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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眼观 - 2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4397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5405
20.8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3.6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40.6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ads place
報,還拿在手中,緊執不放。頓時傳進內宅,上至太太姨太太,下至少奶奶小姐,哭了
一個天翻地覆,日月無光。

還有張年伯那裡,接到他世兄的急電,一見面就拿定主見,連回電都不發,卻另托京友
偵探肇禍實情。他們二人在京一連候了數日,不見銀子彙到,兩人暗中商議,與其葡匐
公堂,連累兩家父母損名敗譽,不若一人做事一人當,一死結局。當日皆畏法自盡了。
張年丈接著京友復電,備知顛末,並他世兄已死的消息,不禁憤極傷肝,致成失智之症
。小雅君,你想想張年丈雖是痛子情深,現已病勢危急,大抵終不免於一死。然而較諸
那位江人鏡江老先生,衹有六點鐘的工夫就送了終,豈不尚勝一籌麼?」

我說:「這就奇了,怎樣這麼一宗混賬事,會出在這樣一處規矩地方呢?」雲卿向我笑
道:「你總是大驚小怪的,不知道天下最是規矩地方,最會出混賬事。如適才我所說北
京城裡那個老者,妻女見他來,都嚇得立時避開,還算官場龜界裡面特別有體面的一份
子。如我聽見的一位監司大員太太偷漢子,他還希奇古怪的想出法子來提倡保護,去迎
合他老婆的意旨呢」我彼時正因為一肚皮抑鬱牢騷,已胚胎了一個要著小說的性質在腦
氣筋裡,索性央他說出來,好將來預備著做研究的資料。

雲卿正要往下講,忽見執帖家人進來對他說:「蔣春華蔣大人過來拜會,老爺看公事不
得空閑,叫請少爺出去會會,看有甚麼心談!」我向執帖的問道:「這蔣大人可是本地
紳縉開設春申棧緞號的嗎?」他道:「不錯!」當時有一位書啟老夫子問我道:「你不
認識那個姓蔣的麼?」我說:「我有甚麼不認得他!他家破天荒進學,就在我先父手裡
。他家祖上混名叫蔣驢子,通天下無有不知。相傳是蔣春華的祖父在粵匪裡面,替石達
開轉運軍餉。那一起有二十多萬,走到半路上,得到了克復南京的信,他就將這批銀子
盡數傾在一處池塘裡。及至粵匪平定之後,他從從容容的起了回來,遂成南京亂後第一
巨富。人說這蔣春華還是石達開轉世的呢!他那春華的華字,用拆字法拆開,確是個達
字去了走傍,上面加了一個草頭。總而言之,是取草頭王石達開的意思。雖是後人附會
,卻也說得未嘗無理。為他一個人進學,連累著一府兩縣、兩老師認派保,都替他背聲
名。當時有起好事的人,還編了許多回目,我不大記得清楚,有甚麼:『王老虎一手遮
天』(指派保王金淼),『孫大人四爪落地』(指孫雲錦太守)前後很費了十幾萬銀子
呢!後來那年上海新聞報館裡一位主筆,就是那自稱『滄山舊主楊柳樓臺』的袁祥甫,
寫一封信,問他借一千兩銀子。他不但不肯借,還說了許多望著煙囪狠的話,將那位袁
先生弄惱了,就替他畫了一幅尊容,穿著補褂朝珠,在那裡趕驢子上橋。又題了四句竹
枝詞是:『水晶頂子綠朝珠,曾記當年作腳夫。最是灞橋風雪夜,一鞭高唱大都都。』
一天一張畫,一首詩,逐日排印在報上,層出不窮的去形容他,到底被他敲了整整一千
兩的竹槓,連扣個九五扣都不行。」

那位書啟老夫子聽了笑道:「倒是一幅絕妙的特別翻新灞橋風雪圖,究是未免太刻薄些
。」我道:「這倒算是刻薄了嗎?我們寶應縣從前有位姓季的,名叫季二猴子,一日故
了,紀小南先生贈他一副輓聯是:『雖然歸地府,還怕鬧天宮。』那才刻薄到地呢!而
且做報館主筆的,筆墨越刻薄一分,那竹槓權利就越擴張一分。這位袁祥甫先生,還是
上等敲法。如今愈敲愈下,即權利愈敲愈狹,甚之粉墨班頭,煙花賤質,一元、五角的
竹槓,他也要去敲呢!」

我們正談得高興,雲卿已經送客進來,匆匆的脫去衣帽。他的耳朵尖利,早已聽清我們
所說,於是笑道:「刻下他們謅了幾首歪詩,去做昇降花叢,名譽的機關已到了絕命時
代了,殊不知那最進化完全的日子,唐人早已開了風氣,佔了頭籌了!」我說:「你何
以見得?」他道:「你不信,去買部《唐人說薈》看就知道了!那時候你們揚州有一個
名妓,叫做白牡丹,一名端端,色藝雙絕,名重一時,文人學士都把他視若拱璧。那知
一個人到了一顰一笑足關榮辱的程度,就未免易於開罪社會於不知不覺中。當日無意得
罪了一班酸秀才,那起酸秀才就搖唇鼓舌,大起文字風潮,編了四句口號:『楊梅花發
怨青天,淪落風塵又十年。面似琵琶多七竅,祗差安上四條弦!』」我道:「妙!妙!
雖然是句戲言,然於恰合身份這中,又十年的『又』字,用得很有意味,可知淪落風塵
。至於又十年,其從前一十年二十年,迄至於三四十年,皆在意料之中。而且面似琵琶
,其為既老且醜,可想而知。但不知與那位妓女的名譽,可有點影響麼?」他道:「自
從這首詩出現,那名妓的實業界上大為震動,居然不數日鬧得門前冷落,車馬稀疏。後
來無法,只好遣派龜奴鱉腿,四路邀請那些酸秀才到家,再三的謝過,又辦了好些酒席
,請他們開懷暢飲。第二日,那起酸秀才又掉轉話頭,做了一首七絕是:『覓得驊騮披
繡鞍,永和坊裡取端端。揚州近日渾相詫,一朵能行白牡丹。』你看異怪不異怪!這首
詩一起,那起嫖友,猶如倒樹猴猻,重尋舊果;傾梁乳燕,再訪前巢。由此又是枕上客
常滿,房中人不空了,轉瞬就復了前日氣象。」我道:「當時的人愛情厚薄,何以被一
首詩就能驅策而進退之?這卻令人可疑。恐怕又是文人遊戲,無奇不有罷了!」他道:
「不然,古今風氣不同,試想從前那些書呆子,做首把詩去雌黃人,不過爭些虛名,或
是鬧點酒食而已。現今上海租界裡那起場館主筆,良莠不齊,五方雜處,倚著那『言論
自由,有聞必錄』這八個字為護身法寶。且租界洋商,又是華官勢力範圍所不到的地方
。他那一枝筆,就同姜夔打神鞭一般隨意祭起來亂打,今日打一千,明日打八百。官商
優妓,沒有一界不靈。於是利之所在,人急趨之,報館越開越多,主筆打神鞭的生意即
越做越小。現在也成了尾大不掉之勢,鬧得人數見不鮮,所以有人無論你若何調侃他,
譏諷他,他總是拿出一種鐵公雞的方法來對付你。將來那些借筆墨訛詐的人,要想如古
人鬧點飲食徒哺啜,也還怕不能達其目的呢!」

我聽了他以上一番言語,內中那兩首詩,前一首我在《唐代叢書》上似乎未曾見過,有
點疑惑是他杜撰,然而也不便當面去考據他。但是他所說的那監司大員,甘心提倡他夫
人男女交接自由,這倒是一件出乎人情的事,急於要他說出來聽聽,因向他道:「你先
時說那怕老婆的笑話,究竟是個甚玩意兒?被那長耳公來一岔,又鬧了大半日的竹槓歷
史。如今可以言歸正傳了。」雲卿笑道:「這件事上的人,剛巧又是你們貴同鄉。他姓
無,名字叫無影生,父親是個拔貢,在紅羊劫前故了。彼時他衹有七八歲,隨著母親東
飄西蕩,去到你們寶應南鄉甚麼烏陽莊上,在個姓居的紳縉家僱工。誰知他母親年華雖
老,姿色未衰。那妖嬈嫵媚,又是揚州女界的特質,所以身經兵燹,幾度窮愁,尚未十
分憔悴。被他沒靈魂的主人翁看中了。要想調戲他,無奈他一向貞靜寡言,無從入手。
輾轉籌思,想出一條計策來。好在這無影生每日他兒子伴讀,他就仿作《毛詩》賦孤舟
三章以寄興,教影生讀熟了,晚間散學時,背誦與他母親聽。

詩是:泛彼孤舟,與子偕游,中夜不寐,何以解憂?(興也)泛彼孤舟,與子偕止,中
夜不寐,灰心如死。(興也)泛彼孤舟,與子偕老,中夜不寐,憂思若搗。(興也)

他母親聽了,勃然大怒,繼又嘆曰:『冶容誨婬,我之過也。然身體髮膚,受之父母,
不可毀傷,盍去諸!』翌日,他就收拾來時破碎,帶著兒子不辭而去。臨行在臥房牆上
,也寫了幾句《毛詩》:我心如冰,不可溫兮;我心如鐵,不可掇兮。彼匪一人,不可
以永夕兮。(賦也)

彼時江北一帶,已次第克復,他母親將影生攜回揚州,送入義學讀書,被一位鹽商看見
了,說此子相貌不凡,必非久於貧賤者,由此不時存恤其家。後來竟將愛女招致為婿,
又復竭力揄揚,自釋褐以至於入詞林,得小軍機打拉密,莫非泰山運動之功。當他未經
騰達以先,那位夫人每日青燈伴讀,紅袖添香,十分的賢德。不意一入仕途,忽然改變
方針,從前的性情,竟如隔世。在京裡候補的時候,就已經鬧出許多笑話。一日,有個
門生來見老師,久候不出,忽聽內室喊叫『救命』。那門生跑進去從窗眼裡一望,見他
師母騎在老師背上,杏眼圓睜,柳眉倒豎,一隻手揪住辮,一隻手提了一把便壺,在那
裡作醍醐灌頂之勢。他老師閉著眼,兩隻手緊護住口鼻,任憑那便液從頸項齒頰間泛濫
而下,弄得穢氣磅礡,令人欲嘔。門生忙大聲疾呼:『師母快鬆手,門生同老師有要緊
話講!』誰知他夫人如春風之過馬耳,佯為不知,索性把那便壺內餘瀝,涓滴不留,傾
倒罄盡。門生恐他老師有性命之憂,當下不顧禮法,一腳揎開房門,猶如那《三國演義
》上趙子龍截江奪阿鬥彷彿,一把將老師在他師母胯下搶了出來。他還責備門生不應干
預他內政,說是讓他鬧足性,就可以有好幾時太平。如今用了強硬手段,只恐又要起右
傳之二章的交涉問題了,還不止於喝回龍湯呢!你說這種涼血動物,一旦出去臨民,叫
他如何能夠利國利民呢?」

我道:『我們同鄉,尚沒有你知得透切,你要算是留心社會的了!」雲卿道:「說起來
多呢!那位夫人,後來隨他丈夫外放浙江寧紹臺道,他就格外的鬧得不折樣了。說自己
有病,那些女僕都不善奔走,凡上房裡的用人,一律改用『煙袋括子』。」雲卿說到此
句,那位書啟老夫子聽了,甚為駭異,忙問道:「甚麼?一個煙袋括子,能當伺候的人
用的嗎?」雲卿道:「非也!那揚州人的土風,凡年輕的家人,別名就叫做『煙袋括子
』。而且都選得絕標緻的面孔,皮膚同春筍一般的嫩。但是經不起夫人幾番風雨,把些
如花似朵的孩子,統變成烏焦巴弓,又黃又瘦,號志有鴉片煙癮的模樣。」正是:世間
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

要知後事如何,下回再敘。

第五回 繪旗人薇垣聚□ 說訟棍花封射影

再說無燈台的憲太太因得了一起不喜近用女僕的怪症,遂立意改良,實行更換男價。但
他所換的幾名紀綱之僕,類皆年輕質弱,且大半未受過秘密教育,不到半月之間,都已
達腐敗極點,不堪驅策。那日無燈台有個家鄉的農友來見,就請到內籤押房相會。正值
憲太太發放那起不中用的家人出來,猶如斗敗公雞,一個個垂頭鎩羽,打從籤押房門外
經過。忽被那老農一眼看見有幾個人臘從面前過去,他就忍不住冒冒失失的向道臺問道
:『鄉親大人哪!你們此處,今年並未曾有荒年,怎麼有許多饑民跑到你鄉親大人的內
室裡來的呢?我小老倒要請教你鄉親大人,是一件甚麼緣故?』無燈台被問,一時沒得
甚麼回答的話,只好徐徐的應道:『豈有饑民能進我的內室?他們統是賤內的藥渣子!
』那老農又問一句道:『太太是得的甚麼病?』無燈台見他問這宗事,心中已不耐煩,
再聽他連追一句,又不好不答他,只得一扭轉頭去應道:『醫家說是調理症。』一邊就
端起茶碗請茶,那籤押房外面伺候的跟班,就照例傳呼送客。

無燈台又怕他不懂官場規矩,賴著不走,於是立起身在前引路。自己先走出籤押房來,
一直將他送至花廳角門上,把腰一彎對他道:『明日沒有事再請進來閑談,兄弟少停就
過去謝步。』那老農也不懂得謝步二字,正張了嘴在那裡想甚麼借布不借布,還要站著
再問他一句,不意無燈台說完了這句話,翻轉身就進去了。他只好走出回寓。一路上想
道:怪不得人說「人參比黃金還貴」,又說甚麼「何首烏三千年就成人形,會說話,都
是補藥裡上品」。如今無太太得的是調理症,想是用得著補藥的了。方才看見的那起藥
渣子,不是人參準是何首烏。這兩味裡頭總有一味是的。他又自言自語的道:『道地是
值錢的東西,與眾不同,雖已成了藥渣子,還是活動的。但不知這二水貨檔有人家要買
?價值與頭一次相去幾何?』」

我同那位書啟老夫子聽了,都忍不住要笑,卻因我所坐的書房與我年伯的籤押房鄰近,
又不便笑出聲來。再看雲卿,卻是一味的板著面孔,往下說道:「那位無燈台,有一天
無意走到上房裡去,正值憲太太同一個書啟老夫子在上房裡秘密交涉。他又不敢進房,
卻也不肯出去,只管在外間打雞罵狗的發膘勁。把那位憲太太鬧動了氣,搭著一雙拖鞋
,背著手踱出房來,向無燈台問道:『你不在外面辦公事,卻來裡間胡鬧做甚麼?』無
燈台正在那裡發作的高興,忽聽憲太太說他胡鬧甚麼,他忙平心定氣的答道:『不相干
!今日寧波府請看戲,內中有一出《游十殿》,那一名大頭鬼實在作得像。我我我恐怕
太太在內署一人寂寞,所以想進來演與你看,同那萊衣戲彩的故事一般,你我樂一樂,
豈不好麼?』說著,就順手在廊下有一個柳鬥,拿將起來,戴在頭上,亂舞了一陣。還
問他太太可裝得好?」

我說道:「他又不是瘋,忽然的拿個柳鬥磕在腦袋上做甚麼?」雲卿道:「你這個人真
是沒有心竅。他不過是借這句話遮子面孔,好讓那姦夫離開奸所的意思。」我又問道:
「後來那姦夫走沒走呢?」雲卿道:「他到度是沒有走。那位憲太太捧著一支水煙袋,
用一張杌椅坐在上房門口,盡他頂著柳鬥舞了好一會,喝道:『看見了,不用再舞了,
快點兒出去好好的辦公事去!』他答應了一聲『是』,噘著豬八戒似的長嘴,忍氣吞聲
的退了出去,一個人坐在籤押房,唧唧噥噥的嘆氣。那起伺候籤押房的家丁沒有一人不
掩口匿笑。他就是看在眼中,也明知故昧,不去深究。」我說道:「這種人度量倒是特
別的宏大,可惜衹是用在懼內的一房舍,若是用到處世上,豈非極有容人之過的君子麼
?但是這樣卑鄙小人也會做到道員,而且還是科甲出身,真是政界上的污點!」雲卿道
:「他同一位極知己的朋友談起他所以能飛黃騰達,忽而軍機,忽而關道,都是那懼內
的能力效果出得來的利益。你笑他懼內不好,他還當作極有榮耀的一宗正經事業做呢!
」雲卿說了此句,也不禁自己好笑起來。

我方欲辭了回棧,忽見一個家人帶著一名府署的護勇,走進來回道:「王少爺的行李,
已經起進來了,老爺吩咐鋪在小花廳的後面,叫過來知照一聲。」我聽見,就同那人道
了勞,又向雲卿致謝,並請他轉稟他老人家,說我改一日再親自道歉。雲卿道:「彼此
通家至好,點把粥飯主人,說甚麼謝的話?只是用的人多,恐有得罪你的地方,儘管替
我責罰他們,卻不可忍在肚裡受屈!」我又說了幾句世務話,抽身想過去將行李檢點一
過,不意雲卿一個最幼的兄弟,手裡擎著一本花紙,口中亂嚷道:「哥哥看新聞呀!」
雲卿拿來一看,說道:「如今上海報館裡的消息真快,這件事還未出一禮拜,就已經印
起畫報來了!」我忙問他:「是件甚麼事?可是你知道的嗎?怎麼總未見你提起呢?」
雲卿就在桌上將那一張畫報展開來指與我看。我見上面畫了一進極大的衙署,東西轅門
、鼓樂亭、旗桿各式俱備,那儀門上的豎額,同旗布上寫的官銜差不多,卻是「欽命二
品頂戴賞戴花翎江寧等處地方承宣佈政使司布政使瑞」一行大字。我驚道:「這不是瑞
方伯的翻卷衙門麼?如何畫到這張畫報上面來呢?」雲卿道:「你再朝下一張張的看去
,自會明白。報館裡人最喜捕風捉影,但是這件事支不比無影畫西廂的!」我於是又揭
過一張,見上面畫了三間敞廳,懸燈掛彩,鋪設得十分富麗。中間擺列了幾桌酒席,類
皆杯盤狼藉,是個殘席的局面。內中衹有兩男一女,在那裡廝打,扯碎了一地的茉莉花
朵。再細看那男子面貌,兩人大致相同,總是團貓臉,黑八字鬍須,號志是弟兄一式。
再去看那女子,倒還滿頭珠翠,遍體綾羅,容貌也很過得去。就是那裙拖八幅瀟湘下,
弄得男不男兮女不女。一隻腳小如蓮瓣,一隻腳又碩大無朋。我看了莫名其妙。雲卿笑
道:「你看見了懂麼?」我道:「大致兒懂一點,但是他那上面的註解,字跡過小,我
一向有點近視,以致不過了了!」雲卿又道:「這件事就是文大爺他們父子的笑話,我
因是老頭子的本省上司,不便張揚他的醜事,所以一向都沒對你講。如今已經堂而皇之
的刻上畫報了,我就是說出來,料也無甚要緊。」

說著,用手指著那張畫報第二頁上圖的那個婦人問我道:「你可認得他麼?」我回答,
怎麼一個婦人兩樣的腳?」我正要請教是句甚麼話,雲卿不慌不忙的道:「這就是此案
的禍水中心點,他名字叫做『佛動心』,是新從北京來的一名花旦。他們戲園裡的規矩
,花旦不是一律可以陪酒出局的。其中卻有個分別,我也不甚清晰他們的內容。但是聽
得人說,花旦未進班子之前,班頭就得要問明他是清旦還是渾旦,那唱清旦的卻沒有人
作伴,也不能出局陪酒。就是有人隨了來,不過父兄師保而已。渾的卻都姘有唱小生的
同來。據他們說,大凡唱渾戲,必定用得著渾旦,同小生捉對兒演起來,才覺得有情趣
呢!現在這個佛動心大約是個渾旦,所以翻卷借傳戲為名,就叫他侑酒。及至酒醉了,
又要同他胡鬧。他拿一個優人,蒙翻卷大人下顧,豈有不千肯萬肯?但他卻未曾學會《
西遊記》上孫行者的分身法,一隻鼓不能敲兩家戲,未免左支右絀,鬧得連腳上假蹺都
弄鬆下來,這還成個道理麼?」我此時才心中明白,怪不得他本來是個小旦,所以一隻
男腳,一隻女腳。便對雲卿道:「他倒合著一句《孟子》是:『間於兩大國之間,事齊
乎?事楚乎?』」雲卿道:「月裡嫦娥愛少年。他既是兔子,自然同嫦娥是一般目的,
幾個花胡鬧,半推半就的,到底還是被文大爺拖了去。」我道:「就是文大爺不懼他父
親,難不成佛動心也不怕翻卷動怒的麼?」雲卿道:「君子不重則不威,自己弄成父不
父,何能再責備他人子不子呢?至於佛動心本來更是個小人中之小人,見他們父子已成
勢均力敵之勢,他還怕甚麼呢?再說句笑話,左右是肉爛在湯鍋裡,天掉下來有文大爺
長人去擋。到了第二天上,翻卷酒也醒了,他走過去大大方方的請上一個安,扯上一個
謊,說:『昨晚本不情願隨大爺去的,經不起他力大如牛,硬拉了就走,一夜到天亮同
他賭氣,連話都沒有講一句。』」我說:「翻卷回他甚麼呢?」雲卿道:「那種冷血東
西有甚麼說得?縱是有點不舒服,當不起那佛動心一陣的假慇懃,衹要低眸一盼,又復
回瞋作喜,萬事皆休。」

我道:「這喜同戲子來往,是他們滿洲人的特性,大約十個內中不過半個不染此種惡習
。你可知道,同治年間,為一個極有勢力的旗人,同一個唱花旦的戲子交好,還幾乎鬧
出大亂子來呢!那戲子生日是二月花朝前一天,剛剛死在三月底,當時京中有個好遊戲
筆墨的一位漢尚書,就贈了那戲子一副挽聞是:『生在百花前,萬紫千紅齊俯首。春歸
三月暮,人間天上總銷魂。』後來被那位極有勢力的旗人知道了,這個漢尚書就由此黑
了下來,終身不克大用。幸而那個極有勢力的旗人自己天不假年,不然,這位漢尚書還
怕不止於如此結果呢!這不是他們旗人喜交接戲子的鐵據麼?」雲卿道:「古今以來,
因筆墨賈禍的不一而足,就是本朝那『可憐一曲《長生殿》,斷送功名到白頭。』的一
件事,也不是為著喜歡唱戲出的禍嗎?但是別的旗人總沒有像這位瑞方伯,鬧得一衙門
的兔子,好似開兔子會一般。除卻稿門解大、解二,號房黃胖子錢穀潘靜齋這幾只彰彰
在人耳目的有名兔子不計外,還有許多時來時去捉摸不定的。最奇的是大兔子名下還收
了好些小兔子,名為傳藝。小兔子稱呼大兔子名曰先生,或曰幹爺。翻捲去年,忽然又
奇想天開,在藩署裡花園開設一座酒館,無論何人,皆可以進去遊玩。他衙門裡有起無
恥的書辦,將女眷打扮的同娼妓一樣,帶進去喫酒,聽說很有好幾家清白的家小,被翻
卷賞識了,就即時補了正卯呢!」我道:「他們雖是不惜名譽,然要不干預公事,只在
聲色上鬧點亂子,還算風流罪過,無足重輕!」

雲卿聽了,作色對我道:「小雅,你是個聰明人,怎樣也會說出這句糊塗話來?那起小
人,你替他設身處地的想想,為著甚麼事甘心拿著父母遺體來奉敬他?你不要誤會了他
們的目的。他們不是趨附他瑞璋,他們是趨附的那江寧布政司一顆冷銅。猶如從前年羹
堯年大將軍征西藏回京,皇上郊迎,百官跪道,他忽然在馬上對著百官問道:『列公是
接年羹堯,還是接年大將軍?』百官齊聲回他:『等接的大將軍。』他聽了,便傲不為
禮,以為你們是恭維的朝廷爵秩,並非是敬重我年某。你想康熙年分,當時世風何等古
樸!士習何等純正!一班濟濟雍雍的士大夫尚不免懾於勢利,衹有大將軍三字在眼,並
無一人是器重他年羹堯。如今世風日薄,人心不古,那起無恥小人,若非貪圖狐假虎威
,竊權舞弊,這貪圖甚麼來呢?再者,這位翻卷大人,更是明目張膽的賣缺,居然將那
江寧藩司轄下的各府州縣開了手摺,註明某缺若干,某缺若干,後面還寫著『誠信無欺
,不誤主顧』八個大字,派了親信家丁,出去四方兜售。前日,有個人到藩署裡去尋朋
友談天,打從翻卷的籤押房窗前經過,聽他在裡面高聲嚷叫說:『這個缺要算沖煩難三
字上中的缺分,兄弟照定價打了八五折,已是格外克己了,萬難再讓。你老兄回公館商
量了看,如果合算,不妨明日再談!」』聖人說:『上有好之者,下必有甚焉者也!』
他們那起人要不為想影射在他名下弄錢,我怕叫老瑞反轉身送與他們開心,還怕嫌他年
紀老,有鬍鬚搠嘴呢!所以早幾天,那號房黃胖子為著撞一個響木鍾,要不是他時運好
,差一點兒被他撞翻了呢!」我說:「兔子俗說只會搗藥,居然他又會撞起鍾來,而且
還會把木鍾撞響,豈不是那世界上的兔子比較天上的兔子更文明多了!」引得大家都笑
了起來。

我便問雲卿:「那黃胖子的木鍾如何撞法?」雲卿道:「黃胖子本同翻卷一日到夜在籤
押房裡鬼混,一天,有一起請補銅山縣的詳稿被他看見了,獨巧這起公事不是買賣來了
。銅山縣是徐州府屬著名的優缺,俗說金銅山銀如臯,每年穩有十萬的進款。這位請補
銅山的知縣姓陶,本是做過上元縣的,制台因上元是個苦缺,所以當面吩咐翻卷,補他
一任銅山,去調劑他的意思。黃胖子得了這個消息,就連夜的跑到那陶知縣的公館裡,
先替他道喜,後來又密傳翻卷的意旨如此這般。大凡做官的人,聽見得缺,無一個不喜
歡的,何況又是優缺?當時不問叫他許甚麼,他都肯應承,就言明瞭一萬兩,先付五千
,餘五千出了一張錢店上條子,約定接到部覆,掛了飭赴新任的牌示,就立刻照付。這
是去年年底下的話。一弄到前幾天,那請補銅山的咨文已奉吏部核准,照例就掛牌下札
,飭赴新任。這位陶知縣大老爺接到這起公事,感恩無地,一面趕辦這五千兩銀子的欠
款,同那上任的各項使費;一面就預備了履歷,赴各憲衙門稟謝。誰知見了翻卷,行了
禮起來。他又重複請了一個安,口中說道:『卑職此次蒙大人的栽培,感激不盡。前日
所約的五……』他方說得半句,就被翻卷接口說道:『某人,你補了這個優缺,是我在
制帥面前極力的保舉下來的,你轉瞬就可以捐昇道府,同我輩是平行的人了,很可以不
必這樣卑職大人的稱呼。但是老兄補了這樣一個江北有名的美缺,你到了任,卻如何謝
我?』那位陶知縣正在疑惑,又聽翻卷說道:『向來別人總須先說定了,才可以照辦。
如今你老兄這件喜事,可是我兄弟特別的情面,將來都要知道才好!』陶知縣聽到此處
,才明白去年五千銀子是遇騙了。但是他也深知那黃胖子是翻卷的嬖人,他們神手通天
,作出來的弊都是可真可假的,因此不便當面揭出,只好回說了幾句感恩戴德的套話,
含糊著退了出來。卻立意翻轉臉皮,立刻就知照錢店,將五千銀票止付。黃胖子跑了幾
次,付不到銀子。往陶知縣公館裡去,門上人又總回不在家。黃胖子心中已經猜著是撞
木鍾的機關敗露了,要待發作幾句,又恐鬧出來,大家要分肥。不得已,走去同一個訟
師姓吳的名喚吳鳴麒商議,要想設出法來去對付他。」

我問:「這吳鳴麒可即是吳麟伯麼?」雲卿道:「然也。」我道:「別人的歷史我還有
不過清楚的,惟有這吳孝廉的事跡,連他娘胎裡的事我都知道。這個人要算極沒有天良
的,他所行所為,都出乎道德上的範圍。他在七八歲的時候上書房,就同塾師做對,遇
事不服教訓,塾師責了他數下,他就懷恨在心,暗中尋了一枚空雞蛋殼,輕輕的填在那
塾師的便壺口內,其時又是冰凍的天氣,半夜裡那塾師將便壺拖上牀去,一泡尿還未撒
到十分之一,已經鬧得同黃河決口一般,滿被窩又自又濕,只好穿起來,坐以待旦。後
來他到十幾歲上,即不務正業,專以嫖賭為事,而且喜揀良戶人家嫖。所以一經入了學
,就弄出那奸佔孀婦的案子來。前任本府孫海臣太守很說他士習不端,要同他過不去,
當時將他衣領詳革了,發到學裡來看管。我們先君憐才愛士,白白地供應他一的年膳宿
,分文未取,又替他設法詳復了功名,剛巧就是那一科中了舉,及至先君故了,他連一
陌紙錢都未致送,我並非責備他報德。即此一事,已可得悉其人的心術了。」雲卿道:
「一個人做了訟棍,還談甚麼心術?但是他現在已經捐了新海防的知縣,聽說還加了大
八成遇缺先的花樣,指省江西,不日即可得缺。但不知那贛省的百姓,種了若何福果,
才獲修得到做這位大公祖的部民?」我笑道:「任憑他若何刁狡,衹要預祝他到了任,
恭喜他多遇幾起鬧教的案子,包管他張天師被娘打,有法無處使!」雲卿道:「有甚麼
沒有法使?出進是抱的兒子當兵不心疼,拼著國民的生命財產、腦袋屁股去同外國人做
交情,如今那些外交的能手,誰不是守著這般宗旨呢?」

我說:「你說了許久,到底那黃胖子的五千銀子,姓吳的出了甚麼主意替他取得來?」
雲卿道:「主意倒是很毒,就是未免齷齪一點,稍惜名譽的人,是決不肯幹的。」我驚
道:「難不成教黃胖子也拿著老本領向那陶大令去作毛遂自薦麼?」雲卿道:「不是!
不是!那日黃胖子尋見姓吳的,就將此中情節一字不留告給他聽。他沉吟了半晌忽然對
著黃胖子問道:『你可有老婆麼?如若沒有,趕緊兒去租一個來。』黃胖子回他道:『
老婆是有的,你先生問他作甚?』他又說:『既有老婆,此事就容易辦了。但不知你的
老婆程度可合得上辦這件事?可肯親自走一遭?你問明瞭他,將他領了來見我,我要當
面試驗。還有幾句六耳不傳的秘決須秘密交代,才可以去得呢』那黃胖子衹要能拿回五
千銀子,就叫他將老婆留在錢莊上,他也沒得話說。聽了,就飛奔的回去,傳了兩名差
轎,即刻抬到姓吳的家裡來。那姓吳的把他老婆上下週身打量了一番,見他穿了一件白
灰漳絨的外蓋,下面配了一條元色皺綢的大腳褲,沒有穿裙,倒是一身小打扮。細看過
去,雖說徐娘半老,卻也風韻猶存。黃胖子見姓事故的瞇著一雙近視眼,儘管湊在他老
婆身上慢慢的賞識,不覺發急問道:『先兒,唔賤內的相貌,可能配得上拿這個五千銀
子?』(此句是南京人方言)姓吳的被他這一句,方才惶恐過來,自己也覺著太看得出
神了,忙回道:『去得過!去得過!但是我要交代你嫂子三件事:一、要忍辱負重,老
著面皮過這兩三點鐘工夫。二、要照我吩咐的命令,不可前後倒置。三、銀子付到手,
彼此須要四六對拆。』黃胖子三件事都應允了。姓吳的道:『嫂子還要請到後面去,叫
賤內替他變變樣兒,改一改妝。這種安靜的神情還夠不上拿銀子的資格呢!另外,更有
幾聲最要緊的話,不能當著人面前傳授,要秘密交涉方可拿穩呢!』於是姓吳的叫他妻
子將黃胖子的老婆領到上房裡去。

約有一小時的光景,重複走出。黃胖子抬頭看去,只見他老婆雲鬢蓬鬆,花容暗淡,不
覺喫了一驚!忙問道:『你這是一副甚麼怪現狀?』姓吳的走上來攔道:『你不要問,
正要這副怪現狀,才能夠去拿銀子呢!你趕緊陪他去,切不要再延誤了。』當時黃胖子
隨同他老婆來到錢莊上,站在門外遠遠的守候。約有一個時辰,見他老婆笑嘻嘻的提了
一大包洋錢莊票,急急走出。黃胖子便迎了上去,替他老婆拎過銀包,一面問他到裡面
去作何形狀?怎麼你們一個女人家倒反比我們男子漢有用呢?真是異事!你可將內中一
點兒機關,快點告給我,免我心中煩悶。』他老婆就一頭走,一頭向他說道:『你讓我
定一定神,我慢慢的告給你。這件事連我都不知道是個甚麼花樣,那位吳先生教我幾句
淡話,就會鬼混把銀子混了來。我到此時還同做夢呢!』黃胖子發急道:『你不要再多
說廢話,快一點兒講了罷!』他老婆道:『吳先生囑咐我,一到錢店裡櫃檯上,先將那
銀票拿出來,與他們店裡人看,叫我問他們是真的還是假的,卻千萬不要鬆手。他們必
定問你,這張銀票是誰給你的?叫我就說那天下雨,有一位甚麼新任銅山縣的老爺,在
我家避雨,他一定要借我牀鋪睡一覺,是我萬不肯。他說道,婆子你的意思,我老爺知
道了,你不過怕你丈夫回來,怪你同人居處自由,將你休了,無人養活。如果為這點事
,我老爺倒有個絕妙的妙法在這裡,包你沒有一點風潮。正是:貨悖而入亦悖出,循環
天道自無差。

要知那知縣說出甚麼妙法,且看下回再記。

第六回 一榻茶煙暢談怪事 百年眷屬誤種情根

「『當下那位新任銅山縣大老爺對我說,你如果怕丈夫知道了,說你同人居處自由,不
肯養活你,我老爺倒有一個絕妙的法子。我問他有甚麼妙法?他就在靴筒裡抽出這麼一
張紙條子來遞與我說,是甚麼五千兩銀子的票據,指點我在某街某錢鋪裡去取。我恐怕
是他同我鬧了玩,我決意不肯接他的。他又對我說,婆子,你不要儘著發呆,財神菩薩
遮住眼睛。我們做官的人,是不會打誑語的。我當時心中著實有點觀世音看見紅孩兒,
見財難捨,就將信將疑的收下了。及至雨住,那位老爺走後,我丈夫也轉來家了。不知
是那個嚼老婆舌頭的人,告給我丈夫,說我青天白日,將不生不熟的騙子留在家裡。我
丈夫本來就古怪,會三禮拜六點鐘,聽不得半句話,就放量同我吵鬧。如今賭氣出去了
,他說一輩子都不回來呢!我有作無兒的乘空來照一照,到底那個人是騙子不是騙子。
他如要拿著假紙條兒來哄我,無端的攪攬我們夫妻拆散,我拼著小命不要。俗語說得好
:拼得一身剮,皇帝拖下馬。我候制台出來,就上去攔輿喊控,不問他銅山也罷,鐵山
也罷,包管我騎著琉磺馬追他到火燄山,看看可是那一天躲雨的那個老頭子?我就源源
本本,一字不差的,照上項話對錢莊上人說了一遍。他們聽了我的說話,甚為恭維,請
我在櫃檯外面坐下,又叫學徒的倒茶拿水煙袋出來。停了好一會,不曉得怎麼糊糊塗塗
的會一五一十兌了大包銀子,又是一卷銀票與我,我走出來;。到這個時候,心頭還像
有幾十人捶的呢!』」

我聽了雲卿說那姓吳的訟師教黃胖子的才能婆影射詐贓一段奇談,我當下向他道:「原
來如此,但不知黃胖子可同姓吳的照四六拆股麼?』雲卿道:「這層卻未曾聽見人說,
大約光棍難逃滑吏手,他既有本領教導別人去拿錢,豈得沒有計策替自己辦事?你到底
同他有點世誼,豬爪煮了一千滾,總是朝裡彎。他早已將你家的恩師拋入九霄雲外,你
還要替他金錢主意上關心呢!」我正要同他分辯兩句,不意對房錢晉甫將一副玳瑁邊眼
鏡推到腦殼上架著,手裡捧了一支水煙袋,踱將過來笑道:「你們談的甚麼好話,可能
告給我聽聽麼?』雲卿便把銅山縣新任姓陶的遇騙的話約略說了一遍,晉甫道:「他歸
總一句,不過欺姓陶的捨不得一年十萬銀子,他算是預先同他打了一個九五扣。」雲卿
道:「還不止呢!連去年付的五千算起來,整整的是個九折了。」大家說了,又笑了起
來。晉甫道:「訟師的伎倆真是層出不究,我從前聽的兩件案子,那才令人可愛呢!雲
卿道:「雖是可愛,卻也可畏得很。但你所要說的,可是那起弄個鄉老做見證告地方官
的事?」晉甫道:「你既知道,我可不必說了!」雲卿道:「我知道不大清楚,你不妨
再說一遍,與大家聽聽。」

晉甫道:「這宗事本是個極沒要緊的勾當,只因地方上有了仇人,就借事生端,鬧了起
來。康熙年間,有一個秀才告知縣過文廟不下轎。看見是件極輕的事,辦起來卻很有處
分的。因為這條例是欽奉上諭,滿漢大小文武一體遵行的。倘要不照這規矩做,就是違
背聖旨。你想,一個知縣,背得起個違旨二字的考成嗎?省憲也明知他是挾嫌誣陷,就
有意同他要見證。他道:『有!有!有!只求發兩名天差跟我去拿見證!』那承審的上
司無奈,就當堂簽了兩名護勇,交給他帶去。他領了這兩名護勇,就飛跑到市上,把個
賣柴草的鄉下老兒,迎頭大撞拿了,翻身進來,當堂覆命道:『文生奉大人鈞旨,現在
證人業已拿到,衹要求大人提同被告與他質認,此案就立見真偽了!』兩旁的軍牢皂役
吆喝著,叫那鄉老兒跪下。誰知他兩耳異常重聽,身體又十分龍鍾,鬧得他跪又不好,
立又不好。後來,直算整個兒連爬帶睡的躺在堂上。問官便向他問道:『某生員說,你
看見某大老爺過文廟不下轎,你可是親眼瞧見的嗎?』那鄉老兒鬧了半日,還未鬧得明
白,他對著那站堂的一個帶纓帽差役說道:「你老爺大人聽清了,我家裡沒有甚麼大人
小子的,衹有一個八十歲的娘同我過活。我們鄉下人,一日到夜苦了幾個錢,還不夠兩
口兒喫一頓飯呢!今年收成又不好,那起催錢糧的先生們下了鄉如狼似虎,鬧得十室九
空。他們跑得動的都早跑完了,只剩下我老頭兒跑不動,又有個老娘墜腿,才拾點乾柴
賣賣度日的,我也是差不多快要死得的人了。』那站役見他對著他胡供,便拿手指著公
座,對他說道:『你朝上供,大人是問你可看見某大老爺過文屆不下轎的事,誰叫你說
一大篇子亂話!』那老頭兒聽了,嘆一口氣說道:『咳!是哪裡說起?我們鄉下人去替
人家抬轎牽馬還不要哩!哪裡有福氣去坐馬騎轎呢?這件事我一輩子都沒做過,快些兒
不要說,不當人了的,罪過!罪過!』那問官及滿堂書差,都忍不住要笑,又不便笑出
聲來,一個個忙拿著小手巾兒推住口,假裝抹鬍子,邊有掉轉臉去假咳嗽的。

後來問官見他鬧得太不折樣了,不得已,沉下臉喝道:『休要胡說!照正案供!』此時
那位秀才候他鬧夠了,才走上來,同他拱拱手,蹲在他旁邊說道:『老兄久違了!那一
日你的柴擔子被那起瘟強盜摔翻了不是?還有我替你拾起來的嗎?就是那宗事,你有一
得一的對堂上那位坐著的大人從頭至尾講一遍,就沒得你的事了。』那鄉老兒笑道:『
哦唷!我說是一件甚麼事,老爺太太的鬧不清楚?你早告給我是那天看出會一件的事就
好了!』秀才道:『正是!你快點兒說了罷!』他便指手畫腳的對著那位問官供道:『
我有一天,剛挑了一擔柴進城叫賣,走到那一帶紅的廟宇左近,忽然遇見出會,我就放
下擔子,斯斯文文的在那裡站著,想讓會過去再走。不意那起會上拿旗打傘的人異常兇
惡,不由分說,將我的柴擔子摔散了滿地。我再留神一看,見他們後面抬的,不是廟裡
那種泥塑木雕的神像,是抬的個活菩薩。他那種打扮,猶如我們鄉下痘神廟裡的老爺一
模一樣。等我將柴擔扶正了,剛要同他們爭論,那起人已擁著那個活菩薩從那紅牆的廟
宇柵欄內穿了過去。我當時還餘幾捆柴散在地下,多謝這位先生不錯,是幫同我拾起來
的。餘外我一概不知。家裡還有八十歲老娘,等著我賣了柴換米回去呢!』說完這幾句
,他就立起身來要朝外跑。問官被他這一番話,說得無言可駁,只得將他喊回來問道:
『你看出會的這一天日期可記得清楚麼?』他沉吟了半晌回道:『別的日期我卻記不得
,惟獨那天可巧是我爺爺過冥壽,是三月十八日,我可記得明明白白的,萬不會錯一點
。』問官再查一查卷宗,那位秀才告不下轎的日期,確是這個日子,只得先將那老兒發
放回去,暫時退堂。知照那知縣,叫他趕緊央人處理,被他很訛了幾千兩銀子,才肯含
糊著過去的呢!」

大家聽了,都拍手道:「好!好!這一證才證得實實在在的呢!」晉甫笑道:「本來那
會做訟師的千缺一色,都是題外擒題;不善於做訟師的,才想一筆搠破千張紙,在字面
上同我們拼死活呢!諸如此類,我有個手記,明日沒有事尋出來,與你們看看就知道了
。那手記上,照這種案子多著呢!我道:「那種人虧他會想得出,若是拿著這樣的靈心
妙手去做地方上公益的事,豈不是個絕妙的熱心志士麼?」

眾人正在閑談,忽聽府署頭門口通的一聲炮響,連著那大堂上更鼓,便咚咚咚敲將起來
。各人回房喫了晚飯,打點安睡。我怕睡早了不能成夢,就將行李中零星各件逐一點查
,還有許多記下的新聞,是預備將來做社會怪歷史的資料,也彙做一處。猛聽得腳步聲
音,我再看時,那位書啟老夫子笑嘻嘻的,手裡捧著一張白紙,早立在我面前,向我說
道:「小翁,我們今天談的兔子實在不少,這是我從前在淮安清河縣辦賬房的時候一件
笑話,今日無意中檢了出來,倒是個絕好的滿洲人喜歡交接兔子的一張紀念品。」我接
過在燈下一看,見是一張舊諭條,上面還蓋著內號戳記。日期底下又印著一方小長方的
圖章,是「漕臣過目」四個篆書。我心中要想說那漕臣不就是漕臺嗎?這不過是一張上
司衙門發下來的便條罷了,有何稀罕,也值得如許大驚小怪的?再看那條上寫的是:諭
清河辦差家丁知悉:著即立刻封備頭號三道艙官船一隻,人夫四十名,限來日黎明齊集
大碼頭伺候,本部堂官眷南下公幹,勿延!著即將此諭由三百里排遞下站,沿途經過各
州縣,一體備接,切速毋違!特諭。某月日漕署發。

我看完了,對那書啟道:「這是一張漕帥要差的例條罷了!與我們說的兔子有何影響?
你將他當作寶貨般的古董收著,是個甚麼意思?還說是一張滿洲人喜歡交接兔子的紀念
品,就更屬令人費解了!」那書啟笑道:「上司要差是一件常行的事,本不足為異。但
是我鬍鬚過白了,從未見有照這樣齷齪差辦過第二次。一個堂堂督撫的女公子跟著戲子
逃跑,要首縣辦供給,已是破題兒頭一遭;還要倚著老子的威勢,把國家設的驛馬不心
疼,替他排遞姦夫婬婦沿途捲地皮的先聲,這種不顧體面,敢作敢為,除卻他們煌煌華
冑做得出,我們漢人家的子弟,莫說是個未出閨門的幼女,就是中舉中翰林的公子們,
也未必敢於如此哩!」

我說:「你說了一大起沒頭沒腦的話,囫圇吞棗,我一句都聽不懂。你要說就得說明白
了,也讓我見識見識外面的怪現象。」那位書啟道:「我晚癮尚未過足,我房裡有的是
好茶,是預備寒夜客來用的,你何不鎖了房門,同我過去,作長夜之談何如?」我道:
「這是最合我的宗旨,我時常一個人看書,還看到天亮呢!何況有人陪著,又有笑話聽
,省得我新搬移的地方睡不著,倒反惹出一肚皮愁悶,令人難受。房門也用不著鎖,我
也沒有多銀錢,怕甚麼呢!」當時就帶好了門,隨那書啟老夫子兩人走了過去。

原來就在西花廳戲臺旁邊一間小耳房,地方雖不寬大,卻也裱糊得雪白乾淨,房裡位置
楚楚。那牀上陳設了一副鴉片煙具,桌上放著一個紅泥火爐,燒了一爐活潑潑的火,煎
得那壺茶,猶如翻江攪海的一般滾透。再朝書案上一看,亂七八糟的堆著一大堆信札,
我就隨手抽了一張看去,原來是致山東紳縉的一件書信稿,上面有一行添在旁邊的字,
我認得是我年伯的筆跡:聞貴省有起義民,習拳講武,一經降神,則鋒鏑不能傷其身,
槍炮不足致其命。昔黃帝征蚩尤,大禹鎖水怪,均以神道濟人力之不足,載在史書,似
非虛妄可比。目今異族為害,屢肆憑凌,正賴此等義民。驅孽除妖,在斯一舉。某當致
函東撫,囑其保護,乞足下將其神異處略示一二,以新鄙人耳目為禱。

我當下對那書啟問道:「這封信稿上所說山東習拳的義民,究竟是起甚麼人?據他信上
的語意看起來,總不離乎妖邪惑世。年伯這麼一位道學君子怎麼也信起異端來呢?依我
的愚見,這起人是斷斷靠不住的。你何不諫阻他,莫要發這封信,致被有識者所笑呢!
」那位書啟道:「小翁,你沒有看見那一段話是老東親筆添在上面的嗎?這件事我雖未
親眼所見,然而從前北省早經就有此等匪徒,自稱神拳太保大師兄,聽見人說,無論八
十歲的老頭兒,十二三歲的小孩子,拳神一附上身,就不避鋒火,勇敢直前,那些炮子
打在他身上,猶如落下水一般。但亦有驗有不驗的,而且念的咒語,更屬不值一笑。」
我忙問他:「是個甚樣的咒語,你可記得麼?」他道:「天門開,地門開,釋迦古佛下
凡來,左手攙著孫行者,右手又抱李紅孩子,關公騎下赤兔馬,祝融搖旗把火催,不問
耶穌並天主,管教頃刻盡成灰!」我聽了,幾乎笑出淚來:「這成個甚麼咒語!直是幾
句秧歌罷了!至於那孫行得更是無稽之談,顯見是不逞之徒,藉故附和,即此已可知他
的其餘本領了。我們不必去說他,還是談談我們兔子歷史,比較聽這種野蠻話有點趣味
呢!」

那書啟便斜臥下去,手裡燒著鴉片煙,口中向我說道:「我上年在清河縣葛冰如那裡辦
賬房,有一天已經睡下了,忽然老東叫籤押房的家人送了這麼一件東西來,交代我叫連
夜派人去伺候,莫要誤了差,碰上頭的釘子。我接來看了,見上面有漕臺內號同那押行
的信章,知是件要緊的差事,不敢怠慢,只好重新穿起衣服,喊了差門進來,叫他趕緊
著值日頭傳河快封船;一面又招呼廚房備辦酒席;又叫人到上房裡,去請老東的示,送
多少程敬同夫馬價;又把稿案爺們喊進來,叫他傳了值日書辦,即刻發了知照下站辦差
的排遞。剛忙完了,天已大亮。我鬧了一夜,實在辛苦了,放下頭一直睡到下午三點鐘
才醒。聽外麵人傳說,甚麼漕臺衙門裡出了一起奸拐的案子,老爺院上傳見,到此時還
未下來呢!我正要查問這句話,忽地聽見頭門外鑼響,只見老東氣吁吁的怒容滿面,身
上公服尚未脫去,走進賬房門,還未等得及伺候的家人上來換衣帽,他就對我嚷說:『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自家庭訓不嚴,平時縱容女孩子同一班京兔子來往,及至鬧出禍
來,拐了人跑,反要來責成我替他追捕!我代皇上家辦事,不能替他做保姆,教訓女孩
子。這種帷薄不修,虧他有面孔還對著我跺腳呢!』我聽了,趕忙問老東是件甚麼事,
說明白了,大家商議著辦,何必如此發急呢?」

老東又說道:『這件事就是昨天夜裡發下來那個要差的條子,今早天一亮,碼頭上辦差
的家人,派了報馬回來,說是漕帥的大小姐進省,來請我的示,可要自己去送一送?我
就忙著叫外邊傳伺候。等我再趕到碼頭上,他的坐船已經開了。辦差的家人對我回,已
經拿我的官銜手本差送過了。漕帥的大小姐傳話出來,一概不見客。一起有五六頂轎子
,都是放著轎簾,抬到艙裡去下轎的。才上了船,就吩咐起碇。還有前天南邊送學院來
的那只一壺小火輪,預先停泊在碼頭上拖帶的,聽見船上人說,要一天一夜趕到鎮江,
搭大火輪往上海去呢!據家人們回我,看他船上人那副慌張的樣子,號志船上有病重的
人急需送往南邊去就醫。不然定是漕河的缺分有甚麼調動的信,要趕至省裡去探聽消息
的。我聽了也不甚留意,乃回到署中。外面送進一起戲子打死人的命案,我正要出去坐
堂,剛巧漕院一連三四發差官來傳見,我只得將這起案留到午堂再訊,就先到院上去走
一趟。那文巡捕接著我說:「大帥氣得很哩!立等你說話。」我不覺嚇了一跳,不知道
是地方上又出了甚麼大案子。問那巡捕為著甚事,他又不肯說明,單說,「貴縣少停一
刻,就明白了!」他不便告給我,我聽他這樣藏頭露尾的話,心中越覺不得主意,號志
有個小鹿在胸前亂撞似的。

當下走一步怕一步,好容易挨到花廳裡面,看見漕臺早已一個人坐在那炕上,兩隻腳不
住的在炕面前腳踏上亂踏亂跳。見我走進去,他立起來,張著兩隻手對我嚷道:「這件
亂子鬧得怎麼了?怎麼了?」我一點頭緒都摸不著,只好照例行了禮,站起身問道:「
請大帥息怒,卑職有甚麼過失,求大帥當面吩咐,好讓卑職領罪!」漕臺聽見我的話,
格外發急嚷道:「咱老湖塗有了罪,你有甚麼罪?咱們屋子裡走掉了女孩子,怎麼老兄
還不知道嗎?」這一句話,撞進我的耳門,我才將拎在手裡的心放了下來。定了定神,
假裝著一點都不懂的樣子說;「卑職實在沒有知道,這是大帥的家政,卑職本不應冒昧
干預,但是走掉的究竟是大帥甚麼人?其中有無別故?可否求大帥略示一二,以便卑職
放心!」他摸著鬍鬚嘆了一口氣道:「咳!這都是兄弟的不是了。咱們通家至好,又在
一省做官,所以請你來商議商議!我說:「承大帥的恩典,遇事栽培,卑職如有可以效
力之處,定當不避艱險,盡力圖報的。」他說:「你咱不要客氣,兄弟來慢慢告訴你。
咱們家裡沒有男孩子,雖然娶了幾房妾,多是不會生育的,因此老妻生的這個女孩子,
就當作男孩子養,所以穿的帶的同他們伺候的家人,都是一律的爺們稱呼。從前隨兄弟
在北京城裡頭,自小兒就愛瞧戲。及至咱們外放這個窮官,他又隨咱們到清江來。外面
又沒有甚麼好逛的地方,去年有起在北京認識的幾名戲子,求咱們的女孩子向兄弟說,
要想在此地城裡開座園子,賞他們一碗子苦飯喫。兄弟想,承平世界,那演戲本是一件
極盛旺事,可以開通風氣的,而且也好讓女孩子出去有個地方散散悶,當下就應允了他
。不意數月以來,屢次肇禍。前日又有毆斃營勇的事,兄弟還想設法成全他,所以請老
兄只把兇手管押訊辦,那戲園子暫免發封。不料越鬧越沒有王法了,索性慫慂咱們的女
孩子向兄弟硬要兩萬銀子,到上海去搭甚麼丹桂班的股份,兄弟因為名譽有礙,就沒有
肯答應他。誰知他昨天瞞著兄弟提了河工上大汛裡預備搶險同漕標緝捕經費兩項要款,
共有二萬多銀子。今天一大早,就竟自不辭而別的去了。還把上房裡的男女家人帶了一
大半跑去。現在兄弟的老妻向兄弟拼命要兒子。你瞧,這樣亂子鬧出來,叫咱們怎樣了
?」

我明知他舐犢情深,是決捨不得下毒手辦的,我就故意拿他開開心說:「大帥如果發下
來叫卑職辦,想他們就是有小火輪拖帶,今天晚上也不過在揚州一帶過宿。卑職回衙門
,派了全班,再求大帥加幾名衛隊,好歹連夜趕了回來,再請大帥示怎樣辦?」漕臺聽
了我的話,儘著抹鬍子不開口。我又追上頂一句說:「大帥如果發與卑職辦,目下一刻
千金,卑職就要告辭了!」說完這句,我就假意站起身要走,他望著我說:「慢!慢!
慢!老兄請坐,此事如好這樣辦,兄弟早經辦了多時了。那幾個戲子咱們沒有甚麼護惜
,但是有咱們的女孩子在內,被他們騙已是受了委屈了,若再半路上鬧掉了性命,兄弟
並不心疼,衹是老妻要同兄弟大過不去,那時倒反難辦了。刻下老兄來,務必替兄弟設
個善法,衹要將女孩子好好的尋了回來,那二萬多銀子同金珠衣飾,並幾名唆使丫環兔
崽子,都可以不必問。」我聽了他的話,一肚皮不舒服,心中想回他不要卑職辦則已,
如果要卑職辦,除卻派差追捕,還要求大帥電飭鎮江關道,請他那裡先行截留,別無他
法。後來轉念一想,這又何必呢?好在是他一家的私事,又不是地方上公益,我同他碰
個頂子,還有點名望。於是含糊著「是!是!是」,答應下來。「小翁,我們漢人做封
疆大臣家的子女,可有聽見這件事的麼?」

那位書啟老夫子說了許多的工夫,耽誤著一口鴉片煙都沒喫,後來說著說著,呵欠也來
了,眼淚也出了。我當時並不會吸鴉片煙,所以不知其中苦況,還纏著他問道:「貴東
後來這件事,到底怎樣辦法?同那漕臺的女公子所歡的戲子究意是叫做甚麼名字?」他
此時任憑我再問,總不開口回答,一連吸了五六筒烏煙,又透了一口氣,摸了個小手巾
揩幹了眼淚,才對我說道:「噯唷!我實在是不能熬了!」我忙問他:「身上覺著甚麼
痛苦麼?他道:「痛苦卻沒有,衹是一時癮發足了,不問你是個甚麼要體面的銅頭鐵背
人,站在個甚麼極規矩的地方,他都不管。一到了時刻,比外國人還有信實,就得要你
出醜,你還不敢同他強一強。」我笑道:「這一東西,本來是外國種,所以他同外國人
是一般性質。那鴉片煙癮是越久越有信實,可惜那些喫他的人,個個都越喫越變的沒有
信實了。」我說了這一句,自知失言,急忙的改說道:「這也看是個甚麼人,假如本來
是個君子言行不苟的,也不見得就會被幾口輕飄飄的煙改移了性情。」

誰知他就像並未在意我說話,還在那裡過癮。吸了好一會,他才放下煙槍,說道:「後
來我們老東也沒有辦,漕臺也沒有再問,那戲園子也由此無人庇護,因打死人的案子發
了封。至於那位女公子所跟的個人,聽見說是個唱花旦的兔子,名字倒還別緻,叫做『
玉生香』。過後在上海將二萬多銀子用完了,又跑轉回來,還訛著漕臺,替那戲子捐了
個遇缺先花樣的河南知縣呢!」我道:「這倒還好,索性跑遠點沒有人知道他的根腳,
好冒充漕河總督的姑少爺。」正是:須在假婿同真婿,本屬官場即戲場。

要知後事,且俟下回分解。

第七回 去思碑過客憶甘棠 餞行酒同人爭折柳

我們二人說說笑笑,不覺譙樓更鼓將近無聲,空中一輪殘月,將院階幾枝竹影,斜映到
窗紗之上,射入眼簾,倒是絕妙的一輻天然瀟湘疏影圖。頓使俗慮煩襟,為之一滌。其
時他的煙癮已過飽了,我的肚皮也聽餓了,轉覺神經有點睏倦起來,因辭了他回房安歇
。我剛走出房外,仰視天際,月色漸漸無光,遠近鴉雀之聲,群相噪和。再候我走至房
間,天已大亮。由此每日無事,坐食閑談。又因循了一個多月,後任江寧府羅太守已下
紅諭(羅章號少哲),我年伯就即日交卸了江寧府篆務。彼都人士,公餞行旌,送萬民
牌傘,又忙碌了數日。他就約我一同先去赴任,派雲卿等護送官眷繼行。我即日屏擋一
切,隨伴先走。

誰知我年伯自由御史外放知府,從河南省開封府調授江寧太守以來,不覺又匆匆七八個
年頭,終日如囚犴狴,不克自由。今日舊任已交,新印未接,正好趁此閑游數日,欲一
覽皖省山水名勝,兼可調查地方上官吏廉否,民情冤抑,一切於政治上有密切之關係等
事。囑我隨同他改裝易服,帶了一名親兵,挑著一肩行李步出省城,尾著廬州一帶進發
。依他的意見,要想往皖北鳳陽遊玩第一山龍興寺,瞻仰明太祖的遺蹟。不料一者北路
難走,二者又人地生疏,不識路徑;再者,他又要到處停頓,不肯僱備騾轎,長驅大進
。加以彼處騾馬,都是沒有鞍勒的,就僱了來,我們也不慣控禦,只得三人慢慢的走。

說來真是可笑,走了六七日尚未出合肥縣境。那路旁邊的白楊青塚,一望纍纍,兼有許
多孝子慈孫,同那中興殉難諸人的巍巍華表,錯雜著零骸碎骨,暴露於酸風淡日這下,
越顯得地方曾經兵燹,瘡痍未復,令人大有無定河邊思想。我們又走了一程,見那路旁
邊有一座品字式的簇新白石牌樓,上面雕刻著五爪雲龍,十分活動,中間嵌了一座大碑
,漢隸「去思碑」三字。那上下款識也被牧豎頑童銷磨殆盡,上款衹有大公祖德政,下
款衹有公建數字約略可辨。此時天色陡然黑暗,墨雲四合,遠遠的看見有一所莊院,烏
壓壓四圍樹木,遙見幾樓炊煙,被旋風空氣倒壓下來,籠罩著那所村莊,如同在雲霧之
中,半隱半現。我年伯一眼看去,忙指與我看道:「小雅,你看那所人家,倒是個富貴
的氣象,候有過路的人來。你探問一聲,看是個甚麼去處,可有地名?」話言未了,空
中的雨點已一星星飄將下來,頃刻間,雨仗風威,如天河倒瀉一般。所幸那去思碑的牌
樓,前後簷瓦飛出各有二三尺遠,兩旁東西轅門,正好避雨。我們主僕三人,搶著躲到
那牌樓下面去。

不一刻,路上的行人,也因為雨大,都陸續挑的挑,駝的駝,一齊來到。當下有一個像
南方口音說道:「我們前數年走此間路過,還沒有見這件東西哩!不知又是哪家寡婦起
的貞節坊?」內中有個五十餘歲的本地人,一嘴的咬文嚼字,對那人說道:「你不認識
字麼?這是前任我們的大公祖真一清真大老爺的德政碑。」那人又問道:「怎麼叫做德
政碑?他道:「做父母官的能愛民如子,替百姓伸冤理屈,不避權貴,及至去任的一日
,地方上紳民無以為報,就公眾捐建這座去思碑,以為甘棠遺愛的紀念。」那人又道:
「原來如此!但是做官的擔任了政府的托付,為地方代表,他那穿的喫的、夜裡摟著的
、日間抬著的,無一件不是地方上的民脂民膏。既受了地方上的供養,就理應替地方上
盡義務。照你說,做官的偶然做了一兩件稍許對得起人,說得響嘴的事,就這樣千奇百
怪的歌功頌德,怪不得那起貪贓枉法,不肯替地方上盡一絲一毫的義務的官,反把那些
肯盡義務的視同沽名釣譽不安本分的人呢?」他道:「不然!你老兄不聞乎?十室之邑
,必有忠信,十步之內,必有芳草。」說著,便拿一隻手拈著幾莖老鼠鬍子,一隻手挺
直中指,在那空中號志道士畫符捏訣的一般,不住手儘著畫圈子,口裡說道:「以此測
度別人則可,以此比例這位真大老爺是萬萬不能的。因為他所做的事,有膽有識,為國
為民。因要替一個死百姓伸冤,先得罪了一位闊公子,把自己從前十載青燈,半生黃卷
,都隨著烏鞭黑帽,猶如滄海一鱗,巫山片雲,頃刻間風馳電掣,捲入無何有之鄉。豈
是那目下宦途中人的腦氣筋所能夢想得到者乎?」

他直說到此句,那隻手指頭還在那裡運動不休。我聽他那滿口的之乎者也,再看他那一
身的酸氣,不問而知是個舊學界中人。我就走上前向他拱拱手道:「先生請了。」他慌
忙的答道:「豈敢豈敢!」我說:「請問閣下,此處可有地名?同閣下適才所說的那位
賢令尹,到底是件甚麼故事?我們天公做弄,因阻雨偶在一處,可知具有前緣。不識閣
下表賜教一二否?」他又道:「豈敢豈敢!既辱承下問,但是鄙人知道的無不披肝露膽
,盡情傾吐!」便用手指著那一帶村莊說道:「此地名色多得很,我們足下名叫『十八
孩兒窪』,前走幾步就是『雁來崗』,那樹木叢雜的地方叫做『墨子村』,又名『伯王
府』。近日因為出了一宗冤獄,地方上好事的人又代他起了一個小地名,叫做『掩月堡
』。這堡上的主人翁是個普中國無大不大,除掉皇帝就數他大的一個頭號大好老,叫做
趙四官,比那本朝的年大將軍威權還重,福氣又好。他們族大人多,未免良莠不齊,凡
離此三四百里遠近的民家,有了稍具姿色的婦女,都要恭恭敬敬的獻與莊主的一班小莊
主,去做上炕老媽子。」

我說:「人家不會莫要送與他去的麼?難不成青天白日,他會像小說上領了打手來強搶
的不成?」他道:「豈敢不送!如要愛情深重,割捨不開,就得遠走高飛,莫要經他那
幾位小王爺的饞眼,衹要他看見這婦人,誇讚一聲好,包管你不出三天,就會有一班『
崑崙奴第二』去仰承他的意旨,那怕你老婆收在鐵櫃裡,也保不住,他也會軟騙硬取弄
了去。而且四境多是他的佃戶,哪個敢同他抗拒呢」樂得送掉一個婦人,換上百十千錢
,還可以永遠承種他的田地,到了收租的日期,就是欠繳一擔八斗也不甚要緊。因此合
肥縣裡的人就分了兩等性質。」我問他:「是哪兩等?」他說;「有等愛體面知羞恥的
上等人,娶著標緻老婆,都視為不祥之物,破產的禍水。那等下流社會的人,得了個有
二分姿首妻小,就拿著他做一件趨炎附勢,欺壓同儕的勘合。久而久之,鬧成個無例不
可興,有例不可滅,上代傳下代,不到二十年,竟成了本地特別土風,各家千方百計,
甚至到外方去買了妓女來,充作髮妻,爭先恐後送去聽選。只愁選不中,哪裡還有不情
願的道理?即有一個半個不肯隨鄉入俗的,他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只須三個錢的本錢
,一張紅紙片,不問你是舉監生員,也得請你喫官司。

個中有個外路秀才,三年前領了妻子來這合肥縣城外居住。因家中貧寒,難以度日,央
人將妻子薦到墨子村裡去僱乳。不意一別三年,不但那秀才到府裡去,妻子的面不能見
一次,連那僱乳的薪工都分文無著。家中丟下五六歲的小孩,終日向他爹爹要母親,啼
啼哭哭,吵鬧不休。一日,合當有事,那秀才又去府中找尋妻子,正值他妻子僱工的本
房主人出堡拜客,他就走到轎前深深一揖,求將妻子放出會他一面。誰知兩旁的豪奴拳
打腳踢,不容他近前說話。還有一個刻薄嘴的家人喝道:『忘八羔子!一個臭烏龜也在
老爺們面前放肆!要不是看你老婆分上,早已賞你三千毛竹筍煨肉了,還不快些兒縮進
頭滾了罷!」那秀才不聽這句話猶可,單聽了這「烏龜」二字,如同炮竹燃著火,劈劈
拍拍炸將起來,當下按不住無明性發,便潑口罵道:『好一個燮理陰陽調和鼎鼐的侯門
大族!光天化日之下強佔有夫之婦,三年不令見一面。我來以禮相求,你這一班無毛的
畜生,狐假虎威,助紂為虐,還要囉唣我是忘八烏龜,要請我喫竹筍煨肉。你須知國家
有殺奸佞的刀,卻沒有打秀才的板子!你這班沒毛的禽獸,替我仔細著,相公們別樣窮
得沒得本錢,一枝筆兩條腿,卻是不要本錢的東西。滾釘板,告禦狀,拼命都要把你這
一群畜生的角扳將下來,你們方曉得相公們的利害,不是好惹的呢!』那秀才正在那裡
三屍暴跳,七竅生煙,口裡罵得一團白沫,跟著說話猶如微雨灑輕塵四射出來,噴得站
在他面前看閑的人,都一身一臉。

不提防那起豪奴已經走遠,不知因何又重複折回,七手八腳將那有才拖翻在地,一頓的
攢毆亂打,頃刻死於非命,直挺挺趟在門前,要一分氣息都沒有!其時那位真大老爺正
值午堂訊案,忽聽頭門外有人喊冤,及至那人來到案下,說是有個換帖的兄弟,如此如
此,在某處被人打死,求恩昭雪。兩旁的書役聽見,都面面相覷,大有個互相駭怕的意
思。真大老爺也不問長短,即刻輕車減從,帶了刑仵,就用那喊冤的人引路,前往雁來
崗相驗。

我在下當時正由此路經過,看見知縣下鄉,必有事故,就跟上去看看熱鬧。誰知還未到
那打死人的地方,就已經聽見一片嘈雜的聲浪,早撞到我的耳門裡來,我就知道是出了
大亂子。再候我同知縣轎子走到,那屍場上人,已是千層萬疊,圍得水泄不通。我好在
是跟隨著那知縣轎子走,一直進去,只見那引路的苦主指著地上的死屍,對知縣說道:
『這就是小人的譜弟!因為來要妻子,被他們攢毆死的,求大老爺伸冤。』說著,就望
住死人哭將起來。我當時莫名其故,心中暗想:「就是打死個犯人,也不是件奇事,何
以聳動這許多人來看?」我再墊著腳尖朝外面一望,只萬頭鑽動,號志一片汪洋的海水
上,紮了一排人頭筏子相似。

忽聽那知縣傳地保,喊了有一兩個鐘頭,地保連個影子都沒有。知縣便發怒,對著跟去
的刑仵皂役人等說道:『本縣一向做官誓以清廉自守,只知有皇上有百姓。那其餘的,
都一個認不得。你們今日好好兒的替本縣用心檢驗。本縣回到衙門,按名賞銀二十兩;
倘敢得賄諱報,亦當血比不貸。』說了這幾話,便將兩名仵作叫到公案面前,自己在手
上將一個透水綠的翠玉搬指同一枚白羊脂的鼻煙壺除將下來,即時當場分賞了二枚。那
兩名仵作哪裡敢收?知縣又道:『你們儘管收,這是本縣有功必賞的意思,衹要破除情
面,對得起皇上,對得起死者,本縣還要詳請上憲,賞你們的頂戴呢!這點玩物也算得
甚麼遣重東西?快下去辦事!,那兩名仵作不敢再說,只得各人謝了賞,一個人戴上搬
指,一個人拿起鼻煙壺,走近屍身,如法高聲喝報。那位真大老爺就聽一句,親自填一
筆屍格,感動得四面看閑的百姓,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一時異口同聲,拍著巴掌喊
叫「青天萬歲」。

此時人越聚越多,那嘈雜的聲音,格外如潮水的一般洶湧。忽然從人叢裡擠進一個人來
,黑胖麻臉,有四十餘歲,幾根稀黃鬍子,頭上戴了一頂披肩羽纓大帽,腰中兩旁還掛
著許多佩件,手裡舉著一副大帖子,挺著胸脯,走進屍場來,沖著那位真大老爺公案前
一站,口裡說道:『呔!我們敝上替你老請請安。照這種路斃的案子,從前歷任縣官,
再沒有辦過。不過由地主賞幾弔子大錢,召人認領了去就得了。我們敝上傳話出來,知
照你老要小心了頭上的二寸半。』我當時站得逼近公案,聽那戴纓帽的人,說到甚麼二
寸半這一句,忽被真大老爺把驚堂木一拍,喝聲:『左右與我拿下!』我不提防,險被
他嚇了一跳。」

我道:「拿下了又怎麼呢?」他道:「彼時眾人見那知縣不顧情面,又是一陣拍手。那
喊青天萬歲的聲音,比前更高更眾,好似天崩地塌下來的。後來不多幾日,那位真大老
爺就調任別處去,換了一個官來。這案子就不聽見提起了。聽說此事還牽累一位本省的
巡撫,為著批飭徹底根究,降調了順天府尹呢!」我說:「那位真大老爺現在可好麼?
」他道:「不要提起,說來真是可憐!自從這地方上百姓替他樹了這座去思碑,本想替
他流芳千古的意思,不打算更動仇家的觀念,不到半個月,先將那位撫軍離了任,真大
老爺也就跟著搜羅別的案子,連根都參掉了。白做了一場清官,終成畫餅。你看中國官
場的前途,還可以預料麼?」我道:「據你說來,這位真一清真大令,倒是個名稱其實
的官呢!」

大家又候了一回,那雨已是住了,依舊云開見日,衹是路上泥淖,甚難行走。我年伯頭
一件,就聽見了這麼一宗愛莫能助的案子。又見路道難行,大有退志,我乘機請道:「
皖地也沒的好風景的勝跡,我們路途又不熟,再者伯母們算來快到省了,我們還是回去
了罷!」他聽了亦以為然,就三人仍由原路回省。

這次轉來,倒比去的日期迅速,只消兩三日程途,已抵安慶。雲卿伴送官眷早到,皖南
道署的書差正在那裡忙著迎接新任無著。雲卿見著他父親,大為歡喜,就擇日接印視事
。我隨同在安慶省城。轉瞬韶光,不覺又是大半年過去。自己想我一個人,上帝與我以
完全視聽,不可自暴自棄,與草木同朽。即不能建高牙、立大纛,亦當遍遊名山大川,
多閱世態,庶不虛此一生。主意已定,要想往廣東去尋一位表兄。原來這位表兄,姓成
,名守政,表字述周,也是我們揚州人,是光緒壬午科的舉人。他在我十歲的辰光,曾
因家庭涉訟,隻身逃到我父親任上來。我父親撫同己子,除卻親自教授,又替他結了一
門親事,卻是南京有名譽的梅幕府女兒。他自從得了這一門親,也應該他官星發現,中
舉的這一科,內簾官就是他的舅泰山郝少珊大令。後來加捐了大八成知縣,分發廣東,
聽說刻下甚為滿意,得了善後局的坐辦。我是同他從小兒一處玩耍的交情,而且又是中
表至親,我想到彼處看看,有何機會,再作道理。就向我年伯扯了個謊,說是接著我母
親的手札,囑我暫時回家,探望再來。我年伯亦以我出外日久,理應回去看看母親,就
叫人知照賬房,送我墨西哥花邊二百枚,連同前日句容的一年修金,一齊交給我。雲卿
昆仲又邀約同人治酒,為我餞行。

我們初到安慶,就聽見人說,道署後街新來了一家歌妓,花標叫做避月閣,是上海下來
的書寓先生。錢晉甫要鬧了到他家去借臺面公宴,他們就約了我一同前往。至則門前半
灣流水,兩樹梧桐。及至走進去一看,卻是一順三間平房。後披有一間小小客座,通著
主人的妝閣,頗形幽雅曲靜。內中陳設,亦覺不俗,四壁掛了幾幅任阜長何詩孫的字畫
,當中懸了一架西洋放大映片鏡,卻是避月閣的小像,手裡拈著梅花一枝,作攀簾欲出
勢,上面是汪淵若題的四句詩,右首是陶濬宣的北魏「避月閣十八歲小影」八個大字。
我再望那詩,上兩句已字跡模糊,莫可辨認。下二句是「玉顏早被姮娥妒,不敢輕從月
下過。」我知是想刻畫「避月」二字的神理,然而也不見得真個高超。

眾人隨便坐下,自有那房裡的娘姨大姐來照例裝煙送茶,慇懃伺應。又在晉甫的面前告
了假,說他們先生出去應一位欽差出使日本大臣的堂差,少停即回來的。一面又派打雜
的去轉局。不一刻工夫,早聽見一片笑說之聲,從門外走進房來,口裡嚷道:「錢大人
,是那陣風刮到這裡來的?」雲卿向晉甫問道:「怪不得你要鬧了來,你是曾經滄海的
客,但是你不知道有個甚麼秘訣,無論走到哪裡,妓女們都是同你要好,你可以傳授我
們一點,也省得討他們的厭!」晉甫笑道:「這件事卻難,就教導你們,也做不到,除
非是跟著我姓了錢,他們自然就會喜歡你,遇事同你深表同情了!」說得大家都笑了起
來。避月閣道:「錢大人也未免太瞧不起人了,不能普天下的青樓妓女們,都是生了一
種愛錢的性質,難不成沒有一個是重情的嗎?一個人如若沒有情,你就是金錢豹投的胎
,我也不情願同你纏!」雲卿笑道:「月先生將我們錢大人比著金錢豹還好,倘是比了
一隻老蔡,將來我們有了疑問,還要求他佔驗哩!說著,大家又笑了起來。

避月閣不解老蔡是件甚麼典故,揪著晉甫的鬍子要他講。晉甫一時護痛,不覺那鬍子就
著避月閣的手低下頭去,兩隻手要想同避月閣橕拒,卻又不便用武,只得伸開十個手指
頭,在空中亂劃亂擺。雲卿對避月閣笑道:「月先生,你們錢大人已將老蔡的真形圖現
身說法的演出來與你看了,你怎麼不懂,還要同他鬧甚麼?」避月閣終是做妓女的人,
心性靈敏,再朝晉甫一看,也嗤的一聲笑了出來,慌忙鬆了手,拿著小手巾兒,替他將
鬍子理順,又坐在他身旁,替他裝水煙。

其時他們只顧好笑,我卻觀人於微,暗暗佩服避月閣頗得妓中三昧。即是偶爾大家鬧了
玩,亦存個操縱的手段。猛然想起從前秦淮女史素蘭同我初次在一起要好的那日,對我
講說,是嫖客們只知一味的舞扇歌衫,浪尋快樂,哪知道一個能色藝俱佳,式式如人意
的妓女,也不知死挨了多少皮鞭,偷流了多少眼淚,才能有宛轉隨人的程度。及至臺面
上應酬,哪一句話不是從心窩裡抽過,哪一件事不是由人情裡練來!這幾句話我當時聽
了,也不過是句淡話。今日看起來,實在是句閱歷語。因此及彼,不由的又想起小安子
關照我得閑到他屋裡去,說是素妹妹有話交代他同我講。在金陵時,不知怎樣就忘絕了
。我想素蘭知道,又要埋怨我無情呢!

我正在那裡一人思想舊雨,不覺伺候酒席的人已將棹椅調開,雲卿便走來送酒。房裡的
娘姨早送上一副筆觀,一搭局條,一搭請客票,安放在棹上。我忙向眾人道:「諸君今
日盛饌,如係為我而設,請破除舊例,一律不要叫局,好讓彼此暢談衷曲;再者,臺面
上既有了我們月翁在坐,也不至寂寞了,又何必各人拿著錢,叫他們來演習幾句先帝爺
、老薛保哩!」雲卿首先應允,眾人見主人已肯,也就樂得大家省卻這一款無益的浪費
。於是各人歸坐。我又拉避月閣叫他一同坐下喫酒。他再三的不肯,後來大家一氣同春
的要破這個例子,他才告罪,斜坐在晉甫旁邊,勉強舉箸。

葆生道:「我們今天索性實行花酒革命,凡一應舊例,如豁拳唱戲等類,掃數改掉。」
晉甫道:「喝啞酒也覺得無味,我們不如想了時新的酒令出來如何?眾人拍手道:「好
好!就公舉避月閣做令官,派晉甫議一張新酒令的程式單,以便公共遵守。」當時晉甫
便取過那預備寫局票的筆硯來,伸紙磨墨,頃刻而就。眾人立起來,看見上面先寫了各
人姓名同外號坐位,是:一座王小雅(熱心),二座範毅?(吏隱),三座錢晉甫(花
蠹),四座李春臺(蝶魂),五座李雲卿(呆公),六座李葆生(鴻),七座避月閣(
花寓),以上共是七位。下面又開了新酒令的宗旨,是:滑稽、電鑒、捷才、猾吏、時
事、飛觴、誤會,也是七式體裁。用七根牙籌寫在上面,插入一個小花瓶裡,放在臺面
中間,以便臨時掣驗。那單上又註明:「先由令官起,擲骰成彩後,說韻語二句。再照
本人掣得之簽上所開宗旨,各說短篇故事一段,要與題旨不相反對者為及格,不能者罰
依金穀酒數。」正是:酒政已頒新命令,花叢莫唱舊時歌。

要知後事如何,下回再敘。

第八回 翻新令妙語出紅妝 嘆歧途熱心遭白眼

各人將酒令規則看了,交與避月閣花寓。花寓接著道:「我們行令是件雅事,須全體用
別號才別緻呢!」又尋了兩粒牙骰,安放一面西洋磁盆內,聲明以天地人我長大侯小侯
定各人先後之次序,眾人都應允。花寓便由三座旁位移到第七座上坐定,伺候酒席的人
,上前將各人門杯斟滿。

花寓剛要拿起骰子來擲,忽然拿小手巾掩著口笑道:「我有點不過意,弄錯了卻不要又
來嬲人罰酒?」晉甫道:「有我呢!你請放心。春秋之義,罪不加於尊,人既是令官,
我可以引例免罰的。」雲卿笑道「這是曹操的話。花寓你要留心,不要頭被人割去,做
行法品。」花寓笑了一笑,便拿起骰子輕輕一擲,眾人向盆裡看時,可巧是兩粒全麼,
花寓道:「雙麼號地牌,兩點梅花帶雪開。」二座是吏隱,制簽又是猾吏。雲卿笑道:
「你辦刑名,這猾吏正是你的屬下,不可不知。」毅?也不來同雲卿答話,想了一想,
說道:「有個人在吏部裡候補,一日,文選司出了缺,該他去頂補,本部承行書吏來同
他道喜,就問他要使費錢。他仗著自己班子老,尚書又同他知己,就不去理會他。不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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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冷眼观 - 4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45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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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冷眼观 - 5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44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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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冷眼观 - 6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45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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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冷眼观 - 7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4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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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冷眼观 -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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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冷眼观 -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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