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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天雷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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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荀北山進京納監 韓觀察設席宴賓

話說江蘇蘇州府,距齊門九十里,有個縣城,叫做常熟縣。
西北跨虞山之巔,南望尚父昆城兩湖,真是清高靈秀之地。雖僻處海隅,而城市繁華,衣冠薈萃,也是蘇州府內一個名勝之區。地靈自應人傑。近五十年來,卻出了三大人物。一個是位極人臣、尊為師傅的老中堂,一是傾城傾國、第一無雙的都老爺,一個是忠肝義膽、不顧生死的太史公。這三人,都與覺羅朝很有關係。一個立朝無疵,是個純臣;一個扭轉乾坤,是個能臣;一個披肝瀝血,是個忠臣。要講三人的故事,很有可聽。

這部《轟天雷》,是講太史公的始末 。作者還有一部《縉神領袖記》,一部《魑魅魍魎錄》,是講那二家的事。其中所敘述,比這《轟天雷》還要奇怪百倍呢。閱者請拭目以觀之。

本意已明,言歸正傳。話說常熟縣分兩部,西半部是常熟該管的,東半部是昭文該管的。兩縣同在一城,與無錫、金匱一樣。昭文縣大東門外,有個梅李鎮 。鎮上有個姓荀的寒士,號北山,單名一個彭字。五歲時 ,父母俱亡,哥嫂撫養大了,哥哥在外處館,帶他讀書。北山賦性聰明,九歲能作文。只是命運不濟,考過幾次,總不進學。到十五歲時,哥哥得了一個懨懨弱症,將死了,對渾家流淚道:「吾的病看來是不起的了, 這個兄弟不是尋常人 ,好好的看待他 ,將來靠他過一世的。」

渾家應了。又喚北山上前,攜著手道 :「兄弟,吾家微賤,親友們瞧不起,你總要替祖宗爭口氣才好。吾雖不能見你他日得意,在地下張眼望著你呢。好兄弟,你要記著我這句話 。」言罷死了。北山大哭,哭得聲啞力竭。倒是嫂嫂勸住了,說:「如今辦理後事要緊 。」於是到鎮上各親朋友愛去懇求借貸,張羅得三四十塊洋錢。料理喪事過後,認真的用功。到十七歲,跟著一個姓姜的老學士進京。那姜老先生見他謹願刻苦,代他納了監,在國子監肄業。後姜老先生回家,北山不願歸,就住在常昭會館,賣文過活。那時節,同鄉京官作寓的頗多,與北山最相好的,有莊仲玉中書、樂伯蓀主政、齊燕樓、汪鶼齋兩太史。一日,仲玉等四人,約北山同到陶然亭。陶然亭在錦秋墩東南,是本朝江藻所蓋。孤亭翼然 ,牆外有數十株楊柳環繞,亦都中一名勝之地。每逢天氣晴明,遊人士女,絡繹不絕。五人坐著二輛騾車,到了門口 。先有一輛車在外,見一個老媽,陪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姑娘,身穿湖色縐紗夾襖,水銀青熟羅褲子,生得面目如畫,微光照人。北山瞪著眼看時,兩人打個照面。那姑娘有似顧盼之意,緩緩的走出門,上了車。老媽跨上車沿,那趕車的撲的一鞭,趕著走了。北山正是下車,鼻孔裡忽聞一陣異香,手足頓時酥了。那魂兒悠悠揚揚的,跟著那陣香去,兩腿似麻木的一般。莊仲玉等已下了車,見他發呆,仲玉忙拍他一下道 :「你做什麼,還不進去?」北山不語。連問三五聲,一言不答。四人硬拉他進門來,到了亭上,見壁上題詠到處皆是。也有可誦的,也有好笑的。看西面壁上,墨痕未乾,筆意雅秀。燕樓道 :「奇了,這是誰做的 ?」伯蓀念道:「女伴頻頻約踏青,閒來吾亦上江亭;詩成未敢高聲誦,怕有遊人隔院聽。」 鶼齋道 :「這必定是剛才看見的那女子做的 。你看筆鋒,不是帶些文弱氣麼?」北山半日不開口,忽聽說那首詩是那女子做的,走近看了看,慌忙走出亭子,到僧房借了筆硯,重跑進亭子裡面。伯蓀等靜靜的看他,只見他磨了墨,支頤沉思了一會,蘸起筆來,在那女子做的詩下寫道:「鞭絲帽影滿江亭,一院風鈴不可聽;今日相逢各惆悵,門前楊柳為誰青?壬辰首夏,結伴游此,得瞻玉容 ,並領珠唾。仙蹤已杏,餘香猶存。

荀郎為爾心死矣。奉和一絕,不計工拙。倘珠浦重來,玉扉可扣,或許狂生,得耍交甫之佩乎?言不盡意,誌之於壁。」

寫罷,擲筆念了一回,哈哈大笑。四人見他入魔了,即拉著上車回去。北山自從見了那個女郎,鎮日間無精打采,自言自語,忽喜忽悲。仲玉等與他說話,前言不接後語。四人商議道:「北山年紀不小了,總要娶親才好。不然終日的胡思亂想,不要成了病。」伯蓀道:「他上無父母,下無兄弟,且遠在三千里外,飄飄蕩蕩的,可憐極了。吾們做朋友的,不應該替他尋了-頭親事麼 ?」燕樓道 :「但是 ,他的脾氣不好,惹人討厭。」一日,伯蓀上衙門回來,長班回道:「江蘇會館韓大人來拜過,給老爺請安 ,說是天津候補道,引見進京的 。」說罷,將名片呈上。伯蓀道:「知道了。」次日,就去回拜。那韓觀察名毓鼎,號稚芬,是伯蓀的舊交 。二人見了,說了一回閒話。

韓觀察道 :「小兒去年死了,現家中剩了一個小女,弟閒時教她讀書,聊伴寂寞,今年已十八歲,尚未許字。京中如有佳子弟,望兄代為留意。」伯蓀允了,即辭回去。

次日,在大柵欄會豐堂,設席請韓稚芬,即約莊仲玉、齊燕樓、汪鶼齋、荀北山做陪客。伯蓀已與仲玉等商議妥當。席上,燕樓盛誇北山的才學有翰苑之器。並言龔師傅一見如何器重,如何勉勵。稚芬心動了 ,看了北山幾眼,只見上身穿的, 是半新半舊的洋寧綢馬褂,胸前油了一塊,左袖豁了寸許。一件竹布枚衫,縐作一團 。頭髮寸許長,呆頭呆腦,心內想道:這樣寒酸委瑣,怎麼好做吾的女婿?又想道:這人既是龔師傅器重,內才想必是好的,要提拔他也不難。他身體雖短小,面目端方,還有福相,將來必定有得意日子,且慢慢與伯蓀商量著。不多時,終了席,各人散了。次日,韓稚芬到常昭會館拜燕樓、鶼齋、仲玉、北大山等,只有燕樓、伯蓀在館,餘人都出去了。稚芬就問起北山家世履歷,二人約略說了。稚芬即約二人次日在米市衚衕便宜坊答席 ,並托轉北山、仲玉、鶼齋。

二人允了,送稚芬出門。天忽下細雨,仲玉等陸續歸來,只有北山不到。鶼齋要喝茶,出來叫長班,聽見周升在門房裡說道:「荀老爺,你怎麼弄到這樣地步?咳 !」鶼齋聽了詫異,站在窗下偷覷時 ,只見北山坐在靠窗椅上 ,周升手裡拿著兩條草繩,皺著眉。鶼齋忙叫北山問道 :「你要這裡做什麼?」北山聽鶼齋喚他,紅了臉不答,走出門房,低頭進去了。鶼齋喚出周升,問什麼事?周升道 :「剛才荀老爺回來,小的見他紮腳帶也沒了,縛了兩條串線細草繩。小的道:小的給老爺換了兩條帶子吧,這個太不像樣兒。荀老爺就立著蹺起腿來,要小的給他解下那條草繩。小的拍著椅子說:荀老爺請坐著,自己解吧!吾去取帶來。他坐著脫鞋,那雙襪一隻底都沒有了,一隻還好,破了五六個窟窿,小的看不過,又取一雙襪,請他一齊換了。老爺你請看!」就在土炕上,拿起兩隻破襪、兩條草繩,一揚道 :「這不是荀老爺的東西麼!他換了新的,叫小的不要告訴別人。正在談話,老爺出來見了,小的不敢說謊,求老爺不要給荀老爺說破。」鶼齋應了,又道:「快,將開水進來,吾們渴著半天 了。」就走進來,一路想道:像這樣去見客人,不是笑話麼 ?進來要與燕樓等商量 ,見北山同在一處,不好說 話,停了一回,開口道 :「北山,有人要請你喝酒,你可去不去?」北山道:「我不去了。」鶼齋道 :「卻是為何?你身上收拾乾淨,換過一身新的,何妨去呢?」北山半晌道:「我除身上穿的,別的都去變錢用了,再沒有好的。」伯蓀說:「這不要緊。我的衣服長短差不多,可以借用的。」燕樓道:「北山,你借穿了衣服,總要留神些,不可以隨意糟蹋,人家下次就不肯借了。再者,你要學習些人情世故,場面上應酬,是不可少的。

不然,出去就給人家笑話。」鶼齋道 :「明日是你的婚姻大事,加意要當心。誤了事,我們可張羅不來。」北山聽見婚姻二字,說一句,應一句道 :「這個自然 。但我向來不曉得應酬禮節,明日就要赴宴去,今天可能演習得會麼?」伯蓀道 :「那是要平日留心的。忙時抱佛腳 ,不中用的。你明日看我們怎麼樣,就怎麼樣罷了。」仲玉笑道:「不要像《笑林廣記》中弔孝的一般。」五人說了一會 。北山見有人給他說親,心中快樂起來,言語就有些精神了。

一夕無話。次日早上,燕樓先起身走進對房,見仲玉、鶼齋正在穿衣。鶼齋將周升的話向二人說了,又笑又歎。燕樓道:「今日我有些擔愁,不要席上弄些笑話出來,我們臉上都不好看。」鶼齋道:「在我身上,一點兒不要緊。他雖彷彿瘋狂,是心境不好,並不是真瘋。你看他昨日聽見給他說親,說話就與平日兩樣了 。」仲玉、鶼齋同出房門,伯蓀也起來了。四人洗過臉,同走到西院,見北山正在寫字。鶼齋走近一看,寫的是年庚八字。鶼齋掄著扯了,罵道 :「這算什麼,真不要臉的。」

北山不敢則聲。吃過了飯,就向伯蓀要借衣。伯蓀笑道 :「他說是酉刻,現在十二點鐘,還有半天呢,你早早的就想要衣服來穿了做什麼 ?」北山無言可對 。那一天日子,加倍覺得長些,日輪只是不肯下去。北山等得不耐煩。獨站在庭心,看著 紫荊花,數著花朵兒、葉瓣兒玩。挨到五下鐘,只見周升到東院回道:「韓大人在便宜坊催請。」北山忙走過去,看燕樓等換了衣。伯蓀拿一件全醬色時花摹本緞的夾馬褂,銀灰色素緞的夾袍子,與他穿了。喚長班叫二輛車 ,周升伺候五人上了車,同到便宜坊來。五人下車進門,北山穿了那身衣服,覺著左不是,右不是。走進西軒,只見有四五隻狗搶一塊肉,正在那裡廝打起來。堂倌拿著棍子亂打,那銜肉的一隻白狗,忽地躥出來,在北山身上撞過,汪的一聲,那塊肉落在地上。北山嚇了一大跳,啊呀一聲,大叫道:「不好了!」發怒起來。瞥見旁有一擔樹枝,就抽著一枝趕出去,喊道 :「這個王八羔子,真沒開眼,怎麼撞起我來 。」那只狗見有人趕來,飛奔去了。北山直趕到門外,那狗不見,喊罵了一回,走進來,踏著那狗丟下的一塊肉,滑了一跤。堂倌看著,忍不住笑。燕樓見了,頓足道:「你怎麼這個樣子?」北山拉著伯蓀說道:「你的衣服被那只惡狗銜著一塊油光光的肥肉撞將來,沾了一大塊骯髒。」就拉起灰色袍給伯蓀看道 :「你看,這不是麼!可惡東西,我尋著打它,它一溜煙逃了。」鶼齋皺眉道:「還要多說!快隨我們進去吧 。」心裡十分煩惱,想今日不該同他來。既已到此,沒法了。又咐耳叮囑了一回,方同進內堂。見韓稚芬已在內,想見過了。稚芬道:「小弟恭候久了。」四人道 :「不敢。弟等因有些事,所以來晚,望勿見怪。」稚芬吩咐設席道:「沒有別的客了,就請入席。稚芬推北山首坐,北山亦不謙讓,立著不言語。主人敬酒,北山亦不道謝 。呆了臉,睜了眼,總不則聲,亦不就座。伯蓀等代為著急。鶼齋道 :「北山不甚會客套,既是稚翁請你首坐,恭敬不如從命,坐了吧 。」北山作了一個大大的揖,就坐下,記著昨日伯蓀的言語 ,見別人吃,他也吃;別人不吃,他也不吃 。酒至半酣 ,伯蓀取枇杷,誤落醋碟子 內。北山見了,就舉起箸來,亦夾著一隻枇杷,放在醋碟子內亂滾。仲玉、鵜齋看了,又好氣,又要笑,只得勉強忍住,北山尚不覺著。正是:窮途落魄,忽逢青眼憐才;年少登科,別有紅鸞入命。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師傅憐才成美事 進士衣錦得榮歸

話說荀北山正夾了枇杷,在醋碟子內亂滾,鶼齋、仲玉捏著一把汗。韓稚芬手裡舉起酒杯,與燕樓笑江南風景,講得興頭,幸不曾看見。停了一回,稚芬有些酒意,對北山說道:「僕見足下,非等閒之輩。現在時事艱難,朝廷求才若渴。望足下深自磨勵,異日直上青雲 ,鵬程萬里,上報閽闔,下立門庭,方不負士君子讀書十年所志呢 。」伯蓀等個個著急,不知北山回出什麼話來?只見北山噘了嘴,俯首沉思了一回,不慌不忙答道:「功名富貴,鄙人觀之,若浮云耳。大丈夫修己以俟命,患不能自立,不患不達。且所謂達者,固與俗人有異。有君子之達,有小人之達。匹夫而為百世師,一言而為天下法,此君子之達也。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此小人之達也。老先生高見以為何如?」稚芬改容起敬道 :「足下果然器識不凡,不愧龔師傅見重 。」此時伯蓀等齊放下了心。只見稚芬問伯蓀道:「北山兄今年貴庚?」伯蓀道 :「十九歲。」稚芬道 :「懸弧之慶,在於何月?」伯蓀轉問北山,北山早搶說道:「七月二十八日酉時生的。」稚芬記在心裡。

坐一回,主客各散了。北山與鶼齋、仲玉同車,伯蓀與燕樓同車,回爛面衚衕來。半途中,伯蓀與燕樓說道 :「上席的 時候,萬分著急。到後來韓公對他說幾句話,嘴裡不好說,心裡止不住的亂跳,不知他要說出什麼來,那就罷了。誰知他回答幾句尚可,卻也奇怪,不像他說的。」燕樓道:「可見福至心靈。」伯蓀將枇杷的事說了道 :「幸而稚芬未見 。」燕樓大笑。

到了會館,北山脫下衣服,交還伯蓀。伯蓀在燈下細看,那件馬褂略有酒痕 ,夾袍子的下半截 ,果見有一大塊油亮亮的漬子。無可如何,也就罷了。北山回房,將稚芬席上的言語想了一回,又細想自己回答的話,覺得句句是好,就快活起來。又想道:觀察公既賞識了我,為何不提及親事,卻問我年庚、生日,到後又不說什麼了,莫不是年紀不相配麼?這樣看來,十分有八分的不成了。又轉念道:或者因我在席,不好說明。可恨我在外幾年,不曉得人家定親是怎麼的。又恨道:伯蓀、仲玉,惶恐是我的朋友,不給我說幾句好話,我要去問他們,時時被他們搶白。咳,朋友是靠不住的。心中似轆轤一般,上牀想了又想:有時似可以巴望得成,自笑一回;有時覺得不能成了,心中發躁起來 ,枕褥上似有針刺的一般 。掀開了被坐起來,那燈影昏昏沉沉,半明半滅。聽院中正打二更,歎了一口氣,重又睡下,左翻右覆,胡思亂想,直到窗上放光始朦朧睡著。

且說燕樓次日上衙門去 ,午後出來,經過棉花二條衚衕,拜龔師傅。龔師傅亦係常熟人,本是世家大族。父惶庵公,做過太子太保體仁閣大學士。自己三十歲中了狀元 ,兼叨父蔭,不二十年,升做戶部尚書,毓慶宮授讀。賞用紫韁,紫禁城騎馬,算得尊榮第一,富貴無雙。龔師傅卻不驕傲 ,愛才若渴,待同鄉人尤極週到,有一長可取 ,無不提拔 。北山曾見過兩次,頗有憐惜之情。在燕樓、仲玉面前,屢次囑托,督率北山用功。那日燕樓去拜,適上朝未回,門上辭了。燕樓道 :「少 爺可在家?」門上回道:「大少爺在家。」燕樓走進大門,經過會客廳,一直至書房,見蓉庵在內,捏著一管筆 ,正在抄寫。

家人報道 :「齊大人到了。」蓉庵立起來見過了,道:「我前日出城訪你,長班回道出去了。你今日從什麼地方來?」燕樓道了失迎,又道:「我從衙門裡出來,順便過訪。」見案頭有抄本《元秘史注》,問道 :「這是誰注的?向來沒見過。」蓉庵忙搶去道:「一向閒著無事,偶有所得,彙集成注,如今還未脫稿,看不得的。」燕樓也不去看了,就將韓稚芬、荀北山的事說了。

蓉庵道 :「前日韓公來拜吾們祖老人家,提起北山,原來他有此意。看來北山是要交運了,那人家很有錢的。」燕樓道:「以後尚書公如見稚芬,提著北山,萬望幫他幾句,也算是成人之美了。這個奉托世兄轉達。」蓉庵道:「這個自然。但那家女孩兒,嫁著北山也夠受委屈了 。」說話間,已打三下鐘。燕樓辭了出來,回到會館,數日無事。

一日,韓稚芬忽來辭行 。卻巧伯蓀、仲玉在館 。稚芬說道 :「昨日我見龔師傅提起北山,說等他用功一二年,定要提拔他起來。我鄉後起能繼我志者,必北山也。如此看來,龔師傅賞識不差。前日所說小女未字,望二兄作冰人 ,致意北山,囑其用功。待得一舉成名,小女當奉箕帚,一言為定。再者北山在京,萬事求二兄代為照顧 ,感同身受 。」伯蓀、仲玉道:「這個自然。弟等不知兄長即欲回津,未具粗酌 ,以伸別情,抱歉之至。明日當在馬家堡送行。」稚芬道:「不敢叨擾,遠送尤不敢當。弟今日尚有事,燕翁等歸業 ,代為致意 。後會不遠,從此告別了 。」伯蓀等送上了車,進來吃過點食。北山先回來,仲玉、伯蓀對他說了,北山快活得手舞足蹈,大笑了一會,道 :「好了好了。」仲玉正色道:「你要用功,明年中了舉人,我們才好給你去說 ,現在不過一句說話 ,沒有定局呢。」 北山聽了,從此後真的目不窺園,足不出戶,摹擬了一年近科的時樣闈墨。次年癸亥八月,就下北場。發榜,果然中了第九名經魁。長班請荀老爺升座叩喜,一切報費及零用雜賞,皆係伯蓀、鶼齋、仲玉、燕樓等相幫過去。當時韓稚芬在天津得到信以後大喜,寫信寄伯蓀、仲玉,獎贊兼勉勵了北山幾句。言明年如連捷後,擇日成親。北山聽了 ,又將近科鼎甲張建勛、吳魯的殿試策,費念慈、劉世安的朝考卷,苦苦摹寫。直寫到次年三月會試進場那一日。正是運到時來,三場完畢,出榜又中了第十二名進士。殿試二甲,朝考一等,點了庶常。伯蓀等皆大喜,寫信告韓稚芬。稚芬即趕進京道賀,兼商辦親事。

那時北山得意已極,同年、同門紛紛拜賀,日日出門拜老師、同鄉、同衙門 ,請酒聽戲 。仲玉、鶼齋本是北山患難至交,此時見北山點了翰林 ,自然解囊相助,北山無困乏之憂。

忙碌了好些時候,到六月中 ,一日正與仲玉等商擇納贅吉期,忽見長班進來說:電報局有天津急電一封,請老爺們瞧。將電報呈上,就出去了。仲玉搶在掌內 ,拆開一看,卻未曾譯出。

忙到書案上搜了一回,檢著一本電報新編。伯蓀展開電紙,放在桌上。燕樓、鶼齋、北山爭上看時,只見寫著粗粗草草的英文電碼。仲玉懂得英文二十六個字母,十個數目記號。一面翻一面看,叫燕樓另紙記著。看官:當此萬國交通,西法盛行之日,電線所接,遍各行省,那電報定是見過的。電報開頭是打寄某省某城某家某人 ,中間打著事情,末尾打著打報人名字。

所以大半的人,從末字倒翻上去,先看打來的是什麼人,又看打來的是什麼事。那時節,仲玉已翻出十九字,燕樓記著,是:「稚極痛極痛婿佳得福無弟亡時辰日今症喉得 。」 眾人呆了,要說話時;牙齒止不住搖動起來 ,兩隻手亂顫 ,好像鬥敗公雞。頓一頓,又翻得五字是「驟女小荀館」。想以上必是地址, 也不去翻了。回看北山,只見牙關閉緊,手足冰冷,直躺在地上。四人慌了,忙出去叫長班、打雜廚子、更夫五六人齊走進來,將北山抬到炕上,輕輕的揉他胸。停了好些時候,只聽得北山哇的一聲,吐出一口半紅半白的血痰來 。眾人道:好了!

好了!北山張眼看了眾人一看,依稀記得剛才的電報,雙手狠命向胸前亂樁 ,號啕大哭起來。眾人勸也勸不住。還是仲玉、鶼齋有主意,說等他大哭了一場,血脈和了,倒不妨事。

長班等此時都知道這事了 ,不好說什麼話 。伯蓀走來走去,只是搓手歎氣。燕樓等面面相覷,眾人靜靜的一句話也沒有。任憑北山放聲大哭,哭到將近四更,長班周升想了幾句話,上前道 :「荀老爺,你如今是翰林大人了,不愁沒有才學富貴配得過的少太太。那韓大人家的姑娘,想是沒福,老爺不必多想她,想也無益,還是自己保重。那天下大富大貴人家的姑娘多著呢,老爺慢慢兒打聽,托人去說。老爺是少年科第,哪個不愛呢?」北山哭得淚進腸絕,聽了周升這話,想了一想,覺得有理,就住了。仲玉等又安慰了一番,氣已平了,就覺著餓,叫周升去煮稀飯。眾人同吃了,回房安睡。只聽鳴雞喔喔,法源寺曉鐘亂撞,天已大明瞭。從此,北山無精打采,外面應酬也覺得懶了。幸有仲玉等互相勸慰,不致十分氣惱。那年是皇太后的六旬大慶,京城裡預備懸燈紮彩,各街市有巡城御史出來修理,外面辦差進來的,絡繹不絕。仲玉等正是講論朝賀那日的禮節,預備朝冠明服、花衣玉帶等件 。到了七月初一日,仲玉從內閣衙門回來,拿著一條抄的上諭,交燕樓等同看。上寫的是:上諭:朝鮮為我大清藩屬,二百餘年,歲修職貢,為中外共知。該國近因內亂,請兵援剿,情詞迫切,著李鴻章撥兵赴援。甫抵牙山,匪徒星散。乃倭人無故派兵,突 入漢城,迫令朝鮮更改國政,種種要挾,不合情理。各國公論,皆以日本師出無名,勸令撤兵,和平商辦,迄無成說。朝鮮百姓及中國商民日加驚擾,是以添兵前往保護。

詎至中途,突有倭船,乘我不備,在牙山口外海面開炮轟擊,傷我運船,變詐殊非意料所及。該國不遵條約,任意鴟張釁開,自彼公論昭然。因特佈告天下,俾知朝廷辦理此事,實已仁至義盡,而倭人渝盟肇釁,無理已極,難予姑容,著李鴻章嚴飭派出各軍迅速進剿,厚集雄師,陸續進發,以拯韓民於塗炭,並著沿江沿海各將軍、督撫及統兵大臣,整飭戒行,遇有倭人輪船駛入各口 ,即行痛擊,悉數殲除,毋得稍有退縮,致乾罪戾!將此通諭知之。

燕樓道:「看來這件事,弄出來倒不小呢。日本自維新以來,政治軍備,力圖振頓,下在躍躍欲試。這次假朝鮮的事,與吾國開釁,想一戰而霸,雄視東海,你道我國軍事上,能敵得過他麼?吾國喪師辱國,一見於熱河之變 ,再見於馬關之役,這回要做第三次了。前兩次,吾國的內病尚未盡被外人看破;這次敗了,面目畢露,以後外交上更要棘手。天下大勢,從此去了。」歎息一會,次日叫長班定新聞報一份,四面廣探消息。不數日,聞駐日欽差汪鳳藻挈眷回國,留在天津。又聞日廷宣戰書,已於七月初一日佈告。日人戰志,萬眾一心。自此以後,日日有警信接耳 。京城內個個心慌。十月中,仲玉、伯蓀一日連得四封電報,原來家中聞風聲不好,電催出京。四人忙料理行裝,到各衙門告了假,勸北山出京。五人向同鄉處辭了行,就有龔蓉庵、瓶孫兩兄弟等人齊來送行。說說談談坐一回,都散了。北山又向各同年處去辭行,這些人知道他是寒士,送的贐儀足足有四百金。

那時在京的日本人,紛紛回國,驢車僱得一空。五人趕到 通州,叫了一隻船,由水路到天津。知道旅順於二十四日清晨失守,日本陸路提督大山岩領兵進窺營口,天津城外,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已罷市五六日了 。五人搭上了招商局新裕輪船,三日三夜,到了上海,匆匆叫船,回到常熟,家中各各歡喜。北山在仲玉家住了兩夜,就叫了一隻小船下梅李,到家中見了嫂嫂。正是:帶甲紛紜,頓時龍蛇起陸;掛冠歸去,今番衣錦還鄉。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荀庶常再婚貝氏 貝小姐初拒新郎

話說北山回到家中,見了嫂嫂,說些在北京時的情形。嫂嫂道 :「你鄉會試兩次報到,我歡喜得什麼似的。可憐家中飯米也沒有 ,我娘家的人又死盡了 ,只好問你堂房施利哥哥去借,又請來照顧一切。親友們多來道賀,送分子,忙了好些時候。你今日歸來,正好出去見見他們 。現在你是大人老爺了,須要擺些架子,顯示見得與尋常人不同 。」北山應了,將京中帶出贐儀用剩的三百七八十塊洋錢,交給了嫂嫂。嫂嫂從沒有看見這許多亮光光面團團的新制龍圓,笑得嘴合不攏來。那時鎮上的董事老爺,荀家的親友們,知道新翰林回來了,也有穿著衣冠的,也有便衣的,都來賀喜,聚了一屋子的人。董事譚老爺先說道 :「北山年少時,我見他相貌不凡 ,知道必發的,現在果然應了我的嘴,前程實未可量呢 。」說罷 ,哈哈大笑。

從人撅屁捧臀,同聲附和了一回。譚老爺道:「北山甚是寒儉,但現在場面上也是要緊,如有費用,敝處還可幫忙。晚上略備園蔬,請北山兄過去便飯 。」那時,北山在京中應酬慣了,自然不拘拘束束的,就答應了。

譚老爺回去,喚廚房備了幾樣菜。北山來了 ,二人對酌。

譚老爺喝一回酒,捋了兩捋鬍鬚 ,對北山微笑道 :「北山兄, 我與你一個人似的 ,說話不怕你怪 。我聽見城裡幾位老先生說,當翰林衙門,須要考了差,或者開了坊,才可以得志。不然,就是一苦京官罷了。那十餘年在京的費用,倒不省呢!你要想想法兒才好。」北山答應不出來。譚老爺又道:「我教你一個法兒,在本鄉包倉米,管閒事,可以弄錢的 。你如肯出面,我與你做牽線 。」北山聽不明白,道 :「什麼叫包倉米,管閒事?」譚老爺道:「你小時候就進京,怪不得你,故鄉的時事,一樣不懂。我告訴你吧 ,中了舉人,自己的錢糧,可以不完。

自己如沒有田產,親友們及一切不干涉的人,只要將田過了你的戶,你在衙門裡招呼一聲 ,也只要完二成好了 。只要戶頭多,一千八百塊錢,算不得什麼。這不是白用他的麼。這就叫做包倉米。譬如人家有詞訟,請你到衙門裡去說情,你只要看哪一邊送的禮物多 ,就幫哪一邊 。那縣官兒對翰林先生說的話,比爺娘還靈,沒有不依的。你不看城中幾個紳士麼,都是靠這兩樣做金飯碗的 。這是官面的弄錢 。還有那不官面的。」

北山問道:「不官面的是什麼?」譚老爺道:「就是聚賭抽頭。」

北山又問,譚老爺回道 :「譬如你做了東家 ,約了許多賭鬼,或搖寶,或牌九,看押主的多少,每擋抽幾塊錢,這是下等的弄錢法兒。尋常人做了,衙門裡要訪拿的。有些功名,就不敢捉了 。你看徐市蘇家尖 ,不是長有幾個紳士在那裡聚賭麼。」

北山方曉得天下還有這些事情 ,心中決斷不來,嘴裡不做聲。

譚老爺道:「我要問你一句話:聽見你對的那一家親,未過門,那位小姐死了 ,現在想還沒有定吧 ?我有一個表妹,給你做媒,好不好?」北山聽了剛才一席話,心裡早不耐煩,又聽他說起親事,心裡竟十分不快。看官你道,前回北山聽見給他對親,他就喜歡得手舞足蹈。為何這次聽見譚老爺給他做媒,心中就不快活呢?這有個道理。原來北山聽了周升說的,點了翰 林,是要娶大富大貴人家的小姐。心裡時常記了這句話。譚老爺的表妹,既不是世家,又不是富翁 ,且北山幼時曾見過的,相貌又生得平常,你道他願意麼?北山一時心中發躁起來,忙說要回去。譚老爺留不住,送出了門,還說道 :「明日奉屈再來晤談,還有許多事要奉托呢。」

北山也不答應,一直回家 ,嘴裡不住的說 :「可笑 !可笑 !」嫂嫂也不知他為什麼事煩惱,只見此日一早就叫船進城去了。譚老爺倒備了午飯,自己過去請。走到荀家門口,只見荀施利在外站著 ,見譚老爺到 ,忙施禮道 :「老爺過來什麼事?」譚老爺道:「我來看北山。」施利道 :「我昨日到人家吃酒醉了,不能回來。今日一早趕過來,哪知道他已進城去了。」

譚老爺知道北山事忙 ,卻不覺他為聽了昨日的話 ,心裡不舒服,只好回去了。

且說北山進城,到仲玉家 ,仲玉留他住在書房裡 。那時常、昭兩縣尊及眾鄉紳都知道了,紛紛來拜。一日,有一個孝廉,姓甄,單名標,號君才,借虛廓園設席請北山。這個虛廓園,是賈家的別墅。園內三分水,兩分花木,台榭數處,幽雅異常。那日設席就在凌波榭內,請的陪客是:莊仲玉內閣,齊燕樓太史,呆瓊秋孝廉。高朋滿座,談一會中東的時事,偶然提起韓稚芬,甄君才驀地稱起一件事來,問北山道 :「舍親貝季瑰太史,足下想知道的。」北山道:「不是寫得一手好字的季瑰先生麼?怎麼不知 。」君才道 :「他的愛珠,今年方二十一歲。才貌俱全,尚未許字。足下倘意訂絲羅,弟當效力執柯。」
北山聽了,知道貝家是蘇州城內有名的巨紳,如何不願呢,起身謝過,且說費心。君才應了。過數日,叫船到蘇州,進城停泊在桃花塢內。原來貝季瑰是戊子的舉人,己丑的進士,點了翰林,考差放了一個浙江主考。只是為人太愛錢,家裡雖有十 數萬家私,還不滿意。在主考任上,為一件事壞了名聲,恐被御史參革,回到家裡,足不出戶。這日見了君才,君才即將姻事說了。

看官曉得做媒的長伎。譬如這樣有四五分,就要說到十分的。當時君才講起北山如何有才略,如何好品貌,說得天花亂墜。季瑰雖是心許,遲疑不答。原來季瑰有懼內的毛病。那件事,夫人心裡如要的,不由季瑰不依。若季瑰要做的事,夫人不答應,那就一世不成功的了。況且這是兒女的婚姻大事,自己更難做主。停一回就進內 ,將君才一席話告訴夫人 。夫人道 :「他是翰林,不怕他不得法。但恐怕相貌不好,不配我的女兒。你還要細細打聽,不要像你這副嘴臉,就夠我一世受用的了。」季瑰忙賠笑道:「相貌說是好的,夫人放心。象我這般丑臉,天下原是少見的,只好下一次輪回,投著一個俊俏的後生,報答夫人吧。」夫人啐了一聲,丫環們都笑了。夫人又道:「隨你主意吧。但尋了一個丑女婿,我不依你的,你仔細著。」

季瑰應了出來,又盤問了君才一會。君才又細說了一回,說得千妥萬當,季瑰就答應了。君才請了貝小姐的年庚八字,帶回常熟,請吳瓊秋做了男媒,將北山庚年八字,兩交換了,送至荀、貝兩家。配定,即擇次年正月十八日成親。北山仍住仲玉家過了年,到正月十六日,叫了一隻大船,同吳瓊秋、甄君才到蘇州,泊太子碼頭。君才、瓊秋先將聘禮白銀二百兩,及向仲玉家借的金銀珠翠手飾裝蟒刻絲綢緞綾羅衣服等,又備的八色盤禮,共十餘擔送去 。那時貝家張燈結綵 ,先請了二位媒人。到十八日午時,貝家準備了十數對銜牌,二十多對官銜明角燈,全副執事,一班小堂名,四對紗燈,一乘四人大轎到碼頭上來接。前面二頂媒轎,君才、瓊秋坐了 。後面四隻跟馬,即時請新貴人上轎。大吹大擂 ,進了閶門 。到桃花塢貝家門 口,送了幾封開門錢。只見重門洞開,裡面一派樂聲,迎了出來。外面升了三個炮,媒人先下轎進去。貝大史金頂貂套,朝珠緞靴,迎了出來,行了一個禮 。又是一班小堂名 ,四對紗燈,請新貴人出轎。北山貂套蟒袍,金頂朝珠,簪花披紅,一逕進內。到了大廳,先行過奠雁禮,拜見丈人。獻過了三套茶,擺上酒席,共十數桌。貝太史奉新婿正面一桌坐下,又奉了兩媒人及眾客人入席,北山亦回奉了。堂下奏著細樂,北山偷眼看時,見簇新一座大廳,金碧輝煌,燈彩奪目。北山下來告過丈人的席,又同媒人行了禮,入席坐了。一回席終,贊禮的報吉時已到,請新貴人花燭合巹。兩媒人掌了花燭,送北山進新房。廳上眾客飲酒聽唱,直鬧到晚不表。

且說北山那一晚上到新房,見貝小姐已更便衣,穿著一件狐皮緞緊身,正在卸妝,真的人如玉立,貌比花妍,心中喜歡極了,不覺將從前的呆態齊露出來。不管眾丫環在旁,就瞅了兩隻眼,走近貝小姐看了又看 ,哈哈大笑了一回 。眾丫環詫異。那貝小姐先時偷觀北山幾眼,見他身村短小 ,面目可憎,心中十分惱恨。又見他那麼樣子,急得要哭出來。匆匆的卸了妝,叫丫環扶著,走出新房,到裡面樓上,進老夫人房中。夫人見女兒進來,含著一泡眼淚,忙問道:「你為何這個樣子?」

小姐道 :「不好了 。」夫人大驚道:「什麼?什麼?」小姐道:「爺媽不打聽仔細,招了一個瘋子來了。」夫人嚇了一跳,道:「那個人相貌不好罷了,怎麼又是個瘋子呢?」小姐將剛才的樣子,述了一遍。夫人大惱,喚丫環去請老爺進來。貝太史送客散了,正要回房 ,見丫環來喚 ,慌忙趕進內房。夫人拍案道 :「你誤了吾的女兒終身,吾的老命也不要了。」帶哭帶罵,鬧了一會,攆出房外,不許進來。北山在新房裡,見貝小姐走了進去,恨不得拉住她。等一回,忽聽裡面的哭聲帶罵,只遠 遠的聽不清楚。隨見季瑰出來,過新房門口 ,見北山也不睬,吩咐將被褥鋪在書房裡,即去睡了。北山又等了一回,按耐不住,喚一個小丫環去請小姐。小丫環走進裡面,只見老夫人房已閉,不敢敲門,就走出來要回覆北山,又想道 :「新姑爺是個瘋子,吾去回他什麼 。」這麼一想,就怕起來,回到自己房裡去睡了。北山等小丫環不來,自己又不敢進去,只好獨自一人,呆坐在房裡。那新房真是鋪得錦團繡簇,桌上陳設的玉豔珠輝,北山大半是沒見過的。踱來踱去,瞧東望西,自己趴到牀上,將大紅大綠的湖縐被,繡花嵌鑽的和合枕 ,撫弄一會。

那時桌上的西洋鐘噹噹打了二下,只是不見新人來。北山下了牀,走出新房,向裡面偷觀,見重門已閉,鴉雀無聲,便仍回進新房,心中似熱石頭上的螞蟻一般,弄得毫無主意。足足坐到天明。正是:天台路近,忽起橫漢風波;琴水舟來,幸遇知心故舊。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拒新郎兩番設計 念舊交三友贈金

話說貝家的老媽、小丫環,次日清早起來 ,過新房門口,見姑爺靠窗坐了。老媽問道 :「姑爺起來得好早。」北山不語。

小丫環道 :「媽媽,你睬他什麼,他是個瘋子。我們小姐,昨天在太太房裡哭了一夜呢 。」這句話一人傳十,從此貝家都知道新姑爺是癡的。北山坐在房內,等到吃飯的時候,只見一個僕人進來請道:「姑老爺出去吃飯吧。」北山聽了,以為必定到裡面同夫人去吃了,就走出新房 ,要往裡走。僕人拉住他道:「進去做什麼?」北山道:「不是你們小姐叫我進去吃飯麼?」

僕人見他瘋頭瘋腦,也不直辯,道:「在外面呢。」北山跟著就走。走到大廳廂房內,見一個管帳的老先生正在算帳,見北山進來,忙立起見了,請北山坐下。那時北山弄得昏昏沉沉,也就坐了。只見家人搬出飯來 ,一碗縐油肉,半盆吃剩的烤鴨,一大碗雞血蛋衣湯。那帳房先生見北山不聲不響,早曉得他有些瘋意,也不招呼他吃飯。北山亦不舉箸,怔怔的看他。旁有一個老僕人看了,道 :「姑爺為什麼不吃飯?」北山聽了,方才拿起筷碗,吃一碗,就不吃了,呆坐在帳房內。一回帳房先生要出去了,只好對他說道 :「姑爺既是心裡不快活,出去逛逛吧。」就拉北山出了門,自己先溜走了。 北山恍恍蕩蕩,要想回到船上見君才、瓊秋,只是不認識出閶門的路。信步行來,不知走到什麼地方,這且慢表。

且說君才、瓊秋上夜吃過了酒,回到船上,倦了就睡。到次日十一點鐘起來,二人商議道 :「現在我們的事完了,回門是要明日,今天無事,吃過了飯,進閶門去買些東西,閒逛一回。瓊秋道好,同吃了飯。只聽得船頭上來了一個人,手裡拿著一張名片。船家接了呈上一看,原來是貝世寶的名片。君才問什麼事,外面應道 :「我們大人請兩位老爺過去,打轎子在這裡伺候 。」君才應了,即換了衣,二人上轎,同到貝家花廳內。只見貝太史氣憤憤的坐在裡面 ,見二人進來 ,招呼過了坐,君才、瓊秋道 :「昨擾喜席 ,飽醉而歸。今日又蒙柬招,未識有何賜教?」季瑰紅漲了臉,氣噓噓的半晌方答道 :「二兄做的好媒,弟實在感激不盡。」瓊秋道:「老先生言重了。北山雖家有范叔之寒,人乏潘安之貌 ,但鄉會聯捷,名籍翰苑,是人人知道的。不知老先生所怪的哪一樣 ?」季瑰忽厲聲道:「你知道他是什麼?他是一個瘋子。」君才、瓊秋哈哈大笑道:「這是鬼話,還是夢話?我們同他好端端的上來,怎麼就會瘋呢?恐怕老先生倒是喜歡糊塗了,說這樣笑話。」季瑰道:「瘋不瘋還要問你們二位,我知道什麼!」說罷就進去了。

二人氣得說不出話來,即時離了貝家。君才對瓊秋道:「此事有些奇怪,且回船再商 。便出閶門來到碼頭,下了船進艙,只見北山滿身泥水,坐在炕上。二人見了,似半天上打下一個霹靂,要想說話時,一句也說不出來。定了一回神,問道:「你為何在這裡?這是怎麼說呢?」北山亦不回答。二人叫他將衣服換了,北山只是不語。管船的道 :「剛才船上的伙家到齊門去買東西,恰巧碰著荀老爺,見他走近城根望了幾望,撲的一聲,跳下河去。那個伙家認得荀老爺的,不知他為什麼事,慌 忙喊起救命來。就有四五隻漁船 ,飛奔的划上來 。兩個又下水,將荀老爺救起,領他到了船上。他不言不語 ,請換衣服,總是不應。君才、瓊秋二人聽了,弄得一無主意,只得叫管船的到桃花塢貝家去打聽。管船的回來,就數一數二的說了。又道:「現在貝家太太大怒,要與貝大人拼命呢。」君才、瓊秋聽了,半晌想了個主意,忙安慰北山道 :「這是你太執滯了,新娘子見人,總是羞答答的,何況見你這樣涎臉,不管丫環們在旁不在旁,自然要跑進去,不出來了。你不要慌,我們總給你想法,你且換了衣。」

北山本是一時氣急,痰迷了心,尋起短見來。這時候已清楚了一半,又聽君才等的說話,自己亦覺得太冒昧。又聽說給他想法,自然心事放下了一半。換了衣服,二人要問他昨夜的事,只是不肯說 。瓊秋等知道他必有不好說的,就一一問了。

二人商議一回,上岸去見邵孝廉六峰。邵是貝季瑰的表弟,二人見了,將一切情事訴說一遍。君才道 :「北山並不是瘋,只是向來呆頭呆腦,是有些的,季瑰兄當他是瘋,須知北山果真有病,我們怎好做這頭媒?那連我們都是瘋子了 。別的慢說,明日回門的事,到底怎麼樣呢?望六兄轉致意季瑰,我們是沒臉再去的了。」又將見季瑰的情狀重訴說了,邵六峰詫為奇事,道:「我說是去說,但怎麼說法好呢?」想了一想道:「有了。」

附君才耳唧唧一會。君才道:「此計大妙。」六峰道 :「二兄且回,晚上弟當有以報命 。」二人回了船,到上更時,見岸上送下一封信。瓊秋拆開看道 :「頃晤季瑰,將尊意轉達。季瑰亦自悔魯莽,獲罪二兄 ,欲負荊謝罪,弟反止之,言且商正事。

回門一節,季瑰始尚含糊不應。弟謂明日依舊謝媒請酒,否則恐親友輩貽作笑柄,須知有玷門第也 。季瑰聞此語 ,欣然應諾。二兄明日照辦可也。只此不宣,壽康頓首。」 二人看了大喜。次日送北山上去,季瑰見二人謝了罪,吩咐設席。飲到午後 ,貝家已備了大船一隻 ,依舊排起儀仗執事,請新姑爺、小姐上了轎 。媒人同辭了季瑰,上轎出閶門。

到了碼頭,北山同貝小姐及跟的僕婦、丫環乘了一船,媒人就回原船,鳴鑼解纜,開船趕到蠡口,日已西沉,就停泊了。瓊秋、君才正在上了燈,叫船上開飯,忽見北山跳過船來,進艙問道 :「你們怎麼還在吃夜飯 ?我已經吃了過來 ,尋你們談談 。」二人拉他坐了,談到二更。君才勸北山過去。北山辭了二人,走上大船,只見艙門已閉,碰了半日,裡面回答道:「這裡睡靜了,請姑爺那邊過宿吧 。」北山走到後艙門,也是這麼說。無法可想,只好回到媒人船上。君才、瓊秋在隔船聽得明明白白,見北山進來,恐怕他瘋性發作,因安慰了一番,就留睡下。 次日,這邊船上伙家起來,只見那大船早已開了。忙下櫓趕著,到晚上四點鐘,泊在南門接官亭,就有綠呢轎兩乘,大轎兩乘,吹手執事伺候,兩新人兩媒上了轎,到翁府前借的莊仲玉家市房,一般行過了禮 ,請酒待媒 ,不必細表。到了滿月,貝小姐要回去,北山叫了船,同回蘇州去了。

且說吳瓊秋、甄君才在常熟見齊燕樓,將貝家的情形一一訴說,燕樓皺眉道:「這事究竟不妥,下文還是笑柄呢。」一路走,一路想,便到石梅。

石梅在虞山腳下,有茶寮數處,士大夫茗會之處。燕樓進枕石軒來,見龍通政、尤員外、王舉人 ,還有一個候選縣丞,專在鄉紳間打渾說笑的趣人,叫做曹老爺,燕樓都熟識,一一招呼過了。曹老爺先開口道 :「齊太史又來了,今日可謂群賢畢集,兄弟廁列其問,何幸如之。」燕樓笑道:「不敢不敢!吾兄近來顏色大佳,準是吃鴨子吃得肥了。」曹老爺道:「鴨子也 吃,保養是不如吃肉的日子多。燕翁不知鴨子是清貴品,須翰林先生吃的,兄弟看屁股的不配吃,只好多吃些肉吧 。」王舉人笑問道:「吾兄吃的狗肉,還是貓肉?」曹老爺點頭道:「貓肉狗肉小時候都吃過的。貓肉乾涅涅,有些酸味兒;狗肉又香又肥,倒很配口。現在也好幾年沒吃了,常日吃的豬肉。兄弟曾有兩句拙作云:生不為官死不休,一斤豬肉在心頭。」又道:「不通不通!見笑見笑!兄弟這些學問,都荒久了。象寶瑟兄那樣用苦功,轉瞬間,就是一個狀元。」王舉人道:「狀元是三年一個,沒有什麼稀奇,兄弟是要做千古一人的。」尤員外道:「前日史圭兄見惠一絕,題目是詠畫龍。詩句籠蓋一切,小弟佩服之至。詩云:畫龍不點睛,惟恐龍飛去。畫龍若點睛,龍也不飛去。」王舉人道:「史圭兄當今名士,這首當推絕作,餘的小弟不甚佩服。做詩要有斷制,須像《詠西瓜燈》云:秦檜腹中怕點火,由來奸賊命難長。這詩何等精練,可謂用古入化了。龍通政、尤員外、曹老爺俱點頭。燕樓聽了 ,覺得可厭,正要舉步出來,遠遠望見一個穿棗紅寧綢馬褂的人,垂頭喪氣走來。燕樓停睛道 :「這不是北山麼!」走近一看,越發詫異,叫道 :「北山,你到蘇州去了,幾時回來的?」北山聽有人叫他,忙抬頭見燕樓道:「我正要來看你,不想在這裡相遇。」二人同走到伯蓀家中 ,仲玉亦在 ,仲玉問他情節 ,北山歎道:「我內人是沒得說的了,只是可恨那二老,不許她給吾多說幾句話。吾在這裡一個月 ,內人給我有說有笑的 。到了她的家內,整日子在裡面伴岳母,吾不能見面。一日岳母出去了,吾見她出來,拉住問她,她說你等明年散館過了,看是怎麼樣?

或者在京,或者到外省,你來接了我去,那就可以整日子在一塊兒。現在這裡萬萬不能 ,我娘是厲害不過的 。你在這裡沒趣,不如回常熟也好。說罷,就給我二十塊洋錢。吾帶了兩隻 衣箱,一個鋪蓋,叫船回來了。」伯蓀道:「你令岳為何不體貼人情至此?」仲玉只是笑著不語。燕樓問道:「你有什麼好笑?」

仲玉正色道 :「難道我不准笑麼 ?」對北山道:「你在本鄉,也非結局,還是吾們幫助你些盤費,到湖北去吧。現在餘夢棟新放荊宜施道,你去見了他,暫時住下,到明年散館,你就進京。現在中東和議 ,已派合肥相國到日本 。合肥是一個和事佬,辦過數回交涉,隨便什麼天大的事,總可以講得成。吾們打算下半年就要進京。」北山道:「吾也是這麼想。」

三人議定,仲玉送了一百塊鷹圓,燕樓、伯蓀各送了五十。

北山就帶了二百洋錢盤費,十餘件行李,擇日動身。到了上海,就住在五馬路天元棧。起了行李,北山心中長記著貝小姐,只是悶悶不樂,攤開被褥就睡。合著眼睡了些時,忽覺身在桃花塢,見了貝家的門,就走進去,見廳上靜悄悄的沒一個人。北山心裡詫異道 :「向來那些人哪裡去了?」走過自己新房,只見雙門緊閉,推也推不開 ,北山越是發疑起來 。走到窗外聽時,彷彿是夫人聲音,道 :「只恨爺媽不生眼睛,把我嫁了一個骯髒的瘋兒,只好靠你一世的了。我爺媽自己曉得這件事做得糊塗,也不來管我的閒事 ,你放了心吧 !」北山不聽猶可,一聽時正是:怒從心上起 ,惡向膽邊生 。狠命的將窗一拳打開,大叫道:不好了!掄著一條木棍,狠命向一個穿元色花鍛馬褂的男子,兜頭打上去。只見那人慌忙將兩手抱住道 :「北山兄,你怎麼這個樣子,連我都不認得了?」北山道 :「你是個唱戲的小旦。」那人道:「我是戲子,你也犯不著打殺我,你還是仔細認著 。」北山定了一定神看時,哪裡在貝家,原來是棧房裡,手裡拿著一個枕頭抱住的那人,便是向來認識的同年蔣占園,是浙江錢塘人。

那時茶房聽見這裡吵鬧,就有二三人走進來。占園道:「你 們去泡洗臉水來,給荀老爺洗臉,他是發魘入了魔了 。」茶房就去打水。北山洗了臉,約略清爽些 ,又一回道 :「占園兄,你從哪裡來?」占園道 :「我到此地來尋個朋友,尋不著,走過你這裡,看有你的名片在桌上。我走進來,見你睡了,想拉醒你,不料你跳起來,將蓋的被掀在地上,舉起枕來就打,我抱住了你。你為何發起魘來?」北山此時方才想起夢來,已忘了大半,越想越不記得 ,也就罷了 。走到牀前,將枕被鋪好道:「我心裡很煩,同去走走吧。」二人就出了棧房。正是:新婚遠別,便教麼鳳分飛;樽酒高談,聞說龍蛇起蟄。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逢故友講述奇人 滅天理強奪基業

話說荀北山同蔣占園出了棧房,在黃浦灘閒步了一回。看看天色晚了,占園道:「吾們到一品香去吃大餐吧。」二人便同步至四馬路,遇見一個候補知府魏古軒,與占園認識的,拉了同到一品香來。進十四號房間,西崽送上菜單,占園請魏古軒先點了雞絲鮑魚湯、紙煨雞、英腿蛋、杏仁茶、蛋糕布丁,又請北山點菜。北山握筆半日 ,寫不出來 。占園只得代點了五樣:火腿麻菰湯、芥辣雞、五香鴿子、炸鱖魚、魚生粥。又自己點了四樣,牛尾湯、妙牛肉、板魚、蝦仁蛋炒飯。三人飲了數杯白蘭地,忽見門外有七八個廣東人,都是寬衣大袖,咭咭咕咕,說笑而過。中有一人,身穿天青寧綢馬褂,寶藍花緞袍子,大方臉,英氣勃尹,年紀不過三十多歲,而雙鬢有須,走進來向占園招呼。占園忙站起與那人說一會話,陪那人出去了半日,方回進十四號房甲,向北山、古軒道 :「這人你們可知道麼?」古軒道:「他是廣東人,吾哪裡認識?」占園道:「不是這麼講,說起你們都應知道的?」北山問道 :「你說得這麼鄭重。這人姓什麼?」占園道 :「就是戊子上書的廕生,南海人康祖貽,號長素。」北山道:「就是他麼?雖沒有見過,名是早聞的了。」占園笑道 :「如何?吾說你總應曉得這人的。」北 山道:「吾雖曉得,而不詳細,你將他的家世為人講講。」

占園道 :「我同他是總角交,他的為人,都原原本本在吾肚子內。」說至此,呷了半杯酒,又說道:「長素的祖贊修,在本鄉講學,專以宋儒理學,提倡後進,一鄉的人敬服,稱他醇儒。父早死,有二子 ,長的就是長素,小的叫幼博 ,現在家裡。長素早歲失怙,贊修公撫養大了,教他讀書。長素賦性穎悟,讀書過目不忘,又是家學淵源,自然學問醇正。到十五六歲時,便曉得講求立身經世之學。同伴的都取笑他,替他取個綽號,叫做清朝孔聖人。十九歲上,受業朱九江先生門下。九江先生是以陸王的學名重一時。當時見長素旨趣不凡,令他研究歷代政治得失,以致用為主。長素卻深有所得,戊子那年挈裝進京,經過上海 ,認識了幾個外國人,買了許多譯的書籍,他講西學就從此始。」北山道:「吾聽朋友說,他的經學是竊取廖季平、西學是竊取嚴幾道,這話確否?」占園道 :「這吾不知。平心而論,長素的學問,總可以算近來表表的了 。」北山道 :「吾又聽他以對聖人自待,他有一篇謁孔林的祝文,你可曉得?」占園道:「怎麼不記得。那文是:『大成至聖先師歿後二千四百三十九年,南海康祖貽謹具羊酒瞻謁墓道:祖貽少受聖學,服習大道,因思先師獲麟之讖,歎鳳之悲 ,秦王改制,大同創法。孟子云:千聖一聖,猶旦暮也。祖貽曷敢不勉,臨淵履冰,懼忝所生,惟先師鑒之。祖貽惶恐稽首。』」

說罷,二人皆笑了 。古軒搖頭道 :「長素吾從來不認得,曾聽李石農侍郎講來 ,這人是陰險不過的 ,有意做得奇奇怪怪。那些沒眼珠的,都當他是個熱心救世的豪傑,其實他的陰謀詭計,百出不窮,而且品得不端。石農前年請他在家裡住了幾時,李家有個使喚的老媽,給他鬼鬼祟祟勾搭上了,給了許多東西。後石農知道,將那個老媽趕出去了。他自知沒臉,就 辭了出來。這是一件。還有一件,吾不便說。那人不過會弄些小聰明,所著的《廣藝舟雙楫》,你們二位想是見過的 。其中議論荒謬,這還罷了,我還曉得他以素王自待,講什麼孔子嫌周朝的法律不好,上古的書都不合他意,所以自己刪定五經。

又說堯、舜、禹、湯、文、武,都是孔於將來作記號的,並不是實有那種人。總而言之,把孔聖人說得滿心想做皇帝,不得已做了一個主教,一般制禮作樂。這可笑不可笑?前年那個條陳,說祖宗之法不可恃 ,要倣效外夷制度,這不是用夷變夏、非聖無法麼?須知吾朝太祖皇帝入關以來,制的法度,都是應天順人,盡善盡美,就今上也不好做主擅改。他是個什麼人?

生幾個腦袋?敢說這些大逆不道的話?吾們做官人,須知明哲保身四個字。這種人少近為是。鄙人忠告善道,二位高見以為如何?」占園忙道 :「是極是極。一聞大論,頓開茅塞,兄弟謹遵大教。」北山道 :「吾聽說他進京獨拜龔師傅。別人問他,他說孔子觀周,問禮於老聃,就是此意 。」占園道 :「笑話笑話。不必講了。」

那時萊已上完,西崽送上簽字單。占園簽了字,三人同下樓。古軒向北山道 :「兄弟今日還有應酬,不能奉陪。大駕幾時動身赴湖北?」北山道:「總在這數日。」古軒道 :「臨行我來送你 。」說罷,便拱手別過了北山、占園,到清和街蟾華閣吃酒。原來是一個鐵路局總辦請的,呼么喝六 ,熱鬧了一回。

席散回來,已近三更,就有包車來伺候。古軒辭了主人,回新馬路公館。下車進門,車夫道 :「送老爺進去。」古軒道:「不要了 。」自攜了一盞手燈 ,走過客廳就撲滅了。要想叫跟班,又想不必,就是內堂了,一人摸進去,燈火全無。黑暗中忽聽見隱隱的腳步聲,心裡詫異。剛要舉步,一人撞將上來,打了個寒噤,只聽啊呀一聲 ,一個人倒地 。古軒大駭,忙走進內 房,叫丫環娘姨點了燈火,古軒同出來看,兄見小廝馮的兒滾在地上,腦邊鮮血直流。古軒大喝道 :「你進來做什麼?」馮的兒在黑暗中碰著古軒,吃了一驚,將身向西面一讓,壁上有鐵釘寸許長,撞在腦邊,撞得天昏地暗 ,就滾倒了 。古軒問了,只是「小的小的」,說不出話來。古軒大怒道:「混帳!娘姨拿木棍來 。」舉起就打。馮的兒一面哭,一面跑到門房。古軒還趕出來 ,給打宅廚房娘姨等勸住了。古軒叫跟班取片子,明早即送到新衙門作盜賊辦,跟班應了去。少停廚夫齊進來磕頭,求老爺寬恩。古軒餘怒未息,定要送辦,家人又跪著不起來,足足磕了二三十個頭,古軒方才道:「給我連夜趕出去。」

眾人出來,給馮的兒說道 :「你這禍闖得太大了,如今不辦,還是你的便宜。你今夜住了一夜,明日只好出去,另尋人家的了。」馮的兒謝了眾人。一個道:「戲子還養,這也不算什麼事,你是該晦氣罷了 。」次日早晨,馮的兒卷了鋪蓋,到了四馬路賽金花寓裡,尋個姐夫,名喚狗兒。那狗兒是跟賽金花做堂子裡的帳務,那日馮的兒來,就將魏家的事告訴他,狗兒便留他住下。馮的兒在魏家弄了許多錢 ,如今出來 ,無拘無束,就在洋場上,朝吃茶,夜聽書,肚裡無限快活,如登了洞天福地的一般。一日同了狗兒過麥家圈,馮的兒不當心,撞倒了一個外國人的腳踏車。外國人跌了一個斤鬥,拉住馮的兒交給巡捕。狗兒見不是勢頭,就溜回去見賽金花說了。賽金花有個客人姓熊的,就將一個名片到捕房討出 ,罰了二十塊洋錢。

馮的兒垂頭喪氣,回來謝了熊老爺。熊老爺見他伶俐,道:「我正要用一個人,你就跟吾去試用一個月,如好以後重用你。吾今夜就要回衙州,你如願意,快將行李搬到名利棧去 。」馮的兒正是身邊的錢將用完了,自然情願,應了一聲是,就將衣服鋪蓋搬到棧裡。那夜就跟熊老爺上寧波輪船,到了寧波,僱轎 趕到衢州。離城四十里 ,有一個大鎮 ,那鎮上大約有四五百家。到了市中,見一家門外有石獅兩隻,一隻已倒臥地上,一隻剩了半個頭。四面圍牆上面,已塌一半,正中黑漆八扇,漆已大半剝落。熊老爺進得門來,叫馮的兒將行李搬進,馮的兒一件一件押著挑夫送到裡面。只見高高的五間,陳設一樣都沒有。過了茶廳,便是大廳。廳上的炕兒桌椅 ,都是灰塵堆滿,約寸許厚。屏門白染都剝蝕了。西面四扇,將要倒下來的樣子。

過了大廳,有一個院子,中間蓬蒿野草,弄得路逕不分。兩旁軒廊鋪的方磚,十分中已有九分沒有了,剩的都是破碎。又走進了四五層,通是這樣敗落人家的樣子,空空洞洞,無一人在裡面。看官你道,這不象衙門,又不象廟宇,是什麼地方呢?

原來這家人家姓羅,這所大大的房屋,是前三百年有個姓華的大富翁造的。華家盛時,足有五千萬家私,置了十萬餘田。族中約有三百八十餘人,住在一鎮,那鎮就叫做華家莊。那時正是明末時候,天下大亂,盜賊蠭起。有錢的都被搶奪一空,性命不保,那華家是著名的大富,豈有沒人垂涎呢 ?李闖造反,就有族中惡少,招致一群流賊到華家莊 ,殺得華家死的死了,逃的逃了。那幾個惡少也死在賊手,莊上沒有人敢住。本朝入了關,亂漸平定。

鄰鎮上有個姓羅的,知道華家家破人亡了,想道:盜賊搶的是金銀珠翠,那些房屋租契是搶不去的,我何不去搜搜?就到華家莊來看時,房屋依然,就是草木長得密密層層。進了華家,到了第十八層房樓上,只見箱籠翻得滿地,靠北窗有一隻鐵櫃,蓋已倒在地下,在裡面一搜 ,所有田契借券帳目均在,便向鐵櫃中取出,過了箱,扛回家裡。隔了數年,姓羅的老頭兒死了。臨死的時候,叫兩個兒子順寶、國治,叮囑吩咐了一番。以後又過了十數年,吳三桂平定,本朝大一統的基業完成 了。那時天下昇平 ,萬民樂業,華家莊人仍舊沒有一個回來。

順寶、國治商議搬到華家莊老宅住下,發限單收租。那時華家的戶都是小一輩了,見限單下來,想必是華家的人回來,自然賴不過去,紛紛還租。自此之後,從前的華家的家私,都被羅家吞沒了。

到了乾隆末年,華家子孫逃在外面的,傳說有祖業在華家莊,就有二三十家搬回來。那時姓羅的已占住了一百餘年,哪裡想奪得轉來,只好忍氣吞聲 ,看羅家享用舒服 。羅家的子孫,也忘了祖宗奪人家的產業,耀武揚威,欺凌鄉曲,一莊的人都叫他做活閻羅 ,唆使華家子孫給他尋事,只是無機可乘。

哪知天道好還,羅家到了第八代上叫老鹹的,沒有兒子,娶了一妾,是從上海買來的,叫賽西施。這賽西施是做過廣東人家的妾,逃出來的。生得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心竅千伶百俐。老咸十分寵愛,將家事付她經理。過了年餘,生了一個兒子。親友們都來賀喜,快活得說不出話來,從此便將賽西施扶了正,吩咐下人叫起三太太來 。那老咸日夜伴著賽西施,不出房門,色慾過度,不上三年,得了癆病死了。三太太哭得死去活來,料理喪務完畢,那時兒子還小,家中大小各事,齊聽三太太主意。後來兒子長大了,叫做小祥,到十八歲上,三太太在後面空地上造了一座大大的花園 ,就叫人買一班戲子,日夜在裡面做戲。有一個小旦叫賽叫天,生得面如冠玉,唇若涂脂,三太太最喜歡他。做一齣戲,就賞他衣緞金銀,不計其數。這賽叫天百般討好,說什麼話,三太太沒有不依的。因此那些下人管帳,都奉承他。但三太太的脾氣。生得躁不過,時時要責罰那些僕婦丫環。下人銜恨,就將些不要緊的事,傳播出來。 小祥有些風聞,從此在三太太面前說些規諷的話。三太太 明知自己做的事有些不合,聽了敢怒不敢言。那小祥正在少年血氣未定,在東家西舍乾了不老成的事 ,就有丫環去獻慇懃。

三太太卻將那丫環責罰了一頓,立刻攆出去,吩咐門上到夜就閉,不許出入,小祥便憂憂鬱鬱死了。族中都來爭嗣,三太太怕年紀大的不聽約束。即揀了一個四歲孩子 ,卻與小祥一輩,三太太就算他是老鹹的嗣子,叫做乾蠱,不給小祥立後了。族中嘩然,怕她勢力大,也不敢怎麼。那時乾蠱年小,家事仍舊三太太經管。一日,鎮上到了幾個無賴,曉得羅家大富,就在後園放起火來,乘勢打劫。三太太即將金銀二千兩獻出。那些無賴究竟不是江湖大有些膽怯,得了金銀,就一哄而散。後來乾蠱漸漸的長大起卻弄出許多事件。正是:天道循環,頓看桑田變海;家園寥落,誰教牝雞司晨。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賽西施造翠微園 羅乾蠱困水心亭

話說羅乾蠱長大了,三太太將家事交付他。自己又在從前院子基上,蓋造一座花園,叫做翠微園,是取杜工部日日江頭挹翠微的意思。這園卻造得與前不同,從前的不過尋常人家的別墅罷了,這回請了一個衢州府內姓熊名士祿,從前在上海做過洋行裡管事。那人人品不正,卻有些歹才。這日羅府用聘帖禮銀請了他進來,教他先繪了一個圖,呈三太太看了。三太太喜歡道:「就照這個樣子造吧。」隨喚齊各行匠役金銀銅錫土木磚瓦,搬運進來。又叫人到上海去置辦外國器具花草,繪洋房圖形,請熊先生監著,安插擺佈,堆山鑿池,起樓豎閣,種竹栽花,造得賽過洞天仙苑一般。足足造了二年,方才告成。那日請三太太遊園,三太太坐了轎,乾蠱跟著進門 。一路軒廊,都鋪著名國的水門汀。到了大廳,只見匾書翠微園三字,是德清俞曲園太史書的。旁懸一聯云:

清風和風咸助長養;春色秋色並有光華。

走進去一座大山,用太湖黃白石疊成,有二丈餘長的兩隻石筍,上鎸一聯云:

春花秋月自娛樂; 三山五嶽長遊行。

山中鑿一洞,曲折進去,便是外國式的高樓四層,四面有無數外國花木環繞。三太太叫歇了轎,丫環扶著走。乾蠱跟進來看時,裡面陳設的 ,都是外國購來的新式花樣幾榻、桌椅、瓷杯、玉箸、織錦、地毯 。上了三層,都是鋪設得錦團繡簇,耀得眼睛都花了。下了樓來 ,又到水心亭、焚香閣、聽雨軒、芙蓉院、玉京山館 ,各處遊玩了一會 ,正是說不盡的繁華景象。三太太大喜,回來就封了四千兩銀子,喚乾蠱送到熊先生的房裡道 :「這回重重費了先生心,這四千金送給先生,寄回去作家用。先生如不嫌簡慢,還在這裡住著,時時要叨教呢。」

熊先生大喜過望,給乾蠱磕了四個頭 ,道 :「我到府上幾日,蒙三太太、公子厚待,正是過意不去,這些小事,敢不盡心竭力。還叨擾太太這許多銀子,恨不能當面叩謝,只好在公子面前多磕幾個頭,乞公子轉達吧。」

看官,這便是熊先生的運氣到了。從此之後,一年三百六十日住在羅家,不知騙了整千整百的銀子,便寄到家中,置田買產起來。這年有些事到上海,住了一個多月,帶了馮的兒回衢州,依舊住在羅府。馮的兒跟著住華家莊不表。

且說華家子孫出了一人,叫做復疇,少年苦學,且生得智略絕人。村上有什麼事,都去與他商量,卻又性情慷慨,事事公正,人人都喜歡他。那人見羅家恃富欺貧,心裡不服,且時常聽說羅家奪取華家的產業 ,叫他尋事報仇。復疇心內沉思,無勢可乘。這日見羅三太太重造花園,熊先生發一注財,皺眉一想,便得了計。那華家有個管帳姓鄔的,在羅家管了四五十年帳,且曾教過乾蠱書,府內人人敬重,三太太十分信任。這老頭兒卻是和氣不過的人,與復疇也認識的。這日復疇尋他談了一會,復疇就說舍間略備粗肴 ,要你老人家賞光 ,過來便 飯。鄔老頭兒見他慇懃,遂答應了。到了那晚,鄔老頭兒到華家來。那華家三間瓦屋,卻是破碎的了。復疇迎出來,鄔老頭兒道:「你說我不好不來,你不要多費,我是不吃什麼的。」復疇道:「沒有什麼。」就叫一個小廝去搬飯來,一壺酒,一碟鹽花生,一碟臭鹹肉 ,一碗鯽魚 ,一碗豆腐湯。二人吃了幾杯酒,復疇說:「我今日要同你老人家商量一件事,你答應了我,我就磕你四個頭 。」說罷,就跪下去,真的磕了四個頭。鄔老頭兒大驚道 :「這是什麼說,你快起來,有事好商量 。」復疇道 :「我近來家計艱難,你老人家曉得的 。我如出去做生意,一則沒本錢 ,二則死讀了幾句四書五經,生意規矩一些不懂。

如出去處館 ,家裡又沒有人照顧 。所以現在要與你老人家商量。」鄔老頭兒聽了,大驚道:「你的景況,我都知道。但吾一年在羅家騙的,只好家中一年過活,哪裡有許多幫助別人呢。」

復疇道 :「不是這樣說。你老人家在裡面管帳 ,也費心得很,我想進來幫你,你給羅公子說了,一年開支三四十塊洋錢的薪水 ,在羅家正是牯牛身上拔根毛,在我就可以敷衍過去了。」

鄔老頭幾聽了,道 :「這個奸商董。羅公子那人極歡喜字,你書法很好,何不先抄些什麼,給吾帶進去,若瞧見了說好,就成功了。那羅公子人有些呆氣的,他中意你,就肯整千整百的錢給你用了。這要看你的運氣。」

復疇大喜,送了鄔老頭兒回去,道:「這件事總費你的心,以後作牛馬報答你 。」鄔老頭兒道 :「你明後日來,我總給你說 。」這夜復疇就將范仲淹《義莊記》、陸象山《語錄》,全抄了幾條。次日,便攜了小小的一本抄本去見鄔老頭兒。鄔老頭兒道:「你這本書放在此地,明日來聽信。」到了次日,復疇過來,鄔老頭兒道 :「我昨日見公子 ,給你說了,呈上那本字,公子說要去回明三太太,你明日再來吧。」復疇心上忐忑不安, 想道:「這三太太,我聽見人說是狠不過的,不知她怎麼樣?」

足足一夜不曾合眼。到了次日,只見羅府上有個小廝來道:「請華相公過去 。」華復疇整了一整衣帽,跟著那個小廝先到帳房內,見了鄔老頭兒。鄔老頭兒道 :「公子在花廳上,我同你進去 。」復疇就跟了進來,見了公子。話說乾蠱那人,從小有些呆氣,愛書若命,極講究詩詞、歌曲,也學些天文、地理。聽見他的祖宗是奪華家的產業,心裡大不為然,想道 :「我若他日一切家事得一人做主,便去尋華家子孫,都交還他,我一些也不要,那不是吳季札之後,便是我羅乾蠱一人了。」又想道:「沒有錢的人家 ,都羨慕富翁。象我這般,有什麼趣味呢?」

房子雖大,都破的了,我娘又老昏了,不想修理修理,日夜看戲,不知費了幾多萬銀子,造了這個翠微園,將金銀財寶去賞小旦,以後怎麼了結呢?我身子象束縛住的一般,足不能多動一步,嘴不能多說一聲,倒不知貧家快活 。咳 ,我娘這種行為,怎麼對得住祖宗呢?」時常這樣想,這日聽見鄔老頭兒說有姓華的進來幫做帳房,肚裡快活起來。你道為何快活?這正合著他想讓產的意思。及見了華復疇生得人品雄俊,大喜,就叫他做個書契公子,日日伴著他講些學問。那復疇是聰明不過的,與乾蠱伴了數日,便將他的性情摸熟了。曉得他一心不滿意三太太,有時便將言語探著乾蠱,乾蠱將心事說二三分,復疇索性用言語激他。乾蠱是沒城府的,便和盤托出來。自此乾蠱、復疇,便結了生死交。乾蠱一樣苦處,一家的人,都奉承三太太,不從他號令。

復疇薦了四個書童,從此乾蠱有了心腹人,便覺得做事稱手了些,就感激復疇不盡。復疇勸他將大廳門牆修飾整理,又勸他立義莊及本地義學、團防局等善舉。乾蠱聽了,心裡雖要辦,只是自己不能做主,就叫復疇將義學、義莊、團防局的好 處,做了洋洋的一大篇,去給三太太看了,一樣一樣講給她聽。

三太太怒道:「你要攪完祖宗的家產麼?」乾蠱抱頭鼠竄而出,給復疇說了。復疇道 :「三太太也不想想,她造這個花園,用的銀子是哪裡來的?講到這樣善事,就一錢不肯捨了,義莊等還是緩事,府上這座大大的房子,弄得這樣破落,給鄉鄰人家看見了,不是笑話,說裡面沒有人,才弄到這樣。公子再去求三太太,請示,三太太如願意 ,我有一個學生 ,是可以包辦的。」乾蠱又進去給三太太說了。三太太罵道:「我不要修什麼房子,要修房子,有熊先生在,要外人做什麼?你聽誰的話?」

動火要打,被丫環們勸住了。乾蠱出來,含淚訴說給復疇,並求復疇想法。復疇道 :「就是這些管帳下人可惡,公子總要責罰幾個才好。那個姓熊的頂不是東西,他目無公子,總要把他除了,那就好了。」乾蠱聽了,次日便將三個門房,一個廚房,一個打宅,叫齊了管帳就將六人罵一頓,趕了出去。熊先生及管帳,覺得奇怪,從沒見過公子發過脾氣的。恰巧值書房一個小廝,將乾蠱、復疇所說的話都告訴出來 。熊先生聽了大驚,忙進園去,見賽叫天 ,將公子的話齊行訴說了 ,又添上幾句道:「公子和你切齒呢。」賽叫天忙去稟知三太太,三太太喚乾蠱進來,話也不說,叫鎖在水心亭內 ,著幾個僕人來喚復疇。

復疇早得信逃去了。那所薦的四個書童被痛打一百板 ,趕出。

三太太又究起薦復疇的人,便喚鄔老頭兒痛斥了一頓,趕出不許進門。鄔老頭正是無處伸冤,回家歎口氣道 :「不做中人不做保,一世不煩惱。我才信這句話了。」

乾蠱自關在水心亭,飯食不週 ,時時受下人的氣,歎道:「輦路長秋草,上林花滿枝,憑高何限意 ,無復侍臣知 。看來,唐文宗就同我今日一樣的了 。憂憂鬱鬱,以後是死是活,也不能知道。 .40 .且說華復疇那夜正閒坐,忽見有個書童呈上一信,看信面上沒有一個字,想道奇怪,忙拆開看道 :「頃內間搜得毒藥一包,即誣我大逆,有僕婦作證出道,吾今夜不知身死誰手?恐累及君,速去可也 。刻與君心軒話後 ,誰知已不能再睹君一面。自此之後,沒為永訣,生則長離,君見此書,亦不能再睹吾筆跡矣。痛哉吾二人!痛哉吾二人!書盡意,即祈監察。」

復疇看了大驚,知三太太不是好惹的,就想要走。又看了信幾看,心中一酸,眼淚直流下來道 :「這是吾害他的。如今怎麼才好?」就想一會道:「有了。」便用原來的沒字信封,背面畫了三十六個棋子,就叫書童送進 。那書童走進第十四層,就給內園僕婦拉去了。

且說復疇自己拔步就走,他又沒有娶親,就托鄰人照顧了房子,說要替羅公子辦貨去。鄰人答應。到了次日,羅府內就沸沸揚揚傳出來,說華復疇要替羅公子買毒藥 ,要害三太太。

一莊的人駭然,都不服道 :「復疇向來公正不過的,豈肯做出這些事情來。他要去告,有吾們四鄰在,總要給復疇洗那不白之冤的。三太太本來聲名不大好聽,從此越發弄得臭了。本要請縣內究辦華復疇,因曉得祖宗是霸佔華家的家產,而且村上自己的聲名不好,就也罷了。

且說華復疇趕到衙州城裡,尋著一個朋友姓賈的,是在上海做生意的,回家來看妻小,已住了半年,將要出去。復疇道:「吾在本鄉,毫無生計,就想同你出去尋個飯碗兒 。」姓賈的道 :「也好,吾正是孤伴寂寞,你准和吾同走吧。」復疇大喜。

這夜就住在賈家,挑燈夜會,想起在羅家的時候,覺得有今昔不同之感。又想起羅乾蠱道 :「那人真是絕世賢公子,可惜自己沒有權柄,現在還不知死活存亡呢 。這倒是我負了他。咳,吾祖宗這口冤氣,不知到什麼時候才能報復呢 ?」想了一會, 朦朧睡去。只見一個古冠古服的人 ,走近牀來 。復疇嚇了一跳。那人道 :「你不要怕,吾就是你的祖宗華黃初。你想給我報仇,我很喜歡,但羅家亦不久了,明年就有一般賊將羅家的人殺完。你到這個時候,回去想法吧 。」復疇正要開言,忽然驚醒。到次日,同賈姓的到了寧波,搭上輪船,到了上海,就到姓賈所開的書店,喚做二酉堂住下。正是:家國多艱感荊棘,孤身作客類萍蓬。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登長城少年雪涕 見宗室北山處館

話說復疇在二酉堂住下,同帳房屠先生閒談 。屠先生道:「華兄 ,這裡上海是有名的繁華世界 ,你為何不出去玩一會兒?」復疇道 :「我街道不認得。」屠先生道:「吾同你出去喝一碗茶吧 。」二人便走到三萬昌來 ,沿窗坐下,堂倌泡上茶。

復疇凴欄觀望,果然車水馬龍 ,行人絡繹。屠先生指東說西,二人正看得高興,復疇忽覺背上有人拉了一下 ,忙回頭看時,哎喲一聲。原來是衢州城裡的一個拜盟弟兄 ,姓符,號紱之,忙拱手施禮。符紱之拉復疇在自己泡茶一邊坐下,笑問道:「你為何到此地?」復疇歎了一口氣道 :「一言難盡。吾久不得你的信息,正想得你苦。你現今在這裡做什麼勾當 ?」紱之道:「吾從陳道台出來,承他厚意,薦我到大馬路化敦洋行裡做管帳。今日禮拜無事,出來逛逛。吾與你別後三年了,這三年內,做些什麼事?」復疇便將如何進羅家,如何見乾蠱,乾蠱如何器重,如何觸怒三太太,三太太如何囚乾蠱,自己畏罪而逃的一席話,原原本本對紱之訴說了。又道 :「吾志不成,倒害了乾蠱。」

線之道 :「這是你自己呆串了皮了。你若自己想好處,盡著忘本的奴顏婢膝去奉承三太太、羅公子,也不必將替祖宗復 仇這句話在我跟前裝個門面。你若真個不忘記祖宗大仇,就應拼自己性命,乘夜潛入羅家內堂放火,把這不義之財,燒個乾淨。祖宗的仇也復了,你族中的氣也雪了 。」復疇忙搖手低聲道:「這如可使得,這如何使得。」紱之道 :「照你意思,便烏頭白,馬生角,也不能成功。據吾看起來,乾蠱那人,也不是東西,現在要借你除三太太,三太太沒了,你便鳥盡弓藏了。」

復疇長歎不語。紱之道 :「這事且休提。你如今在外面東飄西蕩,也不是事體,不如同我去見見洋東,留你住下,幫幫吾忙吧。一年開還你一二百塊錢的薪水 ,你無家無室 ,儘夠用度了。」復疇聽得,想了一想道:「既如此,奉托吾兄在貴東家面前吹噓吹噓,吾明日去見你吧。」紱之道:「正好,你現寓什麼地方?」復疇說了 。紱之道 :「吾明午去看你,今夜已不早,吾要走了。」說罷,匆匆下樓而去。

復疇同屠先生回到二酉堂。復疇胸中有事,睡到牀上,心頭似轆轤萬轉,哪裡睡得著。到天微明 ,方朦朧睡去 。不多時,忽聽店內眾伙計聲音嘈雜,不覺驚醒。揩眼看時,午日瞳瞳,已是開飯時候了。復疇起來,胡亂洗過臉,吃了飯,只見符紱之進來,復疇忙招呼坐下。紱之道 :「我昨夜回去,在洋東西前給你說了。洋東說很好,他正要上北京去,帶你去做個書契,每月開支薪水三十元。你願去不去 ?」復疇道了費心,忙說:「去的!去的 !」紱之道 :「你今日須同我去見見東家,晚上就來搬行李 。在這幾日內就要動身了 。」復疇諾諾連聲,忙換了衣,同紱之出門,叫了二輛東洋車,到大馬路口沿浦灘倫敦洋行。只見外面都是磚砌的短牆 ,裡面樹木陰森。復疇、紱之下了車,進門來,中有洋樓三座 。二人到左邊一座坐了。

中間陳設器具,光怪陸離,復疇不住的贊歎。紱之叫西崽請密司忒維愛司。不多時,聽咯咯的行步響,紱之道 :「密司忒來 了。」忙立起走到門口,復疇跟著站立 。只見一個四五十歲的洋人,推門而進。一身黑服,眼架金絲眼鏡,口叼雪茄煙。紱之忙脫帽說了幾句洋話,又叫復疇也脫帽施禮。那洋人微微點頭招呼 ,咕嚕咕嚕說了幾句 ,復疇一些不懂,都是紱之代說了。西崽進來說,馬車在外邊等候已久,洋人便出去了。復疇急問說的是什麼?紱之道 :「他後日就要動身,喚你同翻譯甄老練隨行,你這局事已著實了。」

復疇大喜,到紱之房內,只見收拾得也還整齊,復疇便叫西崽到二酉堂取了行李,同紱之住在一房。到了第三日,就跟維愛司上太古輪船到天津。所有交涉文件 ,都是甄老練致意,復疇起稿寫錄。不數日,維愛司完了公事,忽動遊興,問甄老練道 :「你們中國有個萬里長城,不是在北邊麼?」老練轉問復疇,復疇便將秦始皇的故事說了 。老練用英語告訴維愛司,維愛司便吩咐老練向棧房打聽路程 ,僱定大車二輛 ,轎車三輛,將隨身行李裝上,重大的仍留棧內,叫西崽看守。維愛司帶甄老練、華復疇及西崽四名起程 ,路上村落稀少 ,黃沙泱漭。維愛司覺得北方風景與南方大異。晝行夜宿,不數日,村落愈少,到處荒漠,遠遠望見前面幾座大山。車夫道 :「那邊便是萬里長城了 。」維愛司吩咐驅車上山,到了城根,先有三輛車停著。眾人看那城牆嶄絕,壁立萬仞;下車拾級而升,登高遠望,塵高天遠,蒼茫一色。那城外的風景,還要比城裡荒涼些。二人遊歷了一會,遠遠忽見有兩個人走來。維愛司用千里鏡一照,道:「呵呵這些人。」老練道:「想定是也來遊玩的。」

復疇道:「剛才城下那兩輛車兒,準是他們的。」三人迎上去看時,一個穿著海虎絨一口鐘,年約二十餘歲,英姿颯爽。一個穿棗紅珠皮馬褂,藍呢棉袍子,身體短小,面目不揚,含著一股愁慘氣象。復疇聽二人操吳語往復辯論,依稀有些懂得。那 少年歎氣說道 :「中原的王氣盡了,如此山河,難道坐觀它陸沉麼 ?」便接著吟道 :「漢家陵墓在西山,迢遞居庸直北還;半夜鬼神通出護,千年松柏許誰攀?帶刀衛士今登壟,放馬胡雛任人關;列聖齋宮氛?惡,可憐霜露濕龍顏。」

復疇聽了,不覺點頭。雖不曉得這詩是何人所作,卻微會詩意。又聽那人吟道 :「日落煤山收王氣,雲霾宣武駐天驕。」

又吟道:「刀筆未全更漢吏,衣冠有意厭華風。」長歎一聲,拉那穿藍呢袍子的下去了。復疇正估量這二人是何等人物,見甄老練催維愛司下城,便也同下,上車投宿去了。

如今且將那二人表明,一人是後來出色人物,現在合眾國遊學,他的事業,這《轟天雷》敘不到他。一人便是書中主人荀北山。話說北山那年到了漢口,第二年就進京考散館,授職編修。那時莊仲玉、齊燕樓、汪鶼齋、樂伯蓀一班好朋友,都不在京。北山一人住在會館,便覺寂寞起來。恰巧有個故人的公子,約了同游長城,北山雖同那人脾氣不合,卻自己也想去閱歷閱歷,便應承同去了。這次回來,已是十月。那日到了會館,長班稟道 :「羊都老爺來拜過。又聽說樂老爺昨日已帶家眷到京,現住際會堂。」北山大喜道 :「知道了。」忙趕到際會堂,與伯蓀相見。二人各訴了別後情事。伯蓀道 :「你現在一人住在會館麼?」北山道:「正是。吾頗覺寂寞,你尋得房子,吾要和你同住 。」伯蓀道 :「也好。但你從前的脾氣,可好些麼?」北山道 :「吾在應酬場中走走,覺得好些。但心裡發煩時,不知不覺露出故態來,這是沒奈何的。」

二人說一會,北山辭了出來,便去回拜羊都老爺。原來羊都老爺替北山謀得一館,是一個宗室家裡。那人姓年名映,便對北山說了。北山要與伯蓀商量,羊都老爺道 :「這有什麼商議處,你初時不是說要個館第麼?吾給你尋得一家宗室,也就 不委屈你了 。」北山不則聲 。少頃,卻又應了。羊都老爺道:「即如此,吾去說定,教他們挨年送聘帖好了。」便舉茶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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