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tin

歸蓮夢 - 1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2588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4783
23.4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7.0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44.4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ads place



校對者注:
因原書缺字及字跡不清處太多,表示如
下:
字跡不清、無法辨識的字,以“○”符
號表示。
說明的文字,以“()”符號包括之。
--開放文學

欲觀天下奇書,先識蘇庵大義。
序曰:
昔人謂夢未有乘車入鼠穴者,蓋言無因也。有因而
起,其間怪怪奇奇皆足形現。豈曰形神所不接處,非想
而成邪?而余謂不然。大地山河,一夢局也。喜而笑、
戚而悲,有情者日相逐于夢中而不自覺;即生而成、成
而毀,無情者日相雜於夢境而莫可分。天下事,風塵勞
攘,無在非夢。豈僅四更殘漏,昏昧無知,如為夢哉?
亦如偈言,首推「如夢」,謂之曰:
如猶有比擬之詞賦,思吾身飲食日用,何所從來?
荒草丘墟,何所從去?聚散無常,盈虛靡定,較之孤燈
半○,○篆初回,攲枕林西,位幃牖北,夢魂遠渡,誰
假誰真,又何如之足論乎?
歸蓮因蓮而始歸者也,以蓮之出污泥浮清水,可謂
亭亭物外矣。即物能喻而有得于蓮,非蓮之可以覺人也,
亦非人之因蓮以覺也。
生既○歸有大覺者出,知寄者皆夢、而歸者皆覺也;
知未歸者皆可以歸去、覺之則暫寄者不必以寄者終之也。
何也?觸于蓮而蓮即為夢、不觸于蓮而蓮即為覺也。因
蓮而見所寄,則寄者皆夢;因蓮而見所歸,則歸者皆覺
也。
舉世間,無情有情,悉超化劫;統古今,是夢非夢,
咸悟真如。才子等于愚夫,佳人同于嫫母。英雄無措手
之地,豪傑無駐足之場。喬松凋而槿花榮,午日虧而朝
露潤。眼前熱火不殊,身後寒灰幽靈。私恩反結通途仇
怨。幸勸四方君子,盡知一片婆心;描成十丈蓮花,總
是三生正覺。
是編也,謂之有因而夢,可;謂之無因而夢,亦可。
吾願世世識之。不以短夢為夢,而以長夢為夢,則歸而
覺者有盡,覺而歸者且無盡也。此蘇庵立言之義也。




第一回 降蓮台空蓮說法


話說明朝末年,山東泰安州有一鄉民,姓白號雙山。
夫妻兩口,做人極好,誠實作家,持齋敬佛。生平只有
一件毛病,是個慳吝。隨你至親骨肉、以至朋友同伴,
平日相與的時節,極其和順。及至錢銀出納之際,無論
週貧濟急,就是禮上該用的,也難出手。不是推托事故,
定是假裝忙迫,必要短少欠缺方為稱心。每日夫婦二人
早晨起來,便思量討些小便宜,在家無非關門吃飯而已。
家計頗饒,只是年將半百,無子無女。
一日,雙山夫婦商量道:「我們兩個勤苦半生,積
些家業,可惜無人承任。聞得泰山上神道靈應異常,何
不備些香燭去求禱一番。或者山神鑒格,降得子女,也
完我兩口心事。」算計已定,就揀一好日,要到泰山進
香。是夜就虔誠起沐浴睡了。只見睡到半夜,忽得一夢,
夢見天上降一金甲神人,送一枝蓮花來,雙山親手接住,
及到睡覺,還覺得香氣馥郁。
天明起身,對那婆子道:「我昨日誠心要求男女,
夜間就有一奇夢,便把天神送蓮花事細細說明。又道:"
莫非山神憐念我們作家人,有些好處,亦未可知。但是
要去進香,未免盤纏費用,虛費無益。自古以來,相傳
神道是聰明正直的,只要一點真心誠敬他,他自然感格。
難道希罕這幾塊香木、幾張紙馬是個有用之物,像騙小
孩子一般?我如今在家祈禱便有好夢,不若多吃幾月素
齋,一心向善,或者邀天之幸,不到絕嗣地步,若命中
無子息,就燒上百十遭香,有何用處?」
看官,那雙山一場高興,要去燒香,得了異夢,便
該速去,怎麼倒退縮算起來?要知慳吝的人,省得一文
也是好的。起初偶然動念這一件事,隔了一夜,又要算
計一番。看他待神道的一段議論,甚是有理,且是因此
持齋,不在外邊,不費分文,並家中一樣節儉,豈不周
到?
自此以後,門也弗出,戶也弗開,過了幾月,果然
神道有靈,正像偏喜這些做人家的,與他省事。並不要
燒香化紙,那婆子就有了胎。看看十月滿足,全無病痛。
臨盆之際,生下一個女兒,眉清目秀,十分可愛。鄰里
也有賀他的,他一概辭謝,說:「我們起初,只怕不會
生育,如今得了一女,以後便容易了。待到生下兒子,
方才好受賀,請高鄰吃盃喜酒。今日弄不得什麼。」賀
也不受,酒也不請,仍舊關門吃飯。
真正日月如梭,一過數年,並無生事。那女兒越長
得好了。
不意,天運無常,那一年適值旱荒,雙山撐持過了。
誰想第二年,越發大旱,赤地千里,濟南、兗州一路,
寸草不生。四遠飢民,打家劫舍。雙山家內所存粟麥,
盡行搶去。他是平日一毫不捨得的,見了這個光景,氣
悶不過,夫妻兩個,不上半月,都氣死了。鄉鄰將他幾
間小屋變賣完葬,結果他夫婦。只存那個女兒流離漂散,
日逐在街上抄化度日。且是人情惡薄,親戚故舊,就是
平日受恩的,見人家衰敗,還不肯知恩報恩;何況雙山
存日,是個水米無交的,他遺下女兒,誰人肯收養他!
幸喜女兒氣質,比別人不同。雖則小小年紀,偏要自己
做主張。人有騙他的,他竟不信;所穿的是孩子衣服,
除了近鄰,也不曉得他是女兒,竟象小廝一般。爭奈家
業蕩然,投身無路。
忽一日,往街上閑走,適見一個老僧,隨了幾個徒
弟,在一所闊明之處打坐,想是那裡化齋吃了,暫在此
處歇息片刻,好再趕路的意思。那白家女兒,正苦無聊,
也挨身在老僧旁邊坐下。只見那老僧開口問道:「你是
誰家小官,做甚生意,怎麼只有一人,坐在此間?」那
女兒生性乖巧,竟不說自己是女兒,因答說:「我是前
村白家的兒子,今年一十二歲。只為年時荒旱,父母早
亡,孤存一身,無處著落。平日間,又無好親眷可以照
顧,實是無可奈何。」說了這一句,便嗚嗚聲哭將起來。
引得那老僧慈悲念切,說道:「阿彌陀佛,有這樣苦事。
我貧僧是北邊來的,聞得泰山中有一尊活佛要去參見他,
故此在這裡經過。今見你這般困苦,何不隨我老僧,同
到山中出家度日,也是好的?」那女兒籌計抄化艱難,
不如隨他去,圖個安飽,未為不可。因順口答道:「若
得老師父救我,帶挈同去,極好的事了。我又無行李,
今日就同走便是。」那一日,真個同了這幾個僧人,一
路行走,竟自己假做小廝,相隨到了泰山中。
卻說這個泰山是五岳之宗,高四十餘里。從南天門,
歷至東、西二天門,才到絕頂。其上有日觀峰、丈人峰、
蓮花峰、明月峰;又有石徑峪、桃花峪、黃峴嶺、雁飛
嶺、白雲洞、水簾洞、黃花洞、玉女池、王母池、白龍
池、封禪台、五大夫松。千巖萬壑,深廣異常。
山中有一座湧蓮庵,建在最幽僻之處。若非有道氣
的人,一時也尋不到這所在。那庵中一個老僧,法名真
如,當初原是儒家出身,少時讀書明理,最恨的是個和
尚。他常說,天地間,儒釋道三教,最易騙人的是釋教。
一門儒教,攻習詩書,不過指望出身高第。至若明心見
性功夫,雖幾百年,遇得一兩個人也難必其醇粹,這孔
聖人真傳一脈久已斷絕了;若說真當道學,不要說平等
之人,就是老婆孩子也騙他不信,只好糊糊塗塗做個識
字的人罷了。至如道教,修仙、煉丹、降魔、捉鬼,倘
若書符作法,一件不靈應,三歲孩童也會笑他;這是極
難藏拙的。惟有和尚法門,明明曉得是個無用之物,那
個看見地獄是長的、闊的、亮的、暗的?那個看見天堂
是遠的、近的、白的、黑的?若是做惡人的,叫他慈悲
懺悔,可以修得好,那西方路上,不知許多殺人放火之
徒在此行走了。譬如做賊偷人東西,對了官府說,我以
後便不偷了。官府肯恕他這一遭麼?若是為善的人他心
內本來和順,必定說後來成佛作祖,究竟不知佛祖是怎
麼樣的。其中還有最可笑的,依他說要人布施,破人慳
吝,世間只有平人布施和尚,再不見有和尚布施平人,
難道和尚不是吃飯著衣的?為什麼只要別人的東西?依
他說不吃葷腥,若盡學他,將來鳥獸遍滿世界,居室何
由平靜?依他說不娶妻子,世上人個個只得一代,以後
絕無一人,那皇帝也不消天下了。只不知什麼原故,世
上這些愚夫愚婦,與他講中庸大學,一樣是勸人為善的,
他們一毫不採;與他叫一聲阿彌陀佛,他便直鑽在耳朵
裡,要造殿塑像,銀子就有;要齋僧供佛,米麥就來。
將過世渺茫無據之語,來騙現在極其要緊之財物。所以
這個教門中,極藏得惡人,極騙得痴人。
這是那真如老僧,極明亮的一番話。看他如此見解,
定是與佛無緣,卻為何後來,到做一個高僧?不知那真
如有這一段見識以後,思量必定如何解破眾人之惑?他
就發起大願來,把佛經上「現身說法」四字,行個規矩。
遂謝絕家計,也去削髮批緇,做一個苦行和尚。也不念
佛,也不招徒弟,也不住庵院,只擇一處無人耕種的荒
地,他便隨高逐低,不論粟麥菜蔬桑麻果實之類,一概
種植。
卻也奇怪,凡是他種的,不論諸物,生的又豐盛,
賣的又價高,除了一身日用之外,件件存餘堆積。他每
年將這堆積之物,耑心致志要施捨貧乏。有喪事不完的,
助他成葬;有親事不就的,助他成婚;有飢寒困乏的,
助他飽暖;有糧稅不足的,助他完納。只待把家裡的助
完了,再種植起來,依舊助人。人有送他東西,他一文
不受;人有請他筵席,他葷素俱吃,只自己家裡不吃葷,
弄好素菜也沒有;人教他誦經念佛,他說:「我生平不
要人財貨,不貪色慾,不慕功名,不輕貧賤,不重富貴,
不修來世,與世無爭競。但一身吃著的,靠天地種植起
來料理。倘若有餘,便要周濟人急。只算把天地生養之
物,仍舊還了天地,不干我事,何等乾淨。我做和尚是
這等的,何消誦經念佛?」
如此苦行二十餘年,忽然一夕,燈下現出一尊金剛
來,口中朗誦經內四句偈言:「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如露亦如電,應做如是觀。」
那真如不慌不忙,立起身來道:「你的話甚好,我
已明白了。」他原是識字明理的,因自號曰「真如」,
嗣後漸漸心理透徹,一一曉得過去未來。
一日偶到近村遊玩,見一家人家,四壁蕭然,甚是
苦楚。夫妻子女三四口只待餓死,且又糧柴欠缺,謀生
無計,那人方將憂愁怨恨,見了真如,說平日原曉得他
慣喜助人的,正要求他借貸,不想真如身邊,並無半文,
口中只不提起「資助」兩字。但走到那人家中,就一間
破草屋,上下一看,就在腰間取出一管筆,從破門上寫
了四句偈語,不別而去,語云:
安貧君子德,守分聖人心。
但存鍋內飯,自有桶中金。
那貧人方且困苦,見他寫字,也不睬著。過了一日,
此人算計,沒奈何了,必要尋個死路,遍尋家中,並無
一物,只有米桶一隻。拿出去賣銀三分,將二分銀子買
了米,將一分銀子買了砒霜。歸家把破草屋扯下來,煮
熟了一鍋飯,取砒霜攪和飯內要合家吃了做個飽鬼。只
見飯已熟好正要去吃,忽然外邊走來一人,怒氣沖天,
喚那貧人講話。原來是縣中里長,要催他欠糧的。那人
無言可答,只不則聲。里長發話道:「我們許多路來,
走得飢渴,不要管錢糧完欠,先備些東西我吃飽了,再
作道理。」那人回覆:「家中貧甚,一物也無。」里長
怒極,自己○○屋內,○○○○,見一鍋米飯,因罵道:
「這樣奸惡的人,明明煮飯在家,不與我吃,何等可惡!」
那人不與他辯,但搖手道:「這飯是吃不得的!」
里長道:「我是官差,催你的錢糧,難道餓死不成?」
竟自己把鍋內飯盛起要吃。那人扭住○子,放聲大哭道:
「不是我不與你吃,其實這飯吃不得的!」因把自家貧
苦,思量無計,賣了米桶,買米買砒霜,煮熟吃了,一
家自盡的話,告訴里長。說罷,又放聲大哭。只見里長
聽得這一番話,大發慈心,說道:「你們一個好後生,
為何幹這樣拼命的事?為人在世,難道再沒有過活的日
子?何苦如此?如今也罷了,錢糧且休提起,你可跟我
到縣中去,我家裡還有穀一桶,送你拿來,暫度幾日。」
就把鍋內的飯,盡傾翻河裡,竟領了那貧人到家,把穀
連桶付他拿歸。
那人感里長再生之恩,將穀桶拿到家裡,倒出穀來,
舂米充飢。只見傾到桶底,滾出一包來。解開一看,那
是白銀五十兩。那人頓發良心,對妻子道:「此銀必是
里長納官之物,豈可因他救我,反取不義之財?恐帶累
他。」第二日早起,急持此銀送到縣中里長處,說道:
「昨日蒙恩,將穀救命。誰想穀桶中,有銀五十。我不
敢望恩,恐怕是納官之物,失落在桶中,故此送來。」
里長驚道:「我家並未有銀藏在桶內。此必是天可憐你
好人貧困,將此富你的。」那人再三不受,便請里長同
到自己家裡,買酒請他。就把此銀分開,各得二十五兩。
以後將他作本,兩家俱成富室。不在話下。
是日,大家歡聚,嘆異這事。里長吃過酒後,抬頭
看見破門上幾行字,對那人道:「這是誰人寫的?」那
人說:「這是做飯尋死的前一日,有個近邊真如師父寫
的。」里長反覆念了數遍,說道:「這也奇怪,他偈中
明說你近日尋死得銀之事。這個和尚,像個先知的。」
只因這件事,人口播揚,處處人盡稱真如是個活佛。
當時就有一班附會的和尚,推尊真如為法師,要他坐方
丈。真如大駭,遂逃隱至泰山中。
適值日晚,無處投宿,他就趁著月亮,從山中僻路
走進去。見一處林木參差,清泉秀石,幽異非常。他即
歇住了腳,坐在石上。忽見澗水中,湧出見朵蓮花來。
真如心內喜悅,知道是個異境。到次日,便攀木樵柴,
草創一間茅屋起來。自題一個匾額,叫做「湧蓮庵」。
誰知世上只怕沒個縫兒,偶有一隙,那些和尚又鑽
到了。自真如創造湧蓮庵,便有好事的相傳出來。和尚
們聞知此話,個個要到湧蓮庵內,親近活佛,好借這個
名色在外邊化銀子。豈料,真如和尚是個最怪借佛法騙
世人的。他見這些僧眾來皈依,便創起規矩,偏要不化
齋不念佛,日間耕種,夜間靜坐。若發一言半句話,便
是妄想,擯棄山外。那些和尚,始初道是一件好生意,
個個要來親近他,及見如此枯寂,就退去了大半,只留
幾個耐心苦守的,相伴過日。只是真如道性迥異常人,
故此遠方慕道的,不怕吃苦,自然要尋他相見。
當日,那北邊來的老僧帶了白家女兒,徑尋到湧蓮
庵中來。彼時正值真如法師止靜之時,當晚不得相見。
至第二日上午,真如上堂說法。原來他的說法,與別個
善知識不同。別個要參語錄、要棒喝,裝模作樣,把幾
句極無來歷的話,叫做「機鋒相湊」,通是一般鬼混的
意思。
這真如法師一走上堂來,他心裡瞭然曉得,來參的
人是怎麼樣。不待開口,便叫各人去吃飽了飯,不許思
想做佛:「你們後日,各人必定要死的。到得死時,不
要怕痛,那如來也是背痛的,你若怕痛,我今日便與你
一刀。」只這一番話。不知是什麼緣故,輪到北邊那老
僧來參,真如便道:「不要參,我以前的話,想是你都
聽見,不過如此了。只問你昨日帶來的孩子,是男是女?」
那老僧見問,吃了一驚,一時對答不出。真如呵呵笑道:
「不要講了,只送他到後邊屋裡,每日與他兩頓飯吃,
也不與他剃頭髮。」那老僧不知所以,因說道:「既是
老衲帶他來,也叫他一見大和尚,題個法名,方好在庵
中住。」真如道:「這個使得。」因喚那白家小廝來參
拜了。真如道:「好個孩子,只是秀美太過。你既到我
湧蓮庵來,正如落水的人巴到岸上一般。因此取名蓮岸。」
自此以後,那蓮岸在庵中朝夕伏侍真如法師,凡遇
說法之時,他便側耳細聽,至于平日,文墨字句之類,
他卻留心訪問,真個聰明勝人,聞一知十。
光陰迅速,一過五、六年,那蓮岸已有十七、八歲
了。自己思量道:「我本是個女身,假充小廝,在此混
過幾年,終無了局。不如出山去,轟轟烈烈做一個成家
創業之人,強如在此間,混過了日子,終不稱意。」看
官,那蓮岸是個女子,為何有這英雄氣概?不知他原是
天上星宿,差遣下來的,當初投母胎時原有蓮花感夢之
異,必定有個來歷,故此年紀大了,智識不凡。這個意
思,惟真如法師曉得,別人那個得知?
一日,真如入定。那蓮岸有心,竟到法師面前跪了
兩個時辰。直等真如醒來,開眼見了,因問道:「你為
何跪在此?」蓮岸稟道:「自蓮岸親承法旨,已經五、
六餘年。自想人身難得,若是這等悠悠忽忽過了一生,
可不辜負了南斗注生、北斗注死這一遭?如今蓮岸稟謝
法師,要出山去做一個世間有用的人。」只見真如兩○
雙○,嘆口氣道:「我原曉得你不是佛門中人。我待不
放你去,既是世上生了你這一副心性,自然留不住的;
我待放你出去,只可惜世上這些平人,不知受你多少累?
豈不可恨?我如今也索罷了,這也是天數如此,非干我
老僧之事。你且退去,明日上堂時,我親自送你出山。」
蓮岸拜謝而去。
到了次日,果然真如法師鳴鐘擊鼓,聚集本庵僧眾,
上堂說法。始初說了許多生死門路,到後來,獨喚蓮岸
上前來,說道:「蓮岸,我老僧知你出不得家,因此送
你出山去。我有一個封口帖兒,你帶在身邊,若遇飢荒
之時,可開來看。數年之後仍來見我,不要忘了。」又
把些東西與他路上做盤費。蓮岸深深拜謝,竟自出山。
行了一日,晚間到一深林子裡坐下,遠遠望見一個
白鬚老者走來,將至近身,把手一拱,說道:「蓮岸小
師,往那裡去?」蓮岸答說:「我要下山,尋親眷去。」
那老人歡歡喜喜說道:「如此甚好,我同你走。」你道
那老者是誰,就認得蓮岸起來?原來那老者不是平人,
是本山中積年得道的一個白猿。因他在真如法師庵中,
時常聽法,故此認得蓮岸。是晚,蓮岸同那老人迤邐行
走,不上二三里路,月色皎潔,見一處小小草庵,老人
便同蓮岸在此庵中宿了。睡到半夜,外面一道火光,透
進庵來。蓮岸驚起,依了這光,尋覓出去。但見庵後有
一間石屋,兩扇石門,緊緊關閉,那道光就從石門裡照
出來的。蓮岸滿心歡喜,知道此中必有異事,急急回庵
叫喚老人問道:「老師,後面石屋裡是何寶貝,放出光
來?」老者道:「啊呀,可惜這寶光卻被你看見!也罷,
我實對你說。此中有一卷天書,那是洞府仙曹留藏的,
老夫當年曾與仙曹參訂這書。仙曹因老夫有功,就著老
夫看守。經今已百餘年,不曾出世,故此夜夜有光。」
蓮岸聞言大喜道:「我蓮岸年紀雖小,雄心蓋世。今夜
有緣,得見寶光,老師何不傳授弟子罷!」老人道:「這
書為仙曹秘籙,不是輕易授人的。」蓮岸納頭便拜,必
要求取。
老人道:「你若必要,且看緣法如何?」遂同蓮岸
走進石屋。蓮岸便要推開石門,老人道:「不可造次!
這石門是推不開的。」老人即引蓮岸,向那石門拜了四
拜,只見石門兩扇豁然同開。蓮岸同老人急走進去,內
中並無一物只有大石一塊。老人道:「書在此中,你自
去取。」蓮岸四旁撫摸,全無空隙,就問道:「書在石
中何從取出?」老人道:「你但向那石頭默默祈禱,拜
了四十九拜,若是有緣,便可得書。」蓮岸當真跪了,
暗暗通說,虔誠拜告,拜過四十九拜。
忽聽得石內一聲震響,正像山崩地裂一般,萬道火
光,直透半天。蓮岸立住了腳,仔細看時,果然頑石分
裂,露出一卷天書,光彩燁燁。蓮岸即時取在手裡。老
人道:「蓮岸你真有緣,取得這書。切不可褻神。」蓮
岸拜謝老人,將書藏在懷裡。
恰好天明了。老人在庵中收拾飯,與蓮岸吃飽,說
道:「此去二百里外,有個村落中一座關王廟,甚是冷
敗。廟前有一顆古槐樹,極高大的。這廟叫做「槐蔭堂」,
你須到此處住了,自有好處。」說罷,珍重而別。蓮岸
謝別老者,真個走了二站多路,只見曠野蕭條,人民希
少。前面望著大樹下,有一冷廟,他便走進去。只見敗
壁頹垣,荒草滿地。走到廟後,見一殘疾老婦人,在鍋
中煮粟米粥。蓮岸便問道:「此處如何這等冷落,一個
人也沒有?」老婦答道:「原來你不知,近年山東一路,
荒旱異常,更兼蝗蟲遍野,路上餓死的不計其數。近日
有一班飢民,成群結黨,在外邊打劫為活,因此村裡人
都散了,只存我老人家,不能行走,暫宿于此。不想廟
後有存留些粟米,天大造化,故此取來煮粥,且活一兩
日去,再處。」蓮岸也不管好歹,先把他粥吃了兩碗,
尋一間空房,宿了一夜。大早起身,思量無計,且把懷
中老者所授的書,解開一看,乃是一本兵書。見上面寫
著《石室相傳秘本陰符白猿經》,中間盡是天文地理、
陰陽變幻之術,後面又寫一行四個大字:「謹守槐堂」。
蓮岸從頭看了,想道:「這也奇怪,他教我守住這個槐
蔭堂,定有好處。我且安心住在此間,看怎生結果。」
立定主意,便把壁上積年的塵垢,都抹淨了;地下積年
的污穢,都掃淨了。階前草木長短,都砍下來。好做柴
料。正要盡興收拾,不想走到後面一間側屋裡,反把他
吃了一驚。只見那側屋兩扇石板門是關緊的,他在窗洞
內張了一張,裡邊甚是黑暗。到底蓮岸原自膽大,雖是
個女身,他逞著少年英銳之氣,竟把石門攛開了。走進
裡頭,四邊一看,真個可駭,但見破箱破桶內,堆著的
都是白粲粲的銀子,不計其數。旁邊屋內積的有多少隔
年陳粟。這是甚麼緣故?難道飢荒之世,四遠都沒有,
那冷廟裡倒堆貯起來?不知這一年,外邊乘了飢荒,這
些強盜各處劫掠,都藏聚在此處。鄉村中人民離散,那
個曉得。蓮岸一時得了不勝歡喜,仍舊把石門關好,放
心居住廟中。
我想,那蓮岸一個女人,孤身○跡,彼時這班強盜
聚集此處,難道竟忘了這宗財物不成?萬一回轉來,不
惟財物原是他的,并蓮岸一身也難自保。誰知,那年荒
亂,官府安插小民的,絡繹而來。第一嚴禁的是強盜,
編了圖甲,日夜緝捕。捉到了,不問贓物便一棒敲死。
是時不知打死了多少。想是那一般強盜,死多活少,所
以槐蔭堂內,絕無人來盤詰。鄉村人個個曉得是冷廟堂。
各不提起,聽憑蓮岸安然享用。
雖然如此,未知是禍是福,大凡世上的人,得了一
種浮財,安心樂意做些好事,見得上天富我,不是輕易
的,也未可知。或者乘了暴富,放縱無道,做些惡事,
也未可知。誰想蓮岸得了這樣奇遇,也不作好,也不作
惡,除了飽煖之外,把這銀子藏起,正像不曾拾得一般,
你道蓮岸是個女人,當初原因年荒困迫,漂流在湧蓮庵
的。如今一出山,就有這般好處,論起來,尋一守本分
的男子,配合了把這宗財物,做起人家來,一生享用不
盡。他的年紀也大了,為何全想不到此處?看官,若是
蓮岸依了這個主意,世間這樣苦守錢財的儘多,只算得
庸夫俗子,就與蟲蟻一般,朝榮暮死,何足具論?卻是
那蓮岸志氣,當真的庸眾不同。自得了錢財以後想道:
「我少時,父親也是個認真作家的,平日間不憂柴不憂
米,只道一生受用。豈料命運不濟,止生我一個女兒,
就自小孤散到這般地步。我如今雖是女流,也曾經歷許
多苦境,幸喜親承那真如法師訓誨,不是個懵懂之人。
我若要看守家財,就再生也用它不盡。不若生個法兒,
把這項銀子,做一番好事。」這雖然那蓮岸生性豪俠,
畢竟在《白猿經》上,探討出來,有此異想。
卻說山東一路,只因飢荒之後,縱使官府賑濟安插,
終究天高皇帝遠,所以百姓們,到底困苦,飢一頓飽一
頓,乘風冒雨,不得安寧。又且安插未幾,徵糧更急,
再沒有一刻心安的日子。因此,城市鄉村,個個都染了
瘧疾。卻又奇怪,人人說這樣病是有鬼崇的,一寒一熱,
都是那瘧鬼作禍。請醫吃藥,并不見好。眾人傳說開來,
盡道一樁奇事。當日蓮岸住在廟中,聞知此話,他猛然
想起真如法師傳下一個封口帖兒,教我飢荒時開看。只
因出山以來,沒得工夫,故未開拆。今日清閒無事,何
不尋出來看是如何?就將包袱內顛倒尋覓,整了半日,
方才尋著。蓮岸不知所以,拆開仔細一看,原來真如法
師寫的停當在內道:
「大藏經內抄出治瘧靈符:
○○○○敕令
本符,將朱筆疊書此四字,每書一字,念咒一句。
書完,又疊書『敕令』二字,念吾奉云云「令」字下,
連向上三點,念「敕」!
咒曰:赫赫陽陽,日出東方,神筆在手,驅除妖妄。
吾奉天帝急急加律令,敕!
連提提三點至第三點踢出尖頭,重念此『敕』字,
如一喝。
右此符,于日初出時向東方硃書當背心上,只不許
一人知覺,瘧疾立愈。
蓮岸從頭看了幾遍,仍舊封好,心中大喜道:「真
如法師當真是個活佛,曉得過去未來的。」本日就把一
幅紅紙寫道:
「槐蔭堂女師蓮岸神治時行瘧疾,概不受謝。」
便將此紙粘在廟門之外。過了一兩日,就有近村的
人來求他,或是男人,或是婦女,或是孩子,俱來治瘧。
他還道不知施什麼藥,用什麼針灸。誰知一件不用,只
有一個靈符,但要虔誠。晚間在廟宿了,早晨起來不許
人知,背上書了這符立刻就好。始初有幾個來,與他書
了符果然應驗。不上數日,四方傳說,求符的便挨擠廟
門,打發不開。人要請他家中去,他執意不肯。因此,
廟中熱鬧做一團。以後瘧疾好的,也有送盤盒來謝他,
也有送酒米來謝他,也有送銀錢來謝他,他卻一毫不受,
對眾人說道:「我雖是個女師,乃是東嶽泰山湧蓮庵中
活佛的徒弟,當初受本師的戒律,專一賑濟貧人。如今
列位不但病好了,若是有家內困乏的,不妨稍稍資助你,
但要一心做好人,不可忘恩負義。」眾人聽見這話,個
個歡天喜地,全不問湧蓮庵中什麼活佛,但是現在肯濟
急的就是個活佛了。自此以後,求拜蓮岸的越多,一半
是治瘧,一半是求助。蓮岸一一打發得清清楚楚,并不
煩人守候。
忽一日,蓮岸因久不出門,也想在外邊走走。家裡
吃了早飯,信步走出。正遇著一簇人擁來。內中一個披
枷帶鎖,號淘大哭。蓮岸上前看了,眾人中也有認得蓮
岸的,走到面前,納頭便拜。蓮岸扶住了問道:「為甚
麼如此?」那人道:「正要拜求大師,恰好在這裡撞見。」
因指著那大哭的人說:「這個人是敝親,他因連年荒歉,
家計全無,總欠一十二兩錢糧。分毫莫措,所生只有一
子,前限緊急,將他賣一個大戶,得銀四兩,已經完納,
還欠上八兩幾錢,今日沒奈何,將他老婆賣了,也勾完
得一半,到底要去受打。所以如此苦楚。不知大師可捨
得些,救他一救?」蓮岸道:「可憐可憐!那官糧是朝
廷的正供,少他不得的。你們且跟我到廟中去。」公差
如狼似虎,立刻逼完。蓮岸便將銀子照數與那人完足。
餘外又付他一兩,做些小生意度日。那人感恩無地,拜
了又拜。又因這一件事,不論遠近人民,盡來參拜蓮岸。
那時官府也有聞得的,怪他聚集人眾,出示禁止。爭奈
小民俱是飢困餘生,見了賑助的人,就如親生父母一般,
官府雖是禁緝,不過拿來打責,難道有好處與他的。就
如籠中之鳥,拘得他身,拘不得他心。所以蓮岸的聲名
大著。說這蓮岸一番週貧濟急原是好事,為何已前那真
如法師囑付他有可惜千人受累的話,可謂相反極矣。且
看下回,必定如何。




第二回 劫柳寨細柳談兵


說這蓮岸濟人一事,遠近聞名,俱稱為女大師。也
不知他那裡來這許多銀子,人來求他的,無有不給。內
中有幾個光棍,一個叫強思文,一個叫杜二郎。即他兩
個算計道:「聞得女大師蓮岸專要週濟貧人,他的年紀
又輕,丰姿又標致,這樣一個好女子,難道沒有風情的?
他不過借賑濟為名,要選幾個好男子,做些風流事業也
不可知。我們兩人,何不也去求他,勾引得他上身,不
要說銀子用不盡,把這嬌嬌嫡嫡的女人,夜間受用,豈
不快活?」計議已定,便要行將起來。那日兩人竟走到
槐蔭堂前,只見來來往往的儘多,盡是感謝蓮岸的。兩
來商量道:「我們今日既到此間,且不要鬧裡奪尊,混
在眾人之內,待傍晚些,好挨身進去。」
守至晚間,那廟門將次要關,二人一齊進來,拜見
蓮岸。蓮岸問道:「你兩人為何而來?」兩人答說:「在
下原是好人家兒子,因年時荒歉,無室無家。知道大師
近日仗義疏財救濟貧乏,故此特來拜見大師。有下也不
敢求甚資助,但愿在大師門下效奔走之勞,凡有什麼差
遣,衝風冒雨,願盡心竭力,伏侍大師,圖個安身之策,
求大師收用。」蓮岸抬頭一看,見兩個俱是混帳人,全
無誠實氣質,就道:「你兩個既要住在此間,這也不妨,
我這裡雖有幾個村子童女,不曉外事。你若住在我處,
須要凡事小心。與我門上支應,不可外遊生事。」兩人
道:「在下也粗識幾個字,自然是謹慎的,不消大師吩
咐。」蓮岸道:「既是這等,你且在槐蔭堂前住下。」
當日就收用了。你道,這兩人一團歹意,要取樂蓮岸,
蓮岸雖則年輕,也是個有作用的人,卻為何不擇好歹便
收此兩個?不知,蓮岸自受《白猿經》之後,其待人接
物,步步用著兵機。他想:「這兩人驟然來投我,雖是
氣質奸險,若不收留,放他出去,自然要壞我的名色。
不如順他意思,收在廟中以後自當調度他。」那兩人不
察蓮岸深心,只道是好意,歡喜不過。
住了一兩日,裡頭不差遣他,他偏要殷勤效力,每
事搶在前面,好親近蓮岸的意思。蓮岸也不提起。一連
過了數日,正值蓮岸生辰,廟中齋佛求福。兩人私計道:
「我與你始初要如此如此,故投身到這裡來。如今冷冷
清清,正沒個門路。恰好明日是他生日,我們把身上衣
服,夜間鋪蓋盡數當了,買些汗巾香袋香油粉盒之類供
獻他,再把幾句巧話逗著他心事,待得到手時節,何愁
不富貴。」兩人定計,次日早起當真買了許多東西,獻
與蓮岸,說道:「小的們沒甚孝順,特買些香帕之類與
大師上壽。小的們思想,世間日子是容易過的,像大師
這樣青年,正好受用。小的們感受私恩,不知怎麼個圖
報。」蓮岸已知來意,笑道:「生受你,你們且出去,
我自有主意。」二人退出,喜道:「今日親見大師,看
他一片好意,這近身的日子,不消費力了。」二人笑話
不提。
挨至黃昏時候,忽見一個小童,拿著一壺熱酒、兩
色小菜,出傳說道:「大師吩咐道,是你們兩人每事謹
慎,送這酒來賞你,還有說話,大師後日,要到一處去,
用兩個織錦緞子,要你們揀好後,買兩個送進來。」那
兩人聞得此信,又喜又驚,商議道:「我們兩個俱是貧
人,若是親近得此人,不愁不富貴,爭奈眼下要這錦緞,
一時那裡措置?就是昨日所送油帕等物,也將衣服鋪陳
當的。如今沒奈何,顧不得甚麼,明日我們只得將身子
抵賣,誆騙些銀子,幹這樁事。」次日早起,真個往外
邊尋一大戶,央個保人,把身子抵銀六兩,愿加重利,
十日內便還。晚間就買成錦緞送進去。蓮岸收了,并無
說話。
兩人坐臥不安。挨至黃昏時候,再往裡頭打聽消息,
只見是夜,裡頭的門處處不關。兩人從黑暗裡摸進去私
下算計道:「每日間,裡面絕早關鎖,今夜為何這時候
還開在那裡?這分明是裡頭要等待我們的好意思。」猜
疑了一番,越想越真。他兩個各人便要先進去,好按住
了蓮岸,盡興奉承他個落花流水,想到此處,不覺慾火
勃發,正像就鑽在這○○○進一般,挨了一會,你推我
卻,竟同走進裡邊。一徑到內房門首。但見房門半開,
那蓮岸艷裝妖冶,瞌睡在燈火之下。兩人不勝之喜,悄
悄推開房門,便緊緊跪在身邊,叫聲:「大師!」只見
那瞌睡的抬頭起來,仔細一看,不是蓮岸,卻變一個奇
形怪狀的人。你道這怪是誰?原來是蓮岸用陰符之法變
成的,叫做「假形魘鬼之術」。兩人看見,這一驚不小,
轉身便走。外邊的門已處處關鎖了,正在危急之際,堂
後轉出兩道火把,蓮岸全身披掛手執利刃,堂中坐下,
喝教婦女們:「把這兩人捆了!」卻是蓮岸平日有心,
這些兵器衣甲,暗暗置買得停當,外人一毫也不曉的。
那兩人見了這模樣,先把魂靈兒嚇去了大半,一言也說
不出,聽憑他捆縛起來。蓮岸也不發一語,叫抬到後邊,
小屋裡放下。你看蓮岸手段何等怕人,不知他兩人,從
前算計,已有小女童打聽明白,一舉一動,蓮岸俱曉得。
故此設個機關,知道他必然落這圈套的。
到第二日,足足餓了一日,全不提起。第三日上午,
蓮岸方叫把兩人扛出來,對他說道:「你這兩個草包要
想做歹事,如今你還是要死?還是要活?」兩人哀告道:
「罪該萬死,只求放大慈悲,開一線之路!」蓮岸道:
「我這裡雖饒你,那大戶的銀子,你們把什麼還他?放
你出去,也是個死。」兩人放聲大哭。蓮岸道:「你若
是改行從善,我依舊看顧你。若後來再有過犯,你曉得
我手段,不是好惹的,那時懊悔便不放鬆了。」兩人道:
「若得大師開恩,小的們以後再不敢生一毫歹意。」蓮
岸叫放了縛,倒把六七兩銀子與他,著他速還大戶去。
兩人磕上數十個頭,就像死去一遭更活轉來的,小小心
心走出去了。看官,那蓮岸既知道這兩個是歹人,為何
又把銀子付他?要知,兵法用人之計,必先加之以威,
隨後繼之以恩,使他心服,測度我深淺不出。無論好人
歹人皆為我用。這是蓮岸極穩的見識。若是那兩人既受
蓮岸之威,一時無銀還那大戶,必定把蓮岸的行徑聲張
于外了,所以調度小人,不可無威而有恩,亦不可徒威
而少恩也。
兩人既出,蓮岸私計道:「他兩人既已如此,也不
怕他再有凶惡。但是,我這聲名漸漸要露出去了。不如
創起一個教門來,收拾人心,做些事業。」自此以後,
凡是來求助的,他卻有個規矩,說道:「我那湧蓮庵活
佛的弟子,當初本奉法師之命,出山來行教度人的。如
今但有入我教者,不論老少男女,個個使他衣食飽暖,
不受世間愁苦之累。但自今為始,若是來皈依我的,各
人有個記驗,都要在左手臂上刺一朵蓮花,便是我教中
之人。若不刺的,我也無銀資助了。」
卻說,那四方遠近的小民,只為飢荒之後,誰人不
喜飽暖,聽得蓮岸有這個教門,個個心悅誠服,任他把
蓮花刺在臂上。說話的,恐怕這事行不得,各人手臂,
是血肉生的,將這鐵針刺下去,難道不疼痛起來?就是
內中有幾個強勇的,還熬得起,若不論老少男女一齊都
要刺一朵,這事便難了。不知蓮岸自有個法度,一毫也
不難。他自靈符治瘧之後,到此時將近半年,卻把《白
猿經》看熟,經上許多符咒,內中有一符叫做「神針入
臂法」:
○○○○○
右符,將左手做三山訣,頂清水一升,向東方立,
右手執針,從空中書符水面上,每書一字,口中念「王
子五行西山鎮」一句,書完,將針在虎口內,吸水一口
噴在臂上,以針針下,不痛無血,書符時,須照筆劃,
不可嬉笑,本日忌食蔥蒜韭。
三山訣:屈下中指,第四指豎起,餘三指是也。虎
口:大指食指間也。
蓮岸看了此符,想一想,欣然領會。故此就創起這
樣教門來。凡是來入教的,他就一口法水,與他刺蓮花,
真個不疼不痛。因此,眾人皈順蓮岸的越多。那蓮岸自
有主意,但凡老弱男女,只與他個飽暖兩字。內中若有
強壯多力、識字明理者,苟有一才一技的,他不惜錢財,
待之上等。這個喚做「白蓮教」,因他父親姓白,生時
有蓮花之異。想那真如法師,取名蓮岸,便有一股天機
在內了。
自蓮岸創教,不上一兩月,四遠的人相繼而來,也
有衣食不週的,但求飽煖;也有一藝見長的,指望扶助;
也有奇才困厄的,資藉成功,紛紛不一。蓮岸俱收在教
內,分別等第。其中有兩個少年:一個是順天府人,錦
衣衛百戶李雄的姪孫,名李光祖,有萬夫不當之勇。少
時家業蕩廢,飄零在外的;一個是南直隸秀才,姓宋名
純學,家貧落魄,無室無家的。蓮岸看那兩人,俱是有
用之才,極厚待他。自後,兩人頗用兵機,部勒人眾,
暗製器械衣甲,將有舉動的意思。
是年三月望日,新泰縣知縣,偶然從槐蔭堂一路經
過,見那人煙聚集,就喚衙役問道:「世路荒涼,為何
這一處甚是熱鬧?」衙役將女師濟人的話一一稟明。知
縣疑心頓起。次日申文,約同山東路總兵官,將要擒捉。
早有人報知蓮岸,蓮岸道:「不妨,先差宋純學粧個斯
文模樣,取銀幾百兩,就教中有姻親及親的衙門裡人,
知會各官,說道:「女師不過倡集佛法,就要拿他,並
無實據。不若寬緩一兩月,察訪他實跡,方好整治。」
各官聽信這話,且又道是女流未必大害。先差緝捕人役,
外邊訪求,按兵不動。這是蓮岸第一計策。為甚麼不怕
他來捉,但騙他略緩?要知有算計的人,只除是急著可
以破得,所謂迅雷不及掩耳。若略寬緩,他便圖謀停妥
了,所以蓮岸不怕他捉,只要他緩,分明是明燒棧道暗
渡陳倉之計。說這蓮岸,曉得驚動官府,雖則用銀寬縱,
到底要做出事來,目今須是圖一安身之地,立得住腳,
已後事便易了。
那一日,就喚李光祖來,吩咐眾人道:「大師立教,
不過救你們的貧苦,如今官府生起疑心,把你們看做歹
人,若是大師有什麼不妥,你們手臂上都有記驗,是刮
不去的。況且大師的威福,非比凡人,你們須要一心順
從,聽他差遣。」眾人道:「李教主既是這番開諭,就
要我們到水裡火裡去,也是甘心的了。」光祖進來回復
蓮岸,知道眾人歸附,便著光祖于眾人中選擇強勇的,
分別器械,教習起來。
適值山東地方,有深山險要之處,叫做柳林。那柳
林中藏匿的,俱是草寇,正像水滸傳上的,大小嘍囉之
類,專要打劫過往客商。蓮岸打聽得這所在,在好安身。
就差杜二郎、強思文兩個裝了幾口袋布,打從柳林經過,
吩咐他如此如此,切不可忘了,兩人依計而去。原來柳
林內有個寨主,混名叫做番大王,生性多勇少謀。因那
柳林深密,官兵卻難進勦。所以雄占這一方,手下有四
五百眾,人強馬壯。
那日杜、強兩人,把牲口馱了布,望柳林而來,漫
自消遣。只見林子裡哨出兩匹馬來,放了一枝響箭,竟
來劫這牲口。杜強兩人見那馬伕走到近身,俱下牲口,
伏在草裡,只管亂抖,口中喊道:「這布也是白蓮女大
師的,要往別省去賣了,置買些錦緞禮物,送與什麼番
大王的!求爺們放路!」那兩個響馬,本待要取他布疋,
放人過去,聽見他這些話,到連人縛了,將牲口一齊趕
進柳林。真個柳蔭密密,山塢重重。不知轉了幾十個彎
曲,才到那寨前。槍刀擺列,令人驚怕。兩個草寇,把
杜二郎、強思文,縳在門前,先進裡面去了一會,然後
出來。帶那兩人進見寨主,走過了三四重石門,見一高
堂,展開旌旗,內中一個穿紅的,滿面虯鬚,坐在中間。
唱教帶那兩人上來,問道:「你說白蓮女大師是什麼人?」
兩人自忖:「這想就是番大王了。」因俯伏對說:「小
人的教主,有個白蓮女大師,廣有錢財,聚集人口,住
在槐蔭堂內。近日被官府欺他女流,他氣憤不過,要親
來拜求大王,先著小人們把布賣了,買些禮物。不想遇
見頭領爺,帶了進來。」那大王又問道:「你們的女師
多少年紀?人材怎麼樣的?」兩人道:「兩人的教主今
年一十九歲,人材美麗,就如天仙一般。」番大王聽得
此言,滿面笑容說道:「你兩人起來。」叫小廝備飯與
他吃。兩人拜謝出堂。早備下極盛的酒席,管待他在寨
留了一日。
第二日,每人賞銀十兩,抬著一副盛禮,又差兩個
頭領,同至槐蔭堂,迎接女師。大王吩咐道:「布且留
下。致意大師,也不消送禮來,寨中盡可居住。但要速
來,方見盛情。」兩人拜辭而出。卻說這大王原是粗魯
的人,聞得槐蔭堂有個少年女子,要來投順,他的魂靈
已飛在九霄雲外,巴不得立刻就到,取他做了壓寨夫人。
那時朝歡暮樂,黑○○○○○○○,就是劫了人幾萬銀
子,也沒有這般快活,況且廣眷就奩不消聘禮,豈非全
事。自已打算得就了,不覺神魂飄蕩,想道:「我寨裡
但聞得兵甲之聲,腥羶之氣,若是那女師到了,不要說
○○上怎樣風流,就聞得一陣香風,幾聲嬌語,真令人
酥麻了半日,不意天遣奇緣,有此湊合,可喜可喜。」
那大王便是這樣,只不知女師心上卻是如何。
自杜、強兩人,同了寨中頭領,迤邐而來一逕到槐
蔭堂,進去通報,蓮岸盡知底裡,便喚手下人,準備牲
口,將錢財貨物盡數裝好,先著宋純學押送柳林裡去,
自己領了眾人,一應老少男女,俱跟隨了。又著李光祖
選擇幾十強勇的人,裡邊穿了衣甲,藏著刀斧,外面卻
穿長衣,搖搖擺擺夾輔著蓮岸。
只見宋純學先至柳林,番大王接著,喜出望外,把
貨物一一點明收了。臨了來有那一簇人馬,擁著一個如
花似玉的佳人。番大王遠遠望見,躬身來接。真個光彩
耀目,眾人齊聲贊嘆,把一個虯髯大王歡喜得一佛出世。
但見跟了許多隨從,後面還有牲口。馱了多少東西。你
到是什麼東西?卻是每一牲口馱上百十瓶酒,約有幾千
包。番大王只道都是寶貨,越發欣喜,他俱點進去,接
至裡面,大排筵席。寨中一路燈燭輝煌,堂上張燈結綵,
極其富貴。蓮岸進堂,儼然坐在首席,對面便是番大王
相陪。蓮岸開口道:「遠聞大王英雄蓋世,奴家傾心動
念,已有日了。只因本地官府不曉大體,並未嘗愛惜小
民的疾苦,奴家不得已,與他周濟一番。他倒有些疑心,
只道是我們女流好欺負的,故此特到貴寨中來,還不曾
拜見尊夫人,怎麼又費這許多盛席?」番大王細聽這話,
那口裡不魯答得一句,身上已經酥麻了半邊,遂滿面添
花,答道:「不敢不敢,我不才原是有血性的男子,也
同世上這些文人,輕薄我們,所以寄跡柳林,幸喜得遇
大師,真是喜從天降。若說起內室荊妻,這個則還沒有,
不才也從沒個開葷的人兒,還算得一個童男子哩。」
兩人說說笑笑,將次舉杯,蓮岸忽然立起道:「這
酒味為何如此苦辣?」叫左右:「取我方才帶來的瓶酒,
盡數打開,就在堂上暖起來,敬大王一杯。兼之,今日
喜席,看在外頭領及眾兄弟,每人敬酒十瓶,教他開懷
暢飲一夕,這叫做『入門歡』。」當下杜二郎、強思文
等,將酒各人分紹,個個勸得大醉。堂內跟隨的李光祖
等一二十好漢伏侍吃酒。番大王道:「貴從眾兄弟們可
在外管待,不消在此侍候,恐怕太勞動了。」蓮岸道:
「不妨,這是奴家平日的規矩,他初進寨中,到不要亂
了法度,只叫他斟酒便了。」番大王也不推辭,滿懷暢
飲。真個這酒又香又甜,十分好吃,蓮岸盡情相勸,番
大王略吃慢了,又喚待人把煖的斟上來。兩人話得投機,
也不用小盃只撿極大的,金爵○杯玉盞,輪流奉敬,換
一套酒器,那待從的就將琵琶絃子,笙簫笛管,吹將起
來,或是唱幾隻邊關調,或是唱幾套小曲,把一個番大
王混得天花亂墜。吃到四更時分,那大王不要說立不起,
連坐也坐不直了。蓮岸叫宋純學出外去看,見眾人俱已
大醉。蓮岸就吩咐,把堂內的門關了。李光祖等丟個眼
色,一齊脫去長衣,裡面盡是披掛,將燈光一時打滅,
番大王隨身幾個從人,俱砍殺了。那時番大王也不知所
以,被光祖一刀砍下頭來。外邊醉人,只道裡頭夜深睡
了,並不曉得什麼。看官,那蓮岸這酒,必定平日間不
知將什麼極濃厚的做就,但是人吃了就說與人廝殺,他
的酒力發起,也就是半死的,只是寨裡好漢,難道再沒
一個有心計的,聽憑他美人計弄翻了?不知他隨從的人,
陪著外邊,個個就把自己的酒大家同吃,所以人俱不疑。
就是蓮岸勸番大王時,也把巨杯奉陪的。雖然如此,這
些話卻有些不明白。那蓮岸已前原不曾說他好酒量,便
是隨從的,不信人人的酒量,都勝了柳林內的人。怎麼
這一夜,自番大王以下俱醉了?蓮岸從人卻到動得手?
誰知蓮岸預先定計,叫光祖帶領的一班,只在堂內伏侍,
並未嘗吃酒。其餘的人一個陪一個,任憑他大家醉罷了。
至于蓮岸的量,本不十分好,他卻在先出了重價,遍覓
得一種草藥,凡遇吃酒時候,略把些在口裡咀嚼,隨你
怎樣好酒,吃下去如水一般,立刻就醒。所以這一夜,
一來一往,不知吃上幾十斤。番人王便醉不像樣,蓮岸
獨醒,弄出這段奇事。
次日早晨,蓮岸裝束○整先叫手下把番大王與從人
的屍首往後園燒化,挨至上午,寨裡多少頭領方才醒來。
蓮岸盡喚至堂前,才立得定,忽然天色昏暗,黑風卷地,
眾頭領俱嚇呆了。蓮岸手拿一盆清水,向外邊傾出去,
便有一陣大雨,雷電交作。這是《白猿經》上的,叫做
「騰陰掩地法」。停了數刻,天復明亮起來。眾頭領方
得驚駭,蓮岸上前吩咐道:「我是湧蓮庵出生,活佛受
託,曉得過去未來的,昨晚進寨,見你們寨主有此歹意,
我如今已斬除了。你們各人,須要小心歸順,我自有法
度加厚你們的。」眾人早已被法術驚慌了,聽得這話,
不敢違拗,個個拜伏領命。

就從此日起,著各人整頓兵器,練習武藝。凡是外
邊劫掠,止許劫財不許傷命。遇著有本事的人,須要千
方百計,捉他進來。分派已定,蓮岸自想道:「我今托
身此處,草草立個根基,究竟非終身之策。我如今須差
幾個心腹往外邊打聽,有奇才異能之人,招集進寨,共
圖大事,不要悠悠忽忽,過了日子。」
就差宋純學,打扮個斯文客,商付他幾百兩銀子,
出外隨分做些生意,占錢也罷,不占錢也罷,但要沿途
察訪,招取異人。純學承命,束裝而出,同伴有五六個,
一竟出外不提。
卻說徽州府有個程家村,凡是姓程的俱住在一處。
那程家祖傳的好槍法,叫做火口槍,甚是厲害。內中有
一個,名喚程景道,年紀二十餘歲,他傳習的槍法極高,
兼之義俠過人,善曉兵法。那平日常說,我們徽州風水
生下孩子便想到遠方別省去做生意,離別祖宗,拋棄妻
子。不過為些蠅頭微利,所以這慳吝二字,就是隨身帶
的本錢。雖然巧于貨殖,未竟為人所鄙,若專定這樣主
意,難道徽州一府,便沒一個有氣節的人不成,我如今
偏要把這風水翻一翻,家中錢財,正好供我義俠之用,
逞著我全身本事,到各遍尋山問水,交結豪傑。縱使得
罪家法,破壞風俗,也顧不得了。每日在家見了,薄粥
小菜深以為恥。忽一日,帶些貸本,也托做生意,名色,
離了本府,竟往蘇松一路,收買布疋要到河南去賣,適
值宋純學,也來販布,在揚州飯店上遇著了。他兩個萍
水相逢,同房作寓,夜間談論,近時的事,甚是契合。
宋純學道:「小弟也是金陵庠士,只為斯文一脈,
衰敝已極,故此棄了書本,在外謀生,正所謂『玉皇若
問人間事,惟有文章不值錢。』這兩句實實令人感慨不
盡。」程景道:「吾觀仁兄氣慨,原不是這幾本破書可
以拘得住的。如今世界,哪在為讀書巴個發跡?即如小
弟,一段雄心,托跡商賈,也是不得已之事。倘若有此
快意,天下事尚未可知。」兩人說話相投,半夜裡沽酒
共飲,就像嫡親兄第一般。
不期是夜,那景道因酒後講些槍法,竟冒了風寒,
次早發寒發熱,不能趕路,純學因他染病,也不肯分別,
住在店裡,與他煎藥伏侍,百般週濟。過了三四日,景
道病好了,感謝純學,正要與他同行。純學道:「前日
聞得山東一路布匹甚是好賣,況兼今歲棗子全熟,我們
何不同去,賣了布買些棗子,來倒有利息。但是有一椿
事未妥,近聞柳林中強人出沒,行客甚是不便。」景道
笑道:「這個何妨,不是誇口說,憑著小第一身本事,
隨你許多強徒,也看不上眼,吾兄放心同去便了。」純
學大喜,便收拾行李,起身雇下牲口,竟往山東路來。
行了數日,並與他事無一白。將近柳林,純學約會
一個同伴,到寨裡○○○大師說:「宋秀才訪得一個好
漢在此,須定計來賺入寨。」蓮岸曉得分派停當,就差
此人到純學處,○○用取之計,景道見同伴牲來,只道
○○別事,也不○起。
只見一日早晨,將到柳林地方。景道對純學○○:
「此處聞有強人,待我先走,你押著牲口隨後而來。倘
若遇著幾個,須索結束了他,也顯得小弟生平的手段。」
純學依言,押了兩隊牲口,一隊是景道的貨,一隊是純
學自己的。讓景道當先,才走得四五里路,果然荒山曠
野,前面樹林中早有十來個人馬,等候在內,景道看見
抖摟精神,挺著一枝槍,向前迎他。原來是一簇打獵的,
擎鷹牽犬,景道也不打話,看他打圍。不想一時走急了,
與純學離了一箭多路,回路一看,但望見純學叫苦連天,
跌倒在地。那兩隊牲口被三四個狠漢趕了一隊往山坳裡
去了。景道急趕轉來,扶起純學,檢點貨物,恰好去了
景道的一隊,景道四處找尋,並無蹤跡,景道笑道:「搶
我貨去也不打緊,只可惜走透了路不曾遇著那班草寇,
顯我本事,如今幸喜宋兄的貨留在此間,心上還放的下,
待我護送過這條路,你自慢去。我住在此必要尋著這班
人,與他見個高低。」純學只是叫苦。慢慢同行。
當晚尋店歇下。純學道:「小弟方才被強人打番在
地,滿身傷痛,行走不得。又可惜仁兄的貨被他劫去。
小弟愿把自己的貨轉求仁兄替我去賣了,買得回頭貨來
占些利息,大家本錢度下去,豈可因一得一失就分爾我。
小弟住在此將息幾日,專等我兄早來。」景道是個直氣
人,見純學這樣真誠,便承任了。說道:「若然如此兄
當好好將息身體,小弟也就回的竟帶挈同○○○○一兩
個在店中伏侍。」純學說:「這程景道將純學的布到了
濟南發了,果然生意快當,且是占錢,就盡數買了棗子。
不滿半月,依舊路回來。到那店中不想純學已離店去了。
景道便問店家:「前日養病的宋客人往那裡去?」店主
人道:「宋客人自兩日前,有個親眷遇差同他下去,說
道;離此不遠一站多略等候。老客,不消在此羈遲了。」
景道聞這話,大早急急趕行,要尋純學。
依舊打從那前日打劫的所在經過,誰想這一日的強
人有幾百個,漫山遍野,遮斷去路,腳夫見了,俱已驚
散,各處藏躲,這些人竟把幾百包棗子,俱拖向裡頭去。
景道大怒,喝叫:「休走一個!」綽了槍,急趕上前。
誰知這般人竟不與他廝殺,只顧穿林過嶺而走。急得景
道眼內火出,心中焦燥,喊聲如雷。一霎時轉過幾十個
灣,但見綠柳參天,樹蔭遍地。景道自忖:「這些貨若
是我的也索罷了,無奈宋純學這般誠實見托,我今空手
回去,有何顏面?今日也顧不得死活,必定要追他轉來,
倘真個劫去,拼得一條性命,決不能再見純學之面。」
口中大罵:「賤奴!」只管追趕進去。
走了數里急路,看看日色傍晚,林徑愈加幽僻,肚
內又且飢渴,景道仰天浩嘆道:「不想一生雄略困于草
寇,就死也罷,但是負了宋兄一片好心。」正在倉皇之
際,前面一人高巾闊服,慢慢走來,叫道:「程大哥今
日有罪了,且歇息片時,不必追趕。」你道叫景道的是
誰?原來就是宋純學。景道一見,如在夢中相遇,便攜
住手問道:「宋兄怎麼在這裡?我為這些賊人打劫了貨,
拚死追他,恐怕辜負了你,不想到在此處。」純學道:
「多謝盛情,但是小弟不重在這些貨物,而重在吾兄一
身。此時想已飢困,且隨小弟到近邊去,取酒壓驚,再
作理會。」景道不知來歷,隨了純學,走過一里多路便
有一所房屋。純學攜了景道的手一同進門,在一間密室
內坐定,速叫小廝暖酒來吃。不多時,酒肴齊備,純學
殷勤相勸,景道要問來歷。純學搖手道:「且慢講,請
用些酒,充一充飢。」景道滿肚疑心,上符吃酒,少頃,
點了燈燭,兩人對酌,純學滿斟一杯酒送與景道說道:
「這般世界,英雄無用武之地,未免一生碌碌,實為可
惜,此地乃小弟受恩之處,內裡有個女大師,雄才震世,
久慕吾兄大名,故此托小弟委曲求請,到此一敘。萬望
吾兄俯就,不勝感德。」景道道:「小弟方才,已○一
死,不意大兄有這一番事,叫小弟進退兩難,如之奈何?」
純學道:「不用疑心,若不能建功立業,自有個善全之
策,送兄歸故里,絕不敢相負的。」景道此時沒可奈何
了。只得順從。
睡了一夜,次日早晨,門外已有四個人抬一副盛禮
進來,說道:「大師致意宋相公,這禮送與程爺的,吩
咐就請程爺到裡頭相見。」純學小小心心奉陪程景道,
走至裡邊,登了正堂。蓮岸緩步而出。景道將要行禮,
蓮岸喚人扶住說:「不消大禮,只小禮罷。」相見過,
就排筵席。
陪待的李光祖宋純學,俱列坐旁邊,蓮岸親自把盞,
說道:「小可雖是個女流,頗知大義,終不忍使天下英
雄困厄于草莽,倘不棄山寨,款留在此,後日或者為朝
廷出力,或者自建些功業,也不枉為人一世,未知尊意
若何?」程景道既到此地,自知不能脫身,只得從順道:
「承大師盛德開諭,景道安敢有違?但憑指使便了。」
蓮岸道:「向聞大名,今見儀容,其是人中豪傑,倘有
奇策,幸即見教。」景道說:「大師在上,賈豎之徒,
安有大志?但蒙既承下問,自當冒陳鄙見。今大師雄踞
柳林,雖則官兵難入,到底不成大事。天下大勢,不是
荒山僻處烏合之眾可以做得的,如今有三大事,願大師
勉力圖之。」蓮岸道:「甚麼三事?可為我一一聽言。」
景道躬身起立陳說三事,正是初出茅廬,(原缺)。未
知景道所陳三事如何,待下回細說。




第三回 假私情兩番尋舊穴


當日程景道進說三事:第一,是扶助天下文人,使
他做官。第二,是交結天下豪傑,為我援救。第三,是
賑濟天下窮民,使之歸附。又要著有才幹的人在各省開
個大店鋪,以便取用。其中情節甚多,不能盡述。蓮岸
聽得這話,歡喜不盡說道:「我之得景道,真漢高之得
韓信,先主之得孔明,符堅之得王猛,不是過他。」是
日,計議已定,便要照依景道之言,行起事來。即差強
思文、杜二郎兩個,在同幾個得力伴當,托些貨本,只
揀大郡所在,各處開張店鋪,掙些利息,以待不時取用。
又差李光祖等數十人出去,遍訪豪杰,教他四處響應。
柳林寨中只留程景道做主,蓮岸自己帶領宋純學,要親
到京都選擇文人,兼之一路上周濟貧乏,感動民心。論
起理來。那蓮岸原是女身,既為教主,只該守住柳林,
差各人在外做事業才是,怎麼親身出去,萬一身些差失,
到把做頭的弄壞了,如何是好?不知蓮岸自有主意,與
別人不同,他平日思想:「我是女子,使世上英雄,都
來歸附,若仍舊守著婦人見識,豈不是個井底蛙了?我
如今竟打扮個男子,改了姓名,到各處審察地形,採訪
人物,方好來個機會,總之盤纏費用,各省店鋪內,可
以供給,將柳林中做了退步。還有一件隱情,大凡英雄
男子必要尋幾個絕色美人隨身伏侍,這不是須他幫扶外
事的,不過要他做取樂之事,難道我這個女英雄,就沒
個取樂的人兒?若只從眾英雄內揀一個做了丈夫,他到
是我的主了,這決不要。我只到各處去尋一個才貌十足
的文人,用他歡耍,即如當初武則天娘娘做了大周皇帝,
便把張六郎做了妃嬪,這張六郎是○上伏侍的人,不是
要他治天下國家的。」算計已定,就同了宋純學收拾行
李出門。只因自己姓白,又法名蓮岸思想當年李白號叫
青蓮,他就暗藏姓字,改名喚做白從李。路上只扮做大
客商模樣,人都稱你白相公。那女師蓮岸,自此以後,
便稱是白從李相公了,看官須各留心,不可因一人兩名,
看花了眼,少不得後日原要露出蓮岸真名的。
閑話休提,我如今再表一個,河南開封府,有一世
襲百戶,姓崔名世勛。那崔世勛原是將門之子,英雄出
眾,兼之忠義過人,年紀四十餘歲。奶奶安氏,止生一
女,取名香雪,因安氏未產之時,夢見仙海外一座高山
中,降下一位仙女手持一枝花來,安氏細看,卻是一枝
梅花。及至生下女兒,安氏嘆口氣道:「梅花雖香潔,
終為清冷之兆。」因此取名香雪。自生了香雪小姐之後,
安氏再無子息,夫妻鍾愛,勝如珍寶。五六歲上,延師
教授,世勛道:「古人云:中郎有女,能傳業。我雖是
個武夫,頗愛詩書,所以認真要教女兒知書識字。」當
真那香雪小姐,聰明俊雅,才貌爭妍。
一日,安氏對世勛道:「我家無子,只靠這個女兒,
你又不喜娶妾。我的妹夫王秀才,生一兒子,也與香雪
年紀相仿。近日,他夫妻不幸俱棄世了,那外甥依托他
叔子撫養,我意欲接他過來,與香雪中表兄妹。大家在
書房讀書。後日,此子可教,便承繼他為子,你道如何?」
世勛道:「這事也好。」便揀一吉日,差人去接那王家
兒子過來。可煞作怪,那兒子生的眉清目秀,面貌竟與
香雪一樣標致。世勛夫妻見了,心中大喜。說道:「看
那外甥,與我女兒面貌相同,倒像我們一胞胎養的。」
當日即送去學裡讀書,求先生取個名字。先生沉吟了半
日,便道:「名叫做昌年,表字叫做文齡,因他是個孤
子,指望後日昌盛的意思。」世勛道:「取得好。」自
此以後,表兄表妹大家讀書,正是天生一對才貌兼全的
人,不須先生費力,他的工夫,一日勝是一日。
光陰易過,不覺數年。安氏因女兒長成,不許出外
讀書,只在房裡學些針指,請的先生,獨教王昌年一個。
果然文才淹博,志氣高邁。世勛亦甚喜。竟將他兒子看
待。不意奶奶安氏素性怯弱,因暮年無子,感了鬱症,
臥床兩月,奄奄不起。香雪小姐日夜伏侍,病愈深了。
一日,安氏對世勛道:「自我嫁到你家,并無失德,
只因沒有兒子,終日憂鬱。如今身子必竟不好的了。這
也是大數如此,只是心上放這女兒不過,我看王家外甥,
才貌端全,德行又好,趁我眼裡,你將香雪許他,死亦
瞑目。」世勛開口應承道:「這也是我的心愿。如今俱
已長成,極好的事。」香雪小姐待立床前聽知允○不勝
悲苦。那安氏又扯小姐的手,淒惶一番,看看病勢轉增
不多幾日,便辭世了。
小姐至性純孝,日夜痛哭,世勛料理諸事,時常安
慰女兒。王昌年感念母姨之恩,且又有小姐姻事,也要
盡三年服制。世勛因有婚配之命,到不把繼嗣二字提起,
大家扶傍過日子,不在話下。
卻說柳林中,李光祖自承女師的命,出外遍訪豪杰,
聞得陝西一路有個李公子,好賢禮士,他便將這教門聚
集起來,竟到陝西糾合人眾,與李公子合兵。那時,朝
廷聞知白蓮教各處猖獗,如英山○山一帶俱有人馬,各
省調兵進剿。開封府百戶崔世勛亦在調中。世勛聞得此
信,也不驚怕,他是義勇過人的,但只愁家內無人照管。
當下就有一班趨附的親眷,對世勛道:「奉命出師,自
然功成名就。但閨中令愛尚自嬌小,何不繼娶一位夫人
煩他把持家事,便可放心出去。」世勛是個武人,○○
○○被眾人○哄,就也應承,做媒的便說上一家,姓焦
是個再醮的,年紀也有四十來歲。世勛道:「年紀不妨
大些,正好治家。」○○少年,何用不上?」幾日娶到
家裡。始初只說一個焦氏,豈知隨身帶了一個大兒子來,
又有媳婦,兒子焦順,媳婦楊氏,俱一二十歲。夫妻兩
個生性淫惡。世勛見此兩人,無可奈何。就吩咐焦順在
家與王昌年同館讀書。媳婦正好相伴香雪做針指。香雪
小姐各相○○○一月之內,焦氏把香雪待如親生,解衣
推食,終日小姐長小姐短。那楊氏也如嫡親姑嫂一般。
世勛看見這個模樣,心裡便放得下,收拾器械衣甲,匆
匆起身隨了主帥要到陝西征勦反賊。臨行時,焦氏又添
上許多好話,世勛便放心前去。不提。
說這焦氏自世勛出門之後,每日家中,把錢銀賬目
俱收斂起來。香雪小姐,常常思念母親,家中事務一概
不管,任憑焦氏主張,焦氏又縱容兒子媳婦穿好吃好,
落得富貴,漸漸把王昌年外人看待了。館中先生,也打
發歸去。是值本年學院考試,王昌年回○守安奶奶之孝,
立意不考。焦氏便將家內錢銀與焦順外邊夤緣,焦順進
場,不知寫什麼上大人孔乙己在裡頭,便高高地進了一
名學。原來當時凡遇每年考試,學院按臨地方,就有幾
個,攛販秀才的經紀,或是鄉紳,或是官府,上了經紀
的門,再沒有不應驗的。那時焦順,簇新充當了秀才,
意氣揚揚全無顧忌,又在經紀家拜了門生,穿州撞府,
聲勢喧嚇,竟成一個名士了。
一日,焦順在外赴宴,夜間歸家對楊氏道:「○○
這丈夫做了名士,○成你做了娘娘,你也該把什麼東西
謝我?」楊氏撒嬌撒痴笑道:「你要我謝,我也沒有什
麼,不過莫非又○多奉承幾遭好事罷了。」焦順道:「這
不消說起。只是你的好處,○○寬大,教我每夜要請先
生幫扶,甚不快意。你還是設一個法兒奉了我才好。」
你道焦順為何說這話,因他心裡想著香雪小姐,故此將
這言語提醒楊氏。楊氏明知此意,只不回答。當夜上了
床,兩個顛鸞倒鳳,不知○○了多少絹頭,方得休息。
次日起身,焦順出外去了。楊氏思量起丈夫昨夜的
話,分明是丈夫要想香雪姑娘的意思。我看他心煩意亂,
我若不與他周旋,他們兩個後日竟自好了,不以我為德,
反以我為怨。況我心上也有個別尋主顧的念頭。我如今
莫若把香雪騙來,與他撮合,就是我有些外事,他也管
不得我。是晚焦順進房,楊氏對他道:「我看你前日○
我○○,為何這幾日意興索然,莫非又有考試日期麼?」
焦順道:「這樣禍事,我如今不怕了,拼得幾兩銀子,
自然停當的。只是我心中有一椿切要的事,你若與我週
旋,我一生感謝你不盡。」楊氏道:「我如今猜著了你,
○○○○○出去,○知想是要尋○○○○配你這付本錢
了。」焦順說到此處拍手笑道:「我的夫人這樣聰明,
一句話便逗著心事。」楊氏道:「只不知哪一個是你的
心愛?」焦順道:「遠不在千里,近只在目前。」便把
思量香雪的意再四懇求。楊氏道:「這個不難。但怕你
這娘○○○○○○等你的越發○了,教我愈加不稱意。
你今夜且在我的所在將養一番,明日算計也未遲。」焦
順大喜。是夜仍舊央姓角的做了替身,竭心盡力奉承楊
氏,楊氏雖則○○○○○○○,因幫手爭氣,也覺快活。
自後過了兩三日,楊氏思量:「丈夫要幹這事,甚
是容易。我何不乘此機會也覓個○○的燥一燥脾,有何
不可。」自想外人難于○○只有伏侍焦順的一個書童,
叫做愛兒,年紀十八九歲,氣力雄壯,著他這樣○○也
是好的。當日便與焦順道:「你今夜只說在朋友家住了,
我房中無人相伴,央香姑娘同睡,到得更深,我自躲開,
那時你竟進房取樂,再無不穩之理。」焦順喜出去望外,
一一從命,當真吃了早飯就出去了,,直等夜間回來做
這椿事。
楊氏先到書房,喚愛兒對他說:「我今夜相公出去,
○夜間香姑娘房裡。我本日間見你小心謹真,」我獨睡
在小姐房裡,待至深更,你可到小姐房裡來,我開門等
你,還你有些好處,切不可忘了。」愛兒見說,不敢違
逆,只得承順了。楊氏進來見香雪小姐說道:「香姑娘,
我有一件事求你。你曉得我一生最怕的是獨睡,便是夜
間老鼠廝打,也是怕的。今夜你哥哥出外去不知與什麼
○○友做文會了,我的丫鬟又差到娘家去,無人相伴,
特來央你相伴一夜。」香雪平日最厭焦順的氣質,那楊
氏到合得好的,見他如此,說道:「嫂嫂這等相○○,
為甚麼又放哥哥出去?」楊氏道:「便是。我最怪他一
做了秀才就有許多朋友來勾搭。如今幸喜得姑娘在家,
後日嫁出去,不知還要受他多少氣哩。」香雪笑了一笑,
也就依從了。
當夜姑嫂兩個吃了夜飯,又說些閑話。香雪身邊一
個梅香,叫做添繡。香雪吩咐把自已的房門鎖了,「你
到廚房裡睡罷。」楊氏道:「太平世界,鎖甚麼門,就
開著何妨。」添繡一時懶惰,也不去鎖,竟往廚房安歇。
姑嫂兩個睡在一房,吹熄了燈。只見更餘之後,香
雪睡不著,叫聲「嫂嫂」,并無響動。香雪本自○覺,
頓發疑心起來,穿好衣服,各處尋摸,不見楊氏,那房
門是半開的。香雪想道:「今夜嫂嫂必有惡計,我不可
獨住在他房裡。」因想:「黃昏時我的房門也不要鎖,
著實可疑。我如今也不到自己房裡。一進到廚下,喚添
繡起來伴我。」
誰想那焦順起更時候,不知藏在那一間空屋裡,挨
至半夜,驀地進來。滿床摸遍,全無一人。想道:「這
也奇怪,莫非香雪有些知覺了,仍到自己房裡去?我如
今一不做二不休,且走到他房門首,打聽消息。」原來,
那一處楊氏布置停當,道:「是必定與香雪小姐,怎肯
睡○,我住在香雪房中,落得約愛兒○○○○。」不料
愛兒畏懼焦順,左思右想,不敢進來,是夜反躲在外邊,
與別人賭錢。楊氏守到半夜,不見愛兒,適值焦順摸來。
見香雪房門不關,心中暗喜道:「香雪妹子原自有心,
曉得我有些意思,因此不肯住我房裡,卻把自己的房門
開了,明明叫我進去。」遂推開房門,摸到床前。楊氏
在床上聽見有人走響,只道愛兒來,伸手攙他。(缺一
百八十二字)東方熙○○。兩人正要講話,不想房門一
響,唬得心裡亂跳,一句話也說不出。
原來,房門響是香雪同添繡要進房,聽得床上甚是
熱鬧,他便扎住了腳,不敢進去,竟尋一把鎖將房門鎖
住,仍舊到廚房裡來。裡頭兩個無門可出,急得亂抖。
焦順叫道:「著實可如今奈何?」楊氏正待要吩咐愛兒
幾句,猛聽見一聲「妹子,知道認錯了。」反不則聲。
兩人一時無奈。挨到天亮,你認我,我認你,不覺俱呆
了。又好笑,又氣惱。焦順把楊氏啐了幾啐,楊氏也埋
怨丈夫,兩人到底疑心。為何不約而同將錯就錯?這也
罷了,只是怎得出門?停了一會,香雪小姐叫添繡把房
門開了,香雪在房門前將焦順大罵:「沒廉恥的,我把
你們夫妻好人相待,你到做下這等事,少不得父親回來,
處置你!」唬得焦氏媽媽不分皂白出來勸解。眾人說說
笑笑,兩人抱頭鼠竄而去。楊氏自覺沒趣,三日不出房
門。
自小姐一罵之後,焦順夫婦日夜在焦氏面前毀謗香
雪,焦氏聽信了,又曉得當初安氏曾把香雪許下王昌年,
只因怨恨香雪,并王昌年也做了對頭,時常茶遲飯晏,
要長不能,要短不得。焦氏早晨起來,便把香雪小姐與
王昌年牽枝帶葉,尋些別事,咒一通罵一通。又到家裡
吃閒飯的,一事不做終日坐吃,那老子出去征戰,全無
Sez Kıtay ädäbiyättän 1 tekst ukıdıgız.
Çirattagı - 歸蓮夢 - 2
  • Büleklär
  • 歸蓮夢 - 1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2588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4783
    23.4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7.0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44.4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歸蓮夢 - 2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2429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4468
    24.0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8.5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46.0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歸蓮夢 - 3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2101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4879
    22.4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4.5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41.7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歸蓮夢 - 4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2205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4676
    23.4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6.8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44.8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歸蓮夢 - 5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2759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588
    33.3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45.6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53.1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