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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衡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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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何益於善! 當宋國乏糧之時也,盲人之家,豈獨富哉? 俱與乘城之家易子骸,反以窮厄獨盲無見,則神報佑人,失
善惡之實也。 宋人父子前偶自以風寒發盲,圍解之後,盲偶自愈。 世見父子修善,又用二白犢祭,宋、楚相攻獨不乘
城,圍解之後父子皆視,則謂修善之報、獲鬼神之佑矣。
楚相孫叔敖為兒之時,見兩頭蛇,殺而埋之,歸,對其母泣。 母問其故,對曰:“我聞見兩頭蛇死。向者,出見兩頭蛇,
恐去母死,是以泣也。”其母日: “今蛇何在?”對日:“我恐後人見之,即殺而埋之。”其母日:“吾聞有陰德者,天必報
之。汝必不死,天必報汝。”叔敖竟不死,遂為楚相。 埋一蛇,獲二佑,天報善明矣。 曰:此虛言矣。 夫見兩頭蛇輒死
者,俗言也;有陰德天報之福者,俗議也。 叔敖信俗言而埋蛇,其母信俗議而必報,是謂死生無命,在一蛇之死。 齊孟
嘗君田文以五月五日生,其父田嬰讓其母曰:“何故舉之?”曰:“君所以不舉五月子,何也?”嬰曰:“五月子長與戶同,
殺其父母。”曰:“人命在天乎?在戶乎?如在天,君何憂也;如在戶,則宜高其戶耳,誰而及之者!”後文長與一戶同,
而嬰不死。 是則五月舉子之忌,無效驗也。 夫惡見兩頭蛇,猶五月舉子也。 五月舉子,其父不死,則知見兩頭蛇者,
無殃禍也。 由此言之,見兩頭蛇自不死,非埋之故也。 埋一蛇,獲二福,如埋十蛇,得幾佑乎? 埋蛇惡人復見,叔敖
賢也。 賢者之行,豈徒埋蛇一事哉? 前埋蛇之時,多所行矣。 禀天善性,動有賢行。 賢行之人,宜見吉物,無為乃見
殺人之蛇。 豈叔敖未見蛇之時有惡,天欲殺之,見其埋蛇,除其過,天活之哉? 石生而堅,蘭生而香。 如謂叔敖之賢
在埋蛇之時,非生而禀之也。
儒家之徒董無心,墨家之役纏子,相見講道。 纏子稱墨家佑鬼神,是引秦穆公有明德,上帝賜之十九年,纏子難以堯、舜
不賜年,桀、紂不夭死。 堯、舜、桀、紂猶為尚遠,且近難以秦穆公、晉文公。 夫諡者,行之跡也,跡生時行,以為死
諡。 穆者誤亂之名,文者德惠之表。 有誤亂之行,天賜之年;有德惠之操,天奪其命乎? 案穆公之霸,不過晉文;晉
文之諡,美於穆公。 天不加晉文以命,獨賜穆公以年,是天報誤亂,與“穆公”同也。 天下善人寡,惡人眾。 善人順
道,惡人違天。 然夫惡人之命不短,善人之年不長。 天不命善人常享一百載之壽,惡人為殤子惡死,何哉?
禍虛篇第二十一
世謂受福佑者,既以為行善所致;又謂被禍害者,為惡所得。 以為有沉惡伏過,天地罰之,鬼神報之。 天地所罰,小大
猶發;鬼神所報,遠近猶至。
傳曰:“子夏喪其子而喪其明,曾子弔之,哭。子夏曰:‘天乎!予之無罪也!’曾子怒曰:‘商,汝何無罪也?吾與汝事夫
子於洙、泗之間,退而老於西河之上,使西河之民疑汝於夫子,爾罪一也;喪爾親,使民未有異聞,爾罪二也;喪爾子,
喪爾明,爾罪三也。而曰,汝何無罪歟?’子夏投其杖而拜,曰:‘吾過矣,吾過矣!吾離群而索居,亦以久矣!’”夫子夏
喪其明,曾子責以罪,子夏投杖拜曾子之言,蓋以天實罰過,故目失其明,已實有之,故拜受其過。 始聞暫見,皆以為
然;熟考論之,虛妄言也。 夫失明猶失聽也。 失明則盲,失聽則聾。 病聾不謂之有過,失明謂之有罪,惑也。 蓋耳目
之病,猶心腹之有病也。 耳目失明聽,謂之有罪,心腹有病,可謂有過乎? 伯牛有疾,孔子自牖執其手,曰:“亡之,
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原孔子言,謂伯牛不幸,故傷之也。 如伯牛以過致疾,天報以惡與子夏同,孔子宜陳其
過,若曾子謂子夏之狀。 今乃言命,命非過也。 且天之罰人,猶人君罪下也。 所罰服罪,人君赦之。 子夏服過,拜以
自悔,天德至明,宜愈其盲。 如非天罪,子夏失明,亦換三罪。 且喪明之病,孰與被厲之病? 喪明有三罪,被厲有十
過乎? 顏淵早夭,子路葅醢。 早死、葅醢,極禍也。 以喪明言之,顏淵、子路有百罪也。 由此言之,曾子之言誤矣。
然子夏之喪明,喪其子也。 子者人情所通,親者人所力報也。 喪親民無聞,喪子失其明,此恩損於親而愛增於子也。
增則哭泣無數,數哭中風,目失明矣。 曾子因俗之議,以著子夏三罪。 子夏亦緣俗議,因以失明,故拜受其過。 曾
子、子夏未離於俗,故孔子門敘行,未在上第也。
秦襄王賜白起劍,白起伏劍將自刎,曰:“我有何罪於天乎?”良久,曰: “我固當死。長平之戰,趙卒降者數十萬,我詐
而盡坑之,是足以死。”遂自殺。 白起知己前罪,服更後罰也。 夫白起知己所以罪,不知趙卒所以坑。 如天審罰有過之
人,趙降卒何辜於天? 如用兵妄傷殺,則四十萬眾必有不亡,不亡之人,何故以其善行無罪而竟坑之? 卒不得以善蒙天
之佑,白起何故獨以其罪伏天之誅? 由此言之,白起之言過矣。
秦二世使使者詔殺蒙恬,蒙恬喟然歎曰:“我何過於天,無罪而死!”良久,徐曰:“恬罪故當死矣。夫起臨洮屬之遼東,
城徑萬里,此其中不能毋絕地脈。此乃恬之罪也。”即吞藥自殺。 太史公非之曰:“夫秦初滅諸侯,天下心未定,夷傷未
瘳,而恬為名將,不以此時強諫,救百姓之急,養老矜孤,修眾庶之和,阿意興功,此其〔兄〕弟〔遇〕誅,不亦宜乎!
何與乃罪地脈也?”夫蒙恬之言既非,而太史公非之亦未是。 何則? 蒙恬絕脈,罪至當死。 地養萬物,何過於人,而蒙
恬絕其脈? 知己有絕地脈之罪,不知地脈所以絕之過。 自非如此,與不自非何以異? 太史公為非恬之為名將,不能以
強諫,故致此禍。 夫當諫不諫,故致受死亡之戮。 身任李陵,坐下蠶室,如太史公之言,所任非其人,故殘身之戮,天

命而至也。 非蒙恬以不強諫,故致此禍,則己下蠶室,有非者矣。 己無非,則其非蒙恬,非也。 作伯夷之傳,〔列〕
善惡之行雲:“七十子之徒,仲尼獨薦顏淵好學。然回也屢空,糟糠不厭,卒夭死。天之報施善人如何哉!盜跖日殺不辜,
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黨數千,橫行天下,竟以壽終。是獨遵何哉?”若此言之,顏回不當早夭,盜跖不當全活也。 不
怪顏淵不當夭,而獨謂蒙恬當死,過矣。 漢將李廣與望氣王朔燕語曰:“自漢擊匈奴,而廣未常不在其中,而諸校尉以
下,才能不及中,然以胡軍攻取侯者數十人。而廣不為後人,然終無尺〔寸〕之功,以得封邑者,何也?豈吾相不當侯?
且固命也?”朔曰:“將軍自念,豈常有恨者乎? ”廣曰:“吾為隴西太守,羌常反,吾誘而降之八百餘人;吾詐而同日殺
之。至今恨之,獨此矣。”朔曰:“禍莫大於殺已降,此乃將軍所以不得侯者也。 ”李廣然之,聞者信之。 夫不侯猶不王
者也。 不侯何恨,不王何負乎? 孔子不王,論者不謂之有負;李廣不侯,王朔謂之有恨。 然則王朔之言,失論之實
矣。 論者以為人之封侯,自有天命。 天命之符,見於骨體。 大將軍衛青在建章宮時,鉗徒相之,曰:“貴至封侯。”後
竟以功封萬戶侯。 衛青未有功,而鉗徒見其當封之證。 由此言之,封侯有命,非人操行所能得也。 鉗徒之言實而有
效,王朔之言虛而無驗也。 多橫恣而不罹禍,順道而違福,王朔之說,白起自非、蒙恬自咎之類也。 倉卒之世,以財利
相劫殺者眾。 同車共船,千里為商,至闊迥之地,殺其人而並取其財,屍捐不收,骨暴不葬,在水為魚鱉之食,在土為螻
蟻之糧;惰窳之人,不力農勉商,以積穀貨,遭歲饑饉,腹餓不飽,椎人若畜,割而食之,無君子小人,並為魚肉:人所
不能知,吏所不能覺。 千人以上,萬人以下,計一聚之中,生者百一,死者十九。 可謂無道至痛甚矣,皆得陽達富厚安
樂。 天不責其無仁義之心,道相並殺;非其無力作而倉卒以人為食,加以渥禍,使之夭命,章其陰罪,明示世人,使知不
可為非之驗,何哉? 王朔之言,未必審然。
傳書:“李斯妒同才,幽殺韓非於秦,後被車裂之罪,商鞅欺舊交,擒魏公子卬,後受誅死之禍。”彼欲言其賊賢欺交,故
受患禍之報也。 夫韓非何過而為李斯所幽? 公子卬何罪而為商鞅所擒? 車裂誅死,賊賢欺交,幽死見擒,何以致之?
如韓非、公子卬有惡,天使李斯、商鞅報之,則李斯、商鞅為天奉誅,宜蒙其賞,不當受其禍。 如韓非、公子卬無惡,非
天所罰,李斯、商鞅不得幽擒。 論者說曰:“韓非、公子卬有陰惡伏罪,人不聞見,天獨知之,故受戮殃。”夫諸有罪之
人,非賊賢則逆道。 如賊賢,則被所賊者何負? 如逆道,則被所逆之道何非?
凡人窮達禍福之至,大之則命,小之則時。 太公窮賤,遭周文而得封。 甯戚隱厄,逢齊桓而見官。 非窮賤隱厄有
非,而得封見官有是也。 窮達有時,遭遇有命也。 太公、甯戚,賢者也,尚可謂有非。 聖人,純道者也。 虞舜為父弟
所害,幾死再三;有遇唐堯,堯禪舜。 立為帝。 嘗見害,未有非;立為帝,未有是。 前時未到,後則命時至也。 案古
人君臣困窮,後得達通,未必初有惡天禍其前,卒有善神佑其後也。 一身之行,一行之操,結髮終死,前後無異。 然一
成一敗,一進一退,一窮一通,一全一壞,遭遇適然,命時當也。
龍虛篇第二十二
盛夏之時,雷電擊折樹木,發壞室屋,俗謂天取龍,謂龍藏於樹木之中,匿於屋室之間也,雷電擊折樹木,發壞屋室,則
龍見於外。 龍見,雷取以升天。 世無愚智賢不肖,皆謂之然。 如考實之,虛妄言也。
夫天之取龍何意邪? 如以龍神為天使,猶賢臣為君使也,反報有時,無為取也。 如以龍遁逃不還,非神之行,天亦無用
為也。 如龍之性當在天,在天上者固當生子,無為複在地。 如龍有升降,降龍生子於地,子長大,天取之,則世名雷電
為天怒,取龍之子,無為怒也。 且龍之所居,常在水澤之中,不在木中屋間。 何以知之? 叔向之母曰:“深山大澤,實
生龍蛇。”傳曰:“山致其高,雲雨起焉。水致其深,蛟龍生焉。”傳又言:“禹渡於江,黃龍負船。”“荊次非渡淮,兩龍繞
舟。”“東海之上,有A丘欣,勇而有力,出過神淵,使御者飲馬,馬飲因沒。欣怒,拔劍入淵追馬,見兩蛟方食其馬,手
劍擊殺兩蛟。”由是言之,蛟與龍常在淵水之中,不在木中屋間明矣。 在淵水之中,則魚鱉之類。 魚鱉之類,何為上
天? 天之取龍,何用為哉? 如以天神乘龍而行,神恍惚無形,出入無間,無為乘龍也。 如仙人騎龍,天為仙者取龍,
則仙人含天精氣,形輕飛騰,若鴻鵠之狀,無為騎龍也。 世稱黃帝騎龍昇天,此言蓋虛,猶今謂天取龍也。
且世謂龍昇天者,必謂神龍。 不神,不升天;升天,神之效也。 天地之性,人為貴,則龍賤矣。 貴者不神,賤者反神
乎? 如龍之性有神與不神,神者升天,不神者不能。 龜蛇亦有神與不神,神龜神蛇,复升天乎? 且龍禀何氣而獨神?
天有倉龍、白虎、硃鳥、玄武之像也,地亦有龍、虎、鳥、龜之物。 四星之精,降生四獸。 虎鳥與龜不神,龍何故獨神
也? 人為倮蟲之長,龍為鱗蟲之長。 俱為物長,謂龍昇天,人復升天乎? 龍與人同,獨謂能升天者,謂龍神也。 世或
謂聖人神而先知,猶謂神龍能升天也。 因謂聖人先知之明,論龍之才,謂龍昇天,故其宜也。
天地之間,恍惚無形,寒暑風雨之氣乃為神。 今龍有形,有形則行,行則食,食則物之性也。 天地之性,有形體之類,
能行食之物,不得為神。 何以言之,龍有體也。 傳曰:“鱗蟲三百,龍為之長。”龍為鱗蟲之長,安得無體? 何以言
之,孔子曰:“龍食於清,遊於清。龜食於清;遊於濁;魚食於濁,遊於濁。丘上不及龍,下不為魚,中止其龜與!”
《山海經》言:四海之外,有乘龍蛇之人。 世俗畫龍之象,馬首蛇尾。 由此言之,馬、蛇之類也。 慎子曰:“蜚龍乘
雲,騰蛇遊霧,雲罷雨霽,與蚓蟻同矣。 ”韓子曰:“龍之為蟲也,鳴可狎而騎也。然喉下有逆鱗尺餘,人或嬰之,必殺
人矣。”比之為蚓蟻,又言蟲可狎而騎,蛇、馬之類明矣。 傳曰:“紂作象箸而箕子泣。”泣之者,痛其極也。 夫有像
箸,必有玉杯。 玉杯所盈,象箸所挾,則必龍肝豹胎。 夫龍肝可食,其龍難得。 難得則愁下,愁下則禍生,故從而痛
之。 如龍神,其身不可得殺,其肝何可得食? 禽獸肝胎非一,稱龍肝豹胎者,人得食而知其味美也。 春秋之時,龍見
於絳郊。 魏獻子問於蔡墨曰:“吾聞之,蟲莫智於龍,以其不生得也。謂之智,信乎?”對曰:“人實不知,非龍實智。古
者畜龍,故國有豢龍氏,有御龍氏。”獻子曰:“是二者,吾亦聞之,而不知其故。是何謂也?”對曰:“昔有飂叔〔安〕有
裔子曰董父,實甚好龍,能求其嗜欲以飲食之,龍多歸之。乃擾畜龍,以服事舜,而錫之姓曰董,氏曰豢龍,封諸鬲
川,鬲夷氏是其後也。故帝舜氏世有畜龍。及有夏,孔甲擾於帝,帝賜之乘龍,河、漢各二,各有雌雄,孔甲不能食
也,而未獲豢龍氏。有陶唐氏既衰,其後有劉累學擾龍於豢龍氏,以事孔甲,能飲食龍。夏后嘉之,賜氏曰御龍,以更豕
韋之後。龍一雌死,潛醢以食夏后.夏后〔亨〕之。既而使求,懼而不得,遷於魯縣,范氏其後也。”獻子曰:“今何故無
之?”對曰:“夫物有其官,官修其方,朝夕思之。一日失職,則死及之,失官不食。官宿其業,其物乃至。若泯棄之,物
乃低伏,鬱湮不育。”由此言之,龍可畜又可食也。 可食之物,不能神矣。 世無其官,又無董父、後劉之人,故潛藏伏

匿,出見希疏;出又乘雲,與人殊路,人謂之神。 如存其官而有其人,則龍,牛之類也,何神之有? 以《山海經》言
之,以慎子、韓子證之,以俗世之畫驗之,以箕子之泣訂之,以蔡墨之對論之,知龍不能神,不能升天,天不以雷電取
龍,明矣。 世俗言龍神而升天者,妄矣。
世俗之言,亦有緣也。 短書言:“龍無尺木,無以升天。”又曰“升天”,又言“尺木”,謂龍從木中升天也。 彼短書之
家,世俗之人也。 見雷電發時,龍隨而起,當雷電〔擊〕樹木之時,龍適與雷電俱在樹木之側,雷電去,龍隨而上,故謂
從樹木之中升天也。 實者雷龍同類,感氣相致,故《易》曰:“雲從龍,風從虎。”又言:“虎嘯谷風至,龍興景雲
起。”龍與雲相招,虎與風相致,故董仲舒雩祭之法,設土龍以為感也。 夫盛夏太陽用事,雲雨乾之。 太陽火也,雲雨
水也,〔水〕火激薄則鳴而為雷。 龍聞雷聲則起,起而云至,雲至而龍乘之。 雲雨感龍,龍亦起雲而升天。 天極雷
高,雲消复降。 人見其乘雲則謂“升天”,見天為雷電則為“天取龍”。 世儒讀《易》文,見傳言,皆知龍者云之類。 拘
俗人之議,不能通其說;又見短書為證,故遂謂“天取龍”。
天不取龍,龍不升天。 當丘欣之殺兩蛟也,手把其尾,拽而出之至淵之外,雷電擊之。 蛟則龍之類也。 蛟龍見而云雨
至,雲雨至則雷電擊。 如以天實取龍,龍為天用,何以死蛟〔不〕為取之? 且魚在水中,亦隨雲雨,蜚而乘雲雨非升天
也。 龍,魚之類也,其乘雷電猶魚之飛也。 魚隨雲雨,不謂之神,龍乘雷電獨謂之神。 世俗之言,失其實也。 物在世
間,各有所乘。 水蛇乘霧,龍乘雲,鳥乘風。 見龍乘雲,獨謂之神,失龍之實,誣龍之能也。
然則龍之所以為神者,以能屈伸其體,存亡其形。 屈伸其體,存亡其形,未足以為神也。 豫讓吞炭,漆身為厲,人不識
其形。 子貢滅須為婦人,人不知其狀;龍變體自匿,人亦不能覺,變化藏匿者巧也。 物性亦有自然,
狌狌知往,乾鵲知來,鸚鵡能言,三怪比龍,性變化也。 如以巧為神,豫讓、子貢神也。 孔子曰:“遊者可為網,飛者
可為矰。至於龍也,吾不知其乘風雲上升。今日見老子,其猶龍乎!”夫龍乘雲而上,雲消而下。 物類可察,上下可知;
而云孔子不知。 以孔子之聖,尚不知龍,況俗人智淺,好奇之性,無實可之心,謂之龍神而升天,不足怪也。
雷虛篇第二十三
盛夏之時,雷電迅疾,擊折樹木,壞敗室屋,時犯殺人。 世俗以為“擊折樹木、壞敗室屋”者,天取龍;其“犯殺人”也,
謂之〔有〕陰過,飲食人以不潔淨,天怒,擊而殺之。 隆隆之聲,天怒之音,若人之呴籲矣。 世無愚智,莫謂不然。
推人道以論之,虛妄之言也。
夫雷之發動,一氣一聲也,折木壞屋亦犯殺人,犯殺人時亦折木壞屋。 獨謂折木壞屋者,天取龍;犯殺人,罰陰過,與取
龍吉凶不同,並時共聲,非道也。 論者以為“隆隆”者,天怒呴籲之聲也。 此便於罰過,不宜於取龍。 罰過,天怒可
也;取龍,龍何過而怒之? 如龍神,天取之,不宜怒。 如龍有過,與人同罪,殺而已,何為取也? 殺人,怒可也。 取
龍,龍何過而怒之? 殺人不取;殺龍取之。 人龍之罪何別? 而其殺之何異? 然則取龍之說既不可聽,罰過之言復不可
從。
何以效之? 案雷之聲迅疾之時,人僕死於地,隆隆之聲臨人首上,故得殺人。 審隆隆者天怒乎? 怒用口之怒氣殺人
也。 口之怒氣,安能殺人? 人為雷所殺,詢其身體,若燔灼之狀也。 如天用口怒,口怒生火乎? 且口著乎體,口之動
與體俱。 當擊折之時,聲著於地;其衰也,聲著於天。 夫如是,聲著地之時,口至地,體亦宜然。 當雷迅疾之時,仰
視天,不見天之下,不見天之下,則夫隆隆之聲者,非天怒也。 天之怒與人無異。 人怒,身近人則聲疾,遠人則聲微。
今天聲近,其體遠,非怒之實也。 且雷聲迅疾之時,聲東西或南北,如天怒體動,口東西南北,仰視天亦宜東西南北。
或曰:“天已東西南北矣,雲雨冥晦,人不能見耳。”夫千里不同風,百里不共雷。 《易》曰:“震驚百里。”雷電之地,
〔雲〕雨晦冥,百里之外無雨之處,宜見天之東西南北也。 口著於天,天宜隨口,口一移普天皆移,非獨雷雨之地,天隨
口動也。 且所謂怒者,誰也? 天神邪? 蒼蒼之天也? 如謂天神,神怒無聲;如謂蒼蒼之天,天者體不怒,怒用口。
且天地相與,夫婦也,其即民父母也。 子有過,父怒,笞之致死,而母不哭乎? 今天怒殺人,地宜哭之。 獨聞天之
怒,不聞地之哭。 如地不能哭,則天亦不能怒。 且有怒則有喜。 人有陰過,亦有陰善。 有陰過,天怒殺之;如有陰
善,天亦宜以善賞之。 隆隆之聲謂天之怒,如天之喜,亦哂然而笑。 人有喜怒,故謂天喜怒、推人以知天,知天本於
人。 如人不怒,則亦無緣謂天怒也。 緣人以知天,宜盡人之性。 人性怒則呴籲,喜則歌笑。 比聞天之怒,希聞天之
喜;比見天之罰,希見天之賞。 豈天怒不喜,貪於罰,希於賞哉? 何怒罰有效,喜賞無驗也?
且雷之擊也,“折木壞屋”,“時犯殺人”,以為天怒。 時或徒雷,無所折敗,亦不殺人,天空怒乎? 人君不空喜怒,喜怒
必有賞罰。 無所罰而空怒,是天妄也。 妄則失威,非天行也。 政事之家,以寒溫之氣,為喜怒之候,人君喜即天溫,
〔怒〕則天寒。 雷電之日,天必寒也。 高祖之先劉媼曾息大澤之陂,夢與神遇,此時雷電晦冥。 天方施氣,宜喜之時
也,何怒而雷? 如用擊折者為怒,不擊折者為喜,則夫隆隆之聲,不宜同音。 人怒喜異聲,天怒喜同音,與人乖異,則
人何緣謂之天怒? 且“飲食人以不潔淨”,小過也。 以至尊之身,親罰小過,非尊者之宜也。 尊不親罰過,故王不親誅
罪。 天尊於王,親罰小過,是天德劣於王也。 且天之用心,猶人之用意。 人君罪惡,初聞之時,怒以非之;及其誅
之,哀以憐之。 故《論語》曰:“如得其情,則哀憐而勿喜。”紂至惡也,武王將誅,哀而憐之。 故《尚書》曰:“予惟
率夷憐爾。”人君誅惡,憐而殺之;天之罰過,怒而擊之。 是天少恩而人多惠也。 說雨者以為天施氣。 天施氣,氣渥為
雨,故雨潤萬物,名曰澍。 人不喜,不施恩。 天不說,不降雨。 謂雷,天怒;雨者,天喜也。 雷起常與雨俱,如論之
言,天怒且喜也。 人君賞罰不同日,天之怒喜不殊時,天人相違,賞罰乖也。 且怒喜具形,亂也。 惡人為亂,怒罰其
過;罰之以亂,非天行也。 冬雷人謂之陽氣洩,春雷謂之陽氣發。 夏雷不謂陽氣盛,謂之天怒,竟虛言也。
人在天地之間,物也。 物,亦物也。 物之飲食,天不能知。 人之飲食,天獨知之。 萬物於天,皆子也;父母於子,恩
德一也。 豈為貴賢加意,賤愚不察乎? 何其察人之明,省物之暗也! 犬豕食,人腐臭食之,天不殺也。 如以人貴而獨
禁之,則鼠洿人飲食,人不知,誤而食之,天不殺也。 如天能原鼠,則亦能原人,人誤以不潔淨飲食人,人不知而食之
耳,豈故舉腐臭以予之哉? 如故予之,人亦不肯食。 呂后斷戚夫人手,去其眼,置於廁中,以為人豕。 呼人示之,人

皆傷心;惠帝見之,疾臥不起。 呂后故為,天不罰也。 人誤不知,天輒殺之,不能原誤,失而責故,天治悖也。
夫人食不淨之物,口不知有其洿也;如食,已知之,名曰腸洿。 戚夫人入廁,身體辱之,與洿何以別? 腸之與體何以
異? 為腸不為體,傷洿不病辱,非天意也。 且人聞人食不清之物,心平如故,觀戚夫人者,莫不傷心。 人傷,天意悲
矣。 夫悲戚夫人則怨呂后,案呂后之崩,未必遇雷也。 道士劉春熒惑楚王英,使食不清。 春死,未必遇雷也。 建初四
年夏六月,雷擊殺會稽〔鄞〕專日食羊五頭皆死。 夫羊何陰過,而雷殺之? 舟人洿溪上流,人飲下流,舟人不雷死。
天神之處天,猶王者之居也。 王者居重關之內,則天之神宜在隱匿之中。 王者居宮室之內,則天亦有太微、紫宮、軒
轅、文昌之坐。 王者與人相遠,不知人之陰惡。 天神在四宮之內,何能見人暗過? 王者聞人進,以人知。 天知人惡,
亦宜因鬼。 使天問過於鬼神,則其誅之,宜使鬼神。 如使鬼神,則天怒,鬼神也,非天也。
且王斷刑以秋,天之殺用夏,此王者用刑違天時。 奉天而行,其誅殺也,宜法像上天。 天殺用夏,王誅以秋,天人相
違,非奉天之義也。 或論曰:“飲食〔人〕不潔淨,天之大惡也。殺大惡,不須時。”王者大惡,謀反大逆無道也。 天之
大惡,飲食人不潔清。 天〔人〕所惡,小大不均等也。 如小大同,王者宜法天,制飲食人不潔清之法為死刑也。 聖王
有天下,制刑不備此法,聖王闕略,有遺失也? 或論曰:“鬼神治陰,王者治陽。陰過暗昧,人不能覺,故使鬼神主
之。”曰:“陰過非一也,何不盡殺?案一過,非治陰之義也。天怒不旋日,人怨不旋踵。人有陰過,或時有用冬,未必專
用夏也。以冬過誤,不輒擊殺,遠至於夏,非不旋日之意也。
圖畫之工,圖雷之狀,累累如連鼓之形;又圖一人,若力士之容,謂之雷公,使之左手引連鼓,右手推椎,若擊之狀。 其
意以為雷聲隆隆者,連鼓相扣擊之〔音〕也;其魄然若敝裂者,椎所擊之聲也;其殺人也,引連鼓相椎,並擊之矣。 世又
信之,莫謂不然。 如復原之,虛妄之像也。 夫雷,非聲則氣也。 聲與氣,安可推引而為連鼓之形乎? 如審可推引,則
是物也。 相扣而音鳴者,非鼓即鐘也。 夫隆隆之聲,鼓與鍾邪? 如審是也,鐘鼓不〔而〕空懸,須有筍虡,然後能
安,然後能鳴。 今鐘鼓無所懸著,雷公之足,無所蹈履,安得而為雷? 或曰:“如此固為神。如必有所懸著,足有所
履,然後而為雷,是與人等也,何以為神?”曰:神者,恍惚無形,出入無門,上下無垠,故謂之神。 今雷公有形,雷聲
有器,安得為神? 如無形,不得為之圖像;如有形,不得謂之神。 謂之神龍昇天,實事者謂之不然,以人時或見龍之形
也。 以其形見,故圖畫昇龍之形也;以其可畫,故有不神之實。
難曰:“人亦見鬼之形,鬼复神乎?”曰:人時見鬼,有見雷公者乎? 鬼名曰神,其行蹈地,與人相似。 雷公頭不懸於
天,足不蹈於地,安能為雷公? 飛者皆有翼,物無翼而飛,謂仙人。 畫仙人之形,為之作翼。 如雷公與仙人同,宜复
著翼。 使雷公不飛,圖雷家言其飛,非也;使實飛,不為著翼,又非也。 夫如是,圖雷之家,畫雷之狀,皆虛妄也。
且說雷之家,謂雷,天怒呴籲也;圖雷之家,謂之雷公怒引連鼓也。 審如說雷之家,則圖雷之家非;審如圖雷之家,則說
雷之家誤。 二家相違也,並而是之,無是非之分。 無是非之分,故無是非之實。 無以定疑論,故虛妄之論勝也。
《禮》曰:“刻尊為雷之形,一出一入,一屈一伸,為相校軫則鳴。”校軫之狀,鬱律壘之類也,此像類之矣。 氣相校
軫分裂,則隆隆之聲,校軫之音也。 魄然若{敝衣}裂者,氣射之聲也。 氣射中人,人則死矣。 實說,雷者太陽之激氣
也。 何以明之? 正月陽動,故正月始雷。 五月陽盛,故五月雷迅。 秋冬陽衰,故秋冬雷潛。 盛夏之時,太陽用事,
陰氣乘之。 陰陽分〔爭〕,則相校軫。 校軫則激射。 激射為毒,中人輒死,中木木折,中屋屋壞。 人在木下屋間,偶
中而死矣。 何以驗之? 試以一斗水灌冶鑄之火,氣激{敝衣}裂,若雷之音矣。 或近之,必灼人體。 天地為爐大矣,陽
氣為火猛矣,雲雨為水多矣,分爭激射,安得不迅? 中傷人身,安得不死? 當冶工之消鐵也,以士為形,燥則鐵下,不
則躍溢而射。 射中人身,則皮膚灼剝。 陽氣之熱,非直消鐵之烈也;陰氣激之,非直土泥之濕也;陽氣中人,非直灼剝
之痛也。
夫雷,火也。 〔火〕氣剡人,人不得無跡。 如炙處狀似文字,人見之,謂天記書其過,以示百姓。 是複虛妄也。 使人
盡有過,天用雷殺人。 殺人當彰其惡,以懲其後,明著其文字,不當暗昧。 《圖》出於河,《書》出於洛。 河圖、洛
書,天地所為,人讀知之。 今雷死之書,亦天所為也,何故難知? 如以〔殪〕人皮不可書,魯惠公夫人仲子,寧武公女
也,生而有文在掌,曰“為魯夫人”,文明可知,故仲子歸魯。 雷書不著,故難以懲後。 夫如是,火剡之跡,非天所刻畫
也。 或頗有而增其語,或無有而空生其言,虛妄之俗,好造怪奇。 何以驗之? 雷者火也,以人中雷而死,即詢其身,
中頭則鬚髮燒燋,中身則皮膚灼焚,臨其屍上聞火氣,一驗也。 道術之家,以為雷燒石,色赤,投於井中,石燋井寒,激
聲大鳴,若雷之狀,二驗也。 人傷於寒,寒氣入腹,腹中素溫,溫寒分爭,激氣雷鳴,三驗也。 當雷之時,電光時見
大,若火之耀,四驗也。 當雷之擊,時或燔人室屋,及地草木,五驗也。 夫論雷之為火有五驗,言雷為天怒無一效。
然則雷為天怒,虛妄之言。
〔難〕曰:“《論語》雲:‘迅雷風烈必變。’《禮記》曰:‘有疾風迅雷甚雨則必變,雖夜必興,衣服、冠而坐。’懼天
怒,畏罰及己也。如雷不為天怒,其擊不為罰過,則君子何為為雷變動、朝服而正坐〔乎〕?”曰:天之與人猶父子,有父
為之變,子安能忽? 故天變,己亦宜變,順天時,示己不違也。 人聞犬聲於外,莫不驚駭,竦身側耳以審聽之。 況聞
天變異常之聲,軒盍迅疾之音乎? 《論語》所指,《禮記》所謂,皆君子也。 君子重慎,自知無過,如日月之蝕,無
陰暗食人以不潔清之事,內省不懼,何畏於雷? 審如不畏雷,則其變動不足以效天怒。 何則? 不為己也。 如審畏雷,
亦不足以效罰陰過。 何則? 雷之所擊,多無過之人。 君子恐偶遇之,故恐懼變動。 夫如是,君子變動,不能明雷為天
怒,而反著雷之妄擊也。 妄擊不罰過,故人畏之。 如審罰過,有過小人乃當懼耳,君子之人無為恐也。 宋王問唐鞅
曰:“寡人所殺戮者眾矣,而群臣愈不畏,其故何也?”唐鞅曰:“王之所罪,盡不善者也。罰不善,善者胡為畏?王欲群
臣之畏也,不若毋辨其善與不善而時罪之,斯群臣畏矣。”宋王行其言,群臣畏懼,宋國大恐〕。 夫宋王妄刑,故宋國大
恐。 懼雷電妄擊,故君子變動。 君子變動,宋國大恐之類也。
道虛篇第二十四
儒書言:黃帝採首山銅,鑄鼎於荊山下。 鼎既成,有龍垂胡髯,下迎黃帝。 黃帝上騎龍,群臣,後宮從上七十餘人,龍

乃上去。 余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龍髯。 龍髯拔,墮黃帝之弓,百姓仰望黃帝既上天,乃抱其弓與龍胡髯籲號。 故後世
因其處曰“鼎湖”,其弓曰“烏號”。 《太史公記》誄五帝,亦云:黃帝封禪已,仙雲。 群臣朝其衣冠。 因葬埋之。
曰:此虛言也。 實“黃帝”者何等也? 號乎,諡乎? 如諡,臣子所誄列也。 誄生時所行為之諡。 黃帝好道,遂以升
天,臣子誄之,宜以仙升,不當以“黃”諡。 《諡法》曰:“靜民則法曰黃。”“黃”者,安民之諡,非得道之稱也。 百王
之諡,文則曰文,武則曰“武”。 文武不失實,所以勸操行也。 如黃帝之時質,未有諡乎? 名之為黃帝,何世之人也?
使黃帝之臣子,知君,使後世之人,跡其行。 黃帝之世,號諡有無,雖疑未定,“黃”非昇仙之稱,明矣。
龍不升天,黃帝騎之,乃明黃帝不升天也。 龍起雲雨,因乘而行;雲散雨止,降復入淵。 如實黃帝騎龍,隨溺於淵也。
案黃帝葬於橋山,猶曰群臣葬其衣冠。 審騎龍而升天,衣不離形;如封禪已,仙去。 衣冠亦不宜遺。 黃帝實仙不死而
升天,臣子百姓所親見也。 見其升天,知其不死,必也。 葬不死之衣冠,與實死者無以異,非臣子實事之心,別生於死
之意也。
載太山之上者,七十有二君,皆勞情苦思,憂念王事,然後功成事立,致治太平。 太平則天下和安,乃升太山而封禪焉。
夫修道求仙,與憂職勤事不同。 心思道則忘事,憂事則害性。 世稱堯若臘,舜若腒,心愁憂苦,形體贏癯。 使黃帝致
太平乎,則其形體宜如堯、舜。 堯、舜不得道,黃帝升天,非其實也。 使黃帝廢事修道,則心意調和,形體肥勁,是與
堯、舜異也,異則功不同矣。 功不同,天下未太平而升封,又非實也。 五帝三王皆有聖德之優者,黃帝〔亦〕在上焉。
如聖人皆仙,仙者非獨黃帝;如聖人不仙,黃帝何為獨仙? 世見黃帝好方術,方術仙者之業,則謂帝仙矣。 又見鼎湖之
名,則言黃帝採首山銅鑄鼎,而龍垂胡髯迎黃帝矣。 是與說會稽之山無以異也。 夫山名曰“會稽”,即云夏禹巡狩,會計
於此山上,故曰“會稽”。 夫禹至會稽治水不巡狩,猶黃帝好方伎不升天也。 無會計之事,猶無鑄鼎龍垂胡髯之實也。
裡名勝母,可謂實有子勝其母乎? 邑名朝歌,可謂民朝起者歌乎?
儒書言:淮南王學道,招會天下有道之人,傾一國之尊,下道術之士。 是以道術之士,並會淮南,奇方異術,莫不爭出。
王遂得道,舉家升天。 畜產皆仙,犬吠於天上,雞鳴於雲中。 此言仙藥有餘,犬雞食之,並隨王而升天也。 好道學仙
之人,皆謂之然。 此虛言也。
夫人,物也,雖貴為王侯,性不異於物。 物無不死,人安能仙? 鳥有毛羽,能飛,不能升天。 人無毛羽,何用飛升?
使有毛羽,不過與鳥同;況其無有,升天如何? 案能飛升之物,生有毛羽之兆;能馳走之物,生有蹄足之形。 馳走不能
飛升,飛升不能馳走。 禀性受氣,形體殊別也。 今人禀馳走之性,故生無毛羽之兆,長大至老,終無奇怪。 好道學
仙,中生毛羽,終以飛升。 使物性可變,金木水火可革更也。 蝦蟆化為鶉,雀入水為蜃蛤,禀自然之性,非學道所能為
也。 好道之人,恐其或若等之類,故謂人能生毛羽,毛羽備具,能升天也。 且夫物之生長,無卒成暴起,皆有浸漸。
為道學仙之人,能先生數寸之毛羽,從地自奮,升樓台之陛,乃可謂升天。 今無小升之兆,卒有大飛之驗,何方術之學成
無浸漸也?
毛羽大效,難以觀實。 且以人髯發物色少老驗之。 物生也色青,其熟也色黃。 人之少也發黑,其老也發白。 黃為物熟
驗,白為人老效。 物黃,人雖灌溉壅養,終不能青;發白,雖吞藥養性,終不能黑。 黑青不可複還,老衰安可複卻?
黃之與白,猶肉腥炙之燋,魚鮮煮之熟也。 燋不可複令腥,熟不可複令鮮。 鮮腥猶少壯,燋熟猶衰老也。 天養物,能
使物暢至秋,不得延之至春;吞藥養性,能令人無病,不能壽之為仙。 為仙體輕氣強,猶未能升天,令見輕強之驗,亦無
毛羽之效,何用升天? 天之與地,皆體也。 地無下,則天無上矣。 天無上升之路,何如? 穿天之體? 人力不能入。
如天之門在西北,升天之人,宜從崑崙上。 淮南之國,在地東南。 如審升天,宜舉家先從崑崙,乃得其階。 如鼓翼邪
飛,趨西北之隅,是則淮南王有羽翼也。 今不言其從之崑崙,亦不言其身生羽翼,空言升天,竟虛非實也。
案淮南王劉安,孝武皇帝之時也。 父長,以罪遷蜀嚴道,至雍道死。 安嗣為王,恨父徙死,懷反逆之心,招會術人,欲
為大事。 伍被之屬充滿殿堂,作道術之書,發怪奇之文,合景亂首。 《八公之傳》欲示神奇,若得道之狀,道終不成,
效驗不立,乃與伍被謀為反事,事覺自殺,或言誅死。 誅死、自殺,同一實也。 世見其書,深冥奇怪,又觀《八公之
傳》似若有效,則傳稱淮南王仙而升天,失其實也。
儒書言:盧敖遊乎北海,經乎太陰,入乎玄關,至於蒙谷之上,見一士焉:深目玄準,雁頸而〔鳶〕肩,浮上而殺下,軒
軒然方迎風而舞。 顧見盧敖,樊然下其臂,遁逃乎碑下。 敖乃視之,方卷然龜背而食合梨。 盧敖仍與之語曰:“吾子唯
以敖為倍俗,去群離黨,窮觀於六合之外者,非敖而己?敖幼而遊,至長不偷〕解,周行四極,唯北陰之未窺。今卒睹夫
子於是,殆可與敖為友乎?”若士者悖然而笑曰:“嘻!子中州之民也,不宜遠至此。此猶光日月而戴列星,四時之所行,
陰陽之所生也。此其比夫不名之地,猶突兀也。若我南游乎罔浪之野,北息乎沉薶之鄉,西窮乎杳冥之黨,而東貫湏懞之
先。此其下無地,上無天,聽焉無聞,而視焉則營;此其外猶有狀,有狀之餘,壹舉而能千萬里,吾猶未能之在。今子遊
始至於此,乃語窮觀,豈不亦遠哉?然子處矣。吾與汗漫期於九垓之上,吾不可久。”若士者舉臂而縱身,逐入雲中。 盧
敖目仰而視之,不見,乃止喜心不怠,悵若有喪,曰:“吾比夫子也,猶黃鵠之與壤蟲也,終日行,而不離咫尺,而自以為
遠,豈不悲哉!”
若盧敖者,唯龍無翼者升則乘雲。 盧敖言若士者有翼,言乃可信。 今不言有翼,何以升雲? 且凡能輕舉入雲中者,飲
食與人殊之故也。 龍食與蛇異,故其舉措與蛇不同。 聞為道者,服金玉之精,食紫芝之英。 食精身輕,故能神仙。 若
士者食合蜊之肉,與庸民同食,無精輕之驗,安能縱體而升天? 聞食氣者不食物,食物者不食氣。 若士者食物如不食
氣,則不能輕舉矣。
或時盧敖學道求仙,遊乎北海,離眾遠去,無得道之效,慚於鄉里,負於論議。 自知以必然之事見責於世,則作誇誕之
語,雲見一士,其意以為有〔仙〕,求之未得,期數未至也。 淮南王劉安坐反而死,天下並聞,當時並見,儒書尚有言其
得道仙去,雞犬升天者;況盧敖一人之身,獨行絕蹟之地,空造幽冥之語乎? 是與河東蒲坂項曼都之語,無以異也。 曼
都好道學仙,委家亡去,三年而返。 家問其狀,曼都曰:“去時不能自知,忽見若臥形,有仙人數人,將我上天,離月數
里而止。見月上下幽冥,幽冥不知東西。居月之旁,其寒淒愴。口飢欲食,仙人輒飲我以流霞一杯,每飲一杯,數月不

飢。不知去幾何年月,不知以何為過,忽然若臥,復下至此。”河東號之曰“斥仙”。 實論者聞之,乃知不然。 夫曼都能
上天矣,何為不仙? 已三年矣,何故復還? 夫人去民間,升皇天之上,精氣形體,有變於故者矣。 萬物變化,無復還
者。 复育化為蟬,羽翼既成,不能複化為複育。 能升之物,皆有羽翼,升而復降,羽翼如故。 見曼都之身有羽翼乎,
言乃可信;身無羽翼,言虛妄也。 虛則與盧敖同一實也。 或時曼都好道,默委家去,周章遠方,終無所得,力勌望極,
默復歸家,慚愧無言,則言上天。 其意欲言道可學得,審有仙人;己殆有過,故成而復斥,升而復降。
儒書言:齊王疾痏,使人之宋迎文摯。 文摯至,視王之疾,謂太子曰:“王之疾,必可已也。”雖然,王之疾已,則必殺
摯也”。太子曰:“何故? ”文摯對曰:“非怒王,疾不可治也。 王怒,則摯必死。 ”太子頓首強請曰:“苟已王之疾,臣
與臣之母以死爭之於王,必幸臣之母。 願先生之勿患也。 ”文摯曰:“諾,請以死為王。 ”與太子期,將往,不至者三,
齊王固已怒矣。文摯至,不解屨登床,履衣,問王之疾。王怒而不與言。文摯因出辭以重王怒。王叱而起,疾乃遂已。王
大怒不悅,將生烹文摯。太子與王后急爭之而不能得,果以鼎生烹文摯。爨之三日三夜,顏色不變。文摯曰:“誠欲殺我,
則胡不覆之,以絕陰陽之氣? ”王使覆之,文摯乃死。夫文摯,道人也,入水不濡,入火不燋,故在鼎三日三夜,顏色不
變。此虛言也。
夫文摯而烹三日三夜,顏色不變,為一覆之故絕氣而死,非得道之驗也。 諸生息之物,氣絕則死。 死之物,烹之輒爛。
致生息之物密器之中,覆蓋其口,漆塗其隙,中外氣隔,息不得洩,有頃死也。 如置湯鑊之中,亦輒爛矣。 何則? 體
同氣均,禀性於天,共一類也。 文摯不息乎? 與金石同,入湯不爛,是也。 令文摯息乎? 烹之不死,非也。 令文摯
言,言則以聲,聲以呼吸。 呼吸之動,因血氣之發。 血氣之發,附於骨肉。 骨肉之物,烹之輒死。 今言烹之不死,一
虛也。 既能烹煮不死,此真人也,與金石同。 金石雖覆蓋,與不覆蓋者無以異也。 今言文摯覆之則死,二虛也。 置人
寒水之中,無湯火之熱,鼻中口內不通於外,斯須之頃,氣絕而死矣。 寒水沉人,尚不得生,況在沸湯之中,有猛火之烈
乎? 言其入湯不死,三虛也。 人沒水中,口不見於外,言音不揚。 烹文摯之時,身必沒於鼎中。 沒則口不見,口不見
則言不揚。 文摯之言,四虛也。 烹輒死之人,三日三夜,顏色不變,癡愚之人,尚知怪之。 使齊王無知,太子群臣宜
見其奇。 奇怪文摯,則請出尊寵敬事,從之問道。 今言三日三夜,無臣子請出之言,五虛也。 此或時聞文摯實烹,烹
而且死。 世見文摯為道人也,則為虛生不死之語矣。 猶黃帝實死也,傳言升天;淮南坐反,書言度世。 世好傳虛,故
文摯之語,傳至於今。
世無得道之效,而有有壽之人,世見長壽之人,學道為仙,逾百不死,共謂之仙矣。 何以明之? 如武帝之時,有李少
君,以祠灶、辟穀、卻老方見上,上尊重之。 少君匿其年及所生長,常自謂七十,而能使物卻老。 其遊以方遍諸侯。
無妻。 人聞其能使物及不老,更饋遺之,常餘錢金衣食。 人皆以為不治產業饒給,又不知其何許人,愈爭事之。 少君
資好方,善為巧發奇中。 嘗從武安侯飲,座中有年九十楊葉繁茂,自中之矣。 是必使
上取楊葉,一一更置地而射之也。 射之數十行,足以見巧;觀其射之者亦皆知射工,亦必不至於百,明矣。 言事者好增
巧美,數十中之,則言其百中矣。 百與千,數之大者也。 實欲言“十”則言“百”,百則言“千”矣。 是與《書》言“協和

萬邦”,《詩》曰“子孫千億”,同一意也。
儒書言:“衛有忠臣弘演,為衛哀公使,未還,狄人攻哀公而殺之,盡食其肉,獨捨其肝。弘演使還,致命於肝,痛哀公之
死,身肉盡,肝無所附,引刀自刳其腹,盡出其腹實,乃內哀公之肝而死。”言此者,欲稱其忠矣。 言其自刳內哀公之肝
而死,可也;言盡出其腹實乃內哀公之肝,增之也。
人以刃相刺,中五藏輒死。 何則? 五藏,氣之主也,猶頭,脈之湊也。 頭一斷,手不能取他人之頭著之於頸,奈何獨
能先出其腹實,乃內哀公之肝? 腹實出,輒死,則手不能複把矣。 如先內哀公之肝,乃出其腹實,則文當言“內哀公之
肝,出其腹實。”今先言“盡出其腹實,內哀公之肝,”又言“盡” ,增其實也。
儒書言:“楚熊渠子出,見寢石,以為伏虎,將弓射之,矢沒其衛。”或曰:養由基見寢石,以為兕也,射之,矢飲羽。
”或言:“李廣”。便是熊渠、養由基、李廣主名不審,無實也。或以為“虎”,或以為“兕”,兕、虎俱猛,一實也。或
言“沒衛”,或言飲羽,羽則衛,言不同耳,要取以寢石似虎、兕,畏懼加精,射之入深也。夫言以寢石為虎,射之矢入,
可也;言其沒衛,增之也。
夫見似虎者,意以為是,張弓射之,盛精加意,則其見真虎,與是無異。 射似虎之石,矢入沒衛,若射真虎之身,矢洞度
乎? 石之質難射,肉易射也。 以射難沒衛言之,則其射易者洞不疑矣。 善射者能射遠中微,不失毫釐,安能使弓弩更
多力乎? 養由基從軍,射晉侯中其目。 夫以匹夫射萬乘之主,其加精倍力,必與射寢石等。 當中晉侯之目也,可複洞
達於項乎? 如洞達於項,晉侯宜死。
車張十石之弩,恐不能入〔石〕一寸,〔矢〕摧為三,況以一人之力,引微弱之弓,雖加精誠,安能沒衛? 人之精乃氣
也,氣乃力也。 有水火之難,惶惑恐懼,舉徙器物,精誠至矣,素舉一石者,倍舉二石。 然則,見伏石射之,精誠倍
故,不過入一寸,如何謂之沒衛乎? 如有好用劍者,見寢石,懼而斫之,可複謂能斷石乎? 以勇夫空拳而暴虎者,卒然
見寢石,以手椎之,能令石有跡乎? 巧人之精,與拙人等;古人之誠與今人同。 使當今射工,射禽獸於野,其欲得之,
不餘精力乎? 及其中獸,不過數寸。 跌誤中石,不能內鋒,箭摧折矣。 夫如是,儒書之言楚熊渠子、養由基、李廣射
寢石,矢沒衛飲羽者,皆增之也。
儒書稱:“魯般、墨子之巧,刻木為鳶,飛之三日而不集”。 夫言其以木為鳶飛之,可也;言其三日不集,增之也。
夫刻木為鳶以像鳶形,安能飛而不集乎? 既能飛翔,安能至於三日? 如審有機關,一飛遂翔,不可複下,則當言遂飛,
不當言三日。 猶世傳言曰:“魯般巧,亡其母也。”言巧工為母作木車馬、木人御者,機關備具,載母其上,一驅不還,
遂失其母。 如木鳶機關備具,與木車馬等,則遂飛不集。 機關為須臾間,不能遠過三日,則木車等亦宜三日止於道路,
無為徑去以失其母。 二者必失實者矣。
書說:孔子不能容於世,周流遊說七十餘國,未嘗得安。 夫言周流不遇,可也;言幹七十國,增之也。
案《論語》之篇、諸子之書,孔子自衛反魯,在陳絕糧,削跡於衛,忘味於齊,伐樹於宋,並費與頓牟,至不能十國。 傳
言七十國,非其實也。 或時干十數國也,七十之說,文書傳之,因言幹七十國矣。
《論語》曰:“孔子問公叔文子於公明賈曰:‘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公明賈對曰:‘以告者,過也。夫子時然
後言,人不厭其言也;樂然後笑,人不厭其笑也;義然後取,人不厭其取也。’子曰:‘豈其然乎!豈其然乎! ’”夫公叔
文子實時言、時笑、義取,人傳說稱之;言其不言、不笑、不取也,俗言竟增之也。
書言:秦繆公伐鄭,過晉不假途,晉襄公率羌戎要擊於崤塞之下,匹馬只輪無反者。 時秦遣三大夫孟明視、西乞術、白乙
丙皆得複還。 夫三大夫復還,車馬必有歸者;文言匹馬只輪無反者,增其實也。
書稱:“齊之孟嘗,魏之信陵,趙之平原,楚之春申君,待士下客,招會四方,各三千人。”欲言下士之至,趨之者眾也。
夫言士多,可也;言其三千,增之也。
四君雖好士,士至雖眾,不過各千餘人。 書則言三千矣。 夫言眾必言千數,言少則言無一。 世俗之情,言事之失也。
傳記言:“高子羔之喪親,泣血三年未嘗見齒。君子以為難。”難為故也。 夫不以為非實而以為難,君子之言誤矣。 高子
泣血,殆必有之。 何則? 荊和獻寶於楚,楚刖其足,痛寶不進,己情不達,泣涕,涕盡因續以血。 今高子痛親,哀極
涕竭血隨而出,實也。 而云三年未嘗見齒,是增之也。
言未嘗見齒,欲言其不言、不笑也。 孝子喪親不笑,可也,安得不言? 言安得不見齒? 孔子曰:“言不文。”或時不
言,傳則言其不見齒;或時傳則言其不見齒三年矣。 高宗諒陰,三年不言。 尊為天子,不言,而其文言不言,猶疑於
增,況高子位賤,而曰未嘗見齒,是必增益之也。
儒書言:禽息薦百里奚,繆公未聽,禽息出,當門僕頭碎首而死。 繆公痛之,乃用百里奚。 此言賢者薦善,不愛其死,
僕頭碎首而死,以達其友也。 世士相激,文書傳稱之,莫謂不然。 夫僕頭以薦善,古今有之。 禽息僕頭,蓋其實也;
言碎首而死,是增之也。
夫人之扣頭,痛者血流,雖忿恨惶恐,無碎首者。 非首不可碎,人力不能自碎也。 執刃刎頸,樹鋒刺胸,鋒刃之助,故
手足得成勢也。 言禽息舉椎自擊,首碎,不足怪也;僕頭碎首,力不能自將也。 有扣頭而死者,未有使頭破首碎者也。
此時或扣頭薦百里奚,世空言其死;若或扣頭而死,世空言其首碎也。
儒書言:荊軻為燕太子刺秦王,操匕首之劍,刺之不得。 秦王拔劍擊之。 軻以匕首擲秦王不中,中銅柱,入尺。 欲言

匕首之利,荊軻勢盛,投銳利之刃,陷堅強之柱,稱荊軻之勇,故增益其事也。 夫言入銅柱,實也;言其入尺,增之也。
夫銅雖不若匕首堅剛,入之不過數寸,殆不能入尺。 以入尺言之,設中秦王,匕首洞過乎? 車張十石之弩,射垣木之
表,尚不能入尺。 以荊軻之手力,投輕小之匕首,身被龍淵之劍刃,入堅剛之銅柱,是荊軻之力勁於十石之弩,銅柱之堅
不若木表之剛也。 世稱荊軻之勇,不言其多力。 多力之人,莫若孟賁。 使孟賁撾銅柱,能〔洞〕出一尺乎? 此亦或時
匕首利若干將、莫邪,所刺無前,所擊無下,故有入尺之效。 夫稱干將、莫邪,亦過其實。 刺擊無前下,亦入銅柱尺之
類也。
儒書言:“董仲舒讀《春秋》,專精一思,志不在他,三年不窺園菜。”夫言不窺園菜,實也;言三年,增之也。
仲舒雖精,亦時解休,解休之間,猶宜遊於門庭之側;則能至門庭,何嫌不窺園菜? 聞用精者,察物不見,存道以亡身;
不聞不至門庭,坐思三年,不及窺園也。 《尚書毋佚》曰“君子所其毋逸,先知稼穡之艱難,乃佚”。 者也。 人之筋
骨,非木非石,不能不解。 故張而不弛,文王不為;弛而不張,文王不行;一弛一張,文王以為常。 聖人材優,尚有弛
張之時。 仲舒材力劣於聖,安能用精三年不休?
儒書言:夏之方盛也,遠方圖物,貢金九牧,鑄鼎象物,而為之備,故入山澤不逢惡物,用闢神姦,故能葉於上下,以承
天休。
夫金之性,物也,用遠方貢之為美,鑄以為鼎,用象百物之奇,安能入山澤不逢惡物,辟除神姦乎? 週時天下太平,越裳
獻白雉,倭人貢鬯草。 食白雉,服鬯草,不能除兇;金鼎之器,安能闢姦? 且九鼎之來,德盛之瑞也。 服瑞應之物,
不能致福。 男子服玉,女子服珠。 珠玉於人,無能辟除。 寶奇之物,使為蘭服,作牙身,或言有益者,九鼎之語也。
夫九鼎無能辟除,傳言能闢神姦,是則書增其文也。
世俗傳言:“周鼎不爨自沸;不投物,物自出。”此則世俗增其言也,儒書增其文也,是使九鼎以無怪空為神也。 且夫謂
週之鼎神者,何用審之? 周鼎之金,遠方所貢,禹得鑄以為鼎也。 其為鼎也,有百物之象。 如為遠方貢之為神乎,遠
方之物安能神? 如以為禹鑄之為神乎,禹聖不能神,聖人身不能神,鑄器安能神? 如以金之物為神乎,則夫金者石之類
也,石不能神,金安能神? 以有百物之象為神乎,夫百物之象猶雷樽也,雷樽刻畫雲雷之形,雲雷在天,神於百物,雲雷
之像不能神,百物之象安能神也?
傳言:秦滅週,週之九鼎入於秦。
案本事,週赧王之時,秦昭王使將軍攻王赧,王赧惶懼奔秦,頓首受罪,盡獻其邑三十六、口三萬。 秦受其獻還王赧。
王赧卒,秦王取九鼎寶器矣。 若此者,九鼎在秦也。 始皇二十八年,北游至琅邪,還過彭城,齊戒禱祠,欲出周鼎,使
千人沒泗水之中,求弗能得。 案時,昭王之後三世得始皇帝,秦無危亂之禍,鼎宜不亡,亡時殆在周。 傳言王赧奔秦,
秦取九鼎,或時誤也。 傳又言:“宋太丘社亡,鼎沒水中彭城下,其後二十九年,秦並天下。”若此者,鼎未入秦也。 其
亡,從周去矣,未為神也。
春秋之時,五石隕於宋。 五石者星也,星之去天,猶鼎之亡於地也。 星去天不為神,鼎亡於地何能神? 春秋之時,三
山亡,猶太丘社之去宋,五星之去天。 三山亡,五石隕,太丘社去,皆自有為。 然鼎亡,亡亦有應也。 未可以亡之
故,乃謂之神。 如鼎與秦三山同乎,亡不能神。 如有知欲闢危亂之禍乎,則更桀、紂之時矣。 衰亂無道,莫過桀、
紂,桀、紂之時,鼎不亡去。 週之衰亂,未若桀、紂。 留無道之桀、紂,去衰末之週,非止去之宜神有知之驗也。 或
時周亡之時,將軍摎人眾見鼎盜取,奸人鑄爍以為他器,始皇求不得也。 後因言有神名,則空生沒於泗水之語矣。
孝文皇帝之時,趙人新垣平上言:“周鼎亡在泗水中。今河溢,通於泗水。臣望東北,汾陰直有金氣,意周鼎出乎!兆見弗
迎則不至。”於是文帝使使治廟汾陰,南臨河,欲祠出周鼎。 人有上書告新垣平所言神器事皆詐也,於是下平事於吏。
吏治,誅新垣平。 夫言鼎在泗水中,猶新垣平詐言鼎有神氣見也。
藝增篇第二十七
世谷所患,患言事增其實;著文垂辭,辭出溢其真,稱美過其善,進惡沒其罪。 何則? 俗人好奇。 不奇,言不用也。
故譽人不增其美,則聞者不快其意;毀人不益其惡,則聽者不愜於心。 聞一增以為十,見百益以為千。 使夫純樸之事,
十剖百判;審然之語,千反萬畔。 墨子哭於練絲,楊子哭於歧道,蓋傷失本,悲離其實也。 蜚流之言,百傳之語,出小
人之口,馳閭巷之間,其猶是也。 諸子之文,筆墨之疏,〔大〕賢所著,妙思所集,宜如其實,猶或增之。 儻經藝之
言,如其實乎? 言審莫過聖人,經藝萬世不易,猶或出溢,增過其實。 增過其實,皆有事為,不妄亂誤以少為多也?
然而必論之者,方言經藝之增與傳語異也。 經增非一,略舉較著,令怳惑之人,觀覽採擇,得以開心通意,曉解覺悟。
《尚書》曰:“協和萬國”,是美堯德致太平之化,化諸夏並及夷狄也。 言協和方外,可也;言萬國,增之也。
夫唐之與週,俱治五千里內。 週時諸侯千七百九十三國,荒服、戎服、要服及四海之外不粒食之民,若穿胸、儋耳、焦
僥、跋踵之輩,並合其數,不能三千。 天之所覆,地之所載,盡於三千之中矣。 而《尚書》雲萬國,褒增過實以美堯
也。 欲言堯之德大,所化者眾,諸夏夷狄,莫不雍和,故曰萬國。 猶《詩》言“子孫千億”矣,美周宣王之德能慎天地,
天地祚之,子孫眾多,至於千億。 言子孫眾多,可也;言千億,增之也。 夫子孫雖眾,不能千億,詩人頌美,增益其
實。 案后稷始受邰封,訖於宣王,宣王以至外族內屬,血脈所連,不能千億。 夫千與萬,數之大名也。 萬言眾多,故
《尚書》言萬國,《詩》言千億。
《詩》雲:“鶴鳴九皋,聲聞於天。”言鶴鳴九折之澤,聲猶聞於天,以喻君子修德窮僻,名猶達朝廷也。 〔言〕其聞高
遠,可矣;言其聞於天,增之也。

彼言聲聞於天,見鶴鳴於雲中,從地聽之,度其聲鳴於地,當複聞於天也。 夫鶴鳴雲中,人聞聲仰而視之,目見其形。
耳目同力,耳聞其聲,則目見其形矣。 然則耳目所聞見,不過十里,使參天之鳴,人不能聞也。 何則? 天之去人以萬
數遠,則目不能見,耳不能聞。 今鶴鳴從下聞之,鶴鳴近也。 以從下聞其聲,則謂其鳴於地,當複聞於天,失其實矣。
其鶴鳴於雲中,人從下聞之,如鳴於九皋。 人無在天上者,何以知其聞於天上也? 無以知,意從準況之也。 詩人或時
不知,至誠以為然;或時知而欲以喻事,故增而甚之。
《詩》曰:“維周黎民,靡有孑遺”是謂周宣王之時,遭大旱之災也。 詩人傷早之甚,民被其害,言無有孑遺一人不愁痛
者。 夫早甚,則有之矣;言無孑遺一人,增之也。
夫週之民,猶今之民也。 使今之民也,遭大旱之災,貧羸無蓄積,扣心思雨;若其富人,穀食饒足者,廩囷不空,口腹不
飢,何愁之有? 天之旱也,山林之間不枯,猶地之水,丘陵之上不湛也。 山林之間,富貴之人,必有遣脫者矣,而言靡
有孑遺,增益其文,欲言旱甚也。
《易》曰:“豐其屋,蔀其家,窺其戶,闃其無人也。”非其無人也,無賢人也。 《尚書》曰:“毋曠庶官。”曠,空;
庶,眾也。 毋空眾官,置非其人,與空無異,故言空也。
夫不肖者皆懷五常,才劣不逮,不成純賢,非狂妄頑嚚,身中無一知也。 德有大小,材有高下,居官治職,皆欲勉效在
官。 《尚書》之官,《易》之戶中,猶能有益,如何謂之空而無人? 《詩》曰:“濟濟多士,文王以寧。”此言文王得賢
者多而不肖者少也。 今《易》宜言“闃其少人”,《尚書》宜言“無少眾官” 。 以少言之,可也;言空而無人,亦尤甚
焉。
五穀之於人也,食之皆飽。 稻粱之味,甘而多腴。 豆麥雖糲,亦能愈飢。 食豆麥者,皆謂糲而不甘,莫謂腹空無所
食。 竹木之杖,皆能扶病。 竹杖之力,弱劣不及木。 或操竹杖,皆謂不勁,莫謂手空無把持。 夫不肖之臣,豆麥、竹
杖之類也。 《易》持其具臣在戶,言無人者,惡之甚也。 《尚書》眾官,亦容小材,而云無空者,刺之甚也。
《論語》曰:“大哉!堯之為君也。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傳曰:“有年五十擊壤於路者,觀者曰:‘大哉!堯德乎!’擊壤
者曰:‘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堯何等力!”此言蕩蕩無能名之效也。 言蕩蕩,可也;乃欲言民
無能名,增之也。 四海之大,萬民之眾,無能名堯之德者,殆不實也。
夫擊壤者曰:“堯何等力?’”欲言民無能名也。 觀者曰:“大哉!堯之德乎!”此何等民者,猶能知之。 實有知之者,云
無,竟增之。
儒書又言:“堯、舜之民,可比屋而封。”言其家有君子之行,可皆官也。 夫言可封,可也;言比屋,增之也
人年五十為人父,為人父而不知君,何以示子? 太平之世,家為君子,人有禮義,父不失禮,子不廢行。 夫有行者有
知,知君莫如臣,臣賢能知君,能知其君,故能治其民。 今不能知堯,何可封官? 年五十擊壤於路,與豎子未成人者為
伍,何等賢者? 子路使子羔為郈宰,孔子以為不可:未學,無所知也。 擊壤者無知,官之如何? 稱堯之蕩蕩,不能述
其可比屋而封;言賢者可比屋而封,不能議讓其愚。 而無知之,夫擊壤者,難以言比屋,比屋難以言蕩蕩。 二者皆增
之,所由起,美堯之德也。
《尚書》曰:“祖伊諫紂曰:今我民罔不欲喪。”罔,無也;我天下民無不欲王亡者。 夫言欲王之亡,可也;言無不,增
之也。
紂雖惡,民臣蒙恩者非一,而祖伊增語,欲以懼紂也。 故曰:語不益,心不惕;心不惕,行不易。 增其語欲以懼之,冀
其警悟也。
蘇秦說齊王曰:“臨淄之中,車轂擊,人肩磨,舉袖成幕,連衽成帷,揮汗成雨。”齊雖熾盛,不能如此。 蘇秦增語,激
齊王也。 祖伊之諫紂,猶蘇秦之說齊王也。 賢聖增文,外有所為,內未必然。 何以明之? 夫《武成》之篇,言武王伐
紂,血流浮杵。 助戰者多,故至血流如此。 皆欲紂之亡也,土崩瓦解,安肯戰乎? 然祖伊之言民無不欲,如蘇秦增
語。 《武成》言血流浮杵,亦太過焉。 死者血流,安能浮杵? 案武王伐紂於牧之野。 河北地高,壤靡不干燥。 兵頓
血流,輒燥入土,安得杵浮? 且週、殷士卒,皆齎盛糧,無杵臼之事,安得杵而浮之? 言血流杵,欲言誅紂,惟兵頓士
傷,故至浮杵。
《春秋》“莊公七年:夏四月辛卯,夜中恆星不見,星霣如雨。”《公羊傳》曰:“如雨者何?非雨也。非雨則曷為謂之如
雨?不修《春秋》曰:雨星,不及地尺而復。君子修之,‘星如雨’。”不修《春秋》者,未修《春秋》時《魯史記》,
曰“雨星不及地尺如復”。 君子者,謂孔子也。 孔子修之,“星如雨”。 如雨者,如雨狀也。 山氣為雲,上不及天,下
而為雨。 星隕不及地,上复在天,故曰如雨。 孔子正言也。 夫星霣或時至地,或時不能,尺丈之數難審也。 《史記》
言尺,亦以太甚矣。 夫地有樓台山陵,安得言尺? 孔子言如雨,得其實矣。 孔子作《春秋》,故正言如雨。 如孔子不
作,不及地尺之文,遂傳至今。
光武皇帝之時,郎中汝南賁光上書言:“孝文皇帝時居明光宮,天下斷獄三人。”頌美文帝,陳其效實。 光武皇帝曰:“孝
文時不居明光宮,斷獄不三人。”積善修德,美名流之,是以君子惡居下流。 夫賁光上書於漢,漢為今世,增益功美,猶
過其實,況上古帝王久遠,賢人從後褒述,失實離本,獨已多矣。 不遭光武論,千世之後,孝文之事,載在經藝之上,人
不知其增,居明光宮,斷獄三人,而遂為實事也。
問孔篇第二十八
世儒學者,好信師而是古,以為賢聖所言皆無非,專精講習,不知難問。 夫賢聖下筆造文,用意詳審,尚未可謂盡得實,

況倉卒吐言,安能皆是? 不能皆是,時人不知難;或是,而意沉難見,時人不知問。 案賢聖之言,上下多相違;其文,
前後多相伐者。 世之學者,不能知也。
論者皆云:“孔門之徒,七十子之才,勝今之儒。”此言妄也。 彼見孔子為師,聖人傳道,必授異才,故謂之殊。 夫古人
之才,今人之才也。 今謂之英傑,古以為聖神,故謂七十子歷世希有。 使當今有孔子之師,則斯世學者,皆顏、閔之徒
也;使無孔子,則七十子之徒,今之儒生也。 何以驗之? 以學於孔子,不能極問也。 聖人之言,不能盡解;說道陳
義,不能輒形。 不能輒形,宜問以發之;不能盡解,宜難以極之。 皋陶陳道帝舜之前,淺略未極。 禹問難之,淺言复
深,略指複分。 蓋起問難此說激而深切、觸而著明也。
孔子笑子遊之弦歌,子遊引前言以距孔子。 自今案《論語》之文,孔子之言多若笑弦歌之辭,弟子寡若子遊之難,故孔子
之言遂結不解。 以七十子不能難,世之儒生,不能實道是非也。
凡學問之法,不為無才,難於距師,核道實義,證定是非也。 問難之道,非必對聖人及生時也。 世之解說說人者,非必
須聖人教告,乃敢言也。 苟有不曉解之問,〔追〕難孔子,何傷於義? 誠有傳聖業之知,伐孔子之說,何逆於理? 謂
問孔子之言,難其不解之文,世間弘才大知生,能答問、解難之人,必將賢吾世間難問之言是非。
孟懿子問孝。 子曰:“毋違。”樊遲禦,子告之曰:“孟孫問孝於我,我對曰‘毋違’。”樊遲曰:“何謂也?”子曰:“生,
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問曰:孔子之言毋違,毋違者,禮也。 孝子亦當先意承志,不當違親之欲。 孔子言毋違,
不言違禮。 懿子聽孔子之言,獨不為嫌於毋違志乎。 樊遲問何謂,孔子乃言“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
禮。”使樊遲不問,毋違之說,遂不可知也。 懿子之才,不過樊遲,故《論語》篇中不見言行。 樊遲不曉,懿子必能曉
哉?
孟武伯問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憂。”武伯善憂父母,故曰“唯其疾之憂”。 武伯憂親,懿子違禮。 攻其短,答武伯
雲“父母,唯其疾之憂”,對懿子亦宜言唯水火之變乃違禮。 周公告小才敕,大材略。 子遊之大材也,孔子告之敕;懿子
小才也,告之反略。 違周公之志,攻懿子之短,失道理之宜。 弟子不難,何哉? 如以懿子權尊,不敢極言,則其對武
伯亦宜但言毋憂而已。 俱孟氏子也,權尊鈞同,敕武伯而略懿子,未曉其故也。 使孔子對懿子極言毋違禮,何害之有?
專魯莫過季氏,譏八佾之舞庭,刺太山之旅祭,不懼季氏增邑不隱諱之害,獨畏答懿子極言之罪,何哉? 且問孝者非一,
皆有御者,對懿子言,不但心服臆肯,故告樊遲。
孔子曰:“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居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此言人當
由道義得,不當苟取也;當守節安貧,不當妄去也。
夫言不以其道,得富貴不居,可也;不以其道,得貧賤如何? 富貴顧可去,去貧賤何之? 去貧賤,得富貴也。 不得富
貴,不去貧賤。 如謂得富貴不以其道,則不去貧賤邪? 則所得富貴,不得貧賤也。 貧賤何故當言得之? 顧當言貧與賤
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去之,則不去也。 當言去,不當言得。 得者,施於得之也。 今去之,安得言得乎? 獨富貴當
言得耳。 何者? 得富貴,乃去貧賤也。 是則以道去貧賤如何? 修身行道,仕得爵祿、富貴。 得爵祿、富貴,則去貧
賤矣。 不以其道去貧賤如何? 毒苦貧賤,起為奸盜,積聚貨財,擅相官秩,是為不以其道。 七十子既不問,世之學者
亦不知難。 使此言意不解而文不分,是謂孔子不能吐辭也;使此言意結文又不解,是孔子相示未形悉也。 弟子不問,世
俗不難,何哉?
孔子曰:“公冶長可妻也,雖在縲紲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
問曰:孔子妻公冶長者,何據見哉? 據年三十可妻邪,見其行賢可妻也? 如據其年三十,不宜稱在縲紲;如見其行賢,
亦不宜稱在縲紲。 何則? 諸入孔子門者,皆有善行,故稱備徒役。 徒役之中無妻,則妻之耳,不須稱也。 如徒役之中
多無妻,公冶長尤賢,故獨妻之,則其稱之宜列其行,不宜言其在縲紲也。 何則? 世間強受非辜者多,未必盡賢人也。
恆人見枉,眾多非一,必以非辜為孔子所妻,則是孔子不妻賢,妻冤也。 案孔子之稱公冶長,有非辜之言,無行能之文。
實不賢,孔子妻之,非也;實賢,孔子稱之不具,亦非也。 誠似妻南容雲,國有道不廢,國無道免於刑戮,具稱之矣。
子謂子貢曰:“汝與回也,孰愈?”曰:“賜也,何敢望回?回也,聞一以知十;賜也,聞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
與汝俱不如也。”是賢顏淵試以問子貢也。
問曰:孔子所以教者,禮讓也。 子路,為國以禮,其言不讓,孔子非之。 使子貢實愈顏淵,孔子問之,猶曰不如,使實
不及,亦曰不如,非失對欺師,禮讓之言宜謙卑也。 今孔子出言,欲何趣哉? 使孔子知顏淵愈子貢,則不須問子貢。
使孔子實不知,以問子貢,子貢謙讓亦不能知。 使孔子徒欲表善顏淵,稱顏淵賢,門人莫及,於名多矣,何須問於子貢?
子曰:“賢哉,回也!”又曰:“吾與回言終日,不違如愚。”又曰:“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三章皆直稱,不以他人激。
至是一章,獨以子貢激之,何哉?
或曰:欲抑子貢也。 當此之時,子貢之名凌顏淵之上,孔子恐子貢志驕意溢,故抑之也。 夫名在顏淵之上,當時所為,
非子貢求勝之也。 實子貢之知何如哉? 使顏淵才在己上,己自服之,不須抑也。 使子貢不能自知,孔子雖言,將謂孔
子徒欲抑已。 由此言之,問與不問,無能抑揚。
宰我晝寢。 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圬也,於予予何誅。”是惡宰予之晝寢。
問曰:晝寢之惡也,小惡也;朽木糞土,敗毀不可複成之物,大惡也。 責小過以大惡,安能服人? 使宰我性不善,如朽
木糞土,不宜得入孔子之門,序在四科之列。 使性善,孔子惡之,惡之太甚,過也;人之不仁,疾之已甚,亂也。 孔子
疾宰予,可謂甚矣。 使下愚之人涉耐罪,獄吏令以大辟之罪,必冤而怨邪? 將服而自咎也? 使宰我愚,則與涉耐罪之
人同志;使宰我賢,知孔子責人,幾微自改矣。 明文以識之,流言以過之,以其言示端而已自改。 自改不在言之輕重,

在宰予能更與否。
《春秋》之義,採毫毛之善,貶纖介之惡,褒毫毛以巨大,以巨大貶纖介。 觀《春秋》之義,肯是之乎? 不是,則宰我
不受;不受,則孔子之言棄矣。 聖人之言與文相副,言出於口,文立於策,俱發於心,其實一也。 孔子作《春秋》,不
貶小以大。 其非宰予也,以大惡細,文語相違,服人如何?
子曰:“始吾於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於予予改是。”蓋起宰予晝寢,更知人之術也。
問曰:人之晝寢,安足以毀行? 毀行之人,晝夜不臥,安足以成善? 以晝寢而觀人善惡,能得其實乎? 案宰予在孔子
之門,序於四科,列在賜上。 如性情怠,不可雕琢,何以致此? 使宰我以晝寢自致此,才復過人遠矣。 如未成就,自
謂已足,不能自知,知不明耳,非行惡也。 曉敕而已,無為改術也。 如自知未足,倦極晝寢,是精神索也。 精神索至
於死亡,豈徒寢哉? 且論人之法,取其行則棄其言,取其言則棄其行。 今宰予雖無力行,有言語。 用言,令行缺,有
一概矣。 今孔子起宰予晝寢,聽其言,觀其行,言行相應,則謂之賢。 是孔子備取人也。 毋求備於一人之義,何所
施?
子張問:“令尹子文三仕為令尹,無喜色;三已之,無慍色;舊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
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子文曾舉楚子玉代己位而伐宋,以百乘敗而喪其眾,不知如此,安得為仁?
問曰:子文舉子玉,不知人也。 智與仁,不相干也。 有不知之性,何妨為仁之行? 五常之道,仁、義、禮、智、信
也。 五者各別,不相須而成。 故有智人、有仁人者,有禮人、有義人者。 人有信者未必智,智者未必仁,仁者未必
禮,禮者未必義。 子文智蔽於子玉,其仁何毀? 謂仁,焉得不可? 且忠者,厚也。 厚人,仁矣。 孔子曰:“觀過,斯
知仁矣。”子文有仁之實矣。 孔子謂忠非仁,是謂父母非二親,配匹非夫婦也。
哀公問:“弟子孰謂好學?”孔子對曰:“有顏回者,不遷怒,不貳過,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未聞好學者也。”
夫顏淵所以死者,審何用哉? 令自以短命,猶伯牛之有疾也。 人生受命,皆全當潔。 今有惡疾,故曰無命。 人生皆當
受天長命,今得短命,亦宜曰無命。 如〔命〕有短長,則亦有善惡矣。 言顏淵短命,則宜言伯牛惡命;言伯牛無命,則
宜言顏淵無命。 一死一病,皆痛雲命。 所禀不異,文語不同。 未曉其故也。
哀公問孔子孰為好學。 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今也則亡。不遷怒,不貳過。”何也? 曰:並攻哀公之性,遷怒、貳
過故也。 因其問則並以對之,兼以攻上之短,不犯其罰。
問曰:康子亦問好學,孔子亦對之以顏淵。 康子亦有短,何不並對以攻康子? 康子,非聖人也,操行猶有所失。 成
事,康子患盜,孔子對曰:“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由此言之,康子以欲為短也。 不攻,何哉?
孔子見南子,子路不悅。 子曰:“予所鄙者,天厭之!天厭之!”南子,衛靈公夫人也,聘孔子,子路不說,謂孔子淫亂
也。 孔子解之曰:我所為鄙陋者,天厭殺我。 至誠自誓,不負子路也。
問曰:孔子自解,安能解乎? 使世人有鄙陋之行,天曾厭殺之,可引以誓;子路聞之,可信以解;今未曾有為天所厭者
也,曰天厭之,子路肯信之乎? 行事,雷擊殺人,水火燒溺人,牆屋壓填人。 如曰雷擊殺我,水火燒溺我,牆屋壓填
我,子路頗信之;今引未曾有之禍,以自誓於子路,子路安肯曉解而信之? 行事,適有臥厭不悟者,謂此為天所厭邪?
案諸臥厭不悟者,未皆為鄙陋也。 子路入道雖淺,猶知事之實。 事非實,孔子以誓,子路必不解矣。
孔子稱曰:“死生有命,富貴在天。”若此者,人之死生自有長短,不在操行善惡也。 成事,顏淵蚤死,孔子謂之短命。
由此知短命夭死之人,必有邪行也。 子路入道雖淺,聞孔子之言,知死生之實。 孔子誓以“予所鄙者,天厭之”! 獨不
為子路言:夫子惟命未當死,天安得厭殺之乎? 若此,誓子路以天厭之,終不見信。 不見信,則孔子自解,終不解也。
《尚書》曰:“毋若丹硃敖,惟慢遊是好。”謂帝舜敕禹毋子不肖子也。 重天命,恐禹私其子,故引丹硃以敕戒之。 禹
曰:“予娶若時,辛壬癸甲,開呱呱而泣,予弗子。”陳已行事以往推來,以見卜隱,效己不敢私不肖子也。 不曰天厭之
者,知俗人誓,好引天也。 孔子為子路所疑,不引行事,效己不鄙,而云天厭之,是與俗人解嫌引天祝詛,何以異乎?
孔子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夫子自傷不王也。 己王,致太平;太平則鳳鳥至,河出圖矣。 今不得王,
故瑞應不至,悲心自傷,故曰“吾已矣夫”。
問曰:鳳鳥、河圖,審何據始起? 始起之時,鳥、圖未至;如據太平,太平之帝,未必常致鳳鳥與河圖也。 五帝、三
王,皆致太平。 案其瑞應,不皆鳳皇為必然之瑞;於太平,鳳皇為未必然之應。 孔子,聖人也,思未必然以自傷,終不
應矣。
或曰:孔子不自傷不得王也,傷時無明王,故己不用也。 鳳鳥、河圖,明王之瑞也。 瑞應不至,時無明王;明王不存,
己遂不用矣。
夫致瑞應,何以致之? 任賢使能,治定功成;治定功成,則瑞應至矣。 瑞應至後,亦不須孔子。 孔子所望,何其末
也! 不思其本而望其末也。 不相其主而名其物,治有未定,物有不至,以至而效明王,必失之矣。 孝文皇帝可謂明
矣,案其《本紀》,不見鳳鳥與河圖。 使孔子在孝文之世,猶曰“吾已矣夫”。
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孔子疾道不行於中國,志恨失意,故欲之九夷也。
或人難之曰:“夷狄之鄙陋無禮義,如之何?”孔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言以君子之道,居而教之,何為陋乎?

問之曰:孔子欲之九夷者,何起乎? 起道不行於中國,故欲之九夷。 夫中國且不行,安能行於夷狄? “夷狄之有君,不
若諸夏之亡”。 言夷狄之難,諸夏之易也。 不能行於易,能行於難乎? 且孔子云:“以君子居之者,何謂陋邪?”謂修君
子之道自容乎? 謂以君子之道教之也? 如修君子之道苟自容,中國亦可,何必之夷狄? 如以君子之道教之,夷狄安可
教乎? 禹入裸國,裸入衣出,衣服之製不通於夷狄也。 禹不能教裸國衣服,孔子何能使九夷為君子? 或:“孔子實不欲
往,患道不行,動發此言。或人難之,孔子知其陋,然而猶曰‘何陋之有’者,欲遂已然,距或人之諫也。 ”
實不欲往,志動發言,是偽言也。 君子於言無所苟矣。 如知其陋,苟欲自遂,此子路對孔子以子羔也。 子路使子羔為
費宰,子曰:“賊夫人之子。”子路曰: “有社稷焉,有民人焉,何必讀書,然後為學?”子曰:“是故惡夫佞者。”子路知
其不可,苟欲自遂,孔子惡之,比夫佞者。 孔子亦知其不可,苟應或人。 孔子、子路皆以佞也。
孔子曰:“賜不受命而貨殖焉,億則屢中。”何謂不受命乎? 說曰:受當富之命,自以術知數億中時也。
夫人富貴,在天命乎? 在人知也? 如在天命,知術求之不能得;如在人,孔子何為言“死生有命,富貴在天”? 夫謂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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Çirattagı - 論衡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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