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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月痕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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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有家山歸未得,紙窗燈火憶兒時。
做完,兩人互看。癡珠道:「荷生的詩,是此中有人,呼之欲出。」荷生笑道:「你不是這樣?」秋痕、癡珠微笑。
隨後酒闌,采秋印了一盒香篆,慢慢燒著。就和秋痕彈起月琴來,各人將那《梅花》詩拍入工尺。祇按得一首,夜已深了。此時荷生將今早的事,告知癡珠。癡珠笑道:「這卻是意外的遭逢,以後須邀我逛一天寄園吧。」就也散了。
這夜天陰得黑魆魆的。秋痕為著采秋給他水仙花和那塞外的五色石,要個盆供。剛走到北窗下,忽一陣風過,吹得竹葉簌簌有聲。燭光一閃,瞥見梅花樹下有個宮妝女人,臉色青條條的。嚇得毛髮直豎,把盆一丟,粉碎了,沒命的跑入屋裏。癡珠聽得盆碎,正奔出看,秋痕早到跟前,拉著癡珠,半晌說不出話。
癡珠忙問:「怎的?」秋痕定了神,纔說道:「我真見鬼了!」便將所見告訴癡珠。癡珠笑道:「好端端的住屋,那裏有鬼?」正說著,忽聽得窗外長歎一聲,頓覺身上毛竅都開。秋痕道:「你聽!」癡珠強說道:「疑心多生鬼,我卻不聽見甚麼。」
口裏這樣說,心裏也著實駭異,便說道:「無鬼之論,創自阮瞻。其實魂升魄降,是個常理。若『有嘯於梁』,種種靈怪,吾不敢說是必無,卻非常理。祇是世間的人,隨便到一去處,就有那酒魔、色鬼、賭錢鬼、鴉片鬼、捉狹鬼肩摩踵接,這豈人之常理?人無常理,鬼更不循常理。陽間之鬼,白晝現形;陰間之鬼,黑夜露影,這鬼就懂得道理。你們不怕白晝現形之鬼,轉怕黑夜露影之鬼,呆不呆呢?」
秋痕道:「好,好!你又借鬼罵人了!」癡珠笑道:「好好中華的天下,被那白鬼、烏鬼鬧翻了。自此士大夫不徵於人,卻徵於鬼。東南各道,賊臨城下。也有做起四十九日醮場的,也有建了四十九日清醮的。這會通天下的人,皆是個冒失鬼,豈獨你家有這鬼頭鬼臉,幾個小謬鬼?」說得秋痕和跛腳通笑了。北窗下轉寂然無聲。癡珠復閑談一會,便收拾去睡。
再說江家契券,即日投繳,眷屬於十六離屋。荷生即於是日,接到紫滄來書,說杜藕齋要增一千金身價,荷生自然答應了。
十七日辦完公事,便到愉園,和采秋領著紅豆,同到柳巷。
這裏早有索安、翁慎伺候。引著兩人先瞧正屋,就是軒軒草堂。崇墉巍煥,局面堂皇。到了第三進,紅豆見那臨池一座小樓,曲折有趣,說道:「這樓比我們的春鏡樓,更覺幽雅,娘往後就住這一進吧。」采秋道:「這樓怎的沒有橫額?」荷生道:「你住了,我就寫『春鏡樓』三字,做個匾額掛起來。」兩人就在樓上小憩一會。翁慎端上點心,隨意用些。
然後打小門,上了搴雲樓。祇見第一層是六面樣式,面面開窗,純用整塊玻璃隔作六處。六處之中,又分出明暗來,大小、方圓、扁側共有十二處,額題「并門仙館」。更上第二層,是四面式樣,面面空出迴廊,廊畔俱有紫檀雕花的欄杆。裏邊八間並作一間,純用錦屏隔斷,面面有門。瞧著園中亭臺層疊,花木扶疏,池水縈回,山巒繚繞,已自可觀。再轉扶梯,到了第三層,覺得比前兩層略小了些,卻是堂堂正正一座三間的廳屋,上面橫額篆書「搴雲樓」三字。
地位愈高,眼界愈闊。荷生和采秋攜著手,憑欄一望,并州的山水關塞,就如天然畫圖,都在目前。縱覽一回,就下來,在并門仙館坐下。索安回道:「爺如今從那邊逛去?好叫園丁預備。」采秋道:「順著路,我們騎馬走吧。」荷生道:「我們坐船,到了小蓬瀛再騎馬,不好麼?」索安答應,翁慎便吩咐出來。
不一會,船撐來了。眾人下了船,步入門來,見兩傍擺列四盆花木。中間三層臺階,是個堂,方有一丈,足開兩席。堂後一邊為室,一邊為徑,徑轉為廊,廊升為臺,臺上張幔。采秋笑道:「這船式樣真是奇創。」荷生道:「浙江西湖,船式多得很呢。有名小團瓢的,有名搖碧齋的,有名四壁花的,有名隨喜庵的,這式制喚做煙水浮家。」於是談談講講,一路看園中景緻。有幾處是飛閣凌霄,雕甍瞰地;有幾處是危岩突兀,老樹槎枒。
那船慢慢的蕩,約有半里多路。繞過了一個石磯,出了小港,即是個大寬闊處。望見西北上一帶長廊,荷生指道:「那就是小蓬瀛。」
一會到了,繫好了船。祇見蒼松夾道,古柏成盤。一個榭靠山臨水,略似芙蓉洲水閣,上去坐下。索安遞上茶,兩人喝了,走上岸來。
荷生騎匹小川馬,采秋就騎那匹烏騅,迤東而行。過了好些石磴雲屏,小亭曲榭,到了平路。茅舍竹籬,頗有雞犬桑麻之趣。
那園丁家眷和著兒女,都一簇一簇的,撐著眼瞧。采秋喚他過來,卻不敢近前。荷生吩咐索安:「一個孩子賞一百錢。」索安答應,自去分給了。
這裏荷生、采秋跑了一回馬,紅豆纔到。采秋便先下烏騅,說道:「坐車不如騎馬,無奈這城裏女人通是坐車。」此時荷生也下了馬,說道:「他們嬌嫩嫩的,看見馬就怕起來,那裏會騎?」采秋道:「這也是習慣成自然了。譬如我和你在街上,騎著馬跑,不就是錢牧齋、柳如是的笑話麼?」荷生道:「可不是呢!」
兩人一邊說話,一邊度上石橋,回望著瓜疇芋區,不勝感慨。荷生就說道:「癡珠的詩有『倘得南山田二頃,此生原不問升沉』之句,真先得我心。我往後要延他,將這幾處聯額和你商量,調換一調換。」采秋笑道:「你和他商量就是了,何必要拉扯到我呢。」
於是下了石橋,順著兩行竹徑,轉出柳堤,又過了幾處神仙洞。翁慎打著小路,叫開聽雨山館後門,伺候兩人進去。轉過一座半石半土的小山,接著就是幾百株芭蕉,圍著三四間書屋。奈窮冬苦寒,卻不見綠天的好景,兩人就不復坐,望小天台而來。祇見怪石嵯峨,若飛若走,古藤如臂,敗葉成堆。上了山徑,盤旋到了山頂,有三丈多高,遠望搴雲樓,近瞰竹塢梅窩,令人豁目爽心。
看了好一會,早是夕陽西下,朱霞滿天,纔一步步的拾級而下。到一山凹,桂樹林立,有亭翼然,便是金粟亭,靠山踞石。采秋想要到亭子一憩,荷生道:「天不早了,下面東手就是梅窩,我們到那裏坐,也領略些花香。」
遂步下山來,沿著東邊山徑,到了一帶梧桐樹邊,遠遠聞著梅花的香。祇見一道青溪,圍著一個院落,也有幾堆小山,盡是梅樹,尚在盛開。兩人隨便步入一屋坐下,荷生道:「園中佳處,已盡於此。如今仍打軒軒草堂出去上車吧。」翁慎端上松花糕杏酪,兩人用些,拭了臉,教索安折下幾枝梅,天已黑了,便出來上車。
回到愉園,恰好癡珠正在門口下車。三人便一齊進內,先在船房坐下。
說起逛園,癡珠道:「我最愛是梅窩那幾間屋子。」因歎口氣道:「春鏡無雙,我說的偈準不準呢?」荷生、采秋一笑。癡珠又歎道:「天下不少名園,單寒卓犖的人既不得容膝之安,膏粱貴介又以此為呼盧博進之場。這園落在你兩人手裏,纔是園不負人,人也不負園哩!」荷生道:「往後我就請你住在梅南。」癡珠笑道:「那纔叫做寄園寄所寄。」采秋道:『人生如寄,就是甲第連雲,亭臺數里,也不過是寄此一身。」癡珠道:「這還是常局,盡有富貴逼人,功名誤我,焦螟之寄,亦且為難!」荷生笑道:「卿所咄咄,我亦雲雲,安在彼我易觀,不更相笑?」采秋道:「進去用飯,不要講書語了。」癡珠道:「秋痕等我一塊吃晚飯,我不奉陪。」說著便走。
荷生也不強留,送到月亮門,自與采秋春鏡樓小飲。醉後題一詩云:
珠樓新與築崔嵬,面面文窗向日開。
拂檻露華隨徑曲,繞欄花氣待春回。
眉山艷入青鸞鏡,心字香儲寶鴨灰。
慚愧粉郎絲兩鬢,恐難消受轉低徊。正是:
明月前身,梅花小影。
聽雨搴雲,幻境真境。
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看迎春俏侍兒遇舊 祝華誕女弟子稱觴


話說明年戊午立春節氣,卻在今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先立春兩日,雪霽,天氣甚覺暖和。癡珠正與秋痕,同立在月亮門外南廡調弄鸚哥,見愉園的人送來荷生一個小柬。
癡珠展開,和秋痕看著,上面寫的是:
昨有秦中鴻便,題一梅花畫冊,寄與紅卿,得《念奴嬌》一闋,錄奉詞壇正譜。癡珠笑道:「既得隴,又望蜀。」秋痕道:「荷生這會還念著紅卿,也算難得。」便唸道:
「迢遞羅浮,有何人、重問美人蕭索?竹外一枝斜更好,也似傾城衣薄。疏影亭亭,暗香脈脈,愁緒都無著。銅瓶紙帳,幾家繡戶朱箔?卻憶月落參橫,天寒守爾,祇有孤山鶴。畢竟罡風嚴太甚,恐學空花飄泊。」秋痕眼皮一紅,不唸了。癡珠接著唸道:
「綠葉成陰,駢技結子,莫負東風約。綺窗消息平安,歲歲如昨。」
秋痕道:「荷生的詞,纏綿悱惻,一往情深,我每回讀著,就要墮淚。你何不和他一闋?」癡珠道:「我出語生硬,萬分不及他,因此多時不敢作了。」秋痕道:「你題花神廟的《臺城路》和那七夕的《百字令》,就與他一樣好。」一面說,一面就拿著柬帖詞箋,先自進去。
癡珠正待轉身,祇見小岑、劍秋同來了。癡珠忙行迎入,秋痕也出來相陪。癡珠道:「好久不見,怎的今天卻這般齊?」小岑道:「我兩人一早訪了荷生,便來找你,打算約著明天去看迎春。」癡珠歎道:「文酒風流,事過境遷。下月這時候,你們不都要走麼?到彼時,我卻有兩篇文贈你。」小岑道:「這就難得。」劍秋道:「癡珠肯為我兩人做起文章,這真叫做榮行了。」癡珠道:「我是說我的話。」小岑道:「不要罵起來。」劍秋笑道:「他說他的話就夠了,那裏做那人的序文,就罵那人道理?」說得癡珠、小岑都笑了。
秋痕道:「我二十二這一天,也要學著荷生做個團圞會,大家都要到。」小岑道:「自然都到。」劍秋道:「這一天你替你老師做生,還要一天替你師母餞行呢。」秋痕道:「祇要師母住得到三十,我三十晚上便替他餞。」大家說說笑笑,就在秋心院用過早飯。
癡珠偶然問起掌珠,劍秋道:「你還不曉得麼?夏旒與他來往了半個多月,給不上二十弔錢,還偷了一對金環,兩個鋼錶,現在討個兩湖坐探差事,竟自走了。你想掌珠這會苦不苦呢?」癡珠聽了氣憤,說道:「有這下作的東西!」小岑道:「你那裏曉得外面的事?這幾天又有件笑話,你叫劍秋說給你聽。」
癡珠便叫劍秋說,劍秋笑道:「你猜是那個?」癡珠道:「我曉得是那個?你說吧。」劍秋道:「你認得原士規麼?」癡珠道:「我久聞其名。」劍秋道:「士規參了官,沒處消遣。那花選上賈寶書,做人爽直,竟給他騙上了。前個月竟想出主意,借寶書家開起賭場來,四方八面拉著人去賭。不想拉上一個冤家,是大衙門長隨,賭輸幾十弔錢,便偷著上頭一付金鐲,又來賭輸。第二日破了案,府縣都碰釘子,這一晚圍門一拿,一個都沒走脫。士規也掛上鏈,不敢認是官,坐班房去。祇可憐寶書跟著他受這場橫禍!倘認真辦起來,士規是要問罪,寶書還不曉得怎樣下落呢?」
癡珠心上難安,說道:「寶書呢,我不曾見面。掌珠和我卻有一日盤桓,原想乘個空訪他一訪,為著夏旒在他家來往,就懶得去了。如今他有這場煩惱,你帶我去瞧他一瞧吧。」小岑笑道:「你要充個黃衫客麼?」癡珠道:「黃衫客,我自想也還配,祇那夏旒,卻比不上李益。」劍秋道:「我同你去。」小岑道:「我也去。」
三人一車,向掌珠家趕來。癡珠見掌珠光景,委實狼狽,便悄悄給了十兩銀子,並約他明日來秋心院。掌珠自然十分感激。隨後去看丹翬,又去看曼雲,也都約著明日的局。癡珠為著秋心院近在颶尺,便將車送小岑、劍秋回去,步行而來。
次日,荷生也來。四人就在秋心院吃了一頓飯,同往東門外看迎春去了。說不盡太守青旗,兒童彩勝,這一日的熱鬧喧騰。
傍晚進城,小岑、劍秋的車灣西回家。荷生、癡珠是向菜市街來。剛打大街轉入小胡同,見前頭停一輛車,兩個垂髫女子,一略少些,伶俏得很,正在下車。車夫祇得停住,荷生坐在車沿,這少的且不下車,將荷生打諒一打諒,便喚道:「韓老爺!」荷生也覺得這少的,面熟得很,祇記不起,便一面跳下車,一面問道:「你怎的認得我?」
此時少的下了車,那一個也要下來,荷生卻認得是傅秋香。這少的早向荷生打千,秋香趕著下車,就也向荷生打千,說道:「半年多沒見面,老爺通好麼?」那班長認得是韓師爺,十分周旋。荷生卻一眼祇瞅著小的,忽記起來,說道:「你不是天香院秋英麼?」那班長接著道:「他是從秦中纔來呢。」荷生喜道:「我正要問問秦中大家消息。」便招呼癡珠下車,秋香引入客廳坐下。
秋香、秋英都與癡珠請安,荷生為通姓名,秋香延入臥室。看官聽著:秦中自去年回部滋事之後,光景大不如前,天香院姬人都已星散。這秋英是天香院一個侍兒,靠著一老媽,流轉到了并州,搭在秋香班裏。
當下癡珠急著問娟娘,荷生急著問紅卿。娟娘是他們班裏老前輩,秋英連名姓通不知道。紅卿是閉門臥病,幸他媽素有蓄積,尚可過日。
荷生因向秋英歎口氣道:「我和紅卿,到你天香院喝酒時候,你纔幾歲?」秋英道:「十一歲。」荷生道:「如今呢?」秋香道:「他如今十五歲了。」荷生向癡珠道:「忽忽之間,已是五年。回首舊遊,真如一夢!」癡珠道:「我去後,你纔到秦中。我和娟娘一別,竟是八年。你和紅卿,算來相別也有四年了。」說話間,秋香已端上點心,兩人用些。
癡珠見秋香、秋英俱婉孌可愛,因也約了明日的局,便上車同到愉園。
是夜,兩人集李義山詩,聯得古風一首,采秋謄出,唸道:
「風光冉冉東西陌(癡),燕青柳碧春一色(荷)。
郵亭暫欲灑塵襟(癡),謝郎衣袖初翻雪(荷)。
海燕參差溝水流(癡),繡檀回枕玉雕鎪(荷)。
舊山萬仞青霞外(癡),同向春風各自愁(荷)。
衣帶無情有寬窄(癡),唱盡陽關無限疊(荷)。
浮雲一片是吾身(癡),冶葉倡條偏相識(荷)。
鸞釵映月寒錚錚(癡),相思迢遞隔重城(荷)。
花鬚柳眼各無賴(癡),湘瑟秦蕭自有情(荷)。
回望秦川樹如薺,輕衫薄袖當君意(癡)。
當時歡向掌中銷,不須看盡魚龍戲(荷)。
真珠密字芙蓉篇(癡),莫向洪崖又拍肩(荷)。
此情可待成追憶(癡),錦瑟無端五十弦(荷)。」唸畢,笑道:「竟是一篇好七古。」癡珠見天已不早,就向秋心院去了。
次日靠晚,秋痕邀了癡珠,同到愉園。春鏡樓早是絳燭高燒,紅毹匝地。采秋一身艷妝,紅豆、香雪也打扮得裊裊婷婷。秋痕點對蠟,向上磕三個頭。采秋趕著還禮。荷生早拉著癡珠,向水榭瞧梅花去。這夜四人喝酒行令,無庸贅述。
次日,荷生、采秋怕秋痕又來拜壽,轉一早領著紅豆,先到秋心院。
此時癡珠纔起身下床,尚未洗漱。秋痕為著要先往愉國拜壽,起得早些,也還妝掠纔完,迎出笑道:「這擋駕的法兒,卻也新鮮。」便讓荷生西屋坐下,自和采秋、紅豆進南屋去了。
不一會,跛腳領著掌珠進來,接著秋香、秋英也來了。停了一停,小岑、劍秋同到,說丹翬、曼雲受了風寒。癡珠道:「事不湊巧,秋痕今天還備有兩席呢。」荷生道:「就是通來不過十一人,何必如此費事!」
當下秋痕,早調遣著跛腳和小丫鬟,在南屋裏排下兩席面菜。早酒大家都不大喝,就散了。秋痕領掌珠等,替荷生視起壽來。今日這一會,大家都有點心緒,所以頂鬧熱局,轉覺十分冷淡。也有在月亮門外,倚著梧桐樹喁喁私語的;也有借著調鸚哥,看梅花消遣的。
到了三下鐘擺席,先前是兩席。荷生不依,癡珠教秋痕將兩席合攏。左邊荷生獨坐;右邊小岑、劍秋。上首采秋居中,左掌珠,右秋香;下首癡珠居中,左秋英,右秋痕。紅豆小丫鬟輪流斟酒。
上了四五樣菜,窗外微風,一陣陣送來梅花的香。癡珠見大家都沒話說,便要行令。小岑道:「采秋的令繁難得很,令人索盡枯腸。」因向掌珠道:「今日你說個飛觴,要雅俗共賞的纔好。」
掌珠沉吟半晌,說道:「今日本地風光,是個壽字。」秋痕道:「昨晚行的百壽圖,俗氣得很,今日還講這個?」癡珠道:「今日不說真的壽字,就不俗了。」劍秋道:「說個美人名。」荷生道:「美人名能有幾個?」采秋道:「壽陽公主。」癡珠道:「孫壽。」荷生道:「還有沒有?」小岑道:「有,有。花選上有個楚玉壽,不是美人麼?」說得眾人通笑了。
劍秋因向掌珠道:「王壽我聽說死了,真不真?」掌珠道:「他前月就死了。」秋痕道:「今天有人家,不準說這個字,你和寶憐妹妹說了,各罰一杯酒。」劍秋道:「著,著!我該罰。」便喝了一杯。秋痕道:「寶妹妹也喝吧。」掌珠道:「我是跟他說下。」劍秋道:「是我累你,我替你喝。」
癡珠道:「我的意思,說個壽字州縣的名何如?」大家想一想,通依了。癡珠道:「我起令。」便喝了一杯酒,說道:「福建福寧府壽寧縣。玉桂喝酒。」秋香喝了酒。想了半晌,飛出一個「壽」字,說道:「荷生喝酒。陝西同州府永壽。」荷生喝了酒,說道:「山西太原府壽陽。」數是劍秋。劍秋喝了酒,說道:「四川資州仁壽。」數是掌珠。掌珠喝了酒,也想一會,說道:「秋痕妹姊喝酒。山東兗州府壽張。」秋痕且不喝酒,將指頭算一算,把酒喝乾,說過:「浙江嚴州府壽昌。該是采秋。」采秋喝了酒,說道:「直隸正定府靈壽。該是秋英。」秋英喝酒,想一想,說道:「江南鳳陽府壽州。」
小岑道:「輪了一遍,也沒有個重說的,我喝吧。」喝了酒,說道:「山東青州府壽光。還給荷生喝了壽酒,收令吧。」荷生也自喜歡,紅豆換上熱酒,喝了。
時已黃昏,室中點上兩對紗燈。秋痕上了大菜,出位敬荷生三杯酒,就要來敬采秋。采秋再三央告,秋痕祇得來敬小岑、劍秋,二人各飲一杯,逐位招呼下來。
秋香、秋英便送上歌扇,劍秋道:「今天立春第二日,教他們祇揀春字多的,每人唱一支,我們喝酒。他們有幾多春字,我們喝幾多酒,不好麼?」荷生道:「好極!」回頭瞧著紅豆道:「你數吧。」此時傅家、冷家班長,都拿著鼓板、三弦、笛子,在院裏伺候。秋香移步窗下,說聲《一剪梅》」,外面答應。
笛聲徐起,弦紛微揚,鼓板一敲,祇聽秋香唱道:
「霧霧蘢蔥貼絳紗,花影窗紗,日影窗紗。迎門喜氣是誰家?春老儂家,春瘦兒家。」大家喝聲「好!」紅豆道:「兩杯。」於是斟了酒。
癡珠向秋痕道:「這一支,是那一部的詞?」秋香道:「《紫釵記.議婚》。」祇聽秋英唱道:
「香夢回,纔褪紅鴛被。重點檀脣胭脂膩,匆匆挽個拋家髻。這春愁怎替?那新詞且記。」大家也喝聲「好」!紅豆道:「一杯。」荷生道:「曲唱得好,祇是春字太少,我們沒得酒吃。」紅豆笑道:「大家要多喝酒,我唱吧。」
癡珠歡喜,便喚跛腳端把椅來,教紅豆坐下。紅豆背著臉,唱道:
「他平白地為春傷,平白地為春傷。因春去的忙,後花園要把春愁漾。」癡珠喝聲「好!」劍秋道:「要喝四杯呢。」紅豆起身斟酒。掌珠道:「我唱下一支吧。」唱道:
「論娘行出,人人觀望,步起須屏障。但如常,著甚春傷,要甚春遊,你放春歸,怎把心兒放?」荷生道:「好,好!喝七杯。」采秋道:「如今夠你喝了。」於是大家通喝七杯。
秋痕讓點菜,癡珠道:「我在留子善家過冬,行的令是擊鼓傳花,也還鬧熱。如今要采秋想個雅的,隨人愛說者說,不說者講個詞曲梅字吧。」小岑道:「我盡怕采秋的令,你們偏要他來鬧。」癡珠向采秋道:「你儘管說。」采秋笑道:「你不怕繁難,我說兩個令。你們商量那個吧:一是一字分兩字,三字合一韻;一是二物並稱,一奇一偶。」荷生道:「前一令還多些,後一令祇有數件,留著想想,也覺有趣。癡珠,你吩咐他起鼓吧。」
秋痕早叫跛腳採枝梅花,遞給癡珠,吩咐院子裏起鼓。癡珠便將梅花給了荷生,教從他輪起。劍秋道:「我們講了采秋的令,也還說句詞曲纔有趣。祇不要限定梅花。」大家也依。
這回是教坊們打的鼓,輕重遲速,有音有節,席上輪有三遍,花到秋英,鼓卻住了。秋英喝了酒,說道:
「雪意沖寒,開了白玉梅。」第二次從秋英起,輪到荷生,恰恰七遍,鼓聲住了。荷生喝了酒,說道:「我講個一字分兩字,三字合一韻吧。一東的『虹』字。」大家想一想道:「好!」合席各賀一杯。荷生說句詞曲,是「伯勞東去燕西飛」。第三次的花,輪到劍秋,鼓聲停住。劍秋喝了酒道:「我說個『壽考維祺』的『祺』字。」癡珠道:「善頌善待,大家賀一杯,荷生、采秋皆喝雙杯。」荷生道:「喝一鍾就是了,何必雙杯。」劍秋說的詞曲是「進美酒全家天祿」。第四次輪到秋香,鼓聲停住。秋香喝了酒,說道:
「則分的粉骷髏,向梅花古洞。」
癡珠因吟道:「天下甲馬未盡銷,豈免溝壑長漂漂。」秋痕瞧著秋香一眼。采秋祇喚起鼓。這是第五次,輪到秋痕。秋痕喝了酒道:「我說個『尺蠖之屈,以求伸也』『伸』字。』大家也讚好,各賀一杯。秋痕道:「我詞曲是句『拿住情很死不鬆』。」劍秋道:「你不准人說這個字,怎的自說?該罰三杯。」
秋痕沒得說。癡珠替他講情,罰了一鍾。秋痕道:「我還說個本分的令,是:
單祇待望著梅花把渴消。」劍秋笑向秋痕道:「你還渴麼?」秋痕道:「你又胡說!」第六次又輪到荷生。荷生喝了酒,說道:「我如今講個一物並稱,一奇一偶吧。冠履。」小岑道:「妙!」大家也賀了一杯。荷生說句詞曲,是:「去馬驚香,征輪繞月。」第七次輪到采秋。采秋道:「前一令我是『褘衣』『褘』字,後一令我說個『釵環』。」大家俱拍案叫妙,各賀一杯。
癡珠道:「還有詞曲怎不說?」采秋瞧著荷生道:「順時自保千金體。」言下慘然。荷生更覺難受。大家急將別話岔開了。第八次輪到小岑。小岑喝了酒道:「我說個『琴德愔』的『愔』字,何如?」荷生道:「好得很!」大家也賀一杯。說個詞曲,是「北裏重消一枕魂」。第九次又輪到秋痕。秋痕喝了酒,說道:「我再說個『焉得諼草』的『諼』字,說句詞曲是『情一點燈頭結』。本分的令是:
「怕不是梅卿柳卿。」大家都說好,各賀一杯。第十次輪到掌珠,喝酒說道:
「等得俺梅子酸心柳皺眉。」
劍秋瞧著掌珠,笑道:「你還等夏旒麼?」掌珠兩頰飛紅,急得要哭。癡珠向劍秋道:「你何苦提起這種人!」掌珠早借著吃水煙,拭了眼淚,纔行歸坐。不想十一次又輪到掌珠,祇得又喝了酒,說道:「我說個『螉』字。」劍秋趕著喝:「好!」大家也齊聲讚好,滿滿的各喝一杯。掌珠瞧著秋痕道:「我說句詞曲,是『漏盡鐘鳴無人救』。」秋痕接著道:「願在火坑中身早抽。」就歎了一口氣。
荷生道:「講酒令,的都講起心事來?起鼓,給癡珠說了,收令吧。」
這是十二次,又輪到秋香。秋香喝了酒,說道:
「祇怕俏東君,春心偏向小梅梢。」十三次又輪到秋英。秋英喝了酒,說道:
「夢孤清梅花影,熟梅時節。」十四次又輪到秋痕。秋痕喝酒,說個「杯箸」。荷生道:「靈便得很!」大家各賀一杯。
秋痕又說個詞曲,是:「說到此悔不來,惟天表證。」說個梅是:
「便揉碎梅花。」劍秋笑道:「往下唸吧。」秋痕道:「劍秋,你今天怎的?盡糟蹋人!我改一句唸給你聽:
則道墓門梅,立著個沒字碑。」荷生哈哈大笑。
小岑道:「他得罪你,你罵他沒字碑。怎的把我喚做墓門梅?」劍秋笑道:「他近來肚裏沾了癡珠點兒墨汁,憑甚麼人都說是沒字哩!」癡珠道:「算了,不說頑話,我還沒輪到呢。」
秋痕吩咐起鼓。這是十五次,輪有三匝,花到癡珠,鼓聲停住了。荷生道:「你快說,無已不早,好收令吧。」癡珠喝了酒,說個「」字,又說個「領袖」,說句詞曲是「溫柔鄉容易滄桑」。荷生道:「好!『虹』字起,『』字結。『領袖』二字,近在目前,卻沒人想得到。我們賀他一杯酒,散了吧。」秋痕催上稀飯,大家用些。
小岑、劍秋急去看病,便先走了。掌珠、秋香、秋英,荷生、癡珠每人各賞了十兩銀,也去了。荷生見秋痕筆硯,放在北屋方案,就檢張紙,寫一首詩,向癡珠道:「賦此誌謝。」癡珠唸道:
「香溫酒熟峭寒天,畫燭雙燒照綺宴。
檀板有情勞翠袖,萍根無定感華年。
邊城茄鼓催殘臘,文字知交信夙緣。
卻念故山歸未得,一回屈指一淒然!」唸畢,也檢一箋,和道:
「第一番風料峭天,辛盤介壽合開宴。
酒籌緩緩消殘夜,春日遲遲比大年。
知己文章關性命,當前花月證因緣。
新巢滿志棲雙燕,我為低徊亦暢然。」
荷生、采秋齊聲讚好,喝了茶,然後同回愉園。正是:
勝會既不常,佳人更難得。
搔首憶舊遊,殘燈黯無色。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離恨羈愁詩成本事 親情逸趣帖作宜春


話說癡珠二十三靠晚,偕秋痕到愉園送行。見驪駒在門,荷生、采秋依依惜別。兩人愴然,不能久坐,便自告歸。
是夕人家祀灶,遠近爆竹之聲,斷續不已。癡珠倚枕思家,憑秋痕怎樣呼觴勸釂,終是悶悶不樂。秋痕因說道:「你前說要作《鴉片歎》樂府,我昨日替你作篇《序》,你瞧用得用不得?」
說著,便向案上檢出一紙,遞給癡珠。癡珠接著,唸道:

「聞諸父老:二十年前,人說鴉片,即嘩然詫異。邇來食者漸多,自南而北,凡有井水之處,求之即得。敗俗傾家,喪身罹法,其弊至於不忍言。而昏昏者習以為常,可為悼歎!尤異者,香閨少婦,繡閣雛姬,或亦間染此習。至青樓中人,則什有人九。遂令粉黛半作骷髏,香花別成臭味。覺岸回頭,懸崖勒馬,非具有夙根,持以定力,不能跳出此魔障也。孽海茫茫,安得十萬恆河沙,為若輩湔腸滌胃耶?作《鴉片歎》。」唸畢,說道:「很講得痛切,筆墨亦簡淨,你何不就作一篇樂府,等我替你改?我是不止說這個,還有幾多時事,通要編成樂府哩。頭一題是《黃霧漫》,第二題是《官兵來》,第三題是《胥吏尊》,第四題是《鈔幣弊》,第五題是《銅錢荒》,第六題是《羊頭爛》,第七題是《鴉片歎》,第八題是《賣女哀》。」
秋痕斟一杯酒,喝一半,留一半,遞給癡珠道:「樂府我沒有做過。」癡珠喝了酒,說道:「你沒有做過樂府,那白香山《新樂府》三十章,你不讀過麼?香山的詩,老嫗能解,所以別的詩不好,樂府最妙。學他那樣做去,便是正體。」
秋痕又斟一杯酒,給癡珠喝一半,將剩的自己喝了,說道:「這個你也和我講過,祇我總不敢輕易下筆。你隨便起兩句,我接下去學學,好麼?」癡珠道:「我唸你寫。」便隨口唸道:「外洋瘠中土,製作鴉片煙。」秋痕端過筆硯,寫著。
癡珠道:「你五字的做兩句吧。」秋痕故意想了又想,說個不大條暢的句,惹著癡珠笑了。又分喝了幾杯酒,讓癡珠幾箸菜,纔說道:「我做一聯對偶,你看好不好?」就寫起來。癡珠瞧是「媚骨勝鸞膠,流毒如蛇誕」,說道:「這就好,音節也諧。」秋痕擎著酒杯,笑道:「我又不曉得怎樣接了,你提一句吧。」癡珠便道:「如今要轉仄韻纔好呢。」唸道:「愚夫不解身中毒,」秋痕寫著,笑道:「我接句『夜夜吹簫品玉竹』。」癡珠笑道:「你說個品蕭還好。」秋痕道:「我想那神情就像。」癡珠道:「這不是給人笑話?」秋痕道:「我和你講,怕你笑話麼?其實我是這一句,你瞧吧。」
癡珠瞧著,是「短榻燒燈槍裂竹」,便笑說道:「好好的句,卻故意要那般說。以下你自己做去,我替你改。」秋痕剪著燭花,笑說道:「我不,我要和你聯下去。」癡珠道:「我酒也不喝,詩也不能做,躺一會吧。」秋痕不依,癡珠祇得又唸道:「生涯萬事付一槍,」秋痕寫著,接道:「萬事如煙過癮忙。朝過癮,暮過癮,……」
癡珠早向床上躺下。秋痕便站起來,跟到床前,伏在癡珠身上,說道:「怎的?」癡珠道:「你要替我解悶,卻叫我做詩,不更添悶麼?你好好的替我唱那《紫釵記.閨謔》給我聽,我便不問了。」秋痕笑道:「你又來歪纏人家。我和你說,今天是霞飛鳥道,月滿鴻溝,行不得也,哥哥!」
癡珠將手挽住秋痕道:「我不信。」秋痕笑把指頭,向癡珠臉上一抹,道:「羞不羞?你通不記,今天是祭灶日子麼?」癡珠黯然道:「我在客邊,我沒灶祭。」秋痕笑道:「我沒爹役媽,那裏還有個灶?」癡珠道:「我有媽也似沒媽,有灶也似沒灶!」因吟道:
「永痛長病母,五年轉溝壑。
生我不得力,終身兩酸嘶。」
一面吟,一面傷心起來。秋痕慘然,將癡珠的手,掌著自己的嘴,道:「這是我不好,意你傷心。我還唱那兩支《玉交枝》吧。」癡珠淚眼盈盈道:「我這會,曲也不能聽了。」接著高吟道:
「當歌欲一哭,淚下恐莫收。
濁醪有妙理,庶用慰沉浮!」便說道:「我還喝酒吧。」
於是秋痕斟了熱酒,送給癡珠。癡珠又高吟道:
「少年努力縱談笑,看我形容已枯槁。
喜君頗盡新禮樂,萬事終傷不自保!」就將酒喝乾。秋痕珠淚雙垂道:「這樣傷心,何苦呢?龍蟄三冬,鶴心萬里,願君善保千金軀哩!」癡珠微笑一笑,說道:「喚他們收拾睡吧。」晚夕無話。
次日,下了一天雪,癡珠並沒出門。第三日清早,外面傳進一柬,說是韓師爺差人送來的。癡珠拆開,見是一張小箋,上寫的是:

采秋歸矣!孤燈獨剪,藥裹自拈,居者之景難堪。沖寒冒雪,單車獨往,行者之情尤可念也。疊《梅花》詩原韻,得春鏡樓本事詩八首,錄請吟壇評閱。知大才如海,必更有以和我。癡珠吾師。荷生白。
秋痕笑道:「詩債又來了。」癡珠唸道:
「斷紅雙臉暈朝霞,乍人天台客興賒。
青鳥偶傳書鄭重,朱樓遙指路欹斜。
可能偎倚銷愁思,便為飄零借歲華。
自笑無緣賞桃李,獨尋幽徑訪秋花。

似曾相見在前生,玉樣溫柔水樣清;
月下並肩疑是夢,鏡中窺面兩含情。
隨風柳絮迷香國,初日蓮花配艷名;
最是四弦聽不得,樽前偏作斷腸聲!」歎道:「卅六鴛鴦同命鳥,一雙蝴蝶可憐蟲!」又唸道:
「同巢香夢悔遲遲,調悵情懷祇自知。
卿許東風為管領,儂家南國慣相思。
針能寄恨絲千縷,格仿簪花筆一枝。
莫把妝梳比濃淡,蘆簾紙閣也應宜。

如墨同雲冪遠村,朔風吹淚對離樽。
雪飛驛路圍鴻爪,柳帶春愁到雁門。
姑射露光凝鬢色,閼氏山月想眉痕。
多情不為蠶絲繭,但解價才合感恩。」
瞧著秋痕道:「春蠶作繭將絲縛,我四個人,竟是一塊印板文字!說來覺得可喜,也覺得可憐。」又唸道:
「箜篌朱字有前緣,小別匆匆竟隔年。
束指玉環應有約,凌波羅襪總疑仙。
淒其風雪真無賴,況瘁輪蹄劇可憐!
畢竟天涯同咫尺,一枝春信為君傳。

小院紅闌記舊蹤,便如蓬島隔千重。
雲移寶扇鳳前立,珠綴華燈月下逢。
碧玉年光悲逝水,洛妃顏色比春松。」秋痕道:「這『松』字押得恰好!」癡珠點頭,又唸道:
「久拚結習銷除盡,袖底脂痕染又濃。

孤衾且自耐更殘,錦瑟弦新待對彈。
塵海知音今日少,情場艷福古來難。
誰憐絕塞青衫薄?卻念深閨翠袖寒。
願祝人間歡喜事,團圞鏡影好同看。

桃花萬樹柳千枝,春到何曾造物私。
恰恰新聲鶯對語,翩翩芳訊蝶先知。
團香製字都成錦,列炬催妝好賦詩。
絮果蘭因齊悟澈,綠陰結子在斯時。」唸畢,又歎道:「天涯多少如花女,頭白溪頭尚浣紗!采秋就算福慧雙修了!」因提筆批道:
「繭絲自理,淚燭雙垂;惜別懷人,情真語摯。然茶熟頭綱,花開指顧。來歲月圓之夜,即高樓鏡合之時。從此綠鬟視草,紅袖添香;眷屬疑仙,文章華國。是鄉極樂,今生合老溫柔;相得甚歡,我輩皆輸艷福。何必紫螺之腸九迴,紅蛛之絲百結也?癡珠謹識。」批畢,隨手作一復函,交來人去了。跛腳端上飯,兩人用過。
正苦岑寂,恰好禿頭送來縣前街十數幅春聯。癡珠因喚禿頭,照樣買了好幾張朱紅箋紙,就在東屋大大小小裁起來。秋痕一邊磨墨,癡珠一邊寫。
一會,將縣前街的春聯寫完了,就寫著秋華堂大門的聯句,是:
別夢梅花縈故國;迎年爆竹動邊城。秋華堂一付長聯是:
七十二候,陸劍南釀酒盈瓶;
三百六旬,賈浪仙祭詩成軸。西院門聯是:
自作宜春之帖;請回趕熱之車。西院客廳楹聯是:
結念茫茫,未免青春負我;
為此寂寂,徒令白日笑人。西院書室的聯是:
思親旦暮如年永;作客光陰似指彈。臥室的聯是:
歲聿雲暮;夜如何其。廚房的聯是:
此為春酒;祭及先炊。秋華堂月亮門的聯是:
坡翁守歲;唐祀迎宵。
秋痕道:「你如今替我也寫了吧,卻都要這樣不俗的纔好。」癡珠笑道:「我寫的就怎樣俗,也比你那門首的甚麼『燕語』、『鶯聲』強。」秋痕道:「那是他們鬧的。」癡珠笑道:「你就憑他們鬧去吧,何苦教我寫?」秋痕道:「你不住在這裏,我也不管。如今倘是不好,人家卻笑著你。」癡珠笑道:「你替我裝袋水煙,做個筆資吧。」
就取一幅長箋,作個八字的聯云:
領袖群仙,句題蕊榜;
山河生色,頌獻椒花。秋痕道:「不好,出句是個實事,對句我不配。要讓采秋,他有篇《大閱賦》,纔替山河生色哩!」癡珠道:「我要這般持論,就這樣寫出來。所謂揚之可使上天,抑之可使入地。何必是實,也何必不是實?難道將此十六字榜著你的大門,就有人家出來說話麼?」秋痕道:「人家那裏來管許多閑事?祇是我自己問心有愧,便覺得不好。」
秋痕取過一對紙,癡珠道:「這一付給你正屋貼上吧。」秋痕見寫的是:「富可求乎?無我相;人盡夫也,奈若何!」秋痕道:「你怎的寫出這些話來,就是罵那老東西,也怕他們懂得。」癡珠笑道:「你要不俗,又句句要我說實事。我如今掃盡春聯習氣,實實在在說出十四字來,你又怕了。我將對句四字改個『母也天只』何如?」秋痕道:「也不好,你這一付,祇胡弄局,備個成數吧。」癡珠祇得換一付,寫道:
消來風月呼如願;賣盡癡呆換一年。秋痕道:「似此便好。我房門的聯,你先寫吧。」癡珠道:「你房門我祇八個字:『有如皎日,共抱冬心。』」秋痕道:「好極!寫罷。」
癡珠寫畢,說道:「西屋是這兩句:『繡成古佛春長在;嫁得詩人福不慳。』」秋痕道:「也好,月亮門呢?」癡珠道:「要冠冕些,是八個字:『浴寒枸杞;迎歲梅花。』這裏是你梳妝地方,我有了這兩句:『春風雙影圓窺鏡;良夜三生澈聽鐘』。」秋痕喜歡,一一看癡珠寫了,說道:「廚房還要一付哩。」癡珠道:「也有。」便檢紙寫道:
司命有靈,犬聲不作;
長春無恙,雞骨頻敲。秋痕笑道:「關合得妙!必須如此,他們纔不曉得。」
當下雪霽,癡珠吩咐套車,到了縣前街,然後回寓。復由寓到了大營,拉荷生同到秋心院。秋痕早把春帖子換得裏外耳目一新。荷生一一瞧過,微微而笑。秋痕將那付「富可求乎」一聯,告訴荷生。荷生說道:「尖薄,何苦呢?」
癡珠便留荷生小飲,至二更多天,始叫車送回大營。短景催年,轉瞬就是除夕了。正是:
熱夢茫茫,年華草草;
獨客無聊,文章自好。
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秋心院噩夢警新年 搴雲樓華燈猜雅謎


話說西北搬馬解女人,盡有佳的。臘底太原城裏,來了姑嫂兩人,都有姿色。嫂名胭脂,男人給賊殺了。姑名柳青,年纔十七歲。
到了太原,有個將門少年,係武進士出身的官看上了,聘以千金。柳青對著大家,向少年說道:「我自有夫,祇你老爺是此地一個英雄,我也願依你終身。成婚這夕,我要老乾十斤,燒豬蹄二隻,餑餑五十個,我醉飽了,憑老爺成親吧。譬如老爺自己不能如願,便當給我再找男人,這聘金卻不歸趙哩。」大家都說道:「你怎的講出這些話來?」柳青道:「話須預先說明,免得後來淘氣。我們走江湖的人,再不受人委曲,也不委曲人呢。」那少年雖覺得柳青說話蹺蹊,卻自信拿得穩的,便答應了。柳青便請署券交金,給他嫂嫂收了。
日未晡,就欣然艷妝而往。少年迎入,婢僕環觀,柳青飲啖自若。約莫定更,自起卸妝,揮老嬤丫鬟出去,嫣然向少年說道:「吾醉矣!」登床盡褫褻衣,付少年道:「憑你鬧吧!」不想柳青坦然裸臥,這少年用盡氣力,竟然終夕不能探他妙處。無何天亮,柳青躍起,少年遁去。以此柳青名色,哄動一時。
卻為年殘,紫滄已歸。小岑娶了丹翬,劍秋娶了曼雲,趕著正月內都要進京。荷生籌撥各道軍餉,檢點年終匯奏事件,更忙得發昏。
癡珠雖是閑人,緣無伴侶,就也懶懶的。這日除夕,便在秋心院和秋痕圍爐守歲。秋痕祇怕癡珠憶家,百般的耍笑。到五更天,兩人和衣躺下。癡珠不曾合眼,秋痕竟沉沉睡去。癡珠怕他著涼,將兩邊錦帳卸下,悄悄假寐。
不一會,天發亮了,萬家爆竹,聲聲打入心坎裏。正在難受,秋痕突然坐起,瞧一瞧,抱著癡珠,嗚嗚咽咽痛哭起來。
此時外面正在敬神,十分熱鬧,房中祇他兩人。急得癡珠抱在懷裏,再三詰問,秋痕一言不發,祇哀哀的哭。約有半個時辰,纔說一句,是:「我和你怕要拆散了!」說著又哭。
癡珠頓覺慘然,說道:「這話從何處說起,卻這樣的傷心?」秋痕嗚咽說道:「我做一個大不好的夢,即刻想要生離!」就抱住癡珠的頭,哭得燈光無焰,爐火不溫。癡珠委實詫異,說道:「大初一,你這般哭,實在不好。」秋痕方纔住了哭。
一會,跛腳進來,秋痕哭聲已住,就也不覺。剔著燈亮,撥著爐火,見兩人靜悄悄的,祇道是睡,再不想是哭。轉怕驚醒,躡手躡腳的走了。
這裏癡珠問起夢境,秋痕又淌下淚,說道:「我夢和你一塊兒走,也不曉是要到那裏。忽然見個大山,四面都是峭壁,並無磴路。回頭一望,有無數的狼,遠遠的趕來。我和你前後左右都無去路,抱著大哭。你說道:『哭也無益,我們捨命爬上山吧。』你爬上一層,拖著我,還沒上去,兩人都滾下來。那一起的狼就近在咫尺,我祇怕咬著你,將身遮住你,你還拉我上山。一個狼撲上身來,我也不怕,正和狼死命的掙,忽見那峭壁洞開,兩個女人擁個老人將你抓了進去。峭壁復合,猶隱隱的聽見,你在峭壁裏喊著我的名字,我心裏一痛,就和狼一起倒地。醒了見了你,怎的不傷心?以後越想越不好,怎的不哭?咳!以前你說個無緣,我還不信,如今看來……」說到這一句,又哭起來。癡珠聽了,也自可傷。
這會麗日上窗,見秋痕面黃於蠟,目腫如桃,沒命的抽咽,祇得說道:「幻夢有何足憑?但這屋你說有鬼,我明日帶你西院住去吧。」停了一停,禿頭、穆升帶著車,拿著衣帽,都來伺候,癡珠就出門去了。
初二日,李夫人便招癡珠、秋痕,就秋華堂院子看搬馬解。祇見那姑嫂兩人,短服勁裝,首纏青帕,帶兩匹馬,跟一個老頭子來了。柳青穿件窄袖紅緞繡襖,約以錦絛。足纏綠滕,倒插青縐印花裙幅。胭脂穿件白綾繡襖,約以青絛。足纏綠滕,倒插紅縐印花裙幅。兩人雙翹皆不及寸許,伶俏之至。各走了一回繩,舞了一回刀槍,耍了一回流光錘,就搬起馬來。
先前柳青是站個白馬,胭脂是站個黑馬,各蹺一腳,分東西緩走兩回,便一面跑,一面舞,一面唱,已令人耳馳目駭。末後東西飛跑間,兩人就在馬上互換了馬,如風如電、如拋彩、如散花、如舞蝶翩躚、如游魚出沒,更令人神騁心驚。
正在癡看,不道兩人早已下馬,站在臺階討賞。李夫人喜歡,各賞了一錠銀。癡珠就也陪賞。奈這兩人見癡珠發下賞來,卻走向前:笑道:「你不是韋癡珠老爺麼?我兩人卻不要你賞銀,祇要你贈我們一首詩。」癡珠哈哈大笑道:「這怪不怪,你怎曉得我會做詩哩?」李夫人也笑道:「總是先生詩名傳播得遠,他們也自聞風傾慕。」
癡珠於是招入西院,取出秋痕畫過的折扇,信筆揮來。李夫人倚在案頭,見歪歪斜斜寫道:
鳳陽女子有柳青,柳青選婿輕沙陀。
盤雕結隊蠕蠕主,馳馬快過月氐駝。
我為犖犖躍而起,春風陡觸雄心多。
可能從我建旗鼓,雕鞍飛鞚雙蠻靴。
旄頭指顧忽墜地,嫣然一笑舒流波。
人生得此聊快意,嗚呼吾意其蹉跎!再將那一把扇,寫道:
胭脂索我歌,我歌喚奈何!君不見藥師馬、紅拂馱、蘄王鼓、紅玉撾?龍虎風雲有成例,鬱鬱居此負名花。吁嗟乎!兒女恨填海,英雄呼渡河。會當努力中原事,勿使青春白日空銷磨!癡珠寫完,擲筆而起。李夫人笑道:「先生這兩首詩,好激昂慷慨哩!」癡珠微笑。
柳青、胭脂謝了又謝。秋痕將扇兩邊都蓋了圖章,兩人喜躍而去。癡珠留李夫人吃飯,定更後帶阿寶大家走了。
秋痕便住在西院,自此就不回去。牛氏祇教小丫鬟玉環,跟定身邊。在癡珠免了往來,在牛氏省了供給,這都是兩邊情願之事。祇秋痕為著初一早的夢,觸起癡珠華嚴庵的籤,總是悶悶不樂。因向癡珠問起草涼驛夢裏碑記來。癡珠從書簏中檢來檢去,總尋不出,就也撂開。
十四這一天,李夫人接秋痕逛燈去了。癡珠一人正在無聊,恰好小岑、劍秋趁著燈月,步行而來,拉著癡珠走了。不多時,到了南司街,便人山人海,擁擠起來,還夾著些車馬在裏頭。
三人走路,就不能齊集,癡珠招呼兩人道:「這些燈也沒有甚麼好瞧,路又難走,我們到柳巷找荷生罷,還聽得有好燈謎。」劍秋道:「甚好,花神廟也有燈看。」便轉入小巷,慢慢的走。
一路閑談,小岑道:「荷生這幾天高興得很。」癡珠道:「采秋是臘月廿六抵家,他從初五起,天天在新屋裏催督工程,要趕二十內收整停妥哩。」劍秋道:「他怎的還有工夫制起燈謎?」小岑道:「荷生住了搴雲樓,適值花神廟今年是個大會,借園裏軒軒草堂結個燈棚,熱鬧得很。他一人夜裏無可消遣,就想出這個玩意來。」
一邊說話,一邊聽得花炮的聲、鑼鼓的聲、喧嘩的聲,遠遠早望見園門口燈光輝煌,車馬闐咽。
三人擠進花神廟,瞧了一遍。說不盡銀花火樹,華麗紛紜,又間著絲竹之聲。小岑引路,由殿後小門穿過竹徑,望軒軒草堂來。
遙望裏邊亭榭,有掛玻璃燈的,有掛畫紗燈的,草堂門外搭著燈樓,門內卻有木柵攔住。遙望內裏,排著燈屏古玩,密密層層,火光閃灼。木柵前鼓樂喧天,人聲震地。幸喜地方寬闊,不然也一步不可行了。
三人轉到堂後,還有好些人在山上池邊放泥筒,放花炮。流星趕月,九龍戲珠。只見草堂角門空地裏,放著二三頂藍呢的四轎,兩頂藍呢小轎,架著七八對燈籠,都是武營官銜。槐樹下繫有幾匹馬,三四個的轎夫,在月下燒著枯葉和花炮的紙烘手。劍秋笑向癡珠道:「這是你東家在裏頭作樂哩。」
正說著,聽得門聲一響,一疊連聲的傳呼伺候。三人祇道是官員出來,各自站開。癡珠更站得遠些,暗暗的瞧。
停了一停,火炬百道,手照兩行,引出人來。卻是華妝艷服一群少婦,後面跟著幾多丫鬟僕婦,都站在門口等轎。燈火之中,祇覺得粉光脂艷,令人眼花撩亂,也不辨得誰好看誰不好看。癡珠遠遠的瞧,好像秋痕在內,便走近一步,留神凝視。祇見李夫人側著臉,和一位太太說話。秋痕手牽著李家一個大丫鬟,站在背後。小岑、劍秋也已瞧見,向癡珠道:「那不是秋痕麼?」癡珠點頭。劍秋低聲道:「那一位是謖如太太?」癡珠也低聲說道:「站在秋痕前頭。」早是李夫人上了轎走了。
接著,又是一乘四轎上來。聽得那位太太吩咐道:「先把劉姑娘小轎打過來。」便有幾個丫鬟和僕婦家人,接疊傳話。一會轎到,便有丫鬟老媽扶掖秋痕上轎。癡珠認得是李家的人。那位太太又看著幾個少婦上轎,就也上轎去了。小岑道:「夢想不到,這地方會碰著秋痕。」
三人說說笑笑,沿著路走向搴雲樓。祇見三三兩兩的人,從裏面出來。一隊像是外省的人,就中有一個說道:「這個謎好難猜。」一個接著道:「謎語自好,祇掛在太原城裏,怕一年到頭也沒人猜得著。」劍秋道:「甚麼謎,就把我太原一城的人都考倒了?」
進得大門,屋內八扇油綠灑金屏門,門上一盞扁的白紗燈,上貼著許多字條,下圍著一簇,約有十來人。
祇見索安跑過來,招呼大家進去。癡珠道:「我們看了燈謎,再進去不遲。」劍秋道:「你老爺做甚麼呢?」索安道:「老爺因大人有話說,上燈以後回營去了。」小岑道:「他不在家更好,我們慢慢的猜謎。」
三人短的不瞧,祇瞧著上面長條的,是書一封。小岑唸道:
「憶自對赴雁門(唐人詩題一),時正河冰山凍(藥名一)。兩行別淚,盡在尊前(花名一);半夜癡魂,願隨君去(《詩經》一句)。比代飛之燕雁(書名一),感分逝之輪蹄(《西廂》二句)。竟使目斷長途(《四書》一句),深恨行止不能自主(花名一)。昨於新正一日,始得一傳消息(花名一)。喜迓韶光,與年俱至(花名一)。芬含豆蔻,偕錦字以同來(藥名一);瘦比梅花,與暗香而並詠(曲牌一)。僕貌慚傅粉,剩有青絲(藥名一);曲譜求凰,好調綠綺(地名一)。定於仲春上浣,謹擇良辰(《詩經》一句)。油壁先迎(藥名一),堅如前約(藥名一)。想此半幅殘箋(藥名一),卿見之必破涕為笑也(美人名一)。」
劍秋笑道:「他竟把給采秋的信,做了燈謎,我們猜看。」癡珠道:「第一句,想是《北征》。」劍秋道:「比代飛之燕雁,打一書名,不是《春秋》麼?」癡珠道:「我想《西廂》二句,是『車兒投東,馬兒向西』。《四書》一句,是『望道而未之見』。」小岑道:「不錯。第二句藥名,似是香附。」癡珠道:「香附真打得好。那『貌慚傅粉』二句,打一藥名,自然是何首烏。」小岑道:「是。打得好!但可惜荷生姓韓,要是姓何,那更切當了。」癡珠道:「『定於仲春』二句,打《詩經》一句,不用說是『二月初吉』了。『油壁先迎』,打一藥名,不是車前麼?『堅如前約』,是甚麼藥呢?」小岑道:「信石。」
劍秋道:「這裏人多,我們進去猜吧。」癡珠道:「慢一步,我再看這首《浪淘沙》的詞。」因唸道:
「客路去漫漫(曲牌一),念女無端(唐詩一句),長宵獨耐五更寒(《詩經)一句)。對鏡自驚非昔日(唐詩二句),減卻朱顏(美人名一)。春信到重關(花名一),綠上眉山(藥名一),情天有約定團圞(《紅樓夢》中一物)。碧落黃泉還覓去(《易經》二句),何況人間(《莊子》一句)。」
唸畢,三人步入院子。見搴雲樓第一層檐下,四面點著一色的二十多盞瓜瓣琉璃燈,照得面面玻璃光如白晝。便有家人延入一方空中坐下,遞上茶點。
三人隨意喝茶用點,先將那一首詞也逐句猜測來。劍秋道:「『客路去漫漫』,打一曲牌,自然是《望遠行》。」癡珠道:「《詩經》一句,是『冬之夜』不用說了。《易經》二句,是那兩句哩?」小岑道:「上不在天,下不在田。」癡珠道:「這卻似是而非。」劍秋道:「『情天有約定團圞』,打《紅樓夢》中一物,有趣得很,是個甚麼?」癡珠道:「風月寶鑒。」小岑道:「妙!他會做,也難為你會想。」
於是三人將二句唐詩、一句《莊子》、一個花名、一個藥名、一個美人名,都想有了。又將那封書上想不出的,也慢慢想有了。
劍秋喚索安問道:「你爺留有謎底沒有?」索安道:「一句兩句的,老爺都留有底,給小的答應人家。那兩紙長條,爺說總沒人都打得準,萬一有人通猜著了,請他明日來。」癡珠怕秋痕回寓,無人作伴,急著要走。便說道:「既是沒有謎底,我們走吧,遲日面說。」
於是大家步出園來。見燈火零落,遊人稀少,曉得天不早了,便分路而去。正是:
玉蕭聲未歇,明月已西斜;
最是良宵短,城頭噪曉鴉。
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麗句清詞三分宿慧 花香燈影一片艷情


話說癡珠自入正後,深居西院。或聽秋痕彈琴,或瞧秋痕作畫,就縣前街也少得去了。
這日上元,子秀、子善久不見面,便兩人一車,到了秋心院。值門開著,下車走入。見靜悄悄的,沒個人影。再看月亮門,落把大鎖。兩人愕然。
後來李裁縫出來說起,纔知道初二後,秋痕通沒回來。兩人出來上車。便吩咐趕向秋華堂來。
看門見是熟客,就不通報。兩人沿西廊,步入月亮門。見廚房裏一個打雜,在那裏打盹,便悄悄的向西屋窗下走來。正待轉入樓下甬道,聽得癡珠朗吟道:
「浮萍大海終飄泊,羞向紅顏說報恩。」
兩人站著腳,又聽得秋痕道:「你也有些年紀了,積些餘囊,作個買山歸隱之計,也是著實打算。再者,你的性情不能隨俗,萬分做不過荷生,讓他得意吧。」癡珠歎一口氣道:「我為著家有老母,不得已奔走四方,謀些衣食。不然,我就做和尚。」秋痕道:「你好好做詩,都是我說著閑話,又引起你的心緒來了。」癡珠道:「我這上半四首,已是不及他的原作。再做下去,也沒有好句出來,不如算了,不作吧。」秋痕道:「你昨晚說的『繡榻眠雲扶不起,綺窗初日會難逢。三生風絮年來綰,一室天花夜不寒』。都是佳句,怎的不好?」
兩人聽了半天,正待移步。不想玉環從甬道出來看見,便報道:「留大老爺和晏太爺來了!」癡珠迎出,延入客廳。秋痕掀開香色布棉簾招呼。兩人覺屋裏一陣蘭花香撲鼻,就行步入。見窗下四盆素心蘭,開有二十餘箭,便向書案走來。
案上一幅長箋,狂草一半。子善看了蘭花,因取來瞧,上寫「奉和本事詩三疊前韻。」子秀唸道:
「第一洞天訪碧霞,雲翹有約總非賒。
鸞笙吹出香窠暖,鳳簡題成錦字斜。
楚岫朝雲開遠黛,天臺暮雨洗濃華。
尋常小謫人間去,也作秋風得意花。

福慧修來費幾生,珊珊仙骨照人清。
衫裁燕尾成雙影,扇寫蠅頭憶定情。

錦瑟相思頻入詠,枕屏兩地暗呼名。
瓊霄指日翔鸞風,別鶴何須帶怨聲!

番風輪指數遲遲,貯月樓成燕不知。
才子巾箱金粉艷,美人妝盥芷蘭思。

嬌呼小字猜蓮子,愛唱新詞譜《竹枝》。
陌上花開歸緩緩,荊釵珈服兩相宜。

溷我卑棲水外村,天涯回首舊琴樽。
西風鐵笛黃泥坂,夜月銀箏白下門。

煙柳灞橋留別夢,胭脂北地染新痕。
浮萍大海終飄泊,羞向紅顏說報恩!

蓬山風引歎無緣,辜負箋天四十年。
四扇畫梅成小影,繡裙簇蝶記遊仙。」子善道:「清艷得很。」子秀笑道:「我們今天做個催租客,打斷人家詩興了。」秋痕道:「他正不高興,恰好你來,和他談談吧。」林喜端上茶來,玉環裝著水煙,四人各說了近事。
子秀見上首掛著荷生集《座位》寫的一付聯對,是:
座列名香,文如滿月;
家承清德,室有藏書。中間是心印的一幅畫梅橫披,橫技下貼兩紙色箋。便走近一瞧,見是七絕四首,款書「女弟子游畹蘭呈草」。便向癡珠道:「你那裏又收個會做詩的女弟子?」秋痕笑道:「不就是李太太?」子秀道:「不錯,他娘家姓游。」
子善也走過來看。因唸道:
「華燈九陌照玲瓏,掩映朝暾一色紅。
最是太平真氣象,萬人如海日當中。

雕輪寶馬度紛紛,百和衣香昨夜薰。
繡幰珠簾都不下,輕塵一任上烏雲。

餳蕭吹暖遍長街,可有遊人拾墮釵?
滿地香塵輕試步,幾回珍重踏青鞋。

小幅泥金寫吉祥,十枝繹蠟照華堂。
并門多少嬌兒女,但願家家福命長。」
唸畢,說道:「李太太也會做詩麼?」子善道:「幾見詩人的弟子不會做詩?」就掀著臥室簾子,見窗下兩盆水仙花,也自盛開。壁上新掛一付聯,一幅山水的橫披,橫披下也粘一色箋。便踱進去,瞧著聯一邊款書「癡珠孝廉正腕」,一邊書「雁門杜夢仙學書」,句是:
誦十萬言,有詩書氣;
翔九千仞,作逍遙遊。
當下子秀和癡珠都跟進來。子善道:「采秋竟會寫起大字,且有筆力,真是夙慧。」子秀道:「不要說采秋,就秋痕不是大有慧根,怎麼幾個月工夫,就會做詩呢?」癡珠道:「大約琴棋書畫,詩酒文詞,都要有點夙根,纔能學得來。你看採秋這幅畫,不更好麼?」
子善、子秀瞧著那幅畫,是幅工畫山水,筆意卻極灑落,小楷款書「奉夫子命,為癡珠孝廉作,韓宅侍兒夢仙寫」。子善道:「這落款就也新鮮。」旁有小楷一詩,是荷生題的,子秀唸道:
「拔地奇峰無限好,在山泉水本來清。
飄然曳杖絕塵事,獨向翠微深處行。」
兩人再看色箋的詩,上書《水仙花》三字,下書「侍兒劉梧仙呈草」。子善唸道:
「雲停月落座留香,一縷冰魂返大荒。
銀燭高燒呼欲出,仙乎宛在水中央。

好伴吟邊與酒邊,蓬萊春在畫堂前。
煙波倘許儂偕隱,自抱雲和理七弦。」子秀道:「大有寄託。」又看了癡珠的帳緣,是秋痕畫的菊,就說道:「秋痕的畫菊,竟一天蒼老一天了。」
當下禿頭回道:「池師爺請爺說話。」癡珠出外間去了。子善隨手將案上一個書夾一檢,見斷箋上有詩兩首,瞧是:
對卿鄉更覺溫柔,雨滯雲癡不自由。
胸卻比酥膚比雪,可堪新剝此雞頭。

秋波脈脈兩無言,檀口香含一縷溫。
錦帳四垂銀燭背,枕邊欽墜個中魂。又一素紙,上書《題畫》,云:
繡幃怎不卸銀鉤,微識雙雙艷語柔。
彷彿釵聲拋紙上,銷魂豈獨是天遊?

無言祇是轉星眸,個裏情懷不自由。
水溢銀河雲尚殢,子夫散髮最風流。

春雨梨花醉玉樓,雙雙彈罷臥箜篌。
誰將鏡殿銅屏影,付與春風筆底收?
兩人一笑。又檢得字條,楷書寫的是「燈下紅兒,真堪銷恨;花前碧玉,頗可忘憂」十六字。又色箋兩紙,寫的是:
埋骨成灰恨未休,天河迢遞笑牽牛。
斑騅祇繫垂楊岸,萬里誰能訪十洲?

欲人盧家白玉堂,何曾自敢佔流光?
可憐夜半虛前席,萬里西風夜正長。

龍護瑤窗鳳掩扉,含煙惹霧每依依。
何當共剪西窗燭,日暮歸來雨滿衣。

雲鬢無端怨別離,流鶯漂蕩復參差。
東來西去人情薄,莫枉長條贈所思。末書:「日來讀玉溪生詩,因集得詩如右,呈政吟壇。此中情事,有君有我,有是有非,知足下必能參之也。並希示復,或賜和為望。荷生漫作。」
兩人不大解得就中謎語,就檢別的來瞧,內還有秋痕的詞並手札。詞云:
花箋唱酬,曳斷情絲千萬縷。獨對柳梢新月影,算今宵人約黃昏後。眉雙縐,奈東君一剎,去矣難留。簾幕鎖人愁。風風雨雨,腸斷晚妝樓。又一詞云:
花憐小劫,人憐薄命,一樣銷魂處。香銷被冷,燈深漏靜,想著閑言語。
兩人祇看到這一紙,瞥見秋痕掀簾進來,將書夾一搶,說道:「半天沒有聲息,卻原來偷瞧人家機密的書札!」子秀笑道:「事無不可對人言。」子善笑道:「『人約黃昏後』,怎的可對人言?」就出去了。
到了客廳,雨農要走,癡珠因留三人小飲,並請了蕭贊甫。到得黃昏,大家都要出去逛燈,癡珠就不十分強留。
此時裏外都點上燈。客廳中,點的是兩對西番蓮洋琉璃燈。裏屋兩間,通點一對湘竹素紗,一邊字一邊畫的燈。正檐下,一字兒四對明角燈。
一會,月也上來。客廳中兩盆碧桃花,開得艷艷,映著燈光,就像嫣然欲笑一般。
秋痕將屋裏兩重棉簾盡行掀起,引著蘭花水仙的香。癡珠就領秋痕,到秋華堂玩賞一回月。忽然對秋痕道:「你看如此月色,天又不冷,我們何不同到芙蓉洲水閣走一走?」秋痕道:「怕碰著人,不好意思。」癡珠道:「這時候,還有甚麼人,跑來這冷靜地方?」便喚禿頭、穆升,先去通知看守的人,教他預備茶水伺候。去了。正是:
燈下紅兒,花前碧玉。
銷恨忘憂,同心一曲。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汾神廟春風生麈尾 碧霞宮明月聽鵾絃


話說癡珠和秋痕由秋華堂大門,沿著汾堤,一路踏月,步到水閣。此時雲淡波平,一輪正午,兩人倚欄遠眺,慢慢談心。
秋痕道:「掬水月在手,這五個字就是此間實景,覺得前夜烘騰騰的熱鬧,轉不如這會有趣。」癡珠道:「我所以和你對勁兒,就在這點子上。譬如他們處著這冷淡光景,便有無限惆悵。我和你轉是熱鬧場中百端棖觸,到枯寂時候自適其適,心境豁然。好像這月一般,在燈市上全是煙塵之氣,在這裏纔見得他晶瑩寶相。」秋痕道:「你真說得出。就如冬間,我是在家裏挨打挨罵,對著北窗外的梅花,淒涼的景況盡也難受,然我心上卻乾乾淨淨,沒有一點兒煩惱。盡天弄那一張琴、幾枝筆,卻也安樂得很。我平素愛哭,這一個月,就眼淚也稀少了。如今倒不好,在你跟前,自然說也有,笑也有;此外見了人到的地方,都覺得心上七上八下的跳動起來,不知不覺生出多少傷感。這不是枯寂倒好,熱鬧倒不好麼?」
癡珠道:「熱鬧原也有熱鬧的好處,祇我和你現在不是個熱鬧中人,所以到得熱鬧場中,便不覺好。去年仲秋那一晚,彤雲閣裏實在繁華,實在高興。後來大家散了,你不和我就同倚在這欄杆上麼?」秋痕道:「那晚我吹了笛,你還題兩首詩在我的手帕上。忽忽之間,便是隔年,光陰實在飛快。」
癡珠歎道:「如今他們都有結局,祇我和你,還是個水中月哩!」秋痕慘然道:「這是我命不好,逢著這難說話的人!其實我兩人的心不變,天地也奈我何!」癡珠道:「咳!你我的心不變,這是個理。時勢變遷,就是天地也做不得主,何況你我!」秋痕勉強笑道:「好好賞月,莫觸起煩惱。」口裏雖這般說,眼波卻溶溶的落下淚來。癡珠就也對著水月,說起別話。
無奈兩人心中,總覺得淒惻,就自轉來。禿頭道:「夜深了,打汾神廟走近些。」秋痕也覺得蒼苔露冷,翠鬢風寒,便說道:「廟門怕落了鎖。」禿頭道:「我已經叫穆升告訴他們等著。」癡珠道:「甚好。」
一會,到了廟前。見大門已閉,留下側門。看門的伺侯四人進去,便落下鎖,自去睡了。
癡珠、秋痕剛從大殿西廊轉身,祇見心印站在西院門口。讓秋痕進去了,攜著癡珠的手,笑道:「半夜三更,帶領婦女潛入寺院,是何道理?」癡珠道:「我不把汾神廟做個敕賜雙飛寺,就算是循規蹈矩的檀越。」心印道:「好個檀越!差不多半個月,一步也沒到我方丈。」癡珠道:「你怎的不來訪我?」心印道:「你有了家眷,我怎便出入?」癡珠道:「這會還算不得家眷,就使有了家眷,難道方外老友,便和我絕交麼?」一面說,一面拉著心印,進來客廳坐下。
心印道:「君子之交淡如水。淡則跡疏而可久,濃則情縱而難長。你不看這碧桃花,開到如此繁艷,還得幾天排在這裏呢?人生該聚多少時,該見多少面,都有夙緣,都有定數。到得緣盡數盡,不特難聚,而且見面也不得一見面。何如少聚幾回,少見幾回;留些未了之緣,剩些不完之數。到得散了,還可復聚,不好麼?且如夫婦,原是常聚常見的,然就中也有一定的緣,一定的數。往往見少年失偶的,多是琴瑟之愛篤於常人。大抵濃者必逾節而生災,淡者能寡欲而養福。夫婦朋友,原是一例。你不來尋我,我就也懶於訪你了。」
癡珠明知心印此層議論,是大聲棒喝的意思,正與水閣上心事針對。心上十分感激,卻難一時就自折服,轉說道:「我不信,不見了你十來天,竟有這番腐論!你說少年失偶,多是琴瑟之愛篤於常人。難道那諧老百年的,都不恩愛麼?」心印道:「本深則所載者重,土厚則所植者蕃。這也看各人的緣有深有淺,各人的數有長有短,我就不能預料了。」癡珠道:「這論卻通,我不能不割恩忍愛了。」心印哈哈大笑道:「你又懵懂了!我說的正要你保全所愛,難道教你割斷情緣,跟我去做和尚麼?」說得癡珠也笑了。
心印接著道:「大抵我輩不患無情,祇患用情有過當處。你聰明人,原不待我一番饒舌。然當局者暗,旁觀者明。」
正待說下,祇見裏間簾子一掀,秋痕突然走出,向心印就拜。慌得心印退避不迭,口裏說道:「怎的,怎的?癡珠,你替我扶起姑娘來!」癡珠也不知所謂。秋痕卻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起來,玉容慘淡,滿面淚痕。讓心印歸坐,就傍著癡珠炕邊也自坐下,含淚說道:「大和尚這樣說法,就是頑石也會點頭。何況我還是個人?我原把這個身許給癡珠,你這樣棒喝,我不知感激,我就對不住他。」
說著,便弔下淚來。心印歎一口氣道:「難得,難得!姑娘你不要怕,我說的是講個理。你這樣心田,佛天必然保佑你兩人,早諧夙願。」癡珠接著說道:「良友厚意,我自當銘諸座右。祇是做個人,上不能報效君親,下不能蔭庇妻子,有靦面目,不死何為!」
心印笑道:「據你這般說,那自古晚遇的人,都是靦然人面。怎麼復唐室竟有個白頭宰相,平蔡州卻是個龍鍾秀才呢!」癡珠道:「大器晚成,這也罷了。我想揚雄倘是早死。何至做個莽大夫!王勃若不夭年,安知非個控鶴使?」
就向秋痕說道:「便是他們,也祇好死在三十左右。你想,西子不逐鴟夷,後來也做了姑蘇老物。太真不縊死馬嵬,轉眼也做了談天寶的白髮宮人。就如娼家老鴇,渠當初也曾名重一時,街上老婆,在少年豈不艷如桃李?」
心印不待說完,哈哈大笑,起身說道:「夜深了,我卻不能陪你高談了。」秋痕站向前道:「我遲日要向觀音菩薩前,許下一個長齋願心,不知大和尚肯接引否?」心印笑道:「姑娘拜佛,貧僧定當伺候拈香,這會告退罷。」癡珠祇得叫林喜、李福,拿著手照,送入方丈。這夜癡珠、秋痕添了無限心緒。明曉往後必有變局,祇不知是怎樣變法。
如今且說采秋回家,他爹媽好不喜歡。采秋雖掛念荷生,然一家團聚,做女兒的過年日子,只這一次。因此打起精神,博著父母的歡笑。出了正月,就有杜家親戚排年酒。替采秋接風的、送行的,都說是燈節後就要出嫁韓師爺了。
不想他媽卻變了卦。原來十二月時候,賈氏怕荷生不放采秋回家,權將紫滄的話答應。如今和藕齋商量翻悔。藕齋是個男人,如何肯依?兩口便拌起嘴來。
先前還瞞著采秋說說,以後荷生兌項都齊。這一夜,賈氏竟和藕齋廝吵廝打。驚得采秋不知是為何故,出來勸分了手。聽著兩人嚷的話,纔知道他媽變了心。
當下祇得勸藕齋到紫滄家過夜,這邊勸賈氏去睡。賈氏道:「夢仙,我明白對你說,你爹給你走,我是萬分不依的!你要嫁人,許你嫁在本地。要是嫁給了韓荷生,我是這一條老命和他們去拚!」采秋無可致詞,祇得噙著眼淚待他媽說完,和他嫂嫂姊妹伺候他睡下。出來,無情無緒的,別了大家,自歸屋裏,想前想後,整整哭了一夜。
次日,藕齋領著紫滄回來,取出荷生初二日回書並詩一首。采秋將信瞧過,遞給紫滄道:「你也看得。」便將詩唸道:
「吳箋兩幅遠緘愁,別有心情紙外留。
分手匝旬疑隔世,傾心一語抵封侯。
雙行密寫真珠字,好夢常依翡翠樓。
為報春風開鏡檻,四圍花影是簾鉤。」采秋唸完詩,紫滄也瞧完信,兩人互換。采秋將信再看一過,放下說道:「如今這事鬧翻了,須勞你走一遭,教荷生自己來吧。」紫滄道:「且看你爹,轉灣得下來不能,再作商量。」
看官,你道藕齋怎講的?他說:「這事現在人人知道,況且欽差大人喜歡荷生得很,買了柳巷屋子給他成親,翻悔起來,我們理短。」藕齋這話,自是善於看風勢。無奈娘兒們見事不明,又為藕齋和他裝腔做勢,說「兒女親事,是我男人做主的」。因此拿定主意,不准采秋嫁姓韓的,那一張嘴就像畫眉,哨噪得人發煩。
紫滄也向賈氏說道:「你的議論固是,但有數節不大妥當。起先你不答應我,我這會可以不管。藕齋口口聲聲答應,祇要二千兩身價,問了你,你也這般說。如今人家通依了,銀子也兌齊了,你卻不情願,教我怎樣對著韓師爺?教藕齋更怎樣對得我?此一節,你想妥當不妥當呢?再則,采秋年來心事,你也看得出,是要擇人而事。好好一個韓師爺,明年就是殿撰,人家巴結不上。你許了,卻賴起來,無論事不可測,就使平安撒開手,也還可惜。而且千金買妾,是個常事,到得二千金的身價,就也肯加倍破鈔了,你以後何處再尋這機會?」賈氏道:「去年答應,是那老東西逼著我,他會答應你,你和他去講。我心愛的兒女,祇有這個女兒,犯不著嫁那姓韓的去做妾。他會做官,他家裏還有人,封誥也輪不到我女兒身上,與我更沒相干。別人稀罕他二千兩身價,我姓杜的卻看似泥沙。這會要了他的銀子,以後他做了官,今日去東,明日去西,千山萬水,我從何處找我女兒見一面?」說著便哭起來。
紫滄見話不投機,祇得委婉說說,走了。采秋從這日起,翠眉懶畫,鴉鬢慵梳,真個一日之中,迴腸百轉。
光陰荏苒,已是燈節了。雁門燈市,比太原尤為熱鬧。紫滄和一個楊孝廉,逛了一回燈。趁著月色,步上碧霞宮的呂仙閣來,倚欄凝眺。
忽聽得隔牆叮當彈起琵琶,先是一聲兩聲,繼而嘈嘈雜雜,終而如泣如訴,十分幽咽。正將手按著工尺,畫出字來,聲卻停了。楊孝廉道:「我聽出三字來,是『空中絮』。」紫滄道:「你曉得這隔牆是誰呢?」
楊孝廉正要答應,那琵琶又響起來。祇聽得嬌聲騫舉,唱道:
「門外天涯,」祇第四字聲卻咽住。停一停,琵琶再響,又唱道:
「知今夜汝眠何處?滿眼是荒山古道,亂煙殘樹。離群征馬嘶風立,沖寒孤雁排雲度。」楊孝廉道:「好聽得很,真個是大珠小珠落玉盤。」紫滄不語。接下唱是:
「歎紅妝底事也飄零,空中絮!」
唱停了,琵琶聲劃然一聲也停了。楊孝廉道:「這不是『空中絮』三字麼?真個四弦一聲如裂帛,淒切動人。」紫滄道:「這支詞,我是見過,不想他竟譜上琵琶了。」楊孝廉道:「調是《滿江紅》,我卻不曉得此詞。」紫滄道:「你聽!」祇聽得琵琶重理,又唱道:
「沙侵鬢,深深護;冰生面,微微露。況蒼茫飛雪,單車難駐。昨宵偎倚嫌更短。」到這一句,唱的聲便咽起來,琵琶的手法也亂起來,以下便聽不出,就都停了。
紫滄十分難受,楊孝廉道:「怎的不唱了?」紫滄慘然道:「以下的詞還有四句,是:『今朝相憶愁天暮。願春來及早,報花開,歡如故』。」楊孝廉道:「你怎的見過這支詞?」紫滄道:「你道唱的是誰?」楊孝廉道:「我都不曉得。」
紫滄道:「這隔牆就是杜家,唱的就是采秋。這詞是他來時,韓荷生做的送他。他裱起來掛在屋裏,我因此見過。如今卻譜上琵琶了。」楊孝廉道:「怪道彈得如此好!他好久不替人彈唱了,我今日出來就值!祇他不是要嫁給韓家麼?」紫滄道:「韓家的銀,早就兌在我舖裏。不想他媽可惡得很,臨時又翻悔起來。」楊孝廉道:「他爹呢?」紫滄道:「他爹倒好說,就是這兩個老東西不和,鬧起風波。如今是一個依,一個不依。」楊孝廉道:「我聽說身價是二千兩,這就算頂好的機遇了。他媽還刁難甚麼?」於是兩人說說,下得閣來,各自步月分路而去。正是:
三五月團圓,六街春如許。
獨有傷心人,自作琵琶語。
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鬚眉巾幗文進壽屏 肝膽裙釵酒闌舞劍


話說癡珠係正月念四日生。念三日,荷生就并門仙館排一天席,一為癡珠預祝,一為小岑、劍秋餞行。
是日,在座卻有大營三位幕友:一姓黎名瀛,別號愛山,北邊人。能詩工畫,尤善傳神,舊年替荷生、采秋、劍秋、曼雲俱畫有小照;一姓陳名鵬,字羽侯;一姓徐名元,字燕卿,俱南過詩人。
這些人或見面,或未見面,彼此都也聞名。這日,清談暢飲,直至二更多天纔散。
癡珠回寓,祇見西院中燈彩輝煌,秋痕一身艷妝出來道:「怎的飲到這個時候?」癡珠攜著秋痕的手,笑道:「你們鬧甚麼哩?」秋痕道:「你早上走後,李太太領著少爺就來,等到定更,我祇得陪太太吃過麵。太太還自己點著蠟,行過禮纔走。說是明天一早就要過來。」
癡珠向炕上坐下道:「我五更天和你出城跑了,憑他們去鬧吧。」秋痕笑道:「我和你跑到那裏去?」癡珠卸下外衣,說道:「到晉祠逛一天,好不好呢?」秋痕說道:「明天的席,我已經替你全辦了。你懶管這些事,我同禿頭三日前都辦得停妥,不消你一點兒費心。」
林喜端上臉水,秋痕將馬褂擱在炕上,替癡珠擰手巾。禿頭在傍邊,拿著許多單片伺候,回道:「縣前街、東米市街及各營大老爺,都送有禮。」就將紅單片遞上。
癡珠略瞧一瞧,向禿頭道:「你們沒收麼?」禿頭道:「武營的禮,我們通沒敢收。祇縣前街送了兩份禮,一是李大人的,一是替游大人備的。劉姑娘主意,李大人、游大人的通收了。」秋痕道:「李太太另外還送四盆唐花,十二幅掛屏,是泥金箋手寫的,說壽文也是自己做的。我替你掛在秋華堂,你去瞧著,掛得配不配?」癡珠笑道:「他竟下筆替我做起壽文來,我卻要看他怎說。」就站起身,拉著秋痕走。禿頭、林喜忙端手照引路。
到得月亮門,見堂中點著巨蠟,兩廊通掛起明角燈,還有數對燭跋未滅。便說道:「你們這般鬧,給人笑話。」秋痕道:「這卻怪不得我,都是李太太打發人搬來排設的。」禿頭道:「李太太為著爺生,好不張羅,給小的壹百兩銀,吩咐預備明天上下的麵菜酒席。劉姑娘一定不肯,叫小的送還他的管事爺們。」癡珠將手向秋痕肩上拍一拍道:「著,著!祇是李太太現有身喜,何苦這樣煩擾呢?」
說話之間,已到堂中。見上面排有十餘對巨蠟,祇點有兩三對,已是明如白晝。炕上掛著十二幅壽屏,墨香紛鬱,書法娟秀。上首寫的是「恭祝召試博學鴻詞科孝廉癡珠夫子暨師母郭夫人四秩壽序」,下款是「浩封二品夫人門下女弟子游畹蘭端肅百拜敬序」。
因將序文唸道:
「壽序非古也。」說道:「起句便好。」又唸道:
「後人襲天保箕疇之緒,或駢儷而為文,或組織而為詩。雖譎皇典重,無非讕語諛詞。畹蘭何敢以壽序進?且夫孝子之事親也,恆言不稱老;弟子之事師也,莫讚以一詞。然則吾師固不欲人之以壽言進,畹蘭尤不當侈然以壽言為吾師進。雖然,禮由義起,文以情生。畹蘭於吾師,義有不容不為師壽者,即情有不能自已於出一言為師壽者。師聽畹蘭言,尚亦笑而頷之乎!
師為屏山先生塚嗣。先生以名儒碩德,見重當途。海內名公至其地者,訪襄陽之耆舊,拜魯殿之靈光,門外屨常滿。師少聰穎,為先生所鍾愛。兄弟八人,稟庭訓,均有聲庠序間。而師尤能博究典墳,這窮六藝,旁及諸子百家。弱冠登鄉薦,遨遊南北,探金匱石室之藏。尤留心於河渠道里,邊塞險要及善夷出沒,江海關防之跡。往歲逆倭構難,嘗上書天子,有攬轡澄清意。格於權貴,遊關、隴間,益肆志於纂述舊聞,以寄其忠君愛國之思。故所學益閎,所著述益繁富。
今夫水,掘之平地。雖費千人之勞,其流不敵溪曲,其用不過灌溉。若夫出自大河江漢,抉百川,奔四海。動而為波瀾,瀦而為湖澤。激蕩瀠洄,初無待乎人力。是何也?其所積者厚,所納者眾,而所發者有其本也。師之學術,汪洋恣肆,其淵源有自,蓋如此矣。既而奉諱歸,倦於遊,築室南白下,將灌園為養母計。不一年,寇起西南,蹂躪瀕海諸郡縣。師慨然復遊京師,冀得當以報國家養士恩。卒不遇,乃賦西征。往歲返自成都,以江、淮道梗,留滯并門。」向秋痕說道:「敘次詳悉。」又唸道:
「嗟乎!震雷不能細其音,以協金石之和;日月不能私其曜,以就曲照之惠;大川不能促其崖,以通遠濟之情;五嶽不能削其峻,以副陟者之慾;廣車不能脅其轍,以苟通於狹路;高士不能撙其節,以同塵於流俗。師之艱於遇,嗒然若喪其偶,蓋又如此。」
說道:「好筆仗。」又唸道:
「比年身遭困厄,百端萬緒鬱於中,人情物態觸於外。無以發其憤,遂一託之於詩。水過石則激,鶴戒露有聲。鴻鵠伍於燕雀則哀鳴,虎豹欺於犬羊則怒吼。動於自然,不自知其情之過也。
猶憶早歲侍側時,酒鬧燭灺。師嘗語人曰:『富貴功名,吾所自有。所不可知者,壽耳。』又有句云:『情都如水逝,心怯以詩名。俊物空千古,驚人待一鳴。』此其顧盼為何若?遭時不偶,將富貴功名,一舉而空之。至假詩以自鳴,吾師之心傷矣!畹蘭少從問字,得吾師之餘緒,猶斤斤自愛。何吾師年方強仕,慈母在堂,乃憤時嫉俗,竟欲屏棄一切。泛太白捉月之舟,荷劉伶隨地之鍤哉!此則畹蘭所謂義不容不為師壽,情不能自已於出一言為師壽者也。師聽畹蘭言,尚亦笑而頷之乎?」笑道:「也說得委婉。」又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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