但祇是二位相公尊寓在何處,也須說下,恐怕內裏看得詩好,要來相
請也不可知。」平如衡道:「這也說得有理,我二人同寓在……」,正要說出玉河橋來
,燕白頷慌忙插說道:「同寓在泡子河呂公堂裏。」說罷二人竟往外走。
走離了三五十步,燕白頷埋怨平如衡道:「兄好不知機,你看今日這個局面,怎還
要對他說出真下處來。」平如衡道:「正是,小弟差了。幸得還未曾說明,虧兄接得好
。」不多時,走到庵前。祇見普惠和尚迎著問道:「二位相公怎就出來,莫非不曾見小
姐考試麼?」燕白頷道:「小姐雖不曾見,考卻考過了。」普惠笑道:「相公又來取笑
了。小姐若不曾見,誰與相公對考?」平如衡道:「老師不消細問,少不得要知道的。
」普惠道:「且請裏面喫茶。」二人隨了進去。走到佛堂,祇見前日題的詩,明晃晃寫
在壁上。二人再自讀一遍,覺得詩語太狂,因索筆各又續一首於後,燕白頷的道:
青眼從來不淚垂,而今始信有娥眉。
再看脂粉為何物,筆竹千竿墨一池。
平如衡也接過筆來續一首道:
芳香滿耳大名垂,雙畫千秋才於眉。
人世鳳池何足羨,白雲西去是瑤池。
普惠在旁看見,因問道:「相公詩中是何意味?小僧全然不識。」燕白頷笑道:「
月色溶溶,花陰寂寂,豈容法聰知道!」平如衡又笑道:「他是普惠,又不是普救,怎
說這話?」遂相與大笑,別了普惠出來,一徑回去不題。
卻說山小姐考完走回後,恰好冷絳雪也考完進來。山小姐先問道:「那生才學如何
?姐姐考得如何?」冷絳雪道:「那生是個真正才子,若非賤妾,幾乎被他壓倒。」因
將原韻三首,與自己和韻四首都遞與山小姐道:「小姐請看便知。」
山小姐細細看了,喜動眉宇,因說道:「小妹自遭逢聖主垂青,得以詩文遍閱天下
人,於茲五六年,也不為少。若不是庸府之才,就也是疏狂之筆,卻從不曾遇此。二生
詩才十分俊爽如此,真一時之俊傑也。」冷絳雪道:「這等說來,小姐與考的錢生,想
也是個才子了。」山小姐道:「才子不必說,還不是尋常才子。落筆如飛,幾令小妹應
酬不來。」也將原唱三首,並和詩四首遞與冷絳雪道:「姐姐請看過,小妹還有一樁可
疑之事與姐姐說。」
冷絳雪看了,讚歎不絕口道:「這趙、錢二生才美真不相上下。不是誇口說,除了
小姐與賤妾,卻也無人敵得他來。且請問小姐,又有甚可疑之事?」山小姐道:「那生
見了小妹『一曲雙成也不如』之句,忽然忘了情,拍案大叫道:『我平如衡,今日遇一
勁敵矣!』小妹聽見,就問他,先生姓錢為何說平如衡?他著慌,忙忙遮飾,不知為何
?莫非此生就是平如衡,不然天下哪裏有許多才子?」冷絳雪道:「那生怎樣一個人品
?」山小姐道:「那生年約二十上下,生得面如瓜子,雙眉斜飛入鬢,眼若春星,體度
修長。雖弱不勝衣,而神情氣宇昂藏如鶴。」冷絳雪道:「這等說來,正是平如衡了。
祇可惜賤妾不曾看見。若是看見,倒是一番奇遇。」山小姐道:「早知知此,何不姐姐
到西園來。」
冷絳雪道:「賤妾也有一件事可疑」。山小姐道:「何事?」冷絳雪道:「那趙生
見賤妾題的『須知不是並頭蓮』之句,默默良久。忽歎了一聲,低低呤誦道:『天祇生
人情便了,情長情短有誰憐。』賤妾聽了忙問道:『此何人所吟?』他答道:『非吟也
,偶有所思耳。』賤妾記得,前日小姐和閣下書生正是此二語。莫非這趙生正是閣下書
生?」山小姐聽了,因問道:「那生生得如何?」冷絳雪道:「那生生得圓面方額,身
材清秀而豐滿,雙肩如兩山之聳,一笑如百花之開。古稱潘安雖不知如何之美,祇覺此
生相近。」山小姐道:「據姐姐想象說來,恍與閣下書生宛然。若果是他,可謂當面錯
過。」冷絳雪道:「天下事怎這等不湊巧!方纔若是小姐在東,賤妾在西,豈不兩下對
面,真假可以立辨。不意顛顛倒倒,豈非造化弄人?」
二人正躊躇評論,忽山顯仁走來問道:「你二人與兩生對考,不知那兩生才學實是
如何?」山小姐答道:「那兩生俱天下奇才,父親須優禮相待纔是。」山顯仁道:「我
正出去留他,不知他為甚竟不別而去,我故進來問你。既果是奇才,還須著人趕轉,問
他個詳細纔是。」山小姐道:「父親所言最是。」
山顯仁遂走了出來,叫一個家人到接引庵去問。若是趙、錢二相公還在庵中,定然
要請轉來。若是去了,就問普惠臨去可曾有甚話說。」家人領命,到庵中去問。普惠回
說道:「已去久了。臨去並無話說,祇在前壁題詩後,又題了二首詩而去。」家人遂將
二詩抄了來回復山顯仁。
山顯仁看了,因自來與女兒並冷絳雪看道:「我祇恐他匆匆而去,有甚不足之處,
今見二詩十分欽羨於你。不別而去者,大約是懷慚之意了。」山小姐道:「此二生不獨
才高,而又虛心服善如此,真難得。」冷絳雪道:「難得兩個都是一般高才。」
山顯仁見女兒與冷絳雪交口稱讚,因又吩咐一個家人道:「方纔來考試的松江趙、
錢二位相公,寓在城中泡子河呂公堂。你可拿我兩個名帖去請他,有話說。」
家人領命,到次日起個早,果走到泡子河呂公堂來尋問。燕白頷原是假說,如何尋
問得著。不期事有湊巧,宋信因張尚書府中出入不便,故借寓在此。山府家人左問右問
,竟問到宋信下處。宋信見了問道:「你是誰家來的,尋那一個?」家人答道:「我是
山府來的,要尋松江趙、錢二位相公。」宋信道:「山府自然是山相公了。」家人道:
「正是,現有名帖在此。」宋信看見上面寫著侍生山顯仁拜,因又問道:「這趙、錢二
位相公,與你老爺有甚相識,卻來請他?」家人道:「這二位相公昨日在我府中與小姐
對詩,老爺與小姐說他是兩個才子,故此請他去有甚話說。」宋信心下暗想道:「此二
人一定是考中意的了。此二人若考中了意,老張的事情便無望了。」因打個破頭屑道:
「松江祇有張吏部老爺的公子,張寅便是個真才子,哪裏有甚姓趙姓錢的才子,莫非被
人騙了?」家人道:「昨日明明兩個青年相公在我府中考試的,怎麼是騙。」宋信道:
「若不是騙,就是你錯記了姓名。」家人道:「明明一個姓趙,一個姓錢,為何會錯?
」宋信道:「松江城中的朋友,我都相交盡了。且莫說才子,就是飽學秀才,也沒個姓
趙姓錢的,莫非還是張寅相公?」家人道:「不曾說姓張。」宋信道:「若不是姓張,
這裏沒有。」
家人祇得又到各處去尋。尋了一日,並無蹤影,祇得回復山顯仁道:「小人到呂公
堂遍訪,並無二人蹤跡。人人說松江才子,祇有張吏部老爺的公子張寅方是,除他並無
別個。」山顯仁道:「胡說,明明兩人在此,你們都是見的,怎麼沒有。定是不用心訪
,還不快去細訪,若再訪不著,便要重責。」家人慌了,祇得又央求兩個,同進城去訪
不題。
卻說宋信得了這個消息,忙尋見張寅,將前事說了一遍道:「這事不上心,祇管弄
冷了。」張寅道:「不是我不上心,他那裏又定要見我,你又叫我不要去,所以耽延。
為今之計,將如之何?」宋信道:「他既看中意了趙、錢二人,今雖尋不見,終須尋著
。一尋見了,便有成機,便將我們前功盡棄。如今急了,俗話說得好,醜媳婦少不得要
見公婆。莫若討兩封硬掙書,大著膽,乘他尋不見二人之際,去走一遭。倘僥幸先下手
成了,也不可知。若是要考試詩文,待小弟躲在外邊,代作一兩首傳遞與兄,塞塞白兒
,包你妥帖。祇是事成了,不要忘記小弟。」張寅道:「兄如此玉成,自當重報。」二
人算計停當,果然又討了兩封要路的書,先送了去。隨既自寫了名帖,又準備了一副厚
禮,自家闊服乘轎來拜。又將宋信悄悄藏在左近人家。
山顯仁看了書帖,皆都是稱讚張寅少年才美,門當戶對,求親之意。又見書帖都是
一時權貴,總因是吏部尚書之子。又見許多禮物,不好輕慢,祇得叫家人請入相見,張
寅倚著自家有勢,竟昂然走到廳上,以晚輩禮相見。禮畢,看坐在左首。山顯仁下陪,
一面奉茶,一面就問道:「久仰賢契,青年高才,渴欲一會,怎麼許久不蒙下顧?」張
寅答道:「晚生一到京,老父即欲命晚生趨謁老太師,不意途中勞頓,抱恙未痊,所以
羈遲上謁,獲罪不勝。」山顯仁道:「原來有恙,老夫急於領教,也無他事。因見前日
書中,盛稱賢契著述甚富,故欲領教一二。」張寅道:「晚生末學,巴人下里之詞,祇
好塗飾閭裏,怎敢陳於老太師山斗之下。今既蒙誘引,敢不獻醜。」因向跟家人取了一
冊《張子新編》,深深打了一恭,送上道:「鄙陋之章,敢求老太師轉致令嬡小姐筆削
。」
山顯仁接了,展開一看,見遷柳莊、題壁、聽鶯諸作,字字清新,十分歡喜道:「
賢契美才,可謂名下無虛。」又看了兩首,津津有味。因叫家人送與小姐,一面就邀張
寅到後廳留飲。張寅辭遜不得,祇得隨到後廳,小飲數杯。
山顯仁又問道:「雲間大郡,人文之邦。前日王督學特薦一個燕白頷,也是松江人
,賢契可是相知麼?」張寅道:「這燕白頷號紫侯,也是敝縣華亭人,與晚生是自幼同
窗,最為莫逆。凡遇考事,第一、第二,每每與晚生不相上下。才是有些,祇是為人狂
妄,出語往往詆毀前輩,鄉里以此薄之。家父常說他既承宗師薦舉,又蒙聖恩徵召,就
該不俟駕而來,卻又不知向何方流蕩,竟無蹤跡,以辜朝廷德意,豈是上進之人?」山
顯仁聽了道:「原來這燕生如此薄劣。縱使有才,亦不足重。」
正說未完,祇見一個家人走到山顯仁耳邊,低低說些甚麼。山顯仁就說道:「小女
見了佳章,十分欣羨,因內中有甚麼解處,要請賢契到玉尺樓一解,不識賢契允否?」
張寅道:「晚生此來正要求教小姐,得蒙賜問,是所願也。」山顯仁道:「既是這等,
可請一往,老夫在此奉候。」就叫幾個家人送到玉尺樓去。
張寅臨行,山顯仁又說道:「小女賦性端嚴,又不能容物,比不得老夫,賢契言語
要謹慎。」張寅打一恭道:「謹領台命。」遂跟了家人同往。心下暗想道:「山老之言
,過於自大。他閣老女兒縱然貴重,我尚書之子也不寒賤,難道敢輕薄我不成,怕她怎
的。若要十分小心,倒轉被她看輕了。」主意定了,遂昂昂然隨著家人入去。
不期這玉尺樓直在最後邊,過了許多亭榭曲廊方纔到了樓下。家人請他坐下,叫侍
妾傳話上樓。坐不多時,祇見樓上走下兩個侍妾來,向張寅說道:「小姐請問張相公,
這《張子新編》還是自作的,還是選集眾人的?」張寅見問得突然,不覺當心一拳,急
得面皮通紅。幸喜得小姐不在面前,祇得勉強硬說道:「上面明明刻著『張子新編』,
張子就是我張相公了,怎說是別人做的。」侍妾道:「小姐說既是張相公自做的,為何
連平如衡的詩都刻在上面?」張寅聽見說出平如衡三字,摸著根腳,驚得啞口無言,默
然半晌,祇得轉口說道:「你家小姐果然有眼力,果然是個才子。後面有兩道是平如衡
與我唱和做的,故此連他的都刻在上面。」侍妾道:「小姐說不獨平如衡兩首,還有別
人的哩!」張寅心下暗想道:「她既然看出平如衡來,自然連燕白頷都知道,莫若直認
罷了。」因說道:「除了平如衡,便是燕白頷還有兩首。其餘都是我的了,再無別人。
請小姐祇管細看,我張相公是真才實學,決不做那盜襲小人之事。」侍妾上樓復命。
不多時,又走下樓來。手裏拿著一幅字,遞與張寅道:「小姐說《張子新編》既是
張相公自做的,定然是個奇才了。今題詩一首在此,求張相公和韻。」張寅接了,打開
一看,祇見上寫著一首絕句道:
一池野草不成蓮,滿樹楊花豈是綿。
失去燕平舊時句,忽然張子有新編。
張寅見了,一時沒擺布,祇得假推要磨墨、拈筆。寫來寫去,悄悄寫了一個稿兒,
趁人看不見,遞與帖身一個僮子,叫他傳出去與宋信代做。自家口裏哼哼唧唧的沉吟,
一會兒虛寫了兩句,一會兒又抹去了兩句。一會兒又將原稿讀兩遍,一會兒又起身走幾
步,兩隻眼祇望著外邊。侍妾們看了,俱微微含笑。挨的工夫久了,樓上又走下兩個侍
妾來,催促道:「小姐問張相公,方纔這首詩還是和,還是不和?」張寅道:「怎麼不
和?」侍兒道:「既然和,為何祇管做去?」張寅道:「詩妙於工,潦草不得。況詩人
之才情不同,李太白鬥酒百篇,杜工部吟詩太瘦,如何一樣論得。」正然著急不題。
卻說小僮拿了一張詩稿,忙忙走出,要尋宋信代作。奈房子深遠,轉折甚多,一時
認不得出路,祇在東西亂撞。不期,冷絳雪聽得山小姐在玉尺樓考張寅,要走去看看。
正走出房門,忽撞見小僮亂走,因叫侍妾捉住問道:「你是甚麼人?走到內裏來。」小
僮慌了,說道:「我是跟張相公的。」冷絳雪道:「你跟張相公,為何在此亂走?」小
僮道:「我要出去,因認不得路,錯走到此。」冷絳雪見他說話慌張,定有緣故,因道
:「你既跟張相公,又出去做甚?定是要做賊了,快拿到老爺處去問。」小僮慌了道:
「實是相公吩咐,出去有事,並不是做賊。」冷絳雪道:「你實說,出去做甚麼,我就
饒你,你若說一句謊,我就拿你去。」
小僮要脫身,又脫不得,祇得實說道:「相公要做甚麼詩,叫我傳出去與宋相公代
做。」冷絳雪道:「要做甚麼詩?可拿與我看。」小僮沒法,祇得取出來遞與冷絳雪。
冷絳雪看了,笑一笑道:「這是小姐奈何他了,待我也取笑他一場。」因對小僮說道:
「你不消出去尋人,等我替你做了罷。」小僮道:「若是小姐肯做得,一發好了。」冷
絳雪道:「跟我來。」遂帶了小僮到房中,信筆寫了兩首,遞與他道:「你可拿去,祇
說是宋相公做的。」小僮得了詩,歡喜不過。
冷絳雪又叫侍兒送到樓下,小僮掩將進去。張寅忽然看見,慌忙推小解,走到階下
。那僮子近身一混,就將代做的詩遞了過來。張寅接詩在手,便膽大氣壯,昂昂然走進
來坐下道:「做詩要有感觸,偶下階有觸,不覺詩便成了。」因暗暗將代做的稿兒鋪在
紙下,原打帳是一首,見是兩首,一發快活,因照樣謄寫,寫完,又自念一遍,十分得
意。因遞與侍妾道:「詩已和成,可拿與小姐去細看。小姐乃有才之人,自識其中趣味
。」侍妾接了,微笑一笑,遂送上樓來與山小姐。山小姐接了一看,祇見上面寫的是:
高才自負落花蓮,莫認包兒掉了綿。
縱是燕平舊時句,雲間張子實重編。
又一首是:
荷花荷葉總成蓮,樹長蠶生都是綿,
莫道春秋齊晉事,一加筆削仲尼編。
山小姐看完,不禁大笑道:「這個白丁,不知央甚人代作,倒被他取笑了。」又看
一遍道:「詩雖遊戲,其實風雅。則代作者,倒是一個才子。但不知是何人?怎做個法
,叫他說出方妙。」
正然沉吟,忽冷絳雪從後樓轉出來。山小姐忙迎著笑說道:「姐姐來得好,又有一
個才子,可看一個笑話。」冷絳雪笑道:「這個笑話,我已看見。這個才子,我先知道
了。」冷絳雪就將撞見小僮出去求人代作,並自己代他作詩之事說了一遍,山小姐拍掌
大笑道:「原來就是姐姐耍他,我說哪裏又有一個才子。」
張寅在樓下聽見樓上笑聲啞啞,滿心以為看詩歡喜,因暗暗想道:「何不乘他歡喜
,趕上樓去調戲,得個趣兒,倘有天緣,彼此愛慕固是萬幸。就是她心下不允,我是一
個尚書公子,又是她父親明明叫我進來的,她也不好難為我。今日若當面錯過,明日再
央人來求,不知費許多力氣,還是隔靴搔癢,不能如此親切。」主意定了,遂不顧好歹
,竟硬著膽撞上樓來。祇因這一上樓來,有分教:
黃金上公子之頭,紅粉塗才郎之面。
不知此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癡公子倩佳人畫面


詞曰:
潑墨淋漓,借尊面權為素壁。雖然未似錦箋奇,圈圈點點,得辱佳人筆。書生
白面安能及,粉黛無顏色。除非神茶郁壘,橫塗豎抹甚為匹。
右調《醉落魄》
話說張寅在玉尺樓下考詩,聽見樓上歡笑,以為山小姐得意,竟大著膽一直撞上樓
來,此時,許多侍妾因見山小姐與冷絳雪取笑張寅作樂,都立在旁邊觀看。樓門口並無
人看守,故張寅乘空竟走了上來。山小姐忽抬頭看見,因大怒道:「這是甚人,敢上樓
來!」張寅已走到面前,望著小姐深深一揖道:「學生張寅拙作,蒙小姐見賞,特上樓
來拜謝。」
眾侍妾看見張寅突然走到面前,俱大驚著急。攔的攔,遮的遮,推的推,扯的扯。
亂嚷道:「好大膽,這是甚麼所在,竟撞了上來!」張寅道:「我不是自撞來的,是你
家太師爺著人送我來的。」山小姐道:「好胡說,太師叫你在樓下聽考,你怎敢擅上樓
來!」因用手指著上面懸的御書匾額說道:「你睜開驢眼看一看,這是甚人寫的。任是
公侯卿相,到此也要叩頭。你是一個白丁公子,怎敢欺滅聖上,竟不下拜!」
張寅慌忙抬頭一看,祇見正當中懸著一個匾額,上面御書「弘文才女」四個大字,
中間用一顆御寶,知是皇帝的御筆,方纔慌了,撩衣跪下。山小姐道:「我雖一女子,
乃天子欽定才女之名。賜玉尺一柄,量天下之才。又恐幼弱為人所欺,敕賜金如意一柄
,如有強求婚姻及惡言調戲,打死勿論,故不避人。滿朝中縉紳大臣,皇親國戚,以及
公子王孫,並四方求詩求文,也不知見了多少,從無一人敢擅登此樓,輕言調戲。你不
過是一個紈袴之兒,怎敢目無聖旨小覷於我,將謂吾之金如意不利乎?」因叫侍妾在龍
架上取過一柄金如意,親執在手中,立起身來說道:「張寅調戲御賜才女,奉旨打死!
」說罷,提起金如意就照頭打來。把一個張寅嚇得魂飛天外,欲要立起身來跑了,又被
許多侍妾揪定,沒奈何,祇得磕頭如搗蒜,口內連連說道:「小姐饒命!小姐饒命!我
張寅南邊初來,實是不知,求小姐饒命!」山小姐哪裏肯聽,怒狠狠拿著金如意祇是要
打。雖得冷絳雪在旁相勸,山小姐尚不肯依。卻虧張寅跟來的家人聽見樓上聲息不好,
慌忙跑出到後廳,稟知山顯仁道:「家公子一時狂妄,誤上小姐玉尺樓,小姐大怒,要
奉旨打死,求太師老爺看家老爺面上,速求饒恕,感恩不淺。」
山顯仁聽說,也著忙道:「我叫他謹慎些,他卻不聽。小姐性如烈火,若打傷了,
彼此體面卻不好看。」因連叫幾個家人媳婦,快跑去說,老爺討饒。山小姐正要下毒手
打死張寅,冷絳雪苦勸不住,忽幾個家人媳婦跑來說老爺討饒。山小姐方纔縮住了手說
道:「這樣狂妄畜生,留他何益,爹爹卻來勸止。」冷絳雪道:「太師也未必為他,祇
恐同官上面不好看耳。」
此時,張寅已嚇癱在地,初猶求饒,後來連話都說不出,祇是磕頭。山小姐看了又
覺好笑,因說道:「父命討饒,怎敢不遵,祇是造化了這畜生。」冷絳雪道:「既奉太
師之命,恕他無才,可放他去吧。」山小姐道:「他胸中雖然無才,卻能央人代替,以
裝門面,則面上不可無才。」因叫侍兒取過筆墨,與他搽一個花臉,使人知他是個才子

張寅跪在地下,看見放了金如意不打,略放了些心,因說道:「若說我張寅見御書
不拜,擅登玉尺樓,誤犯小姐,罪固該當。若說是央人代替,我張寅便死也不服。」山
小姐與冷絳雪聽了,俱大笑起來。山小姐道:「你代替的人俱已捉了在此,還要嘴強。
」張寅聽說捉了代替,祇說宋信也被他們拿了,心下愈慌不敢開口。
山小姐因叫侍兒將筆墨在他臉上塗得花花綠綠道:「今日且饒你去,你若再來纏擾
,我請過聖旨,祇怕你還是一死。」張寅聽說饒命叫去,連忙爬起來說道:「今已喫了
許多苦,還來纏些甚麼?」冷絳雪在旁插說道:「你也不喫苦,你肚裏一點墨水不曾帶
來,今倒搽了一臉去,還說喫苦?」說得山小姐忍不住要笑,張寅得個空,就往樓下走
。走到樓下,眾家人接著,看見不象模樣,連忙將衣服替他面上揩了。揩便揩了,然是
乾衣服,未曾著水,終有些花花綠綠不乾淨。張寅也顧不得,竟遮掩著往外直走,也沒
甚臉嘴再見山顯仁。遂不到後廳,竟從旁邊夾道裏,一溜煙走了。
走出大門外心纔定了。因想道:「他纔說代作人捉住了,定是老宋也拿了去,我便
放了出來,不知老宋如何了。」又走不上幾步,轉過彎來,祇見宋信在那裏伸頭探腦的
張望。看見張寅,忙迎上來說道:「恭喜,想是不曾讓你做詩。」張寅見了又驚又喜道
:「你還是不曾捉去,還是捉了去放出來的?」宋信道:「那個捉我,你怎生這樣慌張
狼狽,臉上為何花花綠綠的?」張寅跌跌腳道:「一言說不盡,且到前邊尋個好所在,
慢慢去說。」遂同上了轎回來。
走了數里,張寅忽見路旁一個酒店,甚是幽雅清靜,遂叫住了轎,同宋信入來。這
店中是樓上樓下兩處,張寅懶得上樓,遂在樓下靠窗一副大座坐下。先叫取水將面淨了
,然後喫酒。
纔喫得一兩杯,宋信便問道:「你為何這等氣苦?」張寅歎口氣道:「你還要問,
都是你害人不淺。」宋信道:「我怎的害人?」張寅道:「我央你代作詩,指望你做一
首好詩,光輝光輝。你不知做些甚麼,叫他笑我央你代作。原是隱密瞞人之事,你怎麼
與她知道,出我之醜。」宋信道:「見鬼了,我在此等了半日,人影也不見一個出來,
是誰叫我做詩?」張寅道:「又來胡說了,詩也替我做了,我已寫去了,怎賴沒有!」
宋信道:「我做的是甚麼?」張寅道:「我雖全記不得,還記得些影兒,甚麼『落花蓮
』,甚麼『包兒掉了綿』,又是甚麼『春秋』又是甚麼『仲尼』,難道不是你做,還要
賴到哪裏去。」宋信道:「冤屈死人,是哪個來叫我做?」張寅道:「是小僮來的。」
宋信道:可叫小僮來對。」
張寅忙叫小僮,小僮卻躲在外面,不敢進來。被叫不過,方走到面前。張寅問道:
「宋相公做的詩是你拿來的?」宋信道:「我做甚麼詩與你?」小僮見兩個對問,慌的
獃了,一句也說不出來。張寅見小僮不則聲,顏色有些古怪,因兜臉兩掌道:「莫非你
這小蠢才,不曾拿詩與宋相公麼?」小僮被打,祇得直說道:「那詩實實不是宋相公做
的?」張寅大驚道:「不是宋相公做的,卻是誰做的?」小僮道:「相公叫我出來,我
因性急,慌忙走錯了路,誤撞入他家小姐房裏,被她拿住,要做賊打。又搜出相公與我
的詩稿,小的瞞她不得,祇得直說了。她說你不消尋別人,我代做了吧。拿起筆來,頃
刻就寫完了。我恐怕相公等久,祇得就便拿來了。」
張寅聽了,又跌腳道:「原來你這小奴才誤事,做詩原為要瞞他家小姐,你怎到央
他家小姐代作。怪不得她笑說代做的人已捉住了。」宋信道:「如今纔明白,且問你他
怎生叫你做起的?」張寅道:「我一進去,山相公一團好意,留我小飲。飲了半晌,就
叫人送我到玉尺樓下去考。方纔坐下,山小姐就叫侍妾下樓問道:「『《張子新篇》是
誰人做的,』我答應是自做的。他又叫侍妾說道:『既是自做的,為何有平如衡詩在內
?』祇因這一問,打著我的心病叫我一句也說不出。我想這件事是你我二人悄悄做的,
神鬼也不知,他怎麼就知道?」宋信也喫驚道:「真作怪了。你卻怎麼回他?」張寅道
:「我祇得認是平如衡與我唱和的兩首,故刻在上面,他所以做這一首詩譏誚我,又要
我和。我急了,叫這小奴才來央你做,不知又落入圈套,竟將她代作的寫了上去。她看
了在樓上大笑。我又不知就里,祇認是看詩歡笑,遂大膽跑上樓去。不料,她樓上供有
御書,說我欺滅聖旨不拜。又有一柄御賜的金如意,凡是強求婚姻與調戲她的,打死勿
論。我又不知,被她叫許多侍妾僕婦將我捉住,自取金如意,定要將我打死。虧我再三
苦求方纔饒了。你道這丫頭惡不惡。雖說饒了,臨行還搽我一個花臉,方放下樓來。」
宋信聽了,吐吞說道:「大造化,大造化!玉尺樓可是擅自上去的。一個御賜才女,可
是調戲得的。還是看你家尚書分上,若在別個,定然打殺,祇好白白送了一條性命。」
張寅道:「既是這等厲害,何不早對我說?」宋信道:「他的厲害,人人知道,何消說
得。就是不厲害,一個相公女兒,也不該撞上樓去調戲她。?」張寅道:「我一個尚書
公子,難道白白受她凌辱,就是這等罷了!須去與老父說知,上她一疏,說她倚朝廷寵
眷,凌辱公卿子弟。」宋信道:「你若上疏說她凌辱,她就辯說你調戲。後來問出真情
,畢竟還是你喫虧,如何弄得她倒。」張寅說:「若不處她一場,如何氣得她過?」宋
信道:「若是氣她不過,小弟倒有一個好機會,可以處她。」
張寅忙問道:「有甚好機會?萬望說與我知道。」宋信道:「我方纔在接引庵借座
等你,看見壁上有趙縱、錢橫二人題的詩。看詩中情思,都是羨慕山小姐之意。我問庵
中和尚,他說二人曾與小姐對考過。我問他考些甚麼,那和尚倒也好事,連考的詩都抄
的有,遂拿與我看,被我暗暗也抄了來。前日山相公叫人錯尋到我處的,就是此二人。
我看他對考的詩,彼此都有勾挑之意。你若要尋她過犯,上疏參論,何不將此唱和之詩
呈與聖上,說她借量才之名,勾引少年子弟在玉尺樓淫詞唱和,有辱天子御書並欽賜女
子之名。如此加罪,便不怕天子不動心。」
張寅聽了,滿心歡喜道:「這個妙,這個妙,待我就與老父說知,叫他動疏。」宋
信道:「你若明後日就上疏,她就說你調戲被辱,讎口冤她了。此事不必性急,須緩幾
日方妙。」張寅道:「也說得便是,便遲兩日不怕她走上天去。」二人商量停當,方纔
歡歡喜喜飲酒。飲了半響,方纔起身上轎而去。
俗話說得好:路上說話,草裏有人。不期,這日燕白頷因放不下閣上美人,遂同平
如衡又出城走到皇莊園邊去訪問,不但人無蹤影,並牆上的和詩都粉去了。二人心下氣
悶不過,走了回來,也先在這店中樓上飲酒。正飲不多時,忽看見樓下宋信與張寅同了
入來,二人大驚道:「他二人原來也到京了。」平如衡就要下樓來相見,燕白頷攔住道
:「且聽他說些甚麼。」二人遂同伏在閣子邊,側耳細聽。
聽見他一五一十,長長短短,都說是要算計小姐與趙縱、錢橫之事。遂悄悄不敢聲
張。祇等他喫完酒去了,方纔商量道:「早是不曾看見,若看見,未免又惹是非。」燕
白頷道:「我原料他要來山家求親,祇說倚著尚書勢頭,有幾分指望。不期倒討了一場
凌辱。」平如衡道:「我二人去考,雖說未討便宜,卻也不至出醜。所恨者,未見小姐
耳!」燕白頷道:「以我論之,小姐不過擅貴名耳,其才美亦不過至是極矣。小弟初意
,還指望去謀求小姐一見。今聽張寅所謀不善,若再去纏擾,不獨帶累山小姐,即你我
恐亦不能乾淨。」平如衡道:「就是不去,他明日叫父親上疏,畢竟有趙縱、錢橫之名
,如何脫卸?」燕白頷道:「若你我真是趙縱、錢橫,考詩自是公器,有無情詞挑逗,
自然要辨個明白,怕他怎的。祇是你我都是假託之名,到了臨時,張寅認出真姓名,報
奏聖上,聖上說學臣薦舉,朝廷欽命,都違悖不赴,卻更名改姓,潛匿京師,調引欽賜
之女,這個罪名便大了。」
平如衡道:「長兄所慮甚是。為今之計,卻將奈何?」燕白頷道:「我二人進京本
念,實為訪山小姐求婚。而這段姻緣,料已無望。小弟遇了閣上美人,可謂萬分僥幸。
然追求無路,又屬渺茫。吾兄之冷降雪,又全無蹤影,你我流蕩於此,殊覺無謂。況前
日侍妾詩中,已明明說道『欲為玄霜求玉杵,須從御座撤金蓮』。目今鄉試不遠,莫若
歸去取了功名。那時重訪藍橋,或者還有一線之路。」
平如衡道:「吾兄之論最為有理。祇怕再來時物是人非,雲英已趙裴航之夢矣。」
燕白頷道:「山小姐年方二八,瓜期尚可有待。況天下富貴才人甚少,那能便有裴航?
」平如衡道:「山小姐,依兄想來,還可有待。祇怕我那冷絳雪小姐不能待矣。既是這
等,須索早早回去。」二人算計定了,又飲了數杯,便起身回到下處。叫家人收拾行李
,僱了轎馬,趕次日絕早就出城長行。
二人一路上有說有笑,倒也不甚辛苦。一日,行到山東地方,正在一條狹路上,忽
撞見一簇官府過來。前面幾對執事,後面一乘官轎甚大,又有十餘疋馬跟隨,十分擁擠
。燕白頷與平如衡祇得下了轎,撿一個略寬處立著,讓他們過去。不提防,官轎抬到面
前,忽聽到轎裏連叫舍人道:「快問道旁立的可是燕、平二生員。」
燕白頷與平如衡聽見,忙往轎一張,方認得是王提學。也不等舍人來問,連忙在轎
前打一恭道:「生員正是燕白頷平如衡。」王提學聽了大喜,因吩咐舍人道:「快道二
位相公前面驛中相見。」說罷,轎就過去了。聽差舍人領命,隨即跟定燕白頷平如衡,
請上轎抬了轉去。
幸喜回去不遠,祇二三里就到了驛中。王提學連連叫請,燕白頷平如衡祇得進去拜
見。拜見過了,王提學就叫看坐,二人遜稱不敢。王提學道:「途間不防。」二人祇得
坐下。王提學就問道:「本院已有疏特薦,已蒙聖恩批準,徵召二位入京。本院奉旨各
處追尋,卻無蹤影,二位賢契為何卻在此處?」燕白頷應道:「生員與平生員蒙太宗師
培植,感恩無地。但生員等遊學在先,竟不知徵召之事,有幸聖恩,並負太宗師薦拔之
盛心,罪甚,罪甚。」王提學道:「既是不知道,這也罷了。卻喜今日湊巧遇著,正好
同本院進京復命,就好面聖,定有異擢。」
燕、平二人同說道:「太宗師欲將生員下士獻作嘉賓一段作養盛心,真是千古。但
聞負天下之大名,必有高天下之大才,方足以當之。若碌碌無奇,未免取天下之笑。生
員輩雖薄有微才,為宗師垂憐。然捫心自揣,竊恐天地之大,何地無才。竟以生員二人
概盡天下,實實不敢自信。」王提學道:「二位賢契虛心自讓,固見謙光。但天下人文
,南直首重。本院於南直中遍求,惟二位賢契出類拔萃,故本院敢於特薦。天下雖大,
縱更有才人,亦未必過於賢契。今姓名已上達宸聰,二位賢契不必過遜。」
燕白頷道:「生員輩之辭,其實是有所見而然,倒不是套作謙語。」王提學道:「
有何所見,不妨直說。」燕白頷道:「生員聞聖上詔求奇才者,蓋因山相公之子山黛才
美過人,曾在玉尺樓作詩作賦,壓倒翰苑群英,故聖上之意以為女子尚有高才,何況男
子,故有此特命。今應召之人,必才高過於山黛,方不負聖主之求。若生員輩,不過項
羽之霸才耳,安敢奪劉邦之秦鹿?是以求太宗師見諒也。」王提學笑道:「二位賢契又
未遇山小姐,何畏山小姐之深也。」燕白頷道:「生員輩雖未遇山小姐,實依稀仿佛於
山小姐之左右。非畏之深,實知之深也。」
王提學道:「二位賢契既苦苦自諉,本院也不好相強。祇是已蒙徵召,而堅執不往
,恐聖上疑為鄙薄聖朝,誠恐不便。」平如衡道:「生員輩若是養高不出,便是鄙薄聖
朝。今情願原從制科出身,總是朝廷之人才,祇是不敢當徵召耳。實是尊朝廷,與鄙薄
者太相懸絕。」王提學道:「二位賢契既要歸就制科,這便也是一樣了。祇是到後日辨
時便遲了。何不就將此意,先出一疏,待本院復命時帶上了,使聖上看明,不獨無罪,
且可見二位才而有讓。明日鹿鳴得意,上苑看花,天子定當刮目。」燕、平二人同謝道
:「蒙太宗師指教,即當出疏。」
王提學就留二人在驛中同住了。驛中備出酒飯,就留二人同喫。飲酒中間又考他二
人些詩文,見二人下筆如神,無不精警,看了十分歡喜。因說道:「二位賢契若就制科
,定當高發。本院歲考完了,例當復命。科考的新宗師已到任多時,二兄速速回去,還
也不遲,本院在京中準望捷音。」燕、平二人再三致謝,又寫了一道辭召就試的疏,交
付王提學,然後到次日各自別去。王提學進京復命不題。
且說燕白頷、平如衡二人,一路無辭,到了松江家裏,正值新宗師科考。燕白頷是
華亭縣學,自去赴考不必言矣。平如衡卻是河南人,欲要冒籍,松江又嚴禁,冒不得。
與平教官商量,欲要作隨任子侄寄考。平教官官又小,又擔當不來。欲要回河南去,又
遲了。還是燕白頷出主意道:「不如納了南監罷。」平如衡道:「納監固好,祇是要許
多銀子。」燕白頷道:「這不打緊,都在小弟身上。」平教官出文書,差一個的當家人
,帶了銀子,到了南京監裏替平如衡加納了。
過了數日,科舉案發了,燕白頷又是一等。有了科舉,遂收拾行李,同平如衡到南
京來鄉試。祇因這一來,有分教:
龍虎榜中御墨,變作婚姻簿上赤繩。
不知此去果能中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道路聯姻奇作合


詞曰:
道路聞名巧,萍蹤得信奇。不須驚喜不須疑,相應三生石上、舊相知。錯認儂
為我,休爭他是誰,一緣一會不差池,大都才情出沒,最多岐。
右調《南柯子》
話說燕白頷自有了科舉,又替平如衡納了南監,遂同到南京來鄉試。真是學無老少
,達者為先。二人到了三場,場中做的文字,猶如萬選青錢,無人不賞。到了放榜之期
,燕白頷高高中第一名解元,平如衡中了第六名亞魁。二人青年得雋,人物俊美。鹿鳴
宴罷,迎回。及拜見座師、房師,無不羨慕,個個歡喜。
凡是鄉宦有女兒人家,莫不都來求他二人為婿。二人辭了東家,又辭了西家,真個
辭得不耐煩。公事一完,就同回松江。不料松江來求親的,也是這等。燕白頷與平如衡
商量道:「倒不如早早進京,便可省許多脣舌。」平如衡道:「我們若早進京,也有許
多不妙。」燕白頷道:「進京有甚不妙?」平如衡道:「功名以才得為榮,若有依傍而
成,便覺減色。我與你不幸為王宗師所薦,姓名已達於天子。今又奪了元魁,倘進京早
了,為人招搖,哄動天子,倘賜召見,盛邀獎譽,那時再就科場,縱登高第,人祇道試
官迎合上意,豈不令文章減價!莫若對房師、座師祇說有病,今科不能進京,使京中望
你我者絕望。那時悄悄進去,挨至臨期,一到京就入場,若再能搶元奪魁,便可揚眉吐
氣,不負平生所學矣!」
燕白頷聽了大喜道:「吾兄高論,深快弟心。但祇是松江也難久留,不如推說有病
到哪裏去養,卻同兄一路慢慢遊覽而去。臨期再入京豈不兩全。」平如衡道:「這等方
妙。」二人商量定了,俟酬應的人事一完,就收拾行李悄悄進京,吩咐家人回去,祇說
同平相公往西湖上養病去了。
二人暗暗上路,在近處俱不耽擱,祇渡過揚子江,方慢慢而行。到了揚州,因繁華
之地,打帳多住些時,遂依舊寓在瓊花觀裏。觀中道士知道都是新科舉人,一個解元,
一個亞魁,好不奉承。二人才情發露,又忍不住要東題西詠。住不上五七日,早已驚動
地方都知道了。
原來地方甲里規矩,凡有鄉紳士宦住於地方,都要暗暗報知官府,以便拜望、送禮
。瓊花觀總甲見燕白頷與平如衡都是新科舉人,祇得暗暗報知府縣。不料揚州理刑曾聘
做簾官,出場回來,對竇知府盛稱解元燕白頷與亞魁平如衡,俱是少年才子,春闈會狀
,定然有分。竇知府聽在肚裏,恰恰地方來報,他就動了個延攬結交的念頭,隨即來拜
,燕白頷與平如衡忙回不在。
竇知府去了,燕白頷因商量道:「府尊既已知道,縣間未免也要來拜。我們原要潛
住,既驚動府縣,如何住得安穩。」平如衡道:「必須移個寓所方妙。」一面就叫人在
城外幽僻之處尋個下處,一面叫人打探竇知府出了門,方來答拜。祇投得兩個帖子,就
移到新下處去了。竇知府回來聞知,隨即叫吏書下請帖請酒。書吏去請了,來回復道:
「燕、平二位相公不知是移寓,又不知是進京去了,已不在瓊花觀裏。」竇知府聽了暗
想道:「進京舉人,無一毫門路,還要強來打秋風,作盤纏;他二人我去請他,他倒躲
了,不但有才更兼有品,殊為難得,可惜不曾會得一面。」十分追悔不題。
卻說燕、平二人移到城外下處,甚是幽靜。每日無事,便同往山中去看白雲紅樹。
一日走倦了,坐在一個亭子上歇腳。忽見兩個腳夫,抬著一盒擔禮,後面一個吏人押著
,也走到亭子上來歇力。燕、平看見,因與那吏人拱一拱手問道:「這是誰人送的禮物
?」
那吏人見他二人生得少年清秀,知是貴人,因答道:「是府裏竇太爺送與前面冷鄉
宦賀壽的。」平如衡因記得冷絳雪是維揚人,心下暗驚道:「莫非這冷鄉宦正是她家?
」因又問道:「這冷鄉宦是個甚麼官職?」那吏人道:「是個欽賜的中書。」平如衡道
:「老兄曾聞這冷中書家有個才女嗎?」吏人道:「他家若不虧這個才女,他的中書卻
從何處得來?」平如衡還要細問,無奈那腳夫抬了一盒擔走路,吏人便不敢停留,也拱
一拱手去了。
平如衡因對燕白頷說道:「小弟哪裏不尋消問息,卻無蹤影。不期今日無意中倒得
了這個下落。」燕白頷道:「正所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但不知這
個才女可正是冷絳雪?」平如衡道:「天下才女能有幾個,哪有不是她之理!祇是雖然
訪著,卻怎生去求親?」燕白頷道:「若果是她,要求親卻不難。」平如衡道:「我在
京中冷臚家祇問得一聲,受了許多閑氣。今要開口求親,人生面不熟,絕無門路,怎說
個不難?」燕白頷道:「竇知府既與他賀壽,定與他相知,祇竇知府便是門路了。」平
如衡聽了大喜道:「這果是一條門路。」燕白頷道:「是便是一條門路,但你我既避了
他來,如何又好去親近,豈不被他笑我們腳跟立不定乎?」平如衡笑道:「但能求得冷
絳雪之親,便死亦不辭何況於笑。」燕白頷也笑道:「兄為冷絳雪故不足惜,祇是小弟
何幸。」平如衡道:「兄不要這等分別,兄若訪著了閣上美人,有用小弟時,雖蹈湯赴
火豈敢辭乎!」
兩人俱各大笑,因同了回來,仍舊搬到瓊花觀來住。隨備了一副贄見禮,叫人訪竇
知府在衙,重新又來拜起。到了府前將名帖投入。竇知府正然追悔,忽見名帖不勝歡喜
。先叫人請在迎賓館坐,隨即出來相見。相見完畢,遜坐待茶。看見燕、平二人年俱是
二十上下,人物秀俊異常,滿心愛慕。因說道:「前日奉拜不遇,又承降失迎,隨即具
一小柬奉屈,回說二兄已命駕矣。正以不能一面為歉,今忽蒙再顧實出望外。想是吏員
打探不實。」平如衡道:「前日奉謁不遇後,實移寓行矣。不意偶有一事,要請教老公
祖大人,故復來奉求。」因叫家人送禮帖,道:「不腆微儀,少申鄙敬。」竇知府道:
「薄敬尚未曾申,怎敢反受厚禮,但不知台兄有何事下詢?」平如衡道:「聞貴治冷中
翰有一才女,不知她的尊諱叫做甚麼,敢求老公祖大人指教。」竇知府道:「她的名字
叫冷絳雪,台兄何以得知而問及?」
平如衡聽見說出冷絳雪三字,便喜得眉歡眼笑竟忘了情,不覺手舞足蹈起來。竇知
府見了因問道:「平兄何聞名而狂喜至此?」燕白頷看見光景不象模樣,因替他說一個
謊道:「不瞞老公祖大人說,平兄昔年曾得一夢,夢見有人對他說,維揚才女冷絳雪與
你有婚姻之約。平兄切記於心遍處尋訪,並無一個姓冷的鄉宦。昨日偶聞冷中翰之名,
又聞他有一才女,但未知名猶在疑似。今蒙老公相大人賜教明白,平兄以為其夢不虛,
故不覺狂喜,遂至失儀於大人之前。」
竇知府聽了道:「原來如此。既是有此奇夢,可見姻緣前定,待本府與平兄作伐如
何?」平如衡見竇知府自說作伐,便連忙一恭到地道:「若得老公祖大人撮合此姻,晚
生沒齒不忘大恩大德。」竇知府笑一笑道:「平兄不必性急,這一事都在我學生身上,
包管成就。祇是明日有一小酌,屈二位一敘,當有佳音回復。」平如衡道:「既蒙寵招
,敢不趨赴。但冷氏之婚,已蒙金諾萬望周全。」竇知府道:「這個自然。」又喫了一
道茶,燕、平二人方纔辭出。平如衡送的禮物,再三苦求,祇受得兩色。燕、平二人別
去不題。
卻說竇知府回入私衙,就發了一個名帖,叫人去接冷鄉宦到府中有話說。冷大戶見
知府請他安敢不來。隨即坐了一乘轎子,抬到府中。竇知府因要說話,迎賓館中不便,
遂接入私衙相見。相見畢,敘坐。冷大戶先謝他賀壽之禮,謝畢就問道:「蒙老公祖見
招,不知有何事見教?」竇知府就將平如衡來問他女兒名字,及燕白頷所說夢中之事與
求親之意,都細細說了一番,道:「我想你令嬡年已及笄了,雖在山府中不曾輕待於她
,卻到底不是一個結局。今這平舉人來因夢求親,實是一樁美事。況那平舉人年又少,
生得清俊過人。才又高,明年春試,不是會元定是榜眼。你令嬡得配此人方不負胸中才
學。他再三託本府為媒,你須應承,不可推脫。」冷大戶道:「蒙老公祖大人吩咐豈敢
不遵。但小女卻在京中,非我治生所能專主。治生若竟受聘應承,倘他京中又別許嫁,
豈不兩下受累!」竇知府道:「這個不消慮得,你令嬡京中萬萬不能嫁人。」冷大戶道
:「老公祖大人怎料得定?」竇知府道:「山相公連自家女兒東選西擇,尚不能得一奇
才為配,怎有餘力選得到你令嬡。我故說京中萬萬不能嫁人。」冷大戶道:「莫若寫一
個字,叫他京中去商量。」竇知府道:「老先生你不要迂了,以平舉人的才學人品若到
了京中,祇怕閣下見了,且配與自家女兒,哪裏還想得到你令嬡。依本府主張,莫若你
竟受了他的聘,使他改移不得。況父母受聘古之正禮,就是山相公別有所許,也爭你不
過。這樣佳婿,萬萬不可失了。」
冷大戶被竇知府說得快活,滿口應承道:「但憑老公的主張,治生一一領教。祇是
小女現在山府,恐他明日要娶,遲早不能如期,也須說過。」竇知府道:「這不消說。
若說在山府,未免為他所輕。且到臨娶時,我自有處。」冷大戶道:「既是這等,還有
一事,小女曾有言,不論老少美惡,祇要才學考得她過,方纔肯嫁。明日臨娶時,若是
考她不過,小女有話說,莫怪治生。」竇知府笑道:「這個祇管放心。這平舉人才高異
常,必不至此。」冷大戶說定,遂辭謝去了。
竇知府隨發帖請酒,燕、平二人因有事相求,俱欣然而來。酒席間,竇知府備說冷
大戶允從之事,平如衡喜之不勝再三致謝。酒罷,就求竇知府擇了吉期,行過聘去。約
定來春春闈發榜之後來娶。冷大戶因竇知府為媒,又著人暗相平如衡,見青年秀美,與
女兒足稱一對,滿心歡喜,竟自受了聘禮。
平如衡見冷大戶受了聘定,因與燕白頷商量道:「事已萬分妥帖,我們住在此間轉
覺不便。」遂辭謝了竇知府,竟渡淮望山東一路緩緩而來不題。
卻說山黛與冷絳雪,自從趙縱、錢橫考詩之後追尋不見,已是七分不快。又被張寅
攪擾一場,便十分惆悵。虧與冷絳雪兩人互相寬慰,捱過日子。不期過了許久,忽報張
吏部有疏特參:
……山黛年已及笄,苛於擇婿不嫁,以致情欲流蕩,假借考較詩人為由,勾引
少年書生趙縱、錢橫,潛入花園,淫詞唱和,現獲唱和淫詞一十四首可證。似此污辱欽
賜才女之名,大傷風化,伏乞聖恩查究,以正其罪……
山黛看了,大怒道:「這都是張寅前日受辱,以此圖報復也。」因也上一疏辯論,
疏道:
……張寅因求詩考詩不出,擅登玉尺樓調戲,因被塗面受辱,故以此污蔑。蒙
恩賜量才之尺,以詩文過質者,時時有人,不獨一趙縱、錢橫。幸臣妾與冷絳雪原詩尚
在,乞聖明垂覽。如有一字涉私,臣妾甘罪。倘其不然,污蔑之罪,亦有所歸……
天子見了兩奏,俱批準道:
……在奏人犯,俱著至文華殿,候朕親審……
旨意一下,事關婚姻風化,禮部即差人拘提。眾犯俱在,獨有趙縱、錢橫,並無蹤
影。禮部尋覓不獲,祇得上本奏知。聖旨又批下道:
……既有其人,豈無蹤影。著嚴訪候審,不得隱匿不報……
禮部又奉嚴旨,祇得差人遍訪。因二人曾題詩在接引庵,說和尚認得,就押著普惠
和尚,遍處察訪不題。
卻說山黛,因被張吏部參論,心下十分不暢。因與冷絳雪在閨中閑論道:「才名為
天地鬼神所忌,原不應久佔。小妹自十歲蒙恩,於今六載,當朝之名公才士,不知壓倒
多少。今若覓得一佳偶,早早於飛而去,豈不完名全節。不期才俊難逢,姻緣淹蹇,日
多一日,年復一年,以致有今日之物議。冷絳雪道:「量才考校,是奉旨之事,又不是
桑濮私行。就是前日唱和之詞,並無一字涉淫,怕他怎的?況眼前已有二三才人,聽小
姐安擇所歸,亦易事耳。何必苦苦掛懷?」
山小姐道:「姐姐所說二三才人,據小妹看來,一個也算不得。」冷絳雪道:「為
何一個也算不得?」山小姐道:「蒙聖上所諭,松江燕白頷、洛陽平如衡許為妾主婚,
此一才子也。然屢奉徵召,而抵死辭謝不來,此其無真才可知矣。即趙縱、錢橫二人,
才情豐度,殊有可觀,得擇一以從足矣。不料有此一番議論,就使事完無說,而婚姻之
事亦當避嫌而不敢承矣!此又一才子也。止有一個圖下書生,大可人意,然大海浮萍,
范天定跡。試問,姐姐所說已有二三才人今安在乎?」
冷絳雪道:「小姐因張寅讎參,有激於衷,祇就眼前而論,未嘗不是。若依賤妾思
來,小姐今年二八,正是青春,尚未及標梅之歎。況燕白頷既與平如衡同薦,平如衡妾
所可信,料燕白頷必非無才之人。就是辭徵召而就制科,士各有志,到底有出頭之日,
何妨少俟。至若趙縱、錢橫量才是奉君命,臨考是奉父命,有何嫌疑而欲避?就是閣下
書生,偶然相遇,非出有心。況選吉求良,亦詩人之正,有何私曲苦郁於懷?即明告太
師,差人尋訪,或亦太師所樂從。小姐何必戚戚拘拘,作小家兒女之態?」
山小姐聽了,滿心歡喜道:「姐姐高論,頓令小妹滿胸茅塞俱開矣!但閣下書生,
既無姓名又無夢中畫象,即欲明訪,卻將何為據?」冷絳雪笑道:「小姐何聰明一世,
而懵懂一時。書生的姓名雖無,圖像未畫,題壁一詩,豈非書生之姓名圖畫乎?何不將
前詩寫一扇上,使人鬻於鬧市,在他人自不理會,若書生見之,豈不驚訝面而得之也。

山小姐聽了,不禁拍手稱讚道:「姐姐慧心異想,真從天際得來,小妹不及多矣!
」取了一柄金扇,將書生題壁詩寫在上面。隨喚了一個一向在玉尺樓服侍,今在城中住
的老家人蔡老官來,吩咐道:「你在城中住,早晚甚便,可將這柄扇子拿到鬧市上去賣
。若有個少年書生看見扇上詩驚訝,你可就問他姓名居址來報我。他若問我姓名,你切
不可露出真跡,祇說是皇親人家女子,要訪她結婚的。若果訪著我重重有賞。老爺面前
,且莫要說。」老人家領命去了不題。
卻說燕白頷與平如衡,在一路慢慢度了歲,直交新春方悄悄入京,尋個極幽僻的所
在住下。每日祇是閉門讀書,絕跡不敢見人。原來燕白頷與平如衡一中以後,報到京中
,莫說王提學歡喜,山相公歡喜,連天子也龍顏大悅。因召王提學面諭道:「燕白頷與
平如衡,既能發解奪魁,則爾之薦舉不虛,則彼二人之辭徵召而就制科,亦不為無見也
。」因賜表禮,以旌其薦賢得實。又諭:「若二人到京,可先領來朝見。」王提學謝恩
辭出,遂日日望二人到京。
山顯仁見報,忙與山小姐、冷絳雪說道:「燕白頷中了解元,平如衡中了亞魁,不
日定然到京,你二人婚姻有著落了。」冷絳雪因對山小姐說道:「小姐何如?我就說燕
白頷斷非無才之人,今既發解,則其才又在平如衡之上矣!」二人暗暗歡喜不題。
山顯仁與王提學逐日打聽,再不見到。祇等到大座師復命,方傳說二人有恙,往西
湖上養病去了。今科似不能會試,大家方冷了念頭不十分打探。誰知二人已躲在京中,
每日祇是坐在下處,喫兩杯悶酒。平如衡因聘定了冷絳雪,心下快暢,還不覺寂寞。燕
白頷卻東西無緒,甚難為情。早晚祇將閣上美人的和韻寫在一柄扇上吟詠。至捱到場期
將近,方同平如衡悄悄進城,到禮部去報名投卷。
此時,天下的士子皆集於闕下,滿城紛紛攘攘。二人在禮部報過名,投過卷,遂雜
在眾人之中,東西閑步。步到城隍廟前,忽見一個老人家手中拿著一把金扇,折著半面
,插著個草標在上。燕白頷遠遠望見,見那扇子上字跡寫得龍蛇飛舞十分秀美。因問道
:「那扇子是賣的麼?」那老人家道:「若不賣,怎插草標。」燕白頷因近前取來一看
。不看猶可,看了那詩驚得他眼睜了,合不攏來;舌吐出,縮不進去。因扯著那老人家
問道:「這扇子是誰賣的?」那老人家見燕白頷光景,有些詫異,因說道:「相公,此
處不便講話可隨我來。」遂將燕、平二人引到一個幽僻寺裏去,方問道:「相公看這扇
子有何奇處,這等驚訝?可明對我說,包管相公有些好處。」
燕白頷心下已知是美人尋訪,因直說道:「這扇上的詩句,及是我在城南皇莊牆壁
上,題贈一位美人的。此詩一面寫了,一面就塗去。這是何人,他卻知道,寫在上面?
」老人家道:「相公說來不差,定是真了。這詩就是相公題贈的,美人寫的。她因不知
相公姓名居止無處尋訪,故寫了此詩叫我各處尋訪。今果相遇,大有緣法。」
燕白頷聽了,喜得魂蕩情搖,體骨都酥,因說道:「我蒙美人這等用情留意,雖死
不為虛生矣!」因問道:「老丈,請問你那閣上美人姓甚名誰,是何等人家?」那老人
家答道:「那美人門第卻也不小,大約是皇親國戚之家。她的姓名我一時也不好便說,
相公若果也有意,可隨我去,便見明白。」燕白頷道:「隨你去固好,祇是場期近了不
敢走開,卻如之奈何?」老人家道:「相公既要進場,功名事大怎敢相誤,可說了姓名
寓處,待我場後好來相訪。」
燕白頷心下暗想道:「若說是趙縱,恐惹張寅的是非。若說燕白頷,恐傳得朝廷知
道。」因說道:「我的姓名也不好便說。還是你們說個住處,我到場後來相訪罷!」老
人家道:「場後來訪也不為遲,但我家小姐特特託我尋訪,今既尋訪著了又無一姓名,
叫我怎生去回復,豈不道我說謊。」燕白頷想了想道:「我有個道理。」遂在袖裏取出
那柄寫美人和韻的扇子來,遞與那老人家道:「你祇將此物回復你家小姐,他便不疑你
說謊了。你那柄扇子可留在此,做個記頭。」老人家接了道:「既是這等說,我老漢住
在東半邊蘇州胡同裏,相公場後來尋我,祇消進胡同第三家,問蔡老官便是了。這把扇
子,相公說要,留在此不妨。」便就遞與燕白頷。
燕白頷接了道:「有了住處便好尋了。你回去可拜上小姐,說我題壁書生,何幸得
蒙小姐垂愛,場後定當踵門拜謝。」老人家道:「相公吩咐,我自去說。但場後萬萬不
可失約。」燕白頷道:「訪求猶恐不得,既得焉敢失約。」兩下再三叮嚀,老人家方纔
回去,將此事回復小姐不題。
卻說平如衡在旁看見,也不勝歡喜道:「小弟訪著了冷絳雪,已出望外,不料無意
中兄又訪著了閣上美人之信,真是大快心之事。」燕白頷道:「兄之冷絳雪聘已行了,
自是實事;小弟雖僥幸得此消息,然鏡花水月尚屬虛景,未卜何如?」平如衡道:「美
人既然以題詩相訪,自是有心之人。人到有心,何所不可!你我唾手功名,凡事俱易為
矣!」二人歡歡喜喜,以待進場。有分教:
吉凶鴉鵲同行,清濁忽分鰱鯉。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金鑾報捷美團圓


詞曰:
金鑾報捷,天子龍顏悅。不是一番磨與滅,安見雄才大節。明珠應產龍胎,蛾
眉自解憐才。費盡人情婉轉,成全天意安排。
右調《清平樂》
話說平如衡既聘定冷絳雪,燕白頷訪著閣上美人消息,二人心下十分快活。到了場
期,二人歡歡喜喜進去。做得三場文字,皆如錦繡一般,二人十分得意。三場一完。略
歇息數日,燕白頷即邀平如衡同到蘇州胡同去尋蔡老官。
此時場事已畢,不怕人知,竟往大街上一直走去。不期纔走到棋盤街上,忽劈頭撞
見接引庵的普惠和尚。燕白頷忙拱手道:“老師何往?”普惠看見二人,也不顧好歹,
便一隻手扯著一個道:“二位相公一向在何處?卻叫小僧尋得好苦。”燕、平二人驚道
:“老師尋我為甚?”普惠道:“小僧不尋相公,是吏部尚書張老爺有疏參二位相公與
山小姐做詩勾挑,傷了風化,奉旨拘拿御審。各個人犯俱齊。獨不見了二位相公至今未
審。有一位宋相公,說二位相公曾在庵中題詩小僧認得,就叫差人押著小僧到處找尋。
差不多找尋了半年,腳都走折了,今日僥幸纔遇著。”
燕白頷道:“這等說來,難為你了。祇是這件事也沒甚要緊,況已久遠,朝廷也未
必十分追求。若是可以通融用情,待學生重重奉酬何如?”普惠道:“天子輦轂之下,
奉旨拿人,誰敢通融?這個使不得。”旁邊押和尚的差人,見和尚與二人說話有因,便
一齊擁到面前問和尚道:“這兩個可就是趙縱、錢橫麼?”普惠連連點頭道:“正是,
正是。”眾差人聽得一個字,便不管好歹,拿出鐵索套在燕白頷、平如衡頸裏,便指著
和尚罵道:“你這該死的禿狗,一個欽犯罪人,見了不拿,還與他斯斯文文講些甚麼,
莫非你要賣放麼!”
普惠嚇得口也不敢開。燕白頷、平如衡還要與他講情,當不得一班如狼似虎的差人
,扯著便走。平如衡還強說道:“你們不必動粗,我二人是新科解元舉人,須要存些體
面。”眾差人道:“解元舉人,祇好欺壓平民百姓,料欺壓不得皇帝。莫要胡說,還不
快走!”二人沒法,祇得跟他扯到禮部。眾差人稟知堂上說欽犯趙縱、錢橫拿到了。堂
上吩咐,暫且寄鋪,候明日請旨。眾差人領命,隨即又將燕、平二人帶到鋪中,交付收
管方各散去。
禮部見趙縱、錢橫二人拿到,便一面報知張吏部,一面報知山相公,好料理早晚聽
審。到次早,即上疏奉報:
趙縱、錢橫已拿到,乞示期候審。
聖指批發道:
人犯既齊,不必示期。遇御殿日,不拘早晚隨時奉審。山黛、冷絳雪路遠不到
可也。
禮部得旨,各處知會不題。
卻說聖天子留意人才,到了放榜這日五更,即親御文華殿聽候揭曉。禮部因遵前旨
,隨即將一干人犯都帶入朝中。眾官朝賀畢,禮部出班即跪奏道:“吏部尚書張夏時,
參舊閣臣山顯仁女山黛,與趙縱、錢橫情詞交媾,一案人犯已齊。蒙前旨遇御殿時奉審
,今聖駕臨軒,謹遵旨奉請定奪。”天子道:“人犯既齊,可先著趙縱、錢橫見駕。”
禮部領旨下來,早有校尉旗官將燕白頷、平如衡二人帶至丹墀下面俯伏。天子又傳
旨帶上,二人祇得匐伏膝行,至於陛前。天子展開龍目一觀,見二人俱是青年,人物十
分俊秀,皆囚首桎梏,因傳旨開去,方問道:“誰是趙縱?”燕白頷道:“臣有。”天
子又問誰是錢橫,平如衡應道:“臣有。”天子又問道:“朕御賜弘文才女山黛,乃閣
臣之女,你二人怎敢以淫詞勾挑?”燕白頷奏道:“山黛蒙聖恩寵愛,賜以才女之名付
以量才之任,滿朝名公,多曾索句,天下才士半與衡文。即張吏部之子張寅亦曾自往比
試,豈獨臣二人就考便為勾挑?若謂勾挑,前考較之詩尚在御前,伏祈聖覽。如有一字
涉淫臣願甘罪。況張寅擅登玉尺樓,受山黛涂面之辱人人皆知。此豈不為勾挑?反責臣
等勾挑,吏臣可謂溺愛矣!伏乞聖恩詳察。”
天子因傳旨帶張寅見駕。張寅也匐伏至於御前。天子問道:“張寅,你自因調戲受
辱,卻誣他人勾挑,唆父上疏欺君,是何道理?”張寅伏在御前,不敢仰視。聽得天子
詰責,祇得抬起頭來要強辨,忽看見旁邊跪著燕白頷、平如衡,因驚奏道:“陛下一發
了不得,勾挑之事其罪尚小,且慢慢奏問。祇是這二人不是趙縱、錢橫,欺君之罪其大
如天,先乞陛下究問明白以正其辜。”
天子聽了,也著驚道:“他二人不是趙縱、錢橫卻是何人?”張寅奏道:“一個是
松江燕白頷,一個是洛陽平如衡。”天子一發著驚道:“這一發奇了,莫不就是學臣王
袞薦舉的燕白頷、平如衡麼?”張寅奏道:“萬歲爺,正是他。”天子又問道:“燕白
頷就是新科南場中解元的燕白頷,與中第六名的平如衡麼?”張寅奏道:“萬歲爺,正
是他。”
天子因問二人道:“你二人實係燕白頷、平如衡麼?”燕白頷、平如衡連連叩頭:
“臣該萬死,臣等實係燕白頷、平如衡。”天子道:“汝二人既係燕白頷、平如衡,已
為學臣薦舉,朕又有旨徵召,為何辭而不赴,卻更改姓名去勾挑山黛?此中實有情弊,
可實說免朕加罪。”
二人連連叩頭奏道:“微臣二人本一介書生,幸負雕蟲小技,為學臣薦舉,又蒙聖
恩徵召,此不世之遭際也,即當趨赴。但聞聖上搜求之意,原因山黛女子有才,而思及
男子中,豈無有高才過於山黛者乎故有是命。臣恐負徵召之虛名至京而考,實不及山黛
,豈不羞士子而辱朝廷。故改易姓名為趙縱、錢橫潛至京師,以就山黛量才之考。不期
赴考時,山黛不出,而先命二青衣出與臣等比試。張寅所呈十四詩,即臣與二青衣比試
之詞也。臣因見二青衣尚足與臣等抗衡何況山黛,遂未見山黛而逃歸。途遇學臣再三勸
駕,臣等自慚不及山黛,故以小疏上陳願歸就制科以藏短也。又幸蒙聖恩,拔置榜首及
第六,實實感恩之無已也。然歷思從前,改名實為就考,就考實為徵召。辭徵召而就制
科,實恐才短而辱朝廷。途雖錯出而黼黻皇猷之心實無二也。若謂勾挑,臣等實未見山
黛亦祇勾挑二青衣也。伏乞聖恩鑒察。”
天子聽說出許多委屈,滿心歡喜道:“汝二人才美如此而又虛心如此,可謂不驕不
吝矣!這也罷了,祇是你二人既中元、魁為何不早進來會試?朕已敕學臣,一到即要召
見,因甚直到此時方來?”燕、平二人又奏道:“臣等聞,才為天下公器最忌夤緣。二
臣幸遇聖明為學臣所薦,陛下所知。今又僥幸南闈,若早入京未免招搖耳目。倘聖恩召
見而後就試,即叨一第,天下必疑主司之迎合。臣因遲遲其行,僅及場期而後入。中與
不中不獨臣等無愧,適足彰皇上至公無私之化矣!”
天子聽了,龍顏大悅道:“汝二人避嫌絕私情,情實可嘉。朕若非面審。幾誤加罪
於汝。”因命張吏部責諭道:“衡文雖聖朝雅化,亦須自量。山黛之才已久著國門,即
燕白頷、平如衡為學臣特薦如此尚不敢明試,而假名以觀其深淺。卿子既無出類之才乃
公然求婚,且擅登玉尺樓,妄加調戲,何無忌憚至此!及受辱而歸,理宜自悔,乃復唆
卿瀆奏以國報復,暴戾何深!本當重罪,念卿銓務勤勞,姑免究。”張吏部忙叩頭謝罪
謝恩。
天子還要召山顯仁,諭以擇婿之事,忽天門放榜,主考已先獻進會試題名錄來。天
子展開一看,祇見第一名會元就是燕白頷,第二名會魁就是平如衡,龍顏大悅。
此時,燕白頷、平如衡尚囚首俯伏於地。天子因命平身,就叫近侍將會試錄遞與二
人看。二人被繫入朝,又為張寅識破姓名,心下惶惶,懼有不測之禍,誰還想到會試中
與不中。今見天子和容審問絕不苛求﹔燕白頷忽又見自家中了會元,平如衡忽又看見自
己中了第二名會魁,明明一個鬼,忽然變了仙,怎不快活!慌忙頓首於地,稱謝道:“
皇恩浩蕩,直捐頂踵不足以上報萬一。”
天子道:“汝二人不依不附,卓立之志,可謂竟成矣。”又說道:“今日且完制科
之事,異日還要召汝與山黛御前比試,以完薦舉之案。暫且退出,赴瓊林宴,以光大典
。”二人謝恩而退,走出文華殿門,早有許多執事員役,拿中式衣冠與他換了,簇擁而
去。
天子然後召山顯仁面諭道:“燕白頷、平如衡二人俱少年英才,殿試後朕當於二人
中,為汝擇一佳婿,方不負汝女才名。”山顯仁方叩頭謝恩而出,遂回府與山黛細細說
知從前許多委曲之事。山黛方知趙縱,錢橫果是燕白頷、平如衡。因與冷絳雪說道:“
Sez Kıtay ädäbiyättän 1 tekst ukıdıgız.
Çirattagı - 平山冷燕 - 6
  • Büleklär
  • 平山冷燕 - 1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2562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5311
    18.8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28.5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4.7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平山冷燕 - 2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3057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4993
    21.4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2.6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9.9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平山冷燕 - 3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3005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4461
    22.4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3.8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40.1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平山冷燕 - 4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3255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4331
    23.5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5.0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41.5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平山冷燕 - 5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3438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4346
    23.4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5.4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41.4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平山冷燕 - 6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3016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452
    33.1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44.5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50.5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