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tin

冷眼观 - 8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4335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5812
19.8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2.3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9.4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ads place
玩的。於是又渡過了一重大江,遠遠看見有一座玉石牌樓,上面鐫著:「東三省洞天,
長白山福地。」兩邊還有一副對聯是:萬里江山來闖賊 千年富貴謝吳藩

寫得筆力矯健異常,頗有唐宋人手法。他心裡想道:哦!這還是一所洞天福地呢,不曉
得是個甚麼大福人住在這裡呢?再一舉目,忽見那邊草地上,號志他老友徐菊仁似的,
敞著懷睡在那裡。他驚道:「哎喲!他素來身體肥胖,又這樣的睡得沉酣,倘有促狹人
偷偷的在他肚臍裡添上燈油,置上燈草,燃起火來,豈不要成了第二個卓燈了麼?那時
燒得膏流滿地,那還了得?或是從青草地裡鑽出一條赤練蛇來,鬧到後竅裡去,頃刻就
有性命之憂的,更不是玩的啊!」正想過去推他醒來,不料眼前黑了一黑,不知何時來
了兩個外國人,一個人左手捧著一丸太陽,右手擎了一盒黑白棋子,一個人左手執了一
柄鐵戈,右手拿了一把禾穗,都笑容可掬的對著他指道:「這廝的大肚皮上面,倒是我
們一方絕妙的棋局呢!就是略嫌其中空洞無有,酒肉氣太重些兒!」內中有一個人笑道
:「他肚子裡要有貨,就能夠肯把自己家裡人,連一擔兩擔都不准賣,拿著了當犯私論
,當梟匪殺的東西,功能輕輕兒允許你每年銷九萬擔了嗎?」說著,便從插手袋裡抽出
了一副畫圖樣的家具來,竟在他那大肚皮上,橫三豎四的畫了一個棋盤,兩個人便對面
坐下來,各爭先著。後來竟自為黑白界限不清,兩不相讓,在那肉棋盤了,你一拳,我
一腿,爭鬥起來。再看他老友仍是直挺挺,鼻息如雷的睡覺。他此時要想不去喊醒他,
實於心不忍;要想上前勸去,又因互鬥的是外國人,言語不通,兀自不得主意。忽然被
小鬼走去推醒了,定了定神,才曉得是南柯一夢。所以望著我愁眉苦眼的發怔。及至聽
見我是奉了閻王爺的特旨前來查案的,他才把兩隻朦朧睡眼揉了一會,從懷裡掏出了一
本底簿來翻著,對我笑道:「造化你是來問我,不然,就是去請問星君自己,也莫想清
楚呢!」原來這個小土老,從前沒有降生的時節,就業已奉過玉帝敕旨,應該他命裡注
定,不到三十歲上要發五百萬銀子的財;及至後來他降了生,即將此注存款,忙咨送到
文昌帝君那裡去,誰知他沒有學文;又轉送到武帝那裡去,誰知他又沒有考試。不得已
,把三百六十行該管的神,都一處一處咨送遍了,誰知他一行一業都沒有做過,因此輾
轉因循,看看他已是交到三十歲上,陽壽將終。且又聞得這個人業經流落得同乞丐一樣
,可憐夫妻兩口兒,終日睡在一間破土地廟裡過活,眾神只得公議,不如拿頭就他的帽
子去戴罷!將這五百萬金銀就發到他所住的那間廟裡去,敕令土神分藏在碎磚淺土之間
,以便就近隨時發給,了此公案。

那曉天下事,定數雖屬有憑,然而亦有時因人力不足,遂成虛話。所以古語說,人定終
可以勝天;又說,天時人事兩相扶,這就是這句話了。不然,遇著事動不動就委諸天命
,一點人謀都用不著,那還成個世界麼?即如這位小土老兒,終日睡在土地廟裡,夫妻
兩口會任憑地方作踐得若何邋遢,都莫想掃一帚兒。若肯掃,也可掃出銀子來。甚至磚
瓦都不肯踢一腳,所以滿地黃金,無因出現。及至他死期已近,財還未發,直把幾個守
藏吏並本籍的土地城隍,都急得抓耳撓腮,一籌莫展,生怕擔任勒■公款的譴責,只好
想出一個窮極計生,鋌而走險的主意來。預備要請四大龍王,率領著一班風伯雨師,將
這五百萬黃金白銀都一齊吸上天去,借用行雨法,把那些元寶,一個個由空中往下落,
不怕他見了不收。無奈糾察靈官,並四方揭諦,都極力反對不肯,說是金銀數至五百萬
之多,決不是一兩個元寶可比,倘要同下冰雹似的灑下來,豈不要顧了他一個人要發財
,不問把眾人的頭都一齊打破了麼?」

羅利此時,說一句,拿眼睛朝裡面望一眼,生怕何宸章走出來,聽見了要多心的樣子。
好容易才一句一句挨死似的挨完了,便忙著將令杯送到庸伊面前,自己搭訕著走出席去
尋水煙袋。我嘆道:「可見得一個人無論是富貴貧賤,這勤儉二字是萬不可少的。當不
起一生一世,終日昏昏,半點兒事業不去做,光空著頭想發財,除非像羅君所說,會有
元寶從天上掉下來。不然,就恐怕有鄧氏銅山,石家金穀,也不值得春風一浪呢!所以
老年說,坐喫山都會喫得空,這就是這個見解了。」真曉輪道:「就是天可雨金,也要
他肯把腰彎一彎兒,方可以拾得起來。倘若要有陶淵明不屑為五斗目折腰的脾氣,豈不
是合著俗語一句話,叫小孩子敲鑼鼓,各敲各了麼?終不然元寶會真變成麻雀和飛到手
裡去麼?你們閑話少提,大家聽庸亥人說罷!他是南京人,向來是口齒清利的,說出句
把話來,我可以包得住羊脂玉掉在青石板上,迸脆兒透酥的。」我笑道:「這句話也不
盡然,從前我聽見人說,三個寧波人,滑不過一個湖北人;三個湖北人滑不過一個廣東
人;三個廣東人,滑不過一個南京人;三個南京人,又滑不過一個洋鬼子。及至我後來
同幾個南京朋友共了一兩件事,發現是很有義氣的。可知無論是甚麼事,都是千聞不如
一見了!」真曉輪笑道:「恐怕是三個南京人,滑不過一個揚虛子罷?」我笑道:「揚
州人於你何虧?外國人又與你何厚呢?即此一舉,就可以見得你們腦筋裡是沒有愛群的
性質了。難怪政府裡人說,中國上下社會,是萬萬夠不上立憲國民的程度呢!唉!照這
麼一想,那立憲兩個字,豈不是真要成了一個大空屁了麼?」我說著,不由那一股淚,
竟自從心坎裡流將出來,若不是我趕忙的有強迫觀念狠命的咽住,直頭兒就要柔情來眼
底,熱淚灑樽前了。

後來還算是庸伊聰明,見我神情有點不對,就一面沖著真曉輪丟了一個眼色,一面就對
著我笑道:「小雅君,你不要多心。真旭初他是媒人狠過親家,今日莫說胸不是說南京
人的短處,就是說,好在是南京人多著呢,賢愚不等,誰處人沒有?我們也無所用其迴
護呀!如今大家莫要吵,好讓我靜悄悄的說一段田舍翁多收十斛麥,便要娶妾,便要做
風雅人的故事,把你們聽聽,樂一樂罷!」我聽了,心中自忖道:瞧不起這個姓庸的,
外面很覺粗魯,臉上又長了一臉的酒痣,怎麼說出兩句話來,不但事理通達,而且輕重
得體呢?可見一個人是不可以貌相,海水不可以鬥亂的了。

正在那裡這麼想,忽然又聽見庸伊說道:「我說的這句呢,是出在一部家藏的小說叢編
上,現在這書的版子,已是早經沒有的了。我記得他是說的一個鄉下富翁,一逕怕人說
他不風雅,喜歡平時之乎者也的咬文嚼字。那一天獨自一個人扶了拐杖,立在門外閑眺
,滿眼說不盡身針繡毯,榆莢穿錢,牧唱農歌,一片豐登氣象。不意一時電走雷轟,烏
雲四合,那天上便一星星飄下雨來了。他不隨舊病勃發,隨口的念道:『濛朦雨至,難
耕南畝之田了。』忽然轉出個行路的人,走上前不慌不忙,對著他唱了一個大喏,口中
答道:『泥滑途遙,誰作東家之主呢?』他見是斯文一脈,就一面邀他進裡面去暫坐,
一面吩咐子姪道:『客已至矣!望前準備茶湯。』那人又道:『賓既來兮,廚下安排酒
席。』兩個人宗旨既合,酬酢轉殷。不覺已交三鼓,他慢吟道:『譙樓上,咚咚咚,錚
錚錚,三更三點,正合三杯通大道。』那人道:『草堂前,汝汝汝,我我我,一人一盞
,願將一醉解千愁!』及酒闌人靜,掃榻留賓,他道:『匡牀已設,今宵且可安身。』
那人笑道:『主意甚殷,明日定留早膳。』等到第二日早上,他聽見外面隱隱有霍霍之
聲,便起身走出來一望,只見那人蹬在廚房階臺石上,拿著一柄小刀磨弄。他就忙踱過
去問道:『借問嘉賓,何故袖刃而磨?』那人愀然道:「無故擾東,定當殺身以報!』
他驚道:『你若死吾家,眼見一場官府事。』那人又道:『君欲全我命,手交十兩燒埋
銀。』他聽了,只得趕忙的進去,拿了幾件零星碎銀飾走出來,遞與那人道:『首飾湊
成十兩。』那人在身旁摸出一竿小戥子來一稱道:『戥頭還短八錢。』他此時心裡巴不
得那人速速走去,省得在這裡再另生枝節,便裝出一副宜瞋宜喜春風面,一直送那人出
了大門,站下來拱拱手道:『千里送君終一別啊!』那人也笑道:『八錢約我必重來呢
!』他不覺一時性起,揮手道:『惡客,惡客,速去!速去!速速去!』那人聽了,作
上一個揖道:『好東,好東,再來!再來!再再來!』」

我笑道:「這個過路客,雖說是個斯文中之無賴,然而來是一個揖,去又是一個揖,倒
還有點晏平仲善與人交,久而敬之的意味呢!而且『三杯通大道,一醉解千愁』,用老
對莊,也還算工穩。我替他算了一算,十兩銀子,對七個對子,直算是一兩四錢二分五
百六毫一個的代價罷!」賈鈞之道:「十兩銀子分七分,若照一七,四七二十八,二七
一十四,七八五十六,二七三十五算起來,那下餘還多四忽銀子,又怎麼算呢?」我笑
道:「怎麼算都不要緊,好在是肉爛在湯鍋裡,多也是他的,少也是他的。衹要在那裡
,不唱『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就已經是天字第一號的大人情大造化了。我們誰
有閑工夫來替古人擔憂,算這筆倒鉤賬呢?」真曉化道:「小雅君,你別要儘著打小九
九了,好讓老蕭說罷!我再接說一個,就完了糖擔子了。今天大家還有大家的私事呢,
不要為說個把笑話代酒令,回來耽誤了工夫,設或再有個好事者聽見了,拿笑話當笑話
說,那才是一場真笑話呢!」

我聽著,方想回駁他兩句,忽地聽見內室裡似乎有一片哭浪,撞入耳輪裡來。真、賈諸
人也異常驚恐,都一齊站起身,離席散坐。正要叫人往後面去打探,適值宸章已匆匆的
走出來,也不同諸人答話,就一屁股往炕沿邊一坐,低著頭嘆道:「唉!人生七十古來
稀,穿衣喫飯討便宜,我今年已有四十多歲了,古稀不過一二十年光景,那所有的穿喫
二字,卻一概都不在我心上。衹有這麼一個寶貨,是我老夫妻三口兒終日祈禱來的,滿
擬著從此多苦幾年,好落得個『萬事不如歸去好,青燈黃卷課兒曹』,以慰桑榆暮景。
誰知天不從人,彩雲易散,今早小兒忽然得了個甚麼老鴉驚,可憐把個人扳得嘴唇子也
紫了,眼睛也弔了,不食不啼,十分危險。看這種樣,多半是不中用了。我們的老太太
同內人,還有小兒的生母,也都嚇得手足無措,衹是一味的哭。我兄弟雖然是向來不動
心,然面到這步田地,也就沒得主意了。好歹我這個崽,如果有個甚長短,我也拼著一
條老命不要,裡外都還他一個一團糟就是了!」說著,又嘆了一口氣道:「唉!我說是
有句話要想,想不起來呢!適才間壁鄰舍張姥姥來說,黃孤縣東門外,有個甚麼僊姑娘
,專門會替人家降神醫病,勸我們不要急,死貓當做活貓醫,去請他來試一試。我業已
在出來的時候派人帶了轎班去接了,接了來,也不曉得是個圓和尚,還是個扁道士呢?


我見宸章說了這幾句話,兩眼圈兒便一紅,似乎號志要流下淚來的樣子,卻又只在眼圈
內滴溜溜的亂轉,不往外淌,大約是因為有諸客在座,所以不便過於英雄氣短,兒女情
長。這也是人之恒情,不足為怪。其時真、賈諸人,也都圍攏上去,爭相安慰。有的說
:「次翁吉人天相,少君偶爾不豫,轉瞬即可佔不藥之喜的。」有的說:「小孩子家,
頂是胎教要緊,所以古人一月如滴露,兩月如桃花,三月分男女,分過男女,做父母的
就不能再破胎戒,否則嬰兒在先天裡受過婬火激射,就保不住後天不鬧痧麻痘疹,急慢
驚風的各種亂子了。」又有一個道:「哦,是呀!我去年內人生產,那小孩子身上沒頭
沒臉號志是敷了一層雞蛋白似的。後來接連鬧甚麼赤游內丹、馬牙,怪不得人說是我不
守胎教,弄出來的把把戲呢!多半就是這個先天期裡未能遵戒的道理罷!」我聽了,生
怕宸章聽了不便,就一面叫人撤去酒席,一面忙用話去岔開道:「世叔,是兒不死,是
財不散,你倒不必焦灼過度,回來身體喫苦,反倒不是玩的。好在姨太太歲數還輕,世
叔又正在強壯之年,衹要兩口兒心境寬,就是再養十七八個,也還來得及呢!」真曉輪
道:「心寬出少年,這句話我真是相信。次丹,你不要急,我們庸亥翁醫理精通,何不
順便請他進去看看呢?」賈鈞之也道:「是馬有三分龍骨,何況他是出洋在醫學校畢過
業的人,你我寧叫做過,莫要錯過呀!」

一時人多語雜,議論紛紜。宸章此刻,也是病急亂投醫,誰說誰好。卻巧請僊姑娘的家
也回來了,吩咐叫人把轎一抬到二堂落肩。早有內宅裡僕婦們出來接待進去。我此時心
裡急於要想看那僊姑娘是個何等人物,也值得如此八抬八綽的供奉他?誰知跟著宸章及
眾人進內一看,只見堂屋正中心,早預先撮下一張小四僊方桌,桌面上橫豎擺列著許多
葷素三牲、水果、素燭之類,另外又放著一碗食米,米裡插了一炷線香。原來有個形同
人臘的老婆子,坐在那桌上面,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的說話,兩旁又站有幾個穿天青衫
、大紅裙的官眷們圍繞著三三兩兩,交頭接耳的談論。我知是女客中來賓,或有宸章夫
人在內,就不便再往前走,只得折轉身搭訕著立下,問宸章預備在那裡坐?恰好他也回
來頭來,招呼我們從一帶迴廊,轉到一間耳房裡去。正好那老婆子的桌案,就在窗外不
遠,咫尺之間,看得明明白白,不過稍為分個內外罷了!

當時我因酒席不歡而散,意懶心慵,正想坐下來歇息片刻。不意忽然聽得窗外一聲「哦
唷!哦唷!」又接著「阿嚏,阿嚏」的打了幾個噴嚏,便看見笪沓拿手招我道:「小公
,你來,你來,我說是甚鮮姑娘、潮姑娘呢!誰知就是那個假冒陰差,替人家看香頭騙
錢用的死老魅,你存神看他,還有奇形怪狀的花樣多著呢!你快記清,莫要忘卻好留著
續《搜神記》呀!」我聽了,就趕快站起來,走過去一望,見那老婆子頭上籠罩了一方
元色縐紗手帕,連眉毛帶眼睛,都遮得黑的看不清楚。身上穿了一件藍底印白花的洋緞
棉襖,週身都用三牙辮,桂子欄杆,大鑲大滾;兩隻衣袖上,一邊還釘著一通五彩顧繡
的袖口,正在那裡南腔北調的閉著眼說鬼話。正是:歡聲甫動悲聲起,禍事多隨吉事來


要知何氏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樂極悲生粵人信鬼 盤根錯節婆子裝神

我當下看見那老婆子閉著眼睛,伸著頸脖,癟牙癟嘴的道:「我們神道是泰山姑娘呀,
個日得與諸君共話一堂,誠緣法不法哉!呵呵。」停了一會,又道:「你們可是問的那
小娃子病症麼?須知此病並非由風寒暑濕而生,卻是遇著了一個身穿青布衫,腳著黃魚
鞋,年紀約有二十餘歲,自稱姨太太的女鬼作祟。病現日輕夜重,嘴眼歪斜,似驚非驚
的模樣。神道聽他說,大約還同你們家裡主人翁像有點甚麼表情曖昧呢!此番不遠數千
里而來,一路上關河阻隔,風露驚心,業已受盡了辛苦了。現在面色沈怒的很。恐怕不
見得肯輕易聽人的解勸呢!你們快自去想想看,可有這麼樣一個人沒有?如有,還是趕
緊解鈴仍著繫鈴人,從前同甚麼人結的冤業,如今仍叫甚麼人同他去解呀,好免得把偷
馬的倒走掉了,反拉著一個騎驢的人來無辜受累啊!你想,那初生赤子有甚不是呢?只
落得結到來生去冤仇相報,無有已時了。」忽又低頭笑道:「妙啊!妙啊!這小鬼前情
未斷,舊義難忘,他看見佛龕裡供了他一座神主,便喜歡得一跳足有八丈高,盡望著癡
笑。你們還不乘這個時候許願燒紙呀?」

我看了,正想要尋宸章,問他老婆子嘴裡是說的甚麼話,忽然從旁邊走進一個像管家婆
打扮的人來,用手向外指道:「老爺,太太請你呢!」接著,又有個穿補褂朝珠的女胖
子,瘋瘋癲癲的跑來,對著宸章把右手小指豎了一豎,又拿眼睛睃了眾人一下子,便鬼
鬼祟祟的道:「僊人說的這個人,你聽見了沒有?我恐怕就是他罷?」宸章聽了,發急
道:「甚麼他哪你哪的?這些鬼話我不懂。」那女胖子也急道:「哎唷!你敢是忘記了
?那年你那心頭肉姨太太,為弄個剝皮老鼠充沒足月小產的死小孩子,被大眾知道了,
他自己臉上過不去尋了死,還有你這個老不正經的東西,來歪怪我鬧醋勁逼殺他的呢!
今天可巧他來了,你倒得問問他,可是我逼他那句話不是的?」宸章此時,格外急著跺
腳道:「糟糕了!你怎麼越老越糊塗的呢?」幸虧這裡沒甚麼壞人聽見,若倘我平日是
怨聲載道,或是有個把冤家對頭在內,衹要送都老爺五十兩銀子炭敬,這『賄和人命,
帷薄不修』的八個字參折,還不穩穩的送在你手裡麼?」

我此時才明白這女胖子是他的內眷。剛想要過去見一見禮,不意忽又聽見那個老婆子猛
然間哇嗱一聲哭道:「天呀!我死的好苦呀!怎麼你們連一個人都不來理我呀?我的媽
呀!我死的好苦呀!」說了這幾句,便接著噯唷噯唷的噯唷個不了。宸章夫人聽見,趕
忙催促宸章出外撫慰。無奈宸章不肯,他只得一個人又瘋了出去,笑對那老婆子道:「
我的妹子呀!我說是哪裡一個野鬼,同我們混鬧呢?卻原來是你呀!如今我們是各樣的
挖苦話都不要說了,只須求你肯照那七字韻小唱本上一句話,叫做不看金剛看佛面,不
看魚情看水情,魚情水情你若都不看,還看當年一段情,能予高抬貴手,保佑你的這個
崽病好了,就是這回我做主,將這個崽先過繼把你做兒子。另外就是沒有錢,我們老倆
口兒脫褲子當,也得勉力支持,替你燒幾庫冥資,拜幾天皇懺,好超度你早早的投生到
富貴人家去,你看好不好呢?我的妹妹呀!你心裡有甚麼不好意思說的話,儘管說出來
把我聽聽呀!」那老婆子聽了,發出一種嬌嬌怯怯的喉嚨來答道:「唉!我的那來意真
不是這顆善心呢!怎麼如今我一見了你們一團和氣的,倒叫我怪不過意思的了。但是適
才那些允我的話,若要是在老爺嘴裡說出來,你太太不要多心。就是分明是一口血,我
也當著是一口蘇木水,再不敢相信的。實在他們做官的人,一步三個謊,我是生前聽怕
了的了。現既是你太太這樣說,我答應可是答應,但不許同我失約。再者,玉皇懺是萬
萬做不得的,皆因為那懺現在不得用,目下叨利人天幾個執政大臣,都比不得從前文天
祥、史可法那班人的正直無私了,類皆本朝咸同年間一般中興名將,外面卻假裝著孝廉
方正,潔比河清,內裡多半是棺材裡伸出手來死要錢的朋友。出世為將相,入世為神。
若受齋人無錢使用,就保不住不經年累月的捺擱著,不得超昇。那豈不是堂前生瑞草,
好事不如無了麼?依我說,倒不如叫人多念幾卷《法華經》,或是多拜幾天大悲懺,還
是腳踏實地的。太太你想想看,是不是呢?」

宸章夫人一聽這幾句話,就沒等他說完,忙著點頭如雞啄米似的,連連應允。一面叫人
傳話出去,快請和尚道士來,即日唸經拜懺;一面把左近紙紮店裡冥衣冥庫,一齊收買
來,堆積如山的焚化。我再存神看那老婆子,突自拿小拇指頭襯在牙縫裡,作色道:「
哦!罪過哉!罪過哉!怎麼碧霞元君(按碧霞元君為泰山封號)會邀得長桑翁來呢?你
們快備茶酒,快拿紙筆,好求僊翁賜個方子,把小倌兒喫了,長命百歲呀!」接著便聽
見咳嗽聲、三人謙讓聲、議方聲,老少卑抗,如論百舌。既而大聲呼道:「彩鸞妹子,
備法駕未?」似乎有一髫齡女子聲音答道:「備矣!」便諸聲寂然。那個老婆子依舊一
般打呵欠,伸懶腰,鬧了大半日,始裝著甦醒過來的樣子,揉揉眼睛,站起來對著眾人
說別的話。

我看他那種龍鍾老態,竟要一步路走三個鐘頭,較諸適才舉止玲瓏,就真像是兩世人,
活有邪鬼附體似的。便蹙轉身對笪旦笑道:「笪君,我就不相信,會真有菩薩做魯仲連
,替人家排難紛,博這點紙錁灰用?但是一個半死不活的老婦人,他怎麼又居然的能將
各種人聲音笑貌,說得惟肖惟妙的?而且還吐屬典雅,不類村婆子口脗,這卻真難為他
學呢!再宸章家裡的隱事,他怎麼又能知道得這樣清切,說出來語語動聽?我更是百索
而不得一解了!」笪沓道:「這有甚麼大機關在內,也值得如此費解?你到底是書呆子
脾氣,不曉得外面的鬼卒伎倆。大凡這咱醫卜星相到人家裡去,那些雅口頭禪,是如同
你們子曰學而時習之一樣,從小念慣了的,不算得是一件甚麼稀罕。至於人家遠先三代
宗親,以及近年有無橫死夭折的人,都要設法探聽明白,(江湖中人謂之簧信,言其如
樂器之有簧,方吹得響也,又叫買春。)方不至臨時驢頭不對馬嘴的瞎說呢!但是他們
內中老少不一,門戶眾多,竟很有一等漂亮婦女,打扮得標標緻致,如同花蝴蝶一般,
到人家去穿房入戶,好外面拿著些吉凶禍福的話騙錢,內裡行其三姑六婆是婬盜之媒的
故技。然而亦有時想騙人家錢騙不到手,反白白地貼著一個身體在裡頭,弄得張天師被
娘打,有法無處使呢!」我笑道:「這不是想扠雞沒有扠得著,反丟掉了一把米麼?」

笪沓道:「怎麼不是的呢?此事是我那一年偶經漢陽,路過一家門首,看見他兩扇門是
關著的,時正下午,那一邊門框上掛了一個簇簇新紙糊蔑絲籠。我當時站下來,就去看
那燈籠上的糊的甚麼字,不提防門■■一聲,從裡沖出了一個年歲約莫有花信上下的娉
娉婷婷婦女來,接著後面又跟出個白蒼蒼的老婆婆,可憐扶著拐杖,一步一跌的追著那
先時出來的婦女道:『女先兒呀!女先兒呀!我的這個兒子病症,可有得好呀?』那婦
女被他追問不過,只得回過頭來,惡狠狠的答道:『你家這個人,促就要把他促死了,
還想有得好呢?』說著這一句,便如飛的走去,就號志是有怕人拉著他不放似的。我再
朝那家牆上一看,見是貼著『秣陵朱寓』四個字的公館條子,怪不得適才老婆婆嘴裡,
先呀先呀的一口南京話呢!無奈細把他們兩造的言語,以及婦人匆遽神情,再四回想,
都想不出是個甚麼原故來,當時也只好留為疑案罷了!誰知天下事要得人不知,除非己
莫為。就是皇宮內院裡的秘密交涉,如武則天寵張昌宗、張易之兩人,其主動力實由於
某公主及上官婉兒推薦,言其人豐不垂腴,瘦不露筋,至下令敕太學圖其形像尺寸,留
為本朝公主以後選駙馬者表率,當時史鑒何嘗肯秉筆直書呢!詎《袁氏叢書》所載『控
鶴監記』一段故事,早已替他記得清清楚楚了。莫說是他這麼一個無足重輕的人幹點事
,就沒有人能知道他的了嗎?此事碰巧今年六月間,我們內人因為僱了一個針線老媽子
,誰知就是那秣朱寓裡辭歇出來的,才一絲不亂把這件事宣佈與我聽。原來那天門裡跑
出來的那個人,是祖傳的一份走陰差生意,因為他為人略有幾分姿色,外麵人就贈他一
個綽號,叫做『小白菜兒』,生計界上也異常發達,不是今天張翰林家姨太太請過陰,
就是明日李大人家大小姐請查壽。誰知冤家路窄,不曉得在哪裡被他那舊小東家看上了
,就死活不要命,想去同他勾搭上手。無奈那婦女是個老走江湖的人,沒有一樣事他不
過門。再加他家裡本來就小康,凡屬手裡使用的銀錢,身上穿著的綢緞,都是從小兒就
用慣看慣了的。而且嫁了一個小官人,雖說不是甚麼王侯公子,然而人卻也乾淨漂亮得
極,就是隨便同婦道家說句把話,也是怪惹人疼的,所以把那些風月閑情,雲雨密約,
都看得穿了。因此任憑你用甚麼軟奸硬騙的本領去調戲他,他總是個一律還你四衙拜總
督,不賞光就完了。小雅君,你想一個婦家,到了人又不愛,錢又不愛的程度,還有甚
麼法子可以去感動他的愛情呢?不是就早早疊了收起來,不要說了嗎?哪知道天下事竟
有大不然者,衹要你有了個金兀術誤走黃天蕩,他就會出一個叩馬書生獻開老鸛河。衹
要你有個司馬懿父子失陷葫蘆穀,他就會有天降洪雨,來弄得你地雷不震,火炮無功。
凡百事件,衹要你想做好人,想成好事,那造物往往會想出主意來破壞你,以大例小,
未嘗不是。諸如他那舊主人家的小東人,正在憐香沒法,惜玉無方,就忽然會來了一個
好友,混名叫做『油煎枇杷核』,教了他一個金屬鍊,將計就計的壞主意,竟得轉敗為
功,被他遂了心思,你想可惡不可惡呢?」

我笑道:「他那好友的名字叫做枇杷核,已是分明滑的了不得了,再加上一個『油煎』
二字的徽號,其滑而又滑,可想而知。但不知他從哪想出來的主意,可能名稱其實麼?
又怎樣能叫他如願以償呢?」笪沓道:「說出來真是一文都不值,卻又是人人心中目中
都會有的一樁事,不過一時想不起來罷!你怎麼這樣一個聰明的人,難不成就猜不出他
的用意麼?衹要在那『金屬鍊,將計就計』八個字上著眼去,就得竅了。」我想了一會
,特自想不出,因隨嘴答他道:『哦!他敢是叫別人去騙他來看病,然後自己隱藏在旁
邊,行其強迫手段,可是不是呢?」

笪沓道:「是倒有點是的,不過內中關鍵,還有不對的地方。你莫瞧不起他這個法子,
雖說是個下流主意,倒深合兵家以逸待勞的奧妙,能叫他自己喫了苦,還不敢作聲呢!
小雅君,你就沒有見過他們那些走陰差的江北女人,到人家裡去,半是在病人房內擺上
一張獨扇門,門上面鋪墊了被褥之類,前後地下,一頭點上一盞明晃晃的油燈,衹要幾
個呵欠一打,睡倒頭,直挺挺的,就活像是真死去的樣子了。當時曾有一人不信,拿了
一莖燈草去輕輕的丟在他們那鼻子尖上,試驗看有無飛動,誰知竟連一絲兒氣都沒有,
你說奇怪不奇怪呢?如此總得捱過一兩個小辰,才能夠慢慢的甦醒過來,告給病家聽,
是甚麼鬼,甚麼怪,或來前世冤家,或遇今生對頭,卻隨他高興。衹要心裡想得起,嘴
裡說得出,都可以無影子造西廂,任意瞎騙瞎嚼。不要緊,好在是這種謊話,就是扯到
閻羅紀元億萬萬年上,也沒有人同他去對證的。如今那姓朱的朋友,就是教他一面瞞家
人,一面用計賺了那小白菜來,衹要騙得他肯睡下去裝死。你想一對少年男女同睡一房
,至有一兩個時辰之久,還有甚麼手腳做不來的呢?不過此時,諒必另有一咱特別情景
,非當局者不得而知。可惜我不能將他兩人中喊一個來親口問問,究竟是若何起點,若
何結局,或始強而終和,或始終不和,好留為將來做險情小說上一大資料,未免終為缺
憾罷了。」

我笑道:『那姓朱的為著玩笑,把家庭骨肉之間都一搭兒蓋在悶鼓裡,使父母存『唯其
疾之憂』之心,重勞顧慮,似乎未免成了個教中的罪人了。惟他當得起這名教罪人與當
不起這名教罪人,我卻不敢強不知以為知,囫圇妄定。笪君,你到底可知道他的底蘊,
究竟是個何等人物呢?」笪沓聽了,亦深以為然。正要將那姓朱的歷史表白我聽,忽見
後屋裡一陣忙亂,有個老媽跑來說:「諸位老爺們,不好了!我們適才大家圍在外面聽
熱鬧的時候,不知小少爺怎麼樣會發過昏去,如今可憐我們那姨太太已是哭得死去活來
,要命不得。幸虧有幾位年紀大些的太太們奶奶們,在那裡幫著掐人中的掐人中,灌萬
應錠的灌萬應錠。求你們勸勸我家老爺,不要瞎著急呀!倘要急出事來,那就一家人千
里迢迢的在外面不得了了!」接著,又是宸章的夫人含著兩眼泡眼淚朝外跑。那小孩生
母更是聽見在房裡混睡在地下,沒高沒低的亂滾亂哭。立時間,一個好好的黃花澇釐局
,鬧得天翻地覆,日月無光,連同局外來報捐的商人,都一個個呆成木雕神一樣,站著
不動。

我再去看那老婆子,已是不知於何時遁去。依宸章的意見,就要立時派人帶了局勇去把
他捉轉來,送官究治,以為妖言釀命者戒。此時還是我以為那老婆子先時用四人大轎抬
了來,繼則騎兩條腿的驢子空手歸去,已是大喫其虧了。若再忽而尊為座上客,忽而辱
為階下囚,惟恐年老氣衰,一時變生意外,豈不是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將來竟要弄
出大笑話來麼?且兒子得病時,決非好運可知,因此授意賈鈞之,倚老賣老,忙將宸章
一把先拖到前頭去坐,一面勸其息怒,一面婉辭分解道:「次丹,不是我今天說一句不
識時務的話,這件神道設教的事,本是為中下社會人說法的,誰叫你們縉紳之家,把他
請了來,拿錢買鬼話聽的呢?據我說,如今救你少君的命是第一著,別的還忍氣的好!
省得一經宣揚出去,倒叫我們自己先擔個迷信神權,持家不正的不是。再者,那老婆子
或竟是一個膿包貨,經不起兩嚇嚇死了,你我做官的人家,要照法律上說呢!是他自己
畏罪身死,諒想沒有甚麼大不得了的事情。不過還是勸你朝了身上看,叫做得饒人處且
饒人,作點福罷!從前範文正說,天下能省一事,即多積一德。還是大事不如化小,小
事不如化無的好了。次丹,你聽聽我老痗的話都不錯,我們打起精神來,另爐另造罷!

真曉輪道:「老賈呀!你這句話卻說得不清不楚的,未免界限不明。須知此等鑄權,是
次丹請過百年專利的,你何能越俎代疱呢?可見得這句是老痗話了,真正自批的不錯。
還有你適才所說那神道設教,是為中下社會人說法的,怎麼現在屁股還未離椅子一步,
就已就說作點福罷!請問這作福兩個的口聲,不是神道設教是甚麼?可見我們次丹都是
中下人了,你如何就不怕有人說你是自相矛盾的呢?」

我忙道:「不然!二君請安坐聽吾一言。據賈老先生所說,也不是說上等人不信神道,
也不是說中下人該信鬼神,大約是說的上等人捫心午夜,暗室無虧,本來無須鬼神監察
,即俗語為人不做欺心事,黑夜敲門不喫驚之意。且我國程度不齊,道德未備,假使非
因果報應等說暗為人心秘密之偵探,也不知同胞中一般狠毒殘忍之徒,還要增長多少殺
機,膨漲多少壓力呢?你我目下既無力輔翼名教,抵制異端,使聖道不昌,俾為葛天氏
之民,已就罪無可辭了,切不可再將這古聖賢正人心防逸志的一點紙窗糊機關戳破了,
致使化地光天,皆成荊棘,良懦之輩,動蹈危機,這又何必呢?且此等荊天棘地,實由
人心微細之惡感情而生,微細之惡感情,實由於肆無忌憚而發,是非二氏天堂地獄、萬
劫犁鋤之說不足以儆其後。真君,你想豈吾國的不完全專制法律所得以感發而懲創者乎
?所以我說民間這迷信神權一層,還是留著他補補王法之不足好多呢!」真、賈各人亦
皆深表同情,大家都說是:「我們中國人若不怕鬼,還不知道要刁狡狠毒到甚麼田地呢
?」

彼此又瑣瑣屑屑的談了一會,忽見先時出來送信的那個老媽子又來報道:「恭喜老爺,
賀喜老爺,小少爺回過來了,此刻比先時還覺得清爽多哩!那邊張幹太太說:『小孩子
家生老鴉驚,都是要扳過去昏一昏,才能夠病有轉機呢!」他們家裡小哥兒也曾得過這
個病的,如今倒已長成有二十多歲了。太太叫我來送給老爺同各位老爺一聲信,大約是
不要緊的。」笪沓聽了,便輕輕的拉老爺一下道:「真老說替宸章少君作福,這一回可
被他作上了!」真曉輪果嚷道:「我的話何如?要適才聽宸公一亂,此時少君倒好了,
看拿甚麼話去折服那老婆子?」宸也說甚是,便忙向後面看去。又叫人抬出兩大盤麵食
饅頭,四碟小菜,傳話請大家喫一點。

其時已是夕陽無限好,只恨近黃昏,各人帶來的家人,都紛紛預備各人主人轎馬伺候。真
曉輪又約宸章一同上省,看有甚麼機會,能調換一處差缺,宸章也想親去走一遭。我便隨
同送各人到門口,次第拉了一拉手道:「我兄弟想明日動身,恕不到府辭行了!」賈鈞之
道:「不敢當,我們也不過來恭送了,還是到省上再會罷!」內中衹有真曉輪似乎有依依
不捨的樣子,對我道:「曉等幸與父臺萍水相逢,得陪詩酒,只可惜良辰不再,別在目前
。又加單剩鄙人,未能終新酒令之局,不免有馮唐易老,李廣難封之嘆,殊覺益增惆悵耳
!」我笑道:「日來彼此已某君某公的稱呼慣了,怎麼又鬧起官派來呢?且青山不老,綠
水長存,相見行有日耳!君如不棄,我當俟諸睛川鸚鵡之間。若鰓鰓以暫別為恨,則又未
免成了梁惠王對孟子不識繼此可得見乎的意思了。」於是彼此一笑而別,餘人亦怏怏歸去


我當晚歇宿一宵,明日便是第八日,看看限期將滿,就催促宸章,一同押解釐課起身。仍
由漢口大碼頭換坐紅船晉省。到的次日,分別往督及翻卷本府暨牙釐總局各衙門,稟知銷
差。原來翻卷是照例會辦牙釐總局,本府是提調,所以都是少不了的上司。及至再去探聽
尋宸章的差事,並未調動,早已稟辭回本局去了。督轅自此調劑之後,送又過兩季幹修,
餘下便是更無消息到人間。我又實因一時無甚可去之處,欲作海外游,屢以無伴,欲行輒
止。衹是一天天游水看山,尋芳買醉,或登黃鶴樓,或上鸚鵡洲,倒還極盡雅人深致。

如此又捱過好幾個月,屈指客楚光陰,已逾二載。外間正傳說凱軍兵變,制台已派隊分駐
沿江,遇有潰軍偷渡及暴動,准格殺勿論。我再走出去一望,只見黃鶴樓一帶講台,各軍
隊鵠立持槍,如臨大故,卻四望並沒有一個逃兵散勇鬧事。只見對岸倒有幾個深目高鼻的
外國人,帶了照相家具在那裡拍照。各軍都呆呆的望著江水發怔,內中還有立久了,坐在
草地下,懷裡掏出旱煙袋來吸煙的。又有解下戰裙來,鋪著睏覺的。竟有幾個發了鴉片煙
癮,打著連天的呵欠,向左近人家尋找開水來吞煙泡子的。我看了一晌,見沒有甚麼動靜
,方欲回步進城,忽見散坐在地下吸煙睏覺的那些兵勇,都一個個站起來,趕忙歸隊。頃
刻間,旌旗生色,鼓角齊鳴。我是庚子那年在北京嚇怕了的,所謂一朝被蛇咬,三年怕帶
子,只疑惑是漢口有變,所以守江軍隊聞信戒嚴。

正在無處光避,只見上流頭一字兒放下兩隻紅船,船上帆檣併駕,櫓槳齊搖。轉瞬之間,
急如飛馬,快似流星,已駛近南岸,講台各軍都一齊奏起軍樂來,統一喊了四個字,是「
請大人安」,又放了一路排槍;另外有幾名營官隊長,頭上戴了雙叉燕尾的得勝盔,身上
穿著袖口褂三道金線的新軍軍服,腰裡跨著東洋指揮刀,排班在那裡報名跪接。正是:刁
鬥已傳新號令,送迎猶習舊軍容。

要知後事如何,且俟下回再說。

第二十七回 吳鎮軍單騎救同寅 鮑男爵懼禍逃內地

我當時看見那班軍官跪在那裡,將啜子提高一調報道:「湖北新軍第幾鎮,第幾標,沐
恩某人某人,跪接統制大人。」船上走出一個捧令箭的差官,對岸上揚和,喊了一聲「
免」,各軍官忙站起身,擺著簸箕陣,擁護那船上下來的官員,進城而去。我細細一想
,才知道是接差,不是防變,怪不得大家都嘻嘻呵呵如同兒戲呢!但適才那位統制大人
,我號志似曾相識,就怕是一向充當督轅武巡捕的那個張丫姑少爺罷?不曉得怎麼樣沒
有幾時,竟會被他攀龍附鳳薦昇到副將,委帶督轅中軍衛隊的?現在又奏補湖北新軍第
八鎮統制。

日前因吳鎮軍元凱所部凱字營勇,偶逢禮拜日出外閑游,在漢口租界某戲館裡鬧事,就
有人乘勢在制檯面前詆毀舊軍程度不齊,虛糜餉項,不如遣散為是。又慮遣散非先換統
帶不可,而統帶又必得一威望著者,方能坐鎮雍容,指揮如意。當下制臺在通省武員裡
,左揀右揀,揀了這麼一位親信丫少爺去當此重任。誰知那凱字營從前成軍時,品質極
為複雜,類皆湘皖敢死之士,若要統帥得人,本可以練成勁旅的。如今一聞裁撤之信,
都群情洶洶,正在不可終日。適值那位張統制輕裘緩帶,奉命而來,方自謂儒將風流,
欲效信陵君單騎代將的故事。不意才一進營,就立時全軍都嘩變起來,甚至控弦露刃,
勢若尋仇。此時還大虧吳元凱平日深得軍心,聞變馳至,將張統制於倉猝中救護出險。
據當日暴動時有親目所睹的人說,張統制倚恃憲眷日隆,威名藉甚,初接凱軍印綬時,
即欲於營中置五色棒以示威。詎知激動眾怒,幾遭不測。嗣幸得依吳元凱肘下掖之以出
,然而半世英名,已掃除殆盡矣!

我那一日在武昌成外講台猝遇時,正是他乘興而往,敗興而回的一日。就深怕一眼看見
,不好招呼,只得急忙閃入一家小雜貨舖子裡,權時躲避,好讓他隊伍走過,再慢慢的
進城。一路上低頭細想,目下政以賄成,豺狼當道,我即或在這裡再多住幾時,也不見
得有甚麼利益。倒不如收拾前往蘇浙去遊玩一番,還可以落得個袖中吳郡新詩本,襟上
杭州舊酒痕呢!藉訪虎丘、天竺諸名勝一曠眼界,庶不負我半世辛勤,十年跋涉。主意
已定,就想回寓摒擋一切,明日往各處辭行,後日就乘鴻安公司長安船南下。不意一時
心有所專,腳下就錯走了兩條道路。其時街上各店已是點燈的時候,忽從一家酒館門首
經過,他上面掛的是「醉白園」三個大字的匾額,兩旁又掛了許多甚麼「應時小喫」,
「零拆碗菜」各處小牌,那門裡出出進進喫酒的人實在是不少。我自思腹中正在饑餓,
此時就是趕回客棧,恐怕晚飯是已經開過了,倒不如就在此處將就喫一點兒,再尋路回
寓罷!

於是一個人就走上酒樓,四面一看,見下面是三間蝴蝶敞廳,上面是一帶串樓,地方收
拾的倒還潔淨。當下有個酒保兒走過來,笑嘻嘻的對著我道:「客人可是要飲一杯麼?
還有客沒有?」我道:「沒有客,你就隨便帶一份甚麼酒菜來,喫一碗飯就得了!」他
聽見我的口氣,曉得不是甚麼大飲食家,就慢騰騰的答應著走去,過了好半會,才拿著
四碟小菜,一壺四兩頭花雕紹酒,暨一副杯箸走來,朝我面前一放,就揚著頭,自己去
喫他的水煙。我再看那鄰桌上,已有兩位穿洋裝的學生,一個個在那裡高談雄辯,議論
紛紛,把半酒樓的人都引得停下杯子來聽他們說話。我也隨著眾人抬頭一望,只見是兩
個十七八歲的後生,都生得一臉的橫肉,飛揚浮躁,旁若無人。內中還有個戴洋瓶底眼
鏡的人,更是抓耳撓腮,坐立不穩,在那裡搖頭晃腦,嘴裡說道:「朱又孫,你們令兄
長孫君嘴說是理財的本事比眾人好,然而究竟還不如我們老兄做事來得有斬決,有權變
。他那廣東南海縣不做,是因為同本省學差過不去,兩下裡抬槓子,才改捐教職的。後
來又因做教職做煩了,便訛了知縣一嘴,才立意不幹,學一個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
的古人,如今更數他快活了。可笑當時外面有一般知一不知二的俗人,都還在那裡誇讚
他是急流勇退呢!你說天下靠輿論還有憑據嗎?我如今先把他同鄆學臺的一段事說給你
聽,你就知道他那人的手段辣了!我記得這位鄆大宗師,是江蘇常州人,名字叫做甚麼
鄆主頤,號子淵。其為人也,尖酸刻薄,直是一無恥小人。平日只知道以錢為命,那其
餘的整風飭紀,講武修文,凡學政分內所應行各事,都一概不在他意中。不曉得怎麼會
同我們老兄兩下裡弄翻了,等到他臨卸任的時候,就把他收拾的要死。」

那人笑道:「鮑國瓊,你又來混說了。先不先一個知縣,同一個學差比較起來,品秩相
差甚遠,你若說學臺參知縣,這句話還有點聽聽。如今是說的知縣收拾學臺,豈不是拿
雞蛋去同鵝卵石碰麼?這是明明的有意來欺我沒有做過官了。你須知道,我官味雖未嘗
過,但是官風我卻聽得不少,從古及今,哪裡就真有爬根草會絆倒水牯牛的道理呢?」

這個戴眼鏡的人笑道:「哦!原來你不知道!他們那些放學差的人一到了任,就恨不得
連廚房裡銅勺鍋鏟、太太的裹腳條了、入月布,都要找首縣去辦差,卻又不肯擔這個不
把錢的聲名。所以在接印頭一天,照例弄兩隻錫元寶,上面還貼著提督學院的印封,鄭
而重之的送過去,縣官就得照例替他墊買雞魚肉鴨、柴米油鹽,以及合署牀帳被褥、桌
椅條臺,降至碧紗廚、文房四寶等件,都要在他未進衙署以先就預備好了。接印這一天
,擺列在學院大堂兩旁,請他過目。及至考試已畢,任滿回京,除代辦各物摸摸鬍髭擾
孫子,一條繩索捆起來帶不走不計外,還要一處處送他的棚規,並將前次發下來的那兩
隻錫元寶,原璧歸趙。另外再加具上一張並未騷擾分文,所有任內一切供應,皆係學臺
自備的甘結存案。所以他們做學差的人,三年任滿,共派科歲考幾縣,就得應有幾縣甘
結,好於回京覆命時咨部存案。倘若少了一縣沒有,外面上看起來,倒像是一張屁輕的
東西,其實就派得有大大的處分呢!大約那《欽定學政全書》上,都該有注著的,因此
我們老兄早有鑒於此,深知此結有起來輕如鵝毛,設若無起來,就重如泰山的。所以於
學差要動身時,他探聽得正在槓抬物件,就輕輕的帶了全班差捕走了去,抓了幾名伕子
來,就近在學院東近擺下一張皮馬札子,不問青紅皂白,拖下去乒乒乓乓的五百小板子
一個,然後枷號起來,在左西轅門示眾。一面又拿了手本上去,稟安稟見,說:『卑職
是個窮官,所有大人歷次開了條子來要的東西,都是由卑職向民間店舖子裡賒買來的,
現在尚未給價,怎麼他們那些混賑東西居然大抬小擔,朝外面亂挑亂扛?卑職阻止了他
們幾句,除不遵依外,反行衝撞卑職,大庭廣眾之中,竟敢叫卑職面子上下不去。如今
替大人回的話,卑職業已斗膽責罰了他們幾下,發在犯事地方示眾了。但是伕子衝撞了
卑職,伕子有罪;卑職南罰了大人用的伕子,卑職也得有罪。所以現在卑職特地來請大
人治罪的。』說著,就將頭上戴的大帽子自己抓下來,朝學臺面前一摜,嘴裡嚷道:「
請辦!請辦!咱們不幹了,還有甚麼大不了的事情嗎?」此時學臺心裡心裡是一肚子氣
,嘴上卻說不出來,只得一面向他敷衍道:『伕子胡鬧,老兄辦的極好,兄弟還要飭提
調把他們開了名字,送過去請老兄嚴辦呢!至於老兄墊用的款子,兄弟馬上就派賑房如
數歸趙就是了。老兄幹嗎這樣的動氣做甚麼呢?』又叫文巡捕替某大老爺把大帽子拾起
來,整理好了,送給他戴,一面又請本府出來同他從長計議,先時允五千,他不肯,又
允一萬,他仍然不肯,後來被他■來■去,整整的訛了五萬兩,才肯補給那一張印結的
呢!你想是這一任學差碰在他手裡,晦氣不晦氣呢?」

那人道:「我不信,做一任學臺到底能有多少錢?就是大小縣分一扯,每考一次,二十
幾個秀才都是做買賣進的,所得也有限。如今倒被他一個人訛去了五萬,再打上三年用
度,幕友薪水,他自己巴巴,放一趟學差,難不成就連一個錢都不想留了麼?你請喫酒
罷,這些話恐怕是耳食來的,不見得是你親目所睹。」

他聽了,但發急亂嚷道:「怎麼我自己家的事,倒不如你知道的清楚呢?本來廣東學差
,就與別處不同的,即如優拔貢一項,外省至多不過幾百金贄敬而已。獨有廣東,動不
動就要上千上萬的才能拔到手。俗語說得好:家無千百萬,莫想優拔看,可知相習成風
,由來已久了。苞苴昏夜,不足為奇。聽說他那末考一次所取的一個姓和的拔貢,本來
是個香山世家,人品也漂亮得極,一副小嫩白臉兒,比煮熟的雞子白還嫩,真是大著意
連手指甲都可以吹彈得破的。再加上年歲又輕,膽氣又壯,穿上兩件顏色公服,站在學
臺公案旁邊,越顯得秀可餐,風華絕代。衹是一樣不好,體氣未免瘦弱些,素有向來一
病輕於燕,扶上雕鞍馬不知的暗病。不曉得因何受知於鄆學臺,就奉送了他一個拔貢。
後來連朝考部費各事,都是姓鄆的一手經理,始終成全的。及至欽用知縣,分發浙江。
又適當金衢嚴道鮑超的孫子鮑男爵,因外交上失算,奉旨出關,外人更遷怒到巡撫劉樹
棠身上,說他辦理不善,也奉旨革職離任,以藩司鄆野萍署理的那個機會。他稟到一見
面,早知道他是阿兄得意的門生,久經在竹報中拜託過的,就不問到省資格深淺,糊裡
糊塗委了他一個督辦溫州洋貨釐捐的差事,又接署一任山陰知縣,一年本轅文案委員。
由此湊湊刮刮就拼命捐了一個江蘇即補道臺。居然綠輿紅傘,頂馬跟班,大不是那時在
州縣班裡做磕頭蟲子的氣象了。制台也因為他老人家做過這一席,朝自己子孫身上看看
,也不肯薄待他。又是一到省就委辦警察總監,此一番更是一出門前呼後擁,威斷行人
了。恐怕連當日曾文正公初克復南京的時候,也無此聲勢。而且他又官運亨通,人才歸
附,一班和尚戲子都情願投效臺前,充當眼線,無論天上飛的,地下走的,水裡爬的,
沒有一樣偵探不著。諸如甚麼富有票、貴為票、回天票、飛龍票,還有甚麼哥老會、三
點會、大刀會、小刀會各種黨人,就像是養在家裡的,衹要上司一聲要,他就一聲有。
其餘若禁運軍火,若訪拿私梟,更是一件手到擒來的事了。你想:如今做官的,有了這
一種孫行者七十二般變化的本領,去迎合上意,莫說他是個世家公子,又是五途正貢出
身,即或是個一品大百姓,從根上捐起的捐班,也不怕不討上司喜歡,不出人頭地呀!
但是他這個人倒還不忘本,每每想起恩師一番提拔之功,嘗對人說:古人有二天,他有
三天。就時刻叫人去坐探他恩師家裡有甚麼事,好藉圖報效。後來那派去探事的人回來
說,他恩師要想娶一房小,以為娛老之計,無奈素懼師母喫醋,不敢輕易啟齒。他就陽
借送與師母做丫鬟為題,搜買色藝雙絕的幼女四名,教以教坊歌舞,嫻其表情體操,以
便暗中備師不時之需。他師叔輩中,有把持學務,吞勒公款,為紳商學界所不容,連名
告發的。他又在制檯面前極力保舉,得以無事。平日他恩師左右前後紅白喜事,甚之看
門的家裡小孩抓周,挑水的屋裡老奶奶過冥壽,他送起禮來,都是一百千五十弔的送。
當時有個官親,諫止他兩句,他還說「『敬其使以及其主,你們就沒有讀過這句書嗎?
而且大丈夫處世,當飲水思源,何況我們家裡弟兄十人,素無恒產,我所有衣之食之,
無一非恩師所賜,就是把子女玉帛分一半送恩師,我也是情願的。莫說這區區幾文薄禮
,你們就以為捨不得了嗎?』又翁,你要明白,鄆大宗師要不是做一任學差,哪裡能有
這種種的利益呢?所以我說,廣東學政,與天下不同,就叫心擺在心窩裡做,至公無私
,一任也得有二三十萬。倘要不顧天良,不顧官聲,逢一個賣一個鬧起來,我恐怕還不
止於此數呢!何況這姓鄆的是常州人,有名的常剝皮,是認識他的。無一個不知道他是
一生一世按定棺材裡伸手死要錢的宗旨辦事。當時我們老兄拼著一任現任知縣不做,只
向他要了五萬銀子,還不算是他剝人家皮,我們老兄只抽了他一條筋麼?依我看起來,
這宗生意要再公道,要再便宜是不得了。」

那人道:「虧你好意思!這樣五萬十萬的狂喊大叫,就不怕有人聽見,譏笑你是個官場
市儈麼?我且問你,你適才說的那鮑超的孫子鮑男爵,他可是從前隨曾文正平定發逆那
個鮑春霆的孫子麼?聽說此人在金衢嚴道任上,專事聲色,不理民事。及至百姓仇教,
洋人被戕,他事前既漫不經心,事後又不知消弭,直是一個酒囊飯袋,極其無用的人。
只可惜自己送掉一個燈台不算數,又帶累了一個巡撫跟他革職回家,永不敘用。當日事
起時,有人親眼看見他學漢壽亭侯掛印封金故事,不辭而別,趁杭滬小輪轉而之蘇,又
由蘇至常,冀欲找盛杏蓀宮保出為轉圜。誰知盛宮保一逕是住在上海的,他不知道,因
而道路相左,未能見面。適值新任浙撫密派的偵探員也追蹤而至。這一天,就在常州客
棧裡訪查明白了。先進來一個人,對著他迎面打了一個千兒,口中稱呼道:『卑職替大
人請安,請問大人是幾時由衙門裡動身的?』他聽著,忙搖手道:『我不是大人!我不
是大人!你們莫要認錯了我。』那人笑道:『卑職是伺侯過大人的,決不會認錯。卑職
還承過大人的恩典,賞過一某差事,難不成大人公冗,就一時忘記了麼?』他此時自覺
無可遁飾,又加後面進來的人,已把個客棧轉得滿滿的,勢難迴避了,只得隨同來委一
路回到杭州,聽候參辦。後來他奉旨遣戍軍臺,由內河北上,還有我們蘇州委員協同送
的呢!所以我獨有這件事情是知道清晰的呀!但當時只聽見說姓鮑,雖然是個革職的人
員,然面男爵未曾撤銷,沿途地方官不能不另眼看待,就不清楚他是鮑哪個的後人。要
不是現在聽你說,我還不明白呢!」

他道:「我們大清朝籠統只鬧過一回粵匪,出過一個鮑超,哪裡還有甚麼哪個這個呢?
這句話提起來,不是我在你面前賣老,他家裡的歷史,你又沒得我知道透徹了。從前這
個鮑春霆,是四川人,秉性剛勇,好為人排難解紛。只因身當亂世,在家裡無業可為,
只得販賣私鹽過活。不意得罪了一起捕鹽營裡的人,因為他無有錢物孝敬,就大家商議
著將他私下活埋起來,想活活處死。誰知時正隆冬,忽然天上落下一陣大雷雨不止,把
那些埋他的營勇都一個個嚇得丟下鍬鋤,四散跑開。及至等雷雨過後,他再慢慢的橕紮
起來,仰見月明如畫,時約子正,逢見一人,赤面長鬚,綠袍金鎧,持刀坐於樹顛上,
笑對他道:『汝今日合當有難,我特命風雷護汝。東南正當多事之秋,汝其速往!』並
指示程途,囑其投營立功,必得不用。他聽了如夢方醒,自己回視己身,已不在原處。
遠遠聽見譙樓更鼓,時正三更,不覺就倒身下拜道:『小人蒙恩搭救,乞賜姓名,留為
異日紀念。』那紅麵人道:『我關王也。前途珍重,封侯不遠。』言訖不見。天明遵路
而南,達曾文正大營,投效充護勇。也是他官星應該發現。這一日,曾文正軍中偶然缺
餉,他就隨口的編作小唱兒,教同營的弟兄們三三兩兩互相歌唱。頃刻之間,就如楚歌
四起,全營騷然。曾文正這一驚卻喫得不小,只說是有奸細在內惶惑軍心所致,就立刻
督飭營務處,嚴密查究。由此三個擠兩個,兩個擠一個,你推我,我推你,將他推查出
來。還算看他是本營兵卒,從寬發落,重責了一百軍棍,逐出營門。誰知這一頓打,太
重了些,竟把兩隻腿打得皮開肉綻,氣息僅存。當是就有個帶水師炮艇的哨長,也是他
們四川人,推念同鄉情誼,私下留他在船梢上將養棒瘡。想將養好了,湊些盤川錢,讓
他此處不留人,另找留人處。即或傷重身死,替他買些棺木埋葬了,也不枉大家在外同
鄉認識一場。

不提防曾文正這一天,在營裡睡午覺,就像似帶了數十名小隊出外巡營,不知不覺的迤
邐巡到這只炮艇上來。忽然見一只受傷的斑斕猛虎,睡在那裡望著他咆哮。他就嚇了一
跳,驚醒過來,原來是一夢。忙問軍政官是甚麼時刻,原來正交日間十二點鐘。曾文正
就隨即傳令出營,按照夢中路徑,委委曲曲也走到那號炮艇上來,坐下點名過卯,衹是
並沒有見著甚麼受傷的軍士。就問那炮艇上哨官道:『我且問你:你船上可還有甚麼受
傷的人在那裡?如有,帶來見我。』那哨官見大師親自來點卯,已經有些害怕了。現在
又聽見這麼一問,就驚得魂不附體,連忙跪下來磕頭道:『標下不敢瞞大帥說,前天有
個同鄉當弟兄的,因他犯了營規,被大帥責罰了幾下。這幾日棒瘡舉發,就生起病來,
甚覺沉重。標下因念同鄉之情,斗膽留他在船上暫住兩日,等傷好了,再往別處去。今
蒙大帥查問,只得直陳。標下隨即就叫人把他送到古廟裡去住就是了。』曾文正聽說,
真有這麼一個受傷的人在船上,自己也約略記得前天發落過這麼一回事,就暗中深慶得
人。一面囑咐那哨官好生看待此人,本帥不過一時怒他怠慢軍心,本當重辦。因為要想
他自己悔過,才從輕發落的。如今既在你船上,很好!就替本帥留心將養,等他傷好了
,還要大大的提拔他呢!』那哨官可憐,跪在地下,聽一句答應一句是,就把他名字倒
寫著,再畫上一只大烏龜做肖像,問他可是不是他,他也不敢答應是唔。自然是等曾文
正走後,就七手八腳的把他抬到中艙裡來,像菩薩樣供奉著,連夜壺都要派兩名老將替
他捧了。一面曾文正那裡又委了一名隨營的軍醫來,好生看治。

究竟這個棒瘡的傷皮不傷骨的東西,哪消半月,業已一律痊癒。哨官就將他領到中軍帳
來見曾文正。曾文正先把他仔細看一看,見他虎頭燕頷,氣象不俗,就有意問他道:『
你心裡平時想做一點甚麼事?』他請了一個安跪在地下道:『老子想殺長毛,想坐大帥
坐的這張椅子。』曾文正笑道:『你統共只有一個人,能有多大的力量?能殺多少長毛
?』他又道:『老子常聽見人說,將在謀而不勇,兵在精而不在多。又說,千軍易得,
一將難求。衹要大帥肯把營頭賞給老子帶,老子就能包管打勝仗,將這失去的幾座城池
,定整個奪回來,雙手交與大帥。如有虛言,願甘軍令!』曾文正聽他說得激昂好聽,
倒不像是個徒恃血氣之勇的人,隨即就拔了一個營五百個人歸他帶,派他在前敵立功。
他從此打一仗,勝一仗,真是攻無不取,戰無不剋。又把當日救他的那位關王爺神像,
畫在一面大纛旗上,俟後是打這一面旗出去督兵,粵匪看見都稱為鮑家軍,不戰自退。
有時他偶感風寒,不能親身赴敵,別人借了他的這面關王旗出去,也是一律包打勝仗。

及至後來他功成封爵,解甲家居。有個姨太太,這日無意中打從一間閑屋子經過,忽聽
見裡面氣喘吁吁的如同牛吼,就套著一扇紙窗洞朝裡一望,只見真有一個無大不大的水
牯牛,蹲在裡面地下。再看上去,又像虎,又像是野熊,忙輕輕的一個都不把曉得,跑
到上房裡去,單拉了鮑超來觀看。誰知他應當絕命,就不問長短,拿了一桿洋槍,對準
那怪物身上放去,頃刻間煙霧迷天,那物不見,他就在當晚,忽然脅下生一惡疽,不久
因疽潰隕命。

這位鮑襲爵鮑燈台就是他的孫子,世襲男爵。上年在新海防遵例報捐道員,奉旨補授浙
江金衢嚴三府道,大約是到任未多時就出了這個亂子了。浙江各當道還算是看他是個功
臣之後,不忍加以苛待,再四同外人磋商,僅僅革職遣戍軍臺了事。你只知道他孫子一
件事,那其餘的如我所說,他祖上一生事實,不見得也知道罷?可知我說他那家裡事,
我知道比你透徹這句話,不是言過其實了。還有你適才說我五萬十萬,隨口亂說,不防
有人在旁譏笑我是一個官場市儈。這又是管中窺豹,僅見一斑的話。如今內而待郎、尚
書、六部、九卿,外面督撫藩臬通同州縣,無論有交情沒有交情,是凡在一應會著,都
沒有一個不是你問這一任外官能多得幾文長,我問他一趟優差能餘剩幾文短。甚至這一
個大員說,某世交放某省欽差一次,僅僅的添開了一爿當鋪,往返五六個月,風霜勞苦
,我甚為他不值得。那一位權貴說,某給事得了某道監察御史,衹有某省中丞送了一份
幹■,可見得如今外省的銀錢,也不如從前活潑了。其餘關涉國計民生,奉旨不談一語
,而且交好愈深,則關心愈密。品秩愈貴,則欲壑愈奢。現在我們老兄的官,雖不是當
著古董兒賣把姓鄆的,然而伯仁雖非我殺,究因由我而死。若非因怕一個小知縣不敢同
抬到當典同拍賣行都可以當銀子用的提督學院碰,誰肯安安穩穩的縣官不做,自己改就
老教呢?及至他做了老教,又嫌冰清鬼冷的沒得甚麼權利可操,當巧那一縣是向來收慣
渾漕,凡民間交納錢糧,竟有一兩銀子要完到三四千銅錢不等,他就訛著忘八喝燒酒借
這一筆賑,又好好的敲了知縣千把銀子竹槓,同前次訛的姓鄆的錢,一齊帶著到原籍去
享福去了。」

那人道:「你們老兄理財的本領好,我們家裡那個弔膀子的花樣更不弱。就以去年那個
女過陰的小白菜而論,還不算是神出鬼沒的手段麼?」他又道:「否!否!這些事任你
天大的本事,都是神出幾文,沒有神進幾文的。你就沒聽俗語戳狗還要折耗兩枚黃枚黃
燒餅嗎?怎麼你也是學你令兄的脾氣,離了嫖不開口的呢!

說著,堂倌已過來算了賬,那邊桌上人也紛紛喫畢,我便下了酒樓,一逕回寓。路上自
己想,大約那個人所說的小白菜,就是我前年在黃花澇聽來的那句話。一路見兩邊店舖
正在打烊,客棧裡棧夥見我回寓,就跟著點燈開門,說是:「有個甚麼姓真的老爺留了
一張名片,來替你老爺請安。他因外面亂,要趕緊回家,恐怕沒有工夫再來了,千萬叫
我說到的。」我就接過名片一看,原來是真曉輪。咦!這就奇怪了,我同他一別許久,
並未見來過一次,怎麼如今忽然想起我來呢?而且上年臨別,衹有他最假惺惺的可笑。
就此一假之後,杳無信音。大約是見我閑住在省,沒有甚麼大了不得,就不來阿附我了
。倘他真有這種謬解在心裡,何以今天又突如其來的呢?總之,小人用心,不可忖度。
此地既無甚留戀,倒不如還是趁早走的好!因此終夜盤桓,去志更決。正是:君子每雪
中送炭,小人才錦上添花。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朱互蘭再領鶯燕班 祝如椿重酬風月債

我當時去志已決,第二日早起,就寫信一封,叫人送到院上去辭行。又想宸章那裡,雖
然沒有信給我,我也得知照他一聲南下。並真曉輪昨天來過一次,更要寫封信與他,算
是辭行謝步。諸事甫畢,適值院上著人送程儀來,我只得如數收下了。

翌日,照例去稟謝。見了面,又勉勵我幾句說:「目下雖入仕途,苟有志氣,仍須安心
讀書,力圖上達。就是現在朝廷科舉已停,然讀書志在聖賢,衹要真學有根柢,也可以
另為設法的。」我答應了幾聲「是」。他又問:「此番回去究竟幾時出來?」我回道:
「小姪不過因為離桑梓太久,加以節近清明,想回去掃一掃墓,大約在中元左右就可以
出來的。」他便點了點頭,拿眼線對茶碗上一看,我早知道他是要送客的意思。剛巧有
個文巡捕走上來,站在那格子外面,手裡拿著一封梅紅紙手本,手本上黏著一條極長的
耳簽,欲進不進的立著。此時已被他看見了,扭過頭去問甚麼事?那位巡捕就搶上一步
,一隻手把手本呈上來,一隻手把手本耳簽理與他看。我就一眼瞟去,無奈字跡太小,
又是紅紙楷書,我再坐在迎亮地位,看不清楚,衹有「吳無凱」三字約略可辨。再聽那
巡捕低聲說:「吳鎮過來,稟知本日交卸凱字營關防,並遵札會同新統稟報散放恩餉日
期。現在外在外面候著,請宮保的示,還是見他是不見他?」我心里正想凱軍到底是裁
撤了,只以新舊爭權,二虎不睦,遂使久練之軍,一旦散而為匪,貽害閭閻,未免可惜
可恨。

忽見制台招呼一聲:「叫他候著罷!」我知是有客要見,就站起來回道:「小姪此趟也
不再過來請安了,等到年伯大拜的時候再來叩喜罷!」他道:「好說!這個造化哪裡就
能夠得上!」便一面端起茶碗,外面戈什人等,一連聲喊送客。花廳門外,從階正直達
二堂旁垂花門,早有許多五顏六色頂戴的人,老少俱全,長短不一,都低頭垂手,一個
個像又整齊又嚴肅的樣子,在那裡站班伺候。及至我走下來,剛過宅門口,早見適才那
位巡捕老爺,手裡高高舉著一封大貼,在前頭引路,後面又緊跟著一位信字鬍鬚,圓胖
面孔,看上去約有五十餘歲的人,頭上戴著一顆大紅頂子,一枝花翎,身上穿著行裝開
氣袍,天青八團馬褂,一頭走著,一頭愁眉不展的,盡拿一隻手在那裡拈著鬍鬚,嘴裡
還像不曉得是嘰咕的甚麼東西,自言自語,迎面走過。我也就不及迴避,匆匆撞出儀門
。心裡想:「大約這人就是吳元凱無疑了。」我看他那番醜媳婦怕見公婆的樣兒,就恐
怕今日見著老頭子,還有釘子碰呢!

一路出了東轅門,就順便過江,買了一張招商局江裕輪船官艙客票,回來將行李搬上船
,即日動身。由此煙波浩淼,時止時行。招商局輪船上下客貨,又比別船為多,所以沿
途耽擱,直至第三日傍晚至京口。那講台一帶洋房,同那金山寶塔,依然矗立雲霄,莊
嚴在目。我也就不再下落客棧,即時換坐內河戴生昌局小火輪,逕住姑蘇臺畔。途次常
州、無錫等縣,因停輪時刻太少,不便上坡閑玩,直等船到蘇州,方始登岸,在城外青
陽地尋了一家客棧往下。

明日進城往馬醫科俞曲園太史那裡去一探我們二嫂子消息。誰知這幾年音信未通,我們
二嫂子業已亡故,靈柩停在幽蘭巷本宅,未回寶應原籍安葬。我就又到幽蘭巷來,哪曉
得一個人都不在家,衹有一名又聾又笨的老蒼頭看守門戶。好容易我才把來歷告給他清
楚了,又好容易才把家裡沒有人的話問明白了。原來我們二嫂子自從我們豫卿二哥哥去
世,又丟下二個姪兒子守節撫孤,不遺餘辦。再他本是曲園太史的女公子,凡屬詩詞歌
賦,無不家學淵源,因此春露秋霜,益增感慨。不覺積勞成病,醫藥無靈,遺命同我們
豫二哥兩柩就在蘇州擇地安葬,不必拘泥定入祖塋成例,過江過海,播屍動骨的,倒反
不美,所以至今未回原籍,就是這個道理。如今大姪兒念曾,號少侯,是我已經知道他
由恩蔭刑部湖廣司主事,在七八年前頭,就已經補過實缺了的。現因守制在籍,隨他姑
丈現任河南巡撫陳筱石幕中襄理文案,游汴未回。還有那個小的念祖,號少桐,人極顢
頇,聽蒼頭說,捐了一個浙江候補知縣,正欲打點到省。一者家裡太太出了這宗大亂子
;二者寶應原籍那邊,儒卿大老爺不在了,打發急電來喊,他們二少爺連夜往寶應兼嗣
去了,在此也不在家。我聽了,就買份紙錢,草率在靈前焚化,又哭奠了一番,取道怏
怏回寓。

當下一人無心無緒的暗想:家庭迭遭變故,已屬蕭條;現在又弱了一個大哥哥,一個二
嫂子,如今更是手足中寥若晨星了。及至自顧,尚復一事無成,終年東飄西蕩,好似野
渡橫舟,隨風牽引。唉!不知將來到底作何結局呢?後來我又回念一想,一個人在世上
,如白駒過隙,繁華易盡,轉眼成空,又何必有意自尋苦惱呢?倒不如且上虎阜去逛一
逛,然後再定三竺行止罷!於是且行且止的信步踱出金閶門外,度過吊橋,就僱定一只
小游湖船,隨便買了一點酒果之類,叫舟子順著山塘一路慢慢放去。

不意我才上跳板,忽有一個人猛在我身後一拍,被他老大嚇了一驚。及至再回頭看去,
原來就是那上年在上海想邀我局賭,事未成機先露的那個穆柔齋寶貨。每到寂寞無聊的
時候,就偏會遇見他,這是個甚麼緣法呢?當下因笑對他道:「我說是誰?卻原來是你
!我們上船談罷,不要因來天黑趕不轉。聽說這裡離虎丘來回有二十多裡呢!」柔齋一
面跟我跳上船坐下來,一面笑道:「好呀!你好自在,好快活!怎麼說是回府的人,竟
躲在這裡住這幾年,怪不得前天我陪我們洋東上撫臺衙門去,偶然路過城裡百善橋幽蘭
巷,見有一家門首掛了一方黑底白螺鈿字的公館牌子,上面是寫著『太子少保兵部尚書
福建巡撫部院王公館』一行大字。我當時就疑惑到是你住在這裡,正想要停個一兩天去
,問問看是不是?誰知竟被我一卦打著了,你想怪不怪呢?」我道:「你就可巧沒有打
得著,我何嘗住在這裡呢?那幽蘭巷的宅子是我們大房先兄住的,新近又是嫂子不在了
,所以門口那公館牌子就改用素字。但不知你何時又會冒出一個甚麼洋東來呢?別後朱
寓光景何如?以前你那幾位朋友如鮑宋忠、方天蔭,一向生計界上可有做著個把闊老貴
的麼?」

柔齋笑道:「你別要又來腰裡夾著個死老鼠,假充打獵的了。甚麼老貴小貴的?這幾年
我是早經洗手不幹了,如今同一個英國人,名字叫C.Y.Madsun(西槐美脫生)的那裡充
當翻譯。但他是久經在中國長大了的,一切風土人情、農工商學,無有不知道。從前在
蘇滬一帶協助李文忠剿辦粵匪殉難赫赫有名的華爾袞,就是他的祖父。我看見他到現在
日記篋裡,還有兩張紀念照片呢!一張江水汪揚,如上海十六鋪狀,上有英國兵艦兩艘
,其一艘桅竿盡處,架一極巨開花炮,炮上騎一人,左手挾發電機,右手執視遠鏡,炮
口裊裊然作煙彈橫飛勢。先是粵匪攻上海城,久不下,偽北王某,乃馳書於法蘭西兵頭
,約其假道攻城,得地分治。不道天下從人,事機敗露,下書者為華爾邏騎所獲,遂密
斬來使,行李代桃僵之計,就詐約翌日黎明,囑賊酋親領兵由西門進城,法人當為後盾
。偽北王得覆,不暇研究真假,遽命依期進發。誰知前軍行至斜橋(離西門約五里)地
面,忽有一極猛烈的開花炮彈,自空墮落,勢同將軍從天上飛來,迫不及避,以致前鋒
各軍同時灰燼。偽北王人本機警,這一次雖坦然而來,究竟步步防備,是以得免於難。
至當時有人看見有粵匪肢體耳目,被炮擊飛至十八里外之龍華鎮寺前,黏一楊樹上,隨
風飄蕩,宛轉如生。我戲改唐人詩句『風吹手足飄飄舉,猶是疆場對壘舞』以紀其事。
據美脫生告給我說,那騎在桅竿上放炮的,就是他祖父華爾。其一張則洋裝而戴中國紅
花翎,因當時華爾已積功保至中國提督軍門也。如今政府裡幾位王爺中堂,有曉得此事
的,都推念他祖父急難恤鄰,無分畛域,又因討賊陣亡,是個有功於中國的人,不得以
非我種視之。所以就愛屋及烏到美脫生身上,派他充商部顧問官,兼辦陝甘礦產調查員
,藉資調劑的意思。前日他還托我代覓一位中國經史刑律以及公私文件學有根柢的這麼
個人,想一同前往辦理文案。我想一個人學問既好,不見得沒處喫飯,恐未必肯跑這麼
遠,充無罪之軍,是非一要交情深厚,譬如算拿他薪水做用費,用作無兒的,到長安去
走一趟,以便探訪唐時古績;二要其人本有乘長風破萬里浪的志趣,素日視五嶽三山如
在眼底,梯山航海本屬慣家,或可高興前往。小雅,你如果肯走一趟,湊這個趣,你我
既可長途作伴,又可往西安研究唐宮花草,更可以如得金銀礦。我們入點優先股在內,
將來也可以作為謀利之資,一舉而三善存焉!你如有意,我當極力推轂,並囑令薪水從
豐,先送一年做安家費,以示特別何如?」

我笑道:「你別要著急,我們先把素蘭別後的話談一談再說。至於這件萬里從人的事,
卻不敢草率定議,須等明天候見過了你們洋東,看是個甚麼道理,再定行止不遲!」柔
齋聽了,就笑道:「要知心腹事,須聽口邊言。簡直一見面起首,至到此時,嘴裡不住
的素蘭朱寓,朱寓素蘭問不了,可見得比一千個人都放在心上。殊不知一個妓女,樽前
送客,被底迎郎,是其應盡的義務。臨行幾點相思淚,灑向秋階發海棠,是其應有的文
章,本不足縈人觀念。乃往往一個是落花空有意,一個是流水本無情,徒令紅氍毹上,
演多少才子佳人。綠綺琴中,譜若干淒風苦雨而已。至於釵光斜掠,燈影橫灺,未免有
情,誰能遣此?小雅,你須知此等愛情,係君自相愛自相情耳!而非彼美的腦氣筋中所
有天名之愛情也。即佛老所云,無情者之於有情,如鈴借風鳴,風過便熄;釜因火熱,
火熄仍寒。若蓮藕雖幹,柔絲未斷;柳條既萃,弱絮猶飛,則為有情者之於有情,似非
青樓中人所能達其目的。然而天下事亦有未盡然者。」我聽了,嘴雖不說,心裡卻佩服
他學有進步,知道這然而句特特下一轉語,是夙悉我同素蘭交非泛泛,故欲借亦有未盡
然者六字,截斷上文,另為素蘭開一生面,想必卻還有甚麼話說出來呢?我遂不言語。

只見柔齋又接著道:「即如以朱素蘭而論,自從你走後,就厭倦風塵,不欲再作倚門賣
笑。但他一向是揮霍慣了的,家無餘蓄。聽說近日又包了一個甚麼四川人姓夏的,是在
上海山東路開合記土棧帶賣嗎啡的那個壽頭碼子,被素蘭圈禁在家裡不放,一切穿喫用
度,都是你這位貴相知一手經理。不意好花易謝,滿月易虧,不上半年,就又弄得支持
不住了,只好改掛一扇花文卿的牌子,在四馬路領了幾個雛妓,重理舊業。我再探聽那
姓夏的,原來不是真開土棧連賣嗎啡。卻是大夥強盜賣燈草,不過掩身子的勾當,實實
在在是在外面假裝體面,掛著金字招牌,內裡專把人家做臺基,勾引一班良家子女,蝶
浪蜂狂,逾閑蕩檢。這些混賬事,本是他衣食父母,不足為奇。所可異的是一個婦人相
與人,有的愛名,有的愛利,還有愛性情溫柔,也有愛人品出眾。現在照我這兩隻波斯
眼看起來,那姓夏的嫖經上『潘、呂、鄧、小、閑』五個字密訣,連一個字都沒有。你
說我何以見得他沒有呢?潘安的貌,鄧通的財,這是擺在外面的,有沒有也不消我辯得
。家裡既開了臺基,自然是終日沒有閑空在女人面前打轉轉兒了。生得一副大麻臉,說
起話來,就是最輕的喉嚨,也像唱大花臉似的。若說到那第二層呂不韋上,我看他那副
尊範,貌既不揚,土星尤陷。倘照存乎中而形乎外的老法子推度起來,這一個字又是在
不可定之間,所以我看朱素蘭有如張天師被鬼迷的一般,同他要好,把自己累得落花流
水,不可收拾,竟沒有一絲抱怨處,真是香油拌藻菜,各人各心愛了。」

柔齋說過了,我想到:「怎麼素妹妹一個精明強幹的人,也會做起糊塗事來呢?」既而
又轉念道:「天下糊塗事,哪一件不是精明強幹的人做出來的呢?」頃刻萬緒千絲,又
似煩惱,又似感傷,要想拿詢問方、鮑別後的事,把這顛倒妄想岔開去,誰知越岔越不
好受,始知道前人譜《思凡》一曲,內有:佛殿青燈冉冉,雲堂鐘鼓沉沉,夜來獨自展
孤衾,未睡愁難安枕。自將津唾咽凡心,怎奈凡轉甚。等句,實為深於閱歷之語。因向
柔齋道:「他既自外生成,美人已歸沙吒利,我們又何必更尋煩惱,韻士強為古押衙呢
?還是你說說你那兩個朋友,近來光景如何罷!我倒是很為紀念的。」柔齋道:「唉!
方、鮑二公,他們也是時運不濟,現在上海翻戲黨竟被人連篇纍牘的刻出書來了,如今
是風聲越鬧的一天緊似一天,馬路上差不多連三歲小孩子都要快知道做正賬做反賬,甚
麼抓老貴,上頭子(黨中人視人為何界中人,即以何界之最可羨慕,最可歆動之事相引
誘,名曰「上頭子」。大致不外名、利、色三字。)那些生意經了。現在動不動還要壞
事,(被受害者舉發,將所騙錢退回,謂之壞事),輕則吐錢,重則喫官司,所以他們
有幾個顧體面的人,都一時開碼頭的開碼頭,另謀生業的另謀生業,類皆王道士求雨,
各散天尊。惟內中有兩種人不散,且更利用別人各散,好讓他喫獨食,做專利買賣。」

我道:「是哪兩種人不散呢?」柔齋道:「一種人是身上除鈕子斷銅,終日連那話兒二
十一口。他們既不怕打官司,又不怕壞事,這是不散的。還有一種財可通神,勢能役鬼
,在這裡頭起家私來的人,諸如朱祥林,他們銀子也多了,朋友也廣了,住在租界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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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冷眼观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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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5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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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冷眼观 - 3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4171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5460
    20.6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3.4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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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冷眼观 - 4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4541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4960
    22.0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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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冷眼观 - 5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4496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5552
    19.8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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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冷眼观 - 6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4532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55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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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冷眼观 - 7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4525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5326
    20.8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3.6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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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冷眼观 - 8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4335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5812
    19.8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2.3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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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冷眼观 - 9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9748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4317
    22.2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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