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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文觀止 -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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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自建平至東界峽,盛弘之謂之空泠峽。峽甚高峻,即宜都、建平二郡界也。其間遠
望,勢交嶺表,有五六峰,參差互出。有奇石,如二人像,攘袂相對。俗傳兩郡督郵爭
界於此。江水歷峽,東徑宜昌縣之插灶下。

江水又東,徑流頭灘。其水並峻急奔暴,魚虌所不能游,行者常苦之,其歌曰:「灘頭
白勃堅相持,倏忽淪沒別無期。」袁山松曰:「自蜀至此,五千餘里;下水五日,上水
百日也。」

江水又東,徑宜昌縣北,─縣治,江之南岸也。北臨大江,與夷陵相對。江水又東,徑
狼尾灘,而歷人灘。袁山松曰:「二灘相去二里。人灘,水至峻峭。南岸有青石,夏沒
冬出,其石嶔崟,數十步中,悉作人面形,或大或小;其分明者,鬚髮皆具:因名曰人
灘也。」

江水又東,徑黃牛山,下有灘名曰黃牛灘。南岸重嶺疊起,最外高崖間有石,色如人負
刀牽牛,人黑牛黃,成就分明。既人跡所絕,莫得究焉。此巖既高,加以江湍紆洄,雖
途徑信宿,猶望見此物,故行者謠曰:「朝發黃牛,暮宿黃牛;三朝三暮,黃牛如故。
」言水路紆深,迴望如一矣。

江水又東,徑西陵峽。宜都記曰:「自黃牛灘東入西陵界,至峽口百許里,山水紆曲,
而兩岸高山重障,非日中夜半,不見日月,絕壁或十許丈,其石采色形容,多所像類。
林木高茂,略盡冬春。猿鳴至清,山谷傳響,泠泠不絕。」所謂三峽,此其一也。山松
言:「常聞峽中水疾,書記及口傳悉以臨懼相戒,曾無稱有山水之美也。及余來踐躋此
境,既至欣然,始信耳聞之不如親見矣。其疊崿秀峰,奇構異形,固難以辭敘。林木蕭
森,離離蔚蔚,乃在霞氣之表。仰矚俯映,彌習彌佳,流連信宿,不覺忘返。目所履歷
,未嘗有也。既自欣得此奇觀,山水有靈,亦當驚知己於千古矣。」

附錄A‧張中丞傳後敘 韓愈

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愈與吳郡張籍閱家中舊書,得李翰所為張巡傳。翰以文章自名
,為此傳頗詳密;然尚恨有闕者,不為許遠立傳,又不載雷萬春事首尾。

遠雖材若不及巡者,開門納巡,位本在巡上,授之柄而處其下,無所疑忌,竟與巡俱守
死,成功名,城陷而虜,與巡死先後異耳。兩家子弟材智下,不能通知二父志,以為巡
死而遠就虜,疑畏死而辭服於賊。遠誠畏死,何苦守尺寸之地,食其所愛之肉,以與賊
抗而不降乎?當其圍守時,外無蚍蜉蟻子之援,所欲忠者,國與主耳,而賊語以國亡主
滅。遠見救援不至,而賊來益眾,必以其言為信,外無待而猶死守,人相食且盡,雖愚
人亦能數日而知死處矣;遠之不畏死亦明矣。烏有城壞,且徒俱死,獨蒙愧恥求活?雖
至愚者不忍為。嗚呼!而謂遠之賢而為之邪?說者又謂遠與巡分城而守,城之陷自遠所
分始,以此詬遠,此又與兒童之見無異。人之將死,其臟腑必有先受其病者;引繩而絕
之,其絕必有處。觀者見其然,從而尤之,其亦不達於理矣。小人之好議論,不樂成人
之美如是哉!如巡、遠之所成就,如此卓卓,猶不得免,其他則又何說!

當二公之初守也,寧能知人之卒不救,棄城而逆遁?苟此不能守,雖避之他處何益?及
其無救而且窮也,將其創殘餓羸之餘,雖欲去,必不達。二公之賢,其講之精矣。守一
城,捍天下,以千百就盡之卒,戰百萬日滋之師,蔽遮江、淮,沮遏其勢,天下之不亡
,其誰之功也?當是時,棄城而圖存者,不可一二數;擅強兵,坐而觀者,相環也。不
追議此,而責二公以死守,亦見其自比於逆亂,設淫辭而助之攻也。

愈嘗從事於汴、徐二府,屢道於兩州間,親祭於其所謂雙廟者。其老人往往說巡、遠時
事云:

南霽雲之乞救於賀蘭也,賀蘭嫉巡、遠之聲威功績出己之上,不肯出師救。愛霽雲之勇
且壯,不聽其語,強留之,具食與樂,延霽雲坐。霽雲慷慨語曰:「雲來時,睢陽之人
不食月餘日矣。雲雖欲獨食,義不忍;雖食,且不下咽。」因拔所佩刀斷一指,血淋漓
,以示賀蘭。一座大驚,皆感激,為雲泣下。雲知賀蘭終無為雲出師意,即馳去。將出
城,抽矢射佛寺浮屠,矢著其上磚半箭,曰:「吾歸破賊,必滅賀蘭,此矢所以志也。
」愈貞元中過泗州,船上人猶指以相語:「城陷,賊以刃脅降巡。巡不屈,即牽去,將
斬之。又降霽雲,雲未應,巡呼雲曰:『南八,男兒死耳,不可為不義屈。』雲笑曰:
『欲將以有為也;公有言,雲敢不死?』即不屈。」

張籍曰:「有于嵩者,少依於巡。及巡起事,嵩常在圍中。籍大曆中於和州烏江縣見嵩
,嵩時年六十餘矣。以巡初嘗得臨渙縣尉,好學,無所不讀。籍時尚小,粗問巡、遠事
,不能細也。云:『巡長七尺餘,鬚髯若神。嘗見嵩讀漢書,謂嵩曰:「何為久讀此?
」嵩曰:「未熟也。」巡曰:「吾於書讀不過三遍,終身不忘也。」因誦嵩所讀書,盡
卷,不錯一字。嵩驚,以為巡偶熟此卷,因亂抽他帙以試,無不盡然。嵩又取架上諸書
,試以問巡,巡應口誦無疑。嵩從巡久,亦不見巡常讀書也。為文章,操紙筆立書,未
嘗起草。初守睢陽時,士卒僅萬人,城中居人戶亦且數萬,巡因一見問姓名,其後無不
識者。巡怒,鬚髯輒張。及城陷,賊縛巡等數十人坐;且將戮。巡起旋,其眾見巡起,
或起或泣。巡曰:「汝勿怖,死,命也!」眾泣不能仰視。巡就戮時,顏色不亂,陽陽
如平常。遠寬厚長者,貌如其心。與巡同年生,月日後於巡,呼巡為兄,死時年四十九
。』」

「嵩,貞元初死於亳、宋間,或傳嵩有田在亳、宋間,武人奪而有之,嵩將詣州訟理,
為所殺。嵩無子。」張籍云。

附錄A‧始得西山宴遊記 柳宗元

自余為僇人,居是州,恆惴慄;其隙也,則施施而行,漫漫而遊。日與其徒上高山,入
深林,窮迴谿;幽泉怪石,無遠不到。到則披草而坐,傾壼而醉,醉則更相枕以臥,臥
而夢。意有所極,夢亦同趣。覺而起,起而歸。以為凡是州之山有異態者,皆我有也,
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

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華西亭,望西山,始指異之。遂命僕過湘江,緣染溪,斫榛
莽,焚茅茷,窮山之高而止。攀援而登,箕踞而遨,則凡數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
其高下之勢,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攢蹙累積,莫得遯隱;縈青繚白,外與
天際,四望如一。然後知是山之特出,不與培塿為類。悠悠乎與灝氣俱,而莫得其涯;
洋洋乎與造物者遊,而不知其所窮。引觴滿酌,頹然就醉,不知日之入,蒼然暮色,自
遠而至,至無所見,而猶不欲歸。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然後知吾嚮之未始遊,遊於
是乎始,故為之文以志。是歲元和四年也。

附錄A‧至小丘西小石潭記 柳宗元

從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聞水聲,如鳴佩環,心樂之。伐竹取道,下見小潭,水
尤清冽。全石以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為坻,為嶼,為嵁,為岩。青樹翠蔓,蒙絡
搖綴,參差披拂。

潭中魚可百許頭,皆若空游無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怡然不動;俶爾遠逝,往來
翕忽,似與游者相樂。

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滅可見。其岸勢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坐潭上,四面竹樹
環合,寂寥無人,淒神寒骨,悄愴幽邃。以其境過清,不可久居,乃記之而去。

同游者:吳武陵,龔古,余弟宗玄。隸而從者,崔氏二小生:曰恕己,曰奉壹。

附錄A‧袁家渴記 柳宗元

由冉溪西南水行十里,山水之可取者五,莫若鈷鉧潭。由溪口而西陸行,可取者八、九
,莫若西山。由朝陽巖東南水行,至蕪江,可取者三,莫若袁家渴。皆永中幽麗奇處也


楚、越之間方言,謂水之反流者為「渴」。音若「衣褐」之「褐」。渴,上與南館高嶂
合,下與百家瀨合。其中重洲小溪、澄潭淺渚,間廁曲折。平者深黑,峻者沸白。舟行
若窮,忽又無際。

有小山出水中。山皆美石,上生青叢,冬夏常蔚然。其旁多巖洞。其下多白礫。其樹,
多楓、柟、石楠、楩、櫧、樟、柚。草則蘭芷。又有異卉,類合歡而蔓生轇轕水石。每
風自四山而下,振動大木,掩苒眾草,紛紅駭綠,蓊葧香氣;沖濤旋瀨,退貯谿谷;搖
颺葳蕤,與時推移。其大都如此。余無以窮其狀。

永之人未嘗游焉,余得之,不敢專也。出而傳於世。其地世主袁氏,故以名焉。

附錄A‧羆說 柳宗元

鹿畏貙,貙畏虎,虎畏羆。羆之狀,被髮人立,絕有力而甚害人焉。

楚之南有獵者,能吹竹為百獸之音。寂寂持弓矢罌火,而即之山,為鹿鳴以惑其類,伺
其至,發火而射之。貙聞其鹿也,趨而至。其人恐,因為虎而駭之。貙走而虎至,愈恐
,則又為羆,虎亦亡去。羆聞而求其類,至,則人也。捽搏挽裂而食之。
今夫不善內而恃外者,未有不為羆之食也。

附錄A‧黔之驢 柳宗元

黔無驢,有好事者船載以入;至則無可用,放之山下。虎見之,龐然大物也,以為神,
蔽林間窺之。稍出近之,憖憖然莫相知。

他日,驢一鳴,虎大駭遠遁,以為且噬已也,甚恐!然往來視之,覺無異能者,益習其
聲,又近出前後,終不敢搏。稍近益狎,蕩倚衝冒。驢不勝怒,蹄之。虎因喜,計之曰
:「技止此耳!」因跳踉大噉,斷其喉,盡其肉,乃去。

噫!形之龐也類有德;聲之宏也類有能。向不出其技,虎雖猛,疑畏卒不敢取,今若是
焉,悲夫!

附錄A‧黔之驢 柳宗元

黔無驢,有好事者船載以入;至則無可用,放之山下。虎見之,龐然大物也,以為神,
蔽林間窺之。稍出近之,憖憖然莫相知。

他日,驢一鳴,虎大駭遠遁,以為且噬已也,甚恐!然往來視之,覺無異能者,益習其
聲,又近出前後,終不敢搏。稍近益狎,蕩倚衝冒。驢不勝怒,蹄之。虎因喜,計之曰
:「技止此耳!」因跳踉大噉,斷其喉,盡其肉,乃去。

噫!形之龐也類有德;聲之宏也類有能。向不出其技,虎雖猛,疑畏卒不敢取,今若是
焉,悲夫!

附錄A‧臨江之麋 柳宗元

臨江之人畋得麋霓,攜歸畜之。入門,群犬垂涎,揚尾皆來,其人怒撻之。自是日抱就
犬,習示之,使勿動,稍使與之戲。積久,犬皆如人意。麋稍大,忘己之麋也;以為犬
良我友,牴觸偃仆益益狎。犬畏主人,與之俯仰甚善,然時啖其舌。三年,麋出門外,
見外犬在道,甚眾,走欲與為戲,外犬見而喜且怒,共殺食之,狼藉道上,麋至死不悟


附錄A‧永某氏之鼠 柳宗元

永有某氏者,畏日,拘忌異甚。以為己生歲直子,鼠,子神也,因愛鼠,不畜貓犬,禁
僮勿擊鼠。倉廩庖廚,悉以恣鼠不問。由是鼠相告,皆來某氏,飽食而無禍。某氏室無
完器,椸無完衣,飲食大率鼠之餘也。晝累累與人兼行,夜則竊齧鬥暴,其聲萬狀,不
可以寢,終不厭。

數歲,某氏徙居他州。後人來居,鼠為態如故。其人曰:「是陰類惡物也,盜暴尤甚,
且何以至是乎哉?」假五六貓,闔門,撤瓦、灌穴,購僮羅捕之。殺鼠如丘,棄之隱處
,臭數月乃已。

嗚呼!彼以其飽食無禍為可恆也哉!

附錄A‧琵琶行並序 白居易

元和十年,予左遷九江郡司馬。明年秋,送客湓浦口。聞舟船中夜彈琵琶者,聽其音,
錚錚然,有京都聲。問其人,本長安倡女,嘗學琵琶於穆曹二善才。年長色衰,委身為
賈人婦。遂命酒,使快彈數曲。曲罷,憫然自敘少小時歡樂事;今漂淪憔悴,轉徙於江
湖間。余出官二年,恬然自安,感斯人言,是夕始學有遷謫意,因為長句,歌以贈之。

凡六百一十六言,命曰:「琵琶行。」
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馬客在船,舉酒欲飲無管絃;
醉不成歡慘將別,別時茫茫江浸月。忽聞水上琵琶聲,主人忘歸客不發。
尋聲闇問彈者誰?琵琶聲停欲語遲。移船相近邀相見,添酒迴燈重開宴。
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轉軸撥絃三兩聲,未成曲調先有情。
絃絃掩抑聲聲思,似訴平生不得志;低眉信手續續彈,說盡心中無限事。
輕攏慢撚抹復挑,初為霓裳後六么。大絃嘈嘈如急雨,小絃切切如私語,
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戈下灘;
水泉冷澀絃凝絕,凝結不通聲暫歇。別有幽愁闇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
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曲終收撥當心畫,四絃一聲如裂帛。
東船西舫悄無言,唯見江心秋月白。沈吟放撥插絃中,整頓衣裳起斂容。
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蝦蟆陵下住,十三學得琵琶成,名屬教坊第一部。
曲罷曾教善才伏,妝成每被秋娘妒;五陵年少爭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
鈿頭雲篦擊節碎,血色羅裙翻酒污。今年歡笑復明年,秋月春風等閒度。
弟走從軍阿姨死,暮去朝來顏色故。門前冷落車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
商人重利輕離別,前月浮梁買茶去;去來江口守空船,遶船月明江水寒。
夜深忽夢少年事,夢啼妝淚紅闌干。我聞琵琶已歎息,又聞此語重唧唧!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我從去年辭帝京,謫居臥病潯陽城;
潯陽地僻無音樂,終歲不聞絲竹聲。住近湓江地低溼,黃蘆苦竹繞宅生;
其間旦暮聞何物?杜鵑啼血猿哀鳴。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還獨傾。
豈無山歌與村笛?嘔啞嘲哳難為聽。今夜聞君琵琶語,如聽仙樂耳暫明。
莫辭更坐彈一曲,為君翻作琵琶行。感我此言良久立,卻坐促絃絃轉急;
淒淒不似向前聲,滿座重聞皆掩泣。座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溼。

附錄A‧與元微之書 白居易

四月十日夜,樂天白:

微之,微之,不見足下面已三年矣;不得足下書欲二年矣。人生幾何,離闊如此!況以
膠漆之心,置於胡越之身,進不得相合,退不能相忘,牽攣乖隔,各欲白首。微之,微
之,如何!如何!天實為之,謂之奈何!

僕初到潯陽時,有熊孺登來,得足下前年病甚時一札,上報疾狀,次敘病心,終論平生
交分。且云:「危惙之際,不暇及他,惟收數帙文章,封題其上,曰:『他日送達白二
十二郎,便請以代書。』」悲哉!微之於我也,其若是乎!又睹所寄聞僕左降詩,云:
「殘燈無焰影幢幢,此夕聞君謫九江。垂死病中驚坐起,暗風吹雨入寒窗。」此句他人
尚不可聞,況僕心哉!至今每吟,猶惻惻耳。且置是事,略敘近懷。

僕自到九江,已涉三載,形骸且健,方寸甚安。下至家人,幸皆無恙。長兄去夏自徐州
至,又有諸院孤小弟妺六、七人,提挈同來。昔所牽念者,今悉置在目前,得同寒暖飢
飽:此一泰也。

江州風候稍涼,地少瘴癘,乃至蛇虺蚊蚋,雖有甚稀。湓魚頗肥,江酒極美,其餘食物
,多類北地。僕門內之口雖不少,司馬之俸雖不多,量入儉用,亦可自給,身衣口食,
且免求人:此二泰也。

僕去年秋始遊盧山,到東西二林間香爐峰下,見雲水泉石,勝絕第一,愛不能捨,因置
草堂。前有喬松十數株,修竹千餘竿;青蘿為牆垣,白石為橋道;流水周於舍下,飛泉
落於簷間;紅榴白蓮,羅生池砌;大抵若是,不能殫記。每一獨往,動彌旬日,平生所
好者,盡在其中,不惟忘歸,可以終老:此三泰也。

計足下久得僕書,必加憂望;今故錄三泰,以先奉報。其餘事況,條寫如後云云。

微之,微之,作此書夜,正在草堂中,山窗下,信手把筆,隨意亂書,封題之時,不覺
欲曙。舉頭但見山僧一兩人,或坐或睡;又聞山猿谷鳥,哀鳴啾啾。平生故人,去我萬
里。瞥然塵念,此際蹔生。餘習所牽,便成三韻云:

憶昔封書與君夜,金鑾殿後欲明天。今夜封書在何處?廬山庵裡曉燈前。籠鳥檻猿俱未
死,人間相見是何年?微之,微之!此夕此心,君知之乎!樂天頓首。

附錄A‧訓儉示康 司馬光

吾本寒家,世以清白相承。吾性不喜華靡,自為乳兒,長者加以金銀華美之服,輒羞赧
棄去之。二十忝科名,聞喜宴獨不戴花。同年曰:「君賜不可違也。」乃簪一花。平生
衣取蔽寒,食取充腹;亦不敢服垢弊以矯俗干名,但順吾性而已。

眾人皆以奢靡為榮,吾心獨以儉素為美。人皆嗤吾固陋,吾不以為病。應之曰:孔子稱
「與其不遜也寧固」;又曰「以約失之者鮮矣」;又曰「士志於道,而恥惡衣惡食者,
未足與議也。」古人以儉為美德,今人乃以儉相詬病。嘻,異哉!

近歲風俗尤為侈靡,走卒類士服,農夫躡絲履。吾記天聖中,先公為群牧判官,客至未
嘗不置酒,或三行五行,多不過七行。酒酤於市,果止於梨、栗、棗、柿之類;肴止於
脯醢、菜羹,器用瓷漆。當時士大夫家皆然,人不相非也。會數而禮勤,物薄而情厚。
近日士大夫家,酒非內法,果肴非遠方珍異,食非多品,器皿非滿案,不敢會賓友,常
數月營聚,然後敢發書。苟或不然,人爭非之,以為鄙吝。故不隨俗靡者蓋鮮矣。嗟乎
!風俗頹敝如是,居位者雖不能禁,忍助之乎!

又聞昔李文靖公為相,治居第於封丘門內,廳事前僅容旋馬,或言其太隘。公笑曰:「
居第當傳子孫,此為宰相廳事誠隘,為太祝奉禮廳事已寬矣。」參政魯公為諫官,真宗
遣使急召之,得於酒家,既入,問其所來,以實對。上曰:「卿為清望官,奈何飲於酒
肆?」對曰:「臣家貧,客至無器皿、肴、果,故就酒家觴之。」上以無隱,益重之。
張文節為相,自奉養如為河陽掌書記時,所親或規之曰:「公今受俸不少,而自奉若此
。公雖自信清約,外人頗有公孫布被之譏。公宜少從眾。」公歎曰:「吾今日之俸,雖
舉家錦衣玉食,何患不能?顧人之常情,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吾今日之俸豈能常
有?身豈能常存?一旦異於今日,家人習奢已久,不能頓儉,必致失所。豈若吾居位去
位、身存身亡,常如一日乎?」嗚呼!大賢之深謀遠慮,豈庸人所及哉!

御孫曰:「儉,德之共也;侈,惡之大也。」共,同也,言有德者皆由儉來也。夫儉則
寡欲:君子寡欲,則不役於物,可以直道而行;小人寡欲,則能謹身節用,遠罪豐家。
故曰:「儉,德之共也。」侈則多欲:君子多欲則貪慕富貴,枉道速禍;小人多欲則多
求妄用,敗家喪身;是以居官必賄,居鄉必盜。故曰:「侈,惡之大也。」

昔正考父饘粥以餬口;孟僖子知其後必有達人。季文子相三君,妾不衣帛,馬不食粟,
君子以為忠。管仲鏤簋朱紘、山楶藻梲,孔子鄙其小器。公叔文子享衛靈公,史輶知其
及禍;及戍,果以富得罪出亡。何曾日食萬錢,至孫以驕溢傾家。石崇以奢靡誇人,卒
以此死東市。近世寇萊公豪侈冠一時,然以功業大,人莫之非,子孫習其家風,今多窮
困。其餘以儉立名,以侈自敗者多矣,不可遍數,聊舉數人以訓汝。汝非徒身當服行,
當以訓汝子孫,使知前輩之風俗云。

附錄B‧五代史記一行傳敘 歐陽修

嗚呼!五代之亂極矣,傳所謂「天地閉,賢人隱」之時歟!當此之時,臣弒其君,子弒
其父,而搢紳之士,安其祿而立其朝,充然無復廉恥之色者皆是也。

吾以謂自古忠臣義士,多出於亂世,而怪當時可道者何少也?豈果無其人哉?雖曰干戈
興,學校廢,而禮義衰,風俗隳壞,至於如此,然自古天下未嘗無人也。吾意必有潔身
自負之士,嫉世遠去而不可見者。自古賢材有韞於中而不見於外,或窮居陋巷,委身草
莽,雖顏子之行,不遇仲尼而名不彰。況世變多故,而君子道消之時乎!吾又以謂必有
負材能,修節義,而沈淪於下,泯沒而無聞者。求之傳記,而亂世崩離,文字殘缺,不
可復得,然僅得者四五人而已。

處乎山林而群麋鹿,雖不足以為中道;然與其食人之祿,俯首而包羞,孰若無愧於心,
放身而自得?吾得二人焉,曰鄭遨、張薦明。勢利不屈其心,去就不違其義。吾得一人
焉,曰石昂。苟利於君,以忠獲罪,而何必自明,有至死而不言者,此古之義士也。吾
得一人焉,曰程福贇。五代之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至於兄弟、夫婦
,人倫之際,無不大壞,而天理幾乎其滅矣。於此之時,能以孝弟自修於一鄉,而風行
乎天下者,猶或有之。然其事跡不著,而無可紀次;獨其名氏或因見於書者,吾亦不敢
沒,而其略可錄者,吾得一人焉,曰李自倫。作一行傳。

附錄B‧送徐無黨南歸序 歐陽修

草木鳥獸之為物,眾人之為人,其為生雖異,而為死則同,一歸於腐壞澌盡泯滅而已。
而眾之中,有聖賢者,固亦生且死於其間,而獨異於草木鳥獸眾人者,雖死而不朽,逾
遠而彌存也。其所以為聖賢者,修之於身,施之於事,見之於言,是三者所以能不朽而
存也。修於身者,無所不獲;施於事者,有得有不得焉;其見於言者,則又有能有不能
也。施於事矣,不見於言可也。自詩書史記所傳,其人豈必皆能言之士哉?修於身矣,
而不施於事,不見於言,亦可也。孔子弟子,有能政事者矣,有能言語者矣。若顏回者
,在陋巷曲肱飢臥而已;其群居則默然終日如愚人。然自當時群弟子皆推尊之,以為不
敢望而及。而後世更百千歲,亦未有能及之者。其不朽而存者,固不待施於事,況於言
乎?

予讀班固藝文志,唐四庫書目,見其所列,自三代秦漢以來,著書之士,多者至百餘篇
,少者猶三、四十篇,其人不可勝數;而散亡磨滅,百不一、二存焉。予竊悲其人,文
章麗矣,言語工矣,無異草木榮華之飄風,鳥獸好音之過耳也。方其用心與力之勞,亦
何異眾人之汲汲營營,而忽然以死者,雖有遲有速,而卒與三者同歸於泯滅,夫言之不
可恃也蓋如此。今之學者,莫不慕古聖賢之不朽,而勤一世以盡心於文字間者,皆可悲
也!

東陽徐生,少從予學,為文章,稍稍見稱於人。既去,而與群士試於禮部,得高第;由
是知名。其文辭日進,如水湧而山出。予欲摧其盛氣而勉其思也,故於其歸,告以是言
。然予固亦喜為文辭者,亦因以自警焉。

附錄B‧送石昌言北使引 蘇洵

昌言舉進士時,吾始數歲,未學也。憶與群兒戲先府君側,昌言從旁取棗栗啖我,家居
相近,又以親戚故甚狎。昌言舉進士,日有名。吾後漸長,亦稍知讀書,學句讀屬對聲
律,未成而廢。昌言聞吾廢學,雖不言,察其意甚恨。後十餘年,昌言及第第四人,守
官四方,不相聞。吾日以壯大,乃能感悔,摧折復學。又數年,遊京師,見昌言長安,
相與勞苦,如平生歡;出文十數首,昌言甚喜稱善。吾晚學無師,雖日為文,中心自慚
;及聞昌言說,乃頗自喜。

今十餘年,又來京師,而昌言官兩制,乃為天子出使萬里外強悍不屈之虜庭,建大旆,
從騎數百,送車千乘,出都門,意氣慨然。自思為兒時,見昌言先府君旁,安知其至此
?富貴不足怪,吾於昌言獨自有感也。大丈夫生不為將,得為使,折衝口舌之間足矣。
往年彭任從富公使還,為我言曰:「既出境,宿驛亭,聞介馬數萬騎馳過,劍槊相摩,
終夜有聲,從者怛然失色,及明,視道上馬跡,尚心掉不自禁。」凡虜所以誇耀中國者
,多此類也;中國之人不測也,故或至於震懼而失辭,以為夷狄笑。嗚呼!何其不思之
甚也!昔者奉春君使冒頓,壯士大馬,皆匿不見,是以有平城之役。今之匈奴,吾知其
無日能為也。孟子曰:「說大人,則藐之。」況於夷狄!請以為贈。

附錄B‧教戰守策 蘇軾

夫當今生民之患,果安在哉?在於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勞。此其患不見於今,而
將見於他日。今不為之計,其後將有所不可救者。

昔者先王知兵之不可去也,是故天下雖平,不敢忘戰。秋冬之隙,致民田獵以講武,教
之以進退坐作之方,使其耳目習於鐘鼓旌旗之間而不亂,使其心志安於斬刈殺伐之際而
不懾。是以雖有盜賊之變,而民不至於驚潰。

及至後世,用迂儒之議,以去兵為王者之盛節。天下既定,則卷甲而藏之。數十年之後
,甲兵鈍弊,而人民日以安於佚樂;卒有盜賊之警,則相與恐懼訛言,不戰而走。開元
、天寶之際,天下豈不大治?惟其民安於太平之樂,酣豢於遊戲酒食之間;其剛心勇氣
,銷耗鈍眊,痿蹶而不復振。是以區區之祿山一山而乘之,四方之民,獸奔鳥竄,乞為
囚虜之不暇,天下分裂,而唐室因以微矣。

蓋嘗試論之:天下之勢,譬如一身。王公貴人所以養其身者,豈不至哉?而其平居常苦
於多疾。至於農夫小民,終歲勤苦,而未嘗告病,此其故何也?夫風雨霜露寒暑之變,
此疾之所由生也。農夫小民,盛夏力作,窮冬暴露,其筋骸之所衝犯,肌膚之所浸漬,
輕霜露而狎風雨,是故寒暑不能為之毒。今王公貴人,處於重屋之下,出則乘輿,風則
襲裘,雨則御蓋。凡所以慮患之具,莫不備至。畏之太甚,而養之太過,小不如意,則
寒暑入之矣。是以善養身者,使之能逸能勞;步趨動作,使其四體狃於寒暑之變;然後
可以剛健強力,涉險而不傷。夫民亦然。

今者治平之日久,天下之人,驕惰脆弱,如婦人孺子,不出於閨門。論戰鬥之事,則縮
頸而股慄;聞盜賊之名,則掩耳而不願聽。而士大夫亦未嘗言兵,以為生事擾民,漸不
可長。此不亦畏之太甚,而養之太過歟?

且夫天下固有意外之患也。愚者見四方之無事,則以為變故無自而有,此亦不然矣。今
國家所以奉西北二虜者,歲以百萬計。奉之者有限,而求之者無厭,此其勢必至於戰。
戰者必然之勢也。不先於我,則先於彼;不出於西,則出於北。所不可知者,有遲速遠
近,而要以不能免也。

天下苟不免於用兵,而用之不以漸,使民於安樂無事之中,一旦出身而蹈死地,則其為
患必有所不測。故曰:天下之民,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勞,此臣所謂大患也。臣
欲使士大夫尊尚武勇,講習兵法;庶人之在官者,教以行陣之節;役民之司盜者,授以
擊刺之術;每歲終則聚於郡府;如古都試之法,有勝負,有賞罰,而行之既久,則又以
軍法從事。然議者必以為無故而動民,又撓以軍法,則民將不安,而臣以為此所以安民
也。天下果未能去兵,則其一旦將以不教之民而驅之戰。夫無故而動民,雖有小怨,然
熟與夫一旦之危哉?

今天下屯聚之兵,驕豪而多怨,陵壓百姓,而邀其上者,何故?此其心,以為天下之知
戰者,惟我而已。如使平民皆習於兵,彼知有所敵,則固以破其奸謀,而折其驕氣。利
害之際,豈不亦甚明歟?

附錄B‧六國論 蘇軾

春秋之末,至於戰國,諸侯卿相,皆爭養士自謀。其謀夫說客、談天雕龍、堅白同異之
流,下至擊劍扛鼎,雞鳴狗盜之徒,莫不賓禮。靡衣玉食,以館於上者,不可勝數。越
王勾踐有君子六千人,魏無忌、齊田文、趙勝、黃歇、呂不韋皆有客三千人,而田文招
致任俠奸人六萬家於薛,齊稷下談者亦千人,魏文侯、燕昭王、太子丹,皆致客無數,
下至秦、漢之間,張耳、陳餘號多士,賓客廝養皆天下俊傑,而田橫亦有士五百人。其
略見於傳記者如此。度其餘當倍官吏而半農夫也。此皆役人以自養者,民何以支而國何
以堪乎?

蘇子曰:此先王之所不能免也。國之有奸,猶鳥獸之有鷙猛,昆蟲之有毒螫也。區處條
別,使各安其處,則有之矣;鋤而盡去之,則無是道也。吾考之世變,知六國之所以久
存,而秦之所以速亡者,蓋出於此,不可不察也。夫智、勇、辯、力,此四者皆天民之
秀傑也,類不能惡衣食以養人,皆役人以自養也。故先王分天下之富貴與此四者共之。
此四者不失職,則民靖矣。四者雖異,先王因俗設法,使出於一:三代以上出於學,戰
國至秦出於客,漢以後出於郡縣,魏晉以來出於九品中正,隋、唐至今出於科舉。雖不
盡然,取其多者論之。六國之君虐用其民,不減始皇二世,然當是時百姓無一叛者;以
凡民之秀傑者,多以客養之,不失職也。其力耕以奉上,皆椎魯無能為者,雖欲怨叛,
而莫為之先,此其所以少安而不即亡也。

始皇初欲逐客,用李斯之言而止;既併天下,則以客為無用。於是任法而不任人,謂民
可以恃法而治,謂吏不必才,取能守吾法而已。故墮名城,殺豪傑,民之秀異者散而歸
田畝,向之食於四公子、呂不韋之徒者,皆安歸哉?不知其槁項黃馘以老死於布褐乎?
亦將輟耕太息以俟時也?秦之亂雖成於二世,然使始皇知畏此四人者,使不失職,秦之
亡不至若是其速也。縱百萬虎狼於山林而饑渴之,不知其將噬人。世以始皇為智,吾不
信也。

楚漢之禍,生民盡矣,豪傑宜無幾;而代相陳豨過趙從車千乘,蕭、曹為政,莫之禁也
。至文、景、武之世,法令至密,然吳濞、淮南、梁王、魏其、武安之流,皆爭致賓客
。豈懲秦之禍,以謂爵祿不能盡縻天下士,故少寬之,使得或出於此也邪?

若夫先王之政則不然,曰:「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嗚呼!此其秦漢
之所及也哉?

附錄B‧戰國策目錄序 曾鞏

劉向所定戰國策三十三篇,崇文總目稱十一篇者闕。臣訪之士大夫家,始盡得其書,正
其誤謬,而疑其不可考者,然後戰國策三十三篇復完。

敘曰:向敘此書,言周之先,明教化,修法度,所以大治;及其後,謀詐用,而仁義之
路塞,所以大亂;其說既美矣。卒以謂此書戰國之謀士,度時君之所能行,不得不然;
則可謂惑於流俗,而不篤於自信者也。

夫孔、孟之時,去周之初已數百歲,其舊法已亡,舊俗已熄久矣;二子乃獨明先王之道
,以謂不可改者,豈將強天下之主以後世之所不可為哉?亦將因其所遇之時,所遭之變
,而為當世之法,使不失乎先王之意而已。

二帝三王之治,其變固殊,其法固異,而其為國家天下之意,本末先後,未嘗不同也。
二子之道如是而已。蓋法者,所以適變也,不必盡同;道者,所以立本也,不可不一;
此理之不易者也。故二子者守此,豈好為異論哉?能勿苟而已矣。可謂不惑於流俗而篤
於自信者也。

戰國之游士則不然。不知道之可信,而樂於說之易合。其設心注意,偷為一切之計而已
。故論詐之便而諱其敗,言戰之善而蔽其患。其相率而為之者,莫不有利焉,而不勝其
害也;有得焉,而不勝其失也。卒至蘇秦、商鞅、孫臏、吳起、李斯之徒,以亡其身;
而諸侯及秦用之者,亦滅其國。其為世之大禍明矣;而俗猶莫之寤也。惟先王之道,因
時適變,為法不同,而考之無疵,用之無弊。故古之聖賢,未有以此而易彼也。

或曰:「邪說之害正也,宜放而絕之。則此書之不泯,其可乎?」對曰:「君子之禁邪
說也,固將明其說於天下,使當世之人皆知其說之不可從,然後以禁則齊;使後世之人
皆知其說之不可為,然後以戒則明;豈必滅其籍哉?放而絕之,莫善於是。是以孟子之
書,有為神農之言者,有為墨子之言者,皆著而非之。至此書之作,則上繼春秋,下至
楚漢之起,二百四十五年之間,載其行事,固不可得而廢也。」

此書有高誘注者二十一篇,或曰三十二篇,崇文總目存者八篇,今存者十篇。編校史館
書籍臣曾鞏序。

附錄B‧白鹿洞書院學規 朱熹

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右五教之目。堯、舜使契為司
徒,敬敷五教,即此是也。學者學此而已。 而其所以學之之序,亦有五焉,其別如左:
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右為學之序。學、問、思、辨四者,所以
窮理也。若夫篤行之事,則自修身以至處事、接物,亦各有要,其別如左:言忠信。行
篤敬。懲忿窒慾。遷善改過。右修身之要。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右處事
之要。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行有不得,反求諸己。右接物之要。

熹竊觀古昔聖賢所以教人為學之意,莫非使之講明義理,以修其身,然後推以及人。非
徒欲其務記覽,為詞章,以釣聲名,取利祿而已也。今人之為學者,則既反是矣。然聖
賢所以教人之法,具存於經。有志之士,固當熟讀、深思而問、辨之。苟知其理之當然
,而責其身以必然,則夫規矩禁防之具,豈待他人設之,而後有所持循哉?近世於學有
規,其待學者為已淺矣。而其為法,又未必古人之意也。故今不復以施於此堂,而特取
凡聖賢所以教人為學之大端,條列如右,而揭之楣間。諸君其相與講明遵守,而責之於
身焉。則夫思慮云為之際,其所以戒謹而恐懼者,必有嚴於彼者矣。其有不然,而或出
於此言之所棄,則彼所謂規者,必將取之,固不得而略也。諸君其亦念之哉!

附錄B‧正氣歌並序 文天祥

余囚北庭,坐一土室,室廣八尺,深可四尋,單扉低小,白間短窄,汙下而幽暗。當此
夏日,諸氣萃然:雨潦四集,浮動床几,時則為水氣;塗泥半朝,蒸漚歷瀾,時則為土
氣;乍晴暴熱,風道四塞,時則為日氣;簷陰薪爨,助長炎虐,時則為火氣;倉腐寄頓
,陳陳逼人,時則為米氣;駢肩雜遝,腥臊汗垢,時則為人氣;或圊溷、或毀屍、或腐
鼠,惡氣雜出,時則為穢氣。疊是數氣,當之者鮮不為厲。而予以孱弱,俯仰其間,於
茲二年矣,幸而無恙,是殆有養致然爾。然亦安知所養何哉?孟子曰:「吾善養吾浩然
之氣。」彼氣有七,吾氣有一,以一敵七,吾何患焉!況浩然者,乃天地之正氣也,作
正氣歌一首。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何嶽,上則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
皇路當清夷,含和吐明庭;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
在秦張良椎,在漢蘇武節;為嚴將軍頭,為嵇侍中血,為張睢陽齒,為顏常山舌;
或為遼東帽,清操厲冰雪;或為出師表,鬼神泣壯烈,或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
或為擊賊笏,逆豎頭破裂。是氣所磅礡,凜烈萬古存。當其貫日月,生死安足論,
地維賴以立,天柱賴以尊。三綱實繫命,道義為之根。嗟予遘陽九,隸也實不力。
楚囚纓其冠,傳車送窮北。鼎鑊甘如飴,求之不可得。陰房闃鬼火,春院閟天黑。
牛驥同一早,雞棲鳳凰食。一朝蒙霧露,分作溝中瘠。如此再寒暑,百沴自辟易。
哀哉沮洳場,為我安樂國!豈有他繆巧,陰陽不能賊。顧此耿耿在,仰視浮雲白,
悠悠我心悲,蒼天曷有極!哲人日已遠,典型在夙昔,風簷展書讀,古道照顏色。

附錄B‧送秦中諸人引 元好問

關中風土完厚,人質直而尚義;風聲習氣,歌謠慷慨,且有秦漢之舊;至於山川之勝,
遊觀之富,天下莫與為比。故有四方之志者,多樂居焉。

予年二十許時,侍先人官略陽,以秋試,留長安中八九月。時紈綺氣未除,沈湎酒間,
知有遊觀之美,而不暇也。長大來,與秦人遊益多,知秦中事益熟,每聞談周漢都邑,
及藍田鄠杜間風物,則喜色津津然動於顏間。二三君多秦人,與予遊,道相合而意相得
也。常約近南山,尋一牛田,營五畝之宅,如舉子結夏課時,聚書深讀,時時釀酒為具
,從賓客遊,伸眉高談,脫屣世事,覽山川之勝概,考前世之遺蹟,庶幾乎不負古人者
。然予以家在嵩前,暑途千里,不若二三君之便於歸也。

清秋揚鞭,先我就道,矯首西望,長吁青雲。今夫世俗愜意事,如美食、大官、高貲、
華屋,皆眾人所必爭,而造物者之所甚靳,有不可得者。若夫閒居之樂,澹乎其無味,
漠乎其無所得,蓋自放於方之外者之所貪,人何所爭,而造物者亦何靳耶?行矣諸君!
明年春風,待我於輞川之上矣。

附錄B‧尚志齋說 虞集

夫嘗觀於射乎?正鵠者,射者之所志也。於是良爾弓,直爾矢,養爾氣,畜爾力,正爾
身,守爾法,而臨之。挽必圓,視必審,發必決,求中乎正鵠而已矣。正鵠之不立,則
無專一之趣鄉,雖有善器、強力,茫茫然將安所施哉?況乎弛焉以嬉,嫚焉以發,初無
定的,亦不期於必中者;其君子絕之,不與為偶,以其無志也。善為學者,苟知此說,
其亦可以少警矣乎?

夫學者之欲至於聖賢,猶射者之求中夫正鵠也。不以聖賢為準的而學者,是不立正鵠而
射者也。志無定向,則泛濫茫洋,無所底止,其不為妄人者幾希!此立志之最先者也。
既有定向,則求所以至之之道焉,尤非有志者不能也。是故從師、取友,讀書、窮理,
皆求至之事也。於是平居無事之時,此志未嘗慢也;應事接物之際,此志未嘗亂也;安
逸順適,志不為喪;患難憂戚,志不為懾;必求達吾之欲志而後已。此立志始終不可渝
者也。是故志苟立矣,雖至於聖人可也。昔人有言曰:「有志者,事竟成。」又曰:「
用志不分,乃凝於神。」此之謂也。志苟不立,雖細微之事,猶無可成之理;況為學之
大乎?昔者夫子以生知天縱之資,其始學也,猶必曰志;況吾黨小子之至愚極困者乎?
其不可不以尚志為至要至急也,審矣。

今大司寇之上士浚儀黃君之善教子也,和而有制,嚴而不離。嘗遣濟也受業於予,濟也
請題其齋居以自勵,因為書寫「尚志」二字以贈之。他日暫還其鄉,又來求說,援筆書
所欲言,不覺其煩也。濟也尚思立志乎哉!

附錄B‧送東陽馬生序 宋濂

余幼時即嗜學。家貧,無從致書以觀,每假借於藏書之家,手自筆錄,計日以還。天大
寒,硯冰堅,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錄畢,走送之,不敢稍逾約。以是人多以書假余
,余因得偏觀群書。既加冠,益慕聖賢之道;又患無碩師名人與遊,嘗趨百里外,從鄉
之先達執經叩問。先達德隆望尊,門人弟子填其室,未嘗稍降辭色。余立侍左右,援疑
質理,俯身傾耳以請;或遇其叱咄,色愈恭,禮愈至,不敢出一言以復;俟其忻悅,則
又請焉。故余雖愚,卒獲有所聞。

當余之從師也,負篋曳屣,行深山巨谷中,窮冬烈風,大雪深數尺,足膚皸裂而不知;
至舍,四肢僵勁不能動,媵人持湯沃灌,以衾擁覆,久而乃和。寓逆旅主人,日再食,
無鮮肥滋味之享。同舍生皆被綺繡,戴珠纓寶飾之帽,腰白玉之環,左佩刀,右備容臭
,燁然若神人;余則縕袍敝衣處其間,略無慕豔意。以中有足樂者,不知口體之奉不若
人也。蓋余之勤且艱若此。

今諸生學於太學,縣官日有廩稍之供,父母歲有裘葛之遺,無凍餒之患矣;坐大廈之下
而誦《詩》《書》,無奔走之勞矣;有司業、博士為之師,未有問而不告,求而不得者
也;凡所宜有之書皆集於此,不必若余之手錄,假諸人而後見也。其業有不精,德有不
成者,非天質之卑,則心不若余之專耳,豈他人之過哉!

東陽馬生君則,在太學已二年,流輩甚稱其賢。余朝京師,生以鄉人子謁余。撰長書以
為贄,辭甚暢達;與之論辯,言和而色怡;自謂少時用心於學甚勞。是可謂善學者矣!
其將歸見其親也,余故道為學之難以告知。

附錄B‧尚節亭記 劉基

古人植卉木而有取義焉者,豈徒為玩好而已。故蘭取其芳,諼草取其忘憂,蓮取其出汙
而不染。不特卉木也,佩以玉,環以像,坐右之器以敧;或以之比德而自勵,或以之懲
志而自警,進德修業,於是乎有裨焉。

會稽黃中立,好植竹,取其節也,故為亭竹間,而名之曰「尚節之亭」,以為讀書遊藝
之所,澹乎無營乎外之心也。予觀而喜之。

夫竹之為物,柔體而虛中,婉婉焉而不為風雨摧折者,以其有節也。至於涉寒暑,蒙霜
雪,而柯不改,葉不易,色蒼蒼而不變,有似乎臨大節而不可奪之君子。信乎有諸中,
形於外,為能踐其形也。然則以節言竹,復何以尚之哉!

世衰道微,能以節立身者鮮矣。中立抱材未用,而早以節立志,是誠有大過人者,吾又
安得不喜之哉!

夫節之時義,大易備矣;無庸外而求也。草木之節,實枝葉之所生,氣之所聚,筋脈所
湊。故得其中和,則暢茂條達,而為美植;反之,則為瞞為液,為癭腫,為樛屈,而以
害其生矣。是故春夏秋冬之分至,謂之節;節者,陰陽寒暑轉移之機也。人道有變,其
節乃見;節也者,人之所難處也,於是乎有中焉。故讓國,大節也,在泰伯則是,在季
子則非;守死,大節也,在子思則宜,在曾子則過。必有義焉,不可膠也。擇之不精,
處之不當,則不為暢茂條達,而為瞞液、癭腫、樛屈矣。不亦達哉?

傳曰:「行前定則不困。」平居而講之,他日處之裕如也。然則中立之取諸竹以名其亭
,而又與吾徒遊,豈苟然哉?

附錄B‧教條示龍場諸生 王守仁

諸生相從於此,甚盛。恐無能為助也,以四事相規,聊以答諸生之意。一曰立志,二曰
勤學,三曰改過,四曰責善。其慎聽,毋忽!

立志
志不立,天下無可成之事。雖百工技藝,未有不本於志者。今學者曠廢隳惰,玩歲愒時

,而百無所成,皆由於志之未立耳。故立志而聖,則聖矣;立志而賢,則賢矣;志不立
,如無舵之舟,無銜之馬,漂蕩奔逸,終亦何所底乎?昔人所言:「使為善而父母怒之
,兄弟怨之,宗族鄉黨賤惡之,如此而不為善,可也。為善則父母愛之,兄弟悅之,宗
族鄉黨敬信之,何苦而不為善、為君子?使為惡而父母愛之,兄弟悅之,宗族鄉黨敬信
之,如此而為惡,可也。為惡則父母怒之,兄弟怨之,宗族鄉黨賤惡之,何苦必為惡、
為小人?」諸生念此,亦可以知所立志矣。

勤學

已立志為君子,自當從事於學。凡學之不勤,必其志之尚未篤也。從吾遊者,不以聰慧
警捷為高,而以勤確謙抑為上。諸生試觀儕輩之中,苟有「虛而為盈,無而為有」,諱
己之不能,忌人之有善,自矜自是,大言欺人者,使其人資稟雖甚超邁,儕輩之中有弗
疾惡之者乎?有弗鄙賤之者乎?彼固將以欺人,人果遂為所欺,有弗竊笑之者乎?苟有
謙默自持,無能自處,篤志力行,勤學好問;稱人之善,而咎己之失;從人之長,而明
己之短;忠信樂易,表裏一致者,使其人資稟雖甚魯鈍,儕輩之中,有弗稱慕之者乎?
彼固以無能自處,而不求上人,人果遂以彼為無能,有弗敬尚之者乎?諸生觀此,亦可
以知所從事於學矣。

改過

夫過者,自大賢所不免;然不害其卒為大賢者,為其能改也。故不貴於無過,而貴於能
改過。諸生自思,平日亦有缺於廉恥忠信之行者乎?亦有薄於孝友之道,陷於狡詐偷刻
之習者乎?諸生殆不至於此。不幸或有之,皆其不知而誤蹈,素無師友之講習規飭也。
諸生試內省,萬一有近於是者,固亦不可以不痛自悔咎;然亦不當以此自歉,遂餒於改
過從善之心。但能一旦脫然洗滌舊染,雖昔為盜寇,今日不害為君子矣。若曰吾昔已如
此,今雖改過而從善,人將不信我,且無贖於前過,反懷羞澀疑沮,而甘心於污濁終焉
,則吾亦絕望爾矣。

責善

「責善,朋友之道。」然須「忠告而善道之」,悉其忠愛,致其婉曲,使彼聞之而可從
,繹之而可改,有所感而無所怒,乃為善耳。若先暴白其過惡,痛毀極詆,使無所容,
彼將發其愧恥憤恨之心;雖欲降以相從,而勢有所不能,是激之而使為惡矣。故凡訐人
之短,攻發人之陰私,以沽直者,皆不可以言責善。雖然,我以是而施於人,不可也;
人以是而加諸我,凡攻我之失者,皆我師也,安可以不樂受而心感之乎?某於道未有所
得,其學鹵莽耳。謬為諸生相從於此。每終夜以思,惡且未免,況於過乎?人謂「事師
無犯無隱」,而遂謂師無可諫,非也。諫師之道,直不至於犯,而婉不至於隱耳。使吾
而是也,因得以明其是;吾而非也,因得以去其非。蓋教學相長也。諸生責善,當自吾
始。

附錄B‧先妣事略 歸有光

先妣周孺人,弘治元年二月十一日生。年十六來歸。踰年,生女淑靜;淑靜者,大姊也
。期而生有光。又期而生女子:殤一人,期而不育者一人。又踰年,生有尚,妊十二月
。踰年,生淑順。一歲,又生有功。

有功之生也,孺人比乳他子加健。然數顰蹙顧諸婢曰:「吾為多子苦!」老嫗以杯水盛
二螺進,曰:「飲此後,妊不數矣。」孺人舉之盡,喑不能言。

正德八年五月二十三日,孺人卒。諸兒見家人泣,則隨之泣,然猶以為母寢也。傷哉!
於是家人延畫工畫,出二子,命之曰:「鼻以上畫有光,鼻以下畫大姊。」以二子肖母
也。

孺人諱桂。外曾祖諱明;外祖諱行,太學生;母何氏。世居吳家橋,去縣城東南三十里
。由千墩浦而南,直橋並小港以東,居人環聚,盡周氏也。外祖與其三兄皆以貲雄;敦
尚簡實,與人姁姁說村中語,見子弟甥姪無不愛。

孺人之吳家橋,則治木棉;入城,則緝纑;燈火熒熒,每至夜分。外祖不二日使人問遺
。孺人不憂米、鹽,乃勞苦若不謀夕。冬月罏火炭屑,使婢子為團,累累暴階下。室靡
棄物,家無閒人。兒女大者攀衣,小者乳抱,手中紉綴不輟,戶內灑然。遇童僕有恩,
雖至箠楚,皆不忍有後言。吳家橋歲致魚、蟹、餅餌,率人人得食。家中人聞吳家橋人
至,皆喜。

有光七歲,與從兄有嘉人學。每陰風細雨,從兄輒留,有光意戀戀,不得留也。孺人中
夜覺寢,促有光暗誦孝經,即熟讀,無一字齟齬,乃喜。

孺人卒,母何孺人亦卒。周氏家有羊狗之痾:舅母卒;四姨歸顧氏又卒;死三十人而定
,惟外祖與二舅存。

孺人死十一年,大姊歸王三接,孺人所許聘者也。十二年,有光補學官弟子。十六年而
有婦,孺人所聘者也。期而抱女,撫愛之,益念孺人。中夜與其婦泣,追惟一二,彷彿
如昨,餘則茫然矣。世乃有無母之人,天乎!痛哉!

附錄B‧項脊軒志 歸有光

項脊軒,舊南閤子也。室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塵泥滲漉,雨澤下注,每移
案顧視,無可置者。又北向,不能得日,日過午已昏。余稍為修葺,使不上漏;前闢四
窗,垣牆周庭,以當南日;日影反照,室始洞然。又雜植蘭桂竹木於庭,舊時欄楯,亦
遂增勝。借晝滿架,偃仰嘯歌,冥然兀坐,萬籟有聲。而庭階寂寂,小鳥時來啄食,人
至不去。三五之夜,明月半牆,桂影斑駁,風移影駁,珊珊可愛。

然余居於此,多可喜,亦多可悲。先是,庭中通南北為一,迨諸父異爨,內外多置小門
牆,往往而是。東犬西吠,客踰庖而宴,雞棲於廳。庭中始為籬,已為牆,凡再變矣。
家有老嫗,嘗居於此。嫗,先大母婢也,乳二世,先妣撫之甚厚。室西連於中閨,先妣
嘗一至。嫗每謂余曰:「某所而母立於茲。」嫗又曰:「汝姊在吾懷,呱呱而泣;娘以
指扣門扉曰:『兒寒乎?欲食乎?』吾從板外相為應答。」語未畢,余泣,嫗亦泣。余
自束髮讀書軒中,一日,大母過余曰:「吾兒,久不見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類女
郎也?」比去,以手闔門,自語曰:「吾家讀書久不效,兒之成,則可待乎!」頃之,
持一象笏至,曰:「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間執此以朝,他日汝當用之。」瞻顧遺跡,如在
昨日,令人長號不自禁。

軒東,故嘗為廚,人往,從軒前過。余扃牖而居,久之,能以足音辨人。軒凡四遭火,
得不焚,殆有神護者。

項脊生曰:蜀清守丹穴,利甲天下,其後秦皇帝築女懷清臺。劉玄德與曹操爭天下,諸
葛孔明起隴中。方二人之昧昧於一隅也,世何足以知之?余區區處敗屋中,方揚眉瞬目
,謂有奇景;人知之者,其謂與埳井之蛙何異?

余既為此志,後五年,吾妻來歸;時至軒中,從余問古事,或憑几學書。吾妻歸寧,述
諸小妹語曰:「聞姊家有閤子,且何謂閤子也?」其後六年,吾妻死,室壞不修。其後
二年,余久臥病無聊,乃使人復葺南閤子,其制稍異於前。然自後余多在外,不常居。
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附錄B‧西湖雜記 袁宏道

初至西湖記

從武林門而西,望保俶塔突兀層崖中,則已心飛湖上也。午刻入昭慶,茶畢,即棹小入
舟入湖。山色如蛾,花光如頰,溫風如酒,波紋如綾;才一舉頭,已不覺目酣神醉,此
時欲下一語描寫不得,大約如東阿王夢中初遇洛神時也。余遊西湖始此,時萬曆丁酉二
月十四日也。晚同子公渡淨寺,覓阿賓舊住僧房。取道由六橋岳墳石徑塘而歸。草草領
略,未及偏賞。次早得陶石簣帖子,至十九日,石簣兄弟同學佛人王靜虛至,湖山好友
,一時湊集矣。

晚遊六橋待月記

西湖最盛,為春為月。一日之盛,為朝煙,為夕嵐。今歲春雪甚盛,梅花為寒所勒,與
杏桃相次開發,尤為奇觀。石簣數為余言:「傅金吾園中梅,張功甫玉照堂故物也,急
往觀之。」余時為桃花所戀,竟不忍去。湖上由斷橋至蘇堤一帶,綠煙紅霧,瀰漫二十
餘里。歌吹為風,粉汗為雨,羅紈之盛,多於堤畔之草,艷冶極矣。然杭人遊湖,止午
未申三時;其實湖光染翠之工,山嵐設色之妙,皆在朝日始出,夕舂未下,始極其濃媚
。月景尤不可言,花態柳情,山容水意,別是一種趣味。此樂留與山僧遊客受用,安可
為俗士道哉!

斷橋

湖上之盛,在六橋及斷橋兩堤。斷橋舊有堤甚狹,為今侍中所增飾,工致遂在六橋之上
。夾道種緋桃、垂楊、玉蘭、山茶之屬二十餘種。白石砌其邊如玉,布地皆軟沙。旁附
小堤,益以雜花。每步其上,即樂而忘歸,不十餘往還不止。聞往年堤上花開,不數日
多被人折去。今春禁嚴,花開最久。浪遊遭遇之奇,此其一矣。

雨後遊六橋記

寒食後雨,余曰:「此雨為西湖洗紅,當急與桃花作別,勿滯也。」午霽,偕諸友至第
三橋。落花積地寸餘,遊人少,翻以為快。忽騎者白紈而過,光晃衣,鮮麗倍常,諸友
白其內者皆去表。少倦,臥地上飲,以面受花,多者浮,少者歌,以為樂。偶艇子出花
間,呼之,乃寺僧載茶來者。各啜一杯,蕩舟浩歌而返。

飛來峰

湖上諸峰,當以飛來為第一,高不餘數十丈,而蒼翠玉立,渴虎奔猊,不足為其怒也;
神呼鬼立,不足為其怪也;秋水暮煙,不足為其色也;顛書吳畫,不足為其變幻詰曲也
。石上多異木,不假土壤,根生石外。前後大小洞四五,窈窕通明,溜乳作花,若刻若
鏤。壁間佛像,皆楊禿所為,如美人面上瘢痕,奇醜可厭。余前後登飛來者五:初次與
黃道元、方子公同登,單衫短後,直窮蓮花峰頂,每遇一石,無不發狂大叫。次與王聞
溪同登,次為陶石簣、周海寧,次為王靜虛、石簣兄弟,次為魯休寧。每遊一次,輒思
作一詩,卒不可得。

靈隱

靈隱寺在北高峰下,寺最奇勝,門景尤好。由飛來峰至冷泉亭一帶,澗水溜玉,畫壁流
青,是山之極勝處。亭在山門外,嘗讀樂天記有云:「亭在山下水中,寺四南隅,高不
倍尋,廣不累丈,撮奇搜勝,物無遁形。春之日,草薰木欣,可以導和納粹;夏之日,
風冷泉亭,可以蠲煩析酲。山樹為蓋,岩石為屏,雲從棟生,水與階平。坐而玩之,可
濯足於床下;臥而狎之,可垂釣於枕上。潺潔澈,甘粹柔滑,眼目之囂,心舌之垢,不
待盥滌,見輒除去。」觀此記,亭當在水中。今依澗而立,澗闊不丈餘,無可置亭者,
然則冷泉之景,比舊蓋減十分之七矣。韜光在山之腰,出靈隱後一二里,路徑甚可愛。
古木婆娑,草香泉漬,淙淙之聲,四分五路,達於山廚。內望錢塘江,浪紋可數。余始
入靈隱,疑宋之問詩不似。意古人取景,或亦如近代詞客,捃拾幫湊。及登韜光,始知
「滄海浙江」、「捫蘿刳木」數語,字字入畫,古人真不可及矣。宿韜光之次日,余與
石簣、子公,同登北高峰絕頂而下。

蓮花洞

蓮花洞之前,為居然亭。亭軒豁可望。每一登覽,則湖光獻碧,鬚眉形影,如落鏡中。
六橋楊柳一絡,牽風引浪,蕭疏可愛。晴雨煙月,風景互異,淨慈之絕勝處也,洞石玲
瓏若生,巧逾雕鏤。余嘗謂吳山南屏一派,皆石骨土膚,中空四達,愈搜愈出。近若宋
氏園亭,皆搜得者。又紫陽宮石,為孫內使搜出者甚多。噫!安得五丁神將挽錢塘江水
,將塵泥洗盡,山骨盡出,其奇奧當何如哉?

附錄B‧復多爾袞書 史可法

南中向接好音,法遂遣使問訊吳大將軍,未敢遽通左右:非委隆誼於草莽也,誠以「大
夫無私交」,春秋之義。今倥傯之際,忽捧琬琰之章,真不啻從天而降也。循讀再三,
殷殷至意,若以逆賊尚稽天討,煩貴國憂。法且感且愧,懼左右不察,謂南國臣民,媮
安江左,意忘君父之怨,敬為貴國一詳陳之。

我大行皇帝敬天法祖,勤政愛民,真堯舜之主也;以庸臣誤國,致有三月十九日之事。
法待罪南樞,救援無及。師次淮上,凶問遂來。地坼天崩,山枯海泣。嗟乎!人孰無君
,雖肆法於巿朝;以為泄泄者之戒,亦奚足謝先皇帝於地下哉?

爾時南中臣民,哀慟如喪考妣,無不拊膺切齒,欲悉東南之甲,立翦凶讎;而二三老臣
,謂國破君亡,宗社為重,相與迎立今上,以繫中外之心。今上非他,神宗之孫,光宗
猶子,而大行皇帝之兄也。名正言順,天與人歸。五月朔日,駕臨南都,萬姓夾道歡呼
,聲聞數里。群臣勸進,今上悲不自勝,讓再讓三,僅允監國。迨臣民伏闕屢請,始以
十五日正位南都。從前鳳集河清,瑞應非一;即告廟之日,紫雲如蓋,祝文升霄,萬目
共瞻,欣傳盛事。大江湧出柟梓數十萬章,助修宮殿。豈非天意也哉?

越數日,遂命法視師北上,刻日西征。忽傳我大將軍吳三桂借兵貴國,破走逆賊,為我
先皇帝后發喪成禮,掃清宮殿,撫輯群黎,且罷薙髮之令,示不忘本朝。此等舉動,振
古鑠今。凡為大明臣子,無不長跽北向,頂禮加額,豈但如明諭所云「感恩圖報」已乎
!謹於八月薄治筐篚,遣使犒師;兼欲請命鴻裁,連兵西討。是以王師既發,復次江淮


及辱明誨,引春秋大義,來相詰責,善哉乎推言之!然此乃為列國君薨,世子應立,有
賊未討,不忍死其君者立說耳。若夫天下共主,身殉社稷,青宮皇子,慘變非常,而猶
拘牽「不即位」之文,坐昧「大一統」之義,中原鼎沸,倉猝出師,將何以維繫人心,
號召忠義?紫陽綱目踵事春秋。其間特書:如莽移漢鼎,光武中興;丕廢山陽,昭烈踐
阼;懷愍亡國,晉元嗣基;徽欽蒙塵,宋高纘統;是皆於國讎未翦之日,亟正位號。綱
目未嘗斥為自立,率以正統與之。甚至如玄宗幸蜀,太子即位靈武,議者疵之,亦未嘗
不許以行權,幸其光復舊物也。

本朝傳世十六,正統相承,自治冠帶之族,繼絕存亡,仁恩遐被。貴國昔在先朝,夙膺
封號,載在盟府,寧不聞乎?今痛心本朝之難,驅除亂逆,可謂大義復著於春秋矣。昔
契丹和宋,止歲輸以金繒;回紇助唐,原不利其土地。況貴國篤念世好,兵以義動,萬
代瞻仰,在此一舉。若乃乘我蒙難,棄女子崇讎,規此幅員,為德不卒,是以義始而以
利終,為賊人所竊笑也。貴國豈其然乎?

往者,先帝軫念潢池,不忍盡戮,剿撫互用,貽誤至今。今上天縱英明,刻刻以復讎為
念。廟堂之上,和衷體國。介冑之士,飲泣枕戈。忠義民兵,願為國死。竊以為天亡逆
闖,當不越於斯時矣。語曰:「樹德務滋,除惡務盡。」今逆賊未伏天誅,諜知捲土西
秦,方圖報復。此不獨本朝不共戴天之恨,抑且貴國除惡未盡之憂。伏乞堅同仇之誼,
全始終之德,合師進討,問罪秦中,共梟逆賊之頭,以洩敷天之憤。則貴國義聞,炤耀
千秋;本朝圖報,惟力是視。從此兩國誓通盟好,傳之無窮,不亦休乎!至於牛耳之盟
,則本朝使臣,久已在道,不日抵燕,奉盤盂從事矣。

法北望陵廟,無涕可揮。身蹈大戮,罪應萬死。所以不即從先帝者,實惟社稷之故。傳
曰:「竭股肱之力,繼之以忠貞。」法處今日,鞠躬致命,克盡臣節,所以報也。惟殿
下實昭鑒之!

附錄B‧廉恥 顧炎武

五代史馮道傳論曰:「『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善乎!管生之
能言也!禮義,治人之大法;廉恥,立人之大節。蓋不廉則無所不取,不恥則無所不為
。人而如此,則禍敗亂亡,亦無所不至。況為大臣而無所不取,無所不為,則天下其有
不亂,國家其有不亡者乎?」

然而四者之中,恥尤為要,故夫子之論士曰:「行己有恥。」孟子曰:「人不可以無恥
。無恥之恥,無恥矣。」又曰:「恥之於人大矣!為機變之巧者,無所用恥焉。」所以
然者,人之不廉而至於悖禮犯義,其原皆生於無恥也。故士大夫之無恥,是謂國恥。

吾觀三代以下,世衰道微,棄禮義,捐廉恥,非一朝一夕之故。然而松柏後凋於歲寒,
雞鳴不已於風雨,彼眾昏之日,固未嘗無獨醒之人也。

頃讀顏氏家訓,有云:「齊朝一士夫嘗謂吾曰:『我有一兒,年已十七,頗曉書疏。教
其鮮卑語及彈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無不寵愛。』吾時俯而不答。異哉,此
人之教子也!若由此業,自致卿相,亦不願汝曹為之!」嗟呼!之推不得已而仕於亂世
,猶為此言,尚有小宛詩人之意;彼閹然媚於世者,能無愧哉!

附錄B‧大鐵椎傳 魏禧

大鐵椎,不知何許人。北平陳子燦省兄河南,與遇宋,懷慶青華鎮人,工技擊,七省好
事者皆來學,人以其痽健,呼「宋將軍」云。

宋弟子高信之,亦懷慶人,多力善射,長子燦七歲,少同學,故嘗與過宋將軍。時座上
有健啖客,貌甚寢,右脅夾大鐵椎,重四五十斤,飲食拱揖不暫去。柄鐵摺疊環複,如
鎖上鍊,引之長丈許。與人罕言語,語類楚聲。問其鄉及姓名,皆不答。

既同寢,夜半,客曰:「吾去矣!」言訖不見。子燦見窗戶皆閉,驚問信之。信之曰:
「客初至時,不冠不襪,以藍手巾裹頭,足纏白布,大鐵椎外,一物無所持,而腰多白
金。吾與將軍,俱不敢問也。」子燦而醒,客則鼾睡炕上矣。

一日,辭宋將軍曰:「吾始聞汝名,以為豪,然皆不足用。吾去矣!」將軍強留之。乃
曰:「吾嘗奪取諸響馬物,不順者,輒擊殺之。眾魁請長其群,吾又不許,是以讎我。
久居此,禍必及汝。今夜半,方期我決鬥某所。」宋將軍欣然曰:「吾騎馬挾矢以助戰
。」客曰:「止!賊能且眾,吾欲護汝,則不快吾意。」宋將軍故自負,且欲觀客所為
,力請客。客不得已,與偕行。將至鬥處,送將軍登空堡上,曰:「但觀之,慎勿聲,
令賊知汝也!」時雞鳴月落,星光照曠野,百步見人。客馳下,吹觱篥數聲,頃之,賊
二十餘騎四面集,步行負弓矢從者百餘人。一賊提刀縱馬奔客,曰:「奈何殺吾兄?」
言未畢,客乎曰:「椎。」賊應聲落馬,馬首盡裂。眾賊環而進,客從容揮椎,人馬四
面仆地下,殺三十餘人。宋將軍屏息觀之,股栗欲墮。忽聞客大呼曰:「吾去矣!」地
塵且起,黑煙滾滾,東向馳去,後遂不復至。

論曰:「子房得力士,椎秦皇帝博浪沙中;大鐵椎其人與?天生異人,必有所用之。予
讀陳同甫中興遺傳,豪俊俠烈魁奇之士,泯泯然,不見功名於世者,又何多也?豈天之
生才,不必為人用與?抑用之自有時與?」

附錄B‧祭妹文 袁枚

乾隆丁亥冬,葬三妹素文於上元之羊山而奠以文曰:

嗚呼!汝生於浙而葬於斯,離吾鄉七百里矣;當時雖觭夢幻想,寧知此為歸骨所耶!汝
以一念之貞,遇人仳離,致孤危託落;雖命之所存,天實為之,然而累汝至此者,未嘗
非予之過也。予幼從先生受經,汝差肩而坐,愛聽古人節義事,一旦長成,遽躬蹈之。
嗚呼!使汝不識詩書,或未必艱貞若是。

余捉蟋蟀,汝奮臂出其間,歲寒蟲僵,同臨其穴。今予殮汝、葬汝,而當日之情形,憬
然赴目。予九歲,憩書齌,汝梳雙髻,披單縑來,溫緇衣一章。適先生奓戶入,聞兩童
子音琅琅然,不覺莞爾,連呼則則;此七月望日事也,汝在九原,當分明記之。予弱冠
粵行,汝掎裳悲慟。逾二年,予披宮錦還家,汝從東廂扶案出,一家瞠視而笑,不記語
從何起;大概說長安登科,函使報信遲早云爾。凡此瑣瑣,雖為陳跡,然我一日未死,
則一日不能忘。舊事填膺,思之淒梗,如影歷歷,逼取便逝。悔當時不將嫛婗情狀,羅
縷紀存。然而汝已不在人間,則雖年光倒流,兒時可再,而亦無與為証印者矣。

汝之義絕高氏而歸也,堂上阿嬭,仗汝扶持;家中文墨,瞬汝辦治。嘗謂女流中最少明
經義,諳雅故者;汝嫂非不婉嫕,而於此微缺然。故自汝歸後,雖為汝悲,實為予喜。
予又長汝四歲,或人間長者先亡,可將身後託汝,而不謂汝之先予以去也。

前年予病,汝終宵刺探,減一分則喜,增一分則憂。後雖小差,猶尚殗殜,無所娛遣,
汝來床前,為說稗官野史可喜可愕之事,聊資一懽。嗚呼!今而後吾將再病,教從何處
呼汝耶?

汝之疾也,予信醫言無害,遠弔揚州。汝又慮戚吾心,阻人走報;及至綿惙已極,阿嬭
問望兄歸否?強應曰諾。已予先一日夢汝來訣,心知不詳,飛舟渡江。果予以未時還家
,而汝已辰時氣絕。四肢猶溫,一目未瞑,蓋猶忍死待予也。嗚呼痛哉!早知訣汝,則
予豈肯遠遊?即游,亦尚有幾許心中言,要汝知聞,共汝籌畫也。而今已矣!除吾死外
,當無見期。吾又不知何日死,可以見汝;而死後之有知無知,與得見不得見,又卒難
明也。然則抱此無涯之憾,天乎?人乎?而竟已乎!

汝之詩,吾已付梓;汝之女,吾已代嫁;汝之生平,吾已作傳;惟汝之窀穸,尚未謀耳
。先塋在杭,江廣河深,勢難歸葬,故請母命而寧汝於斯,便祭掃也。其旁葬汝女阿印
;其下兩塚,一為阿爺侍者朱氏,一為阿兄侍者陶氏。羊山曠渺,南望原隰,西望棲霞
,風雨晨昏,羈魂有伴,當不孤寂。所憐者,吾自戊寅年讀汝哭姪詩後,至今無男,兩
女牙牙,生汝死後,才周晬耳。予雖親在,未敢言老,而齒危髮禿,暗裡自知,知在人
間,尚復幾日!阿品遠官河南,亦無子女,九族無可繼者。汝死我葬,我死誰埋?汝倘
有靈,可能告我?

嗚呼!身前既不可想,身後又不可知;哭汝既不聞汝言,奠汝又不見汝食。紙灰飛揚,
朔風野大,阿兄歸矣,猶屢屢回頭望汝也,嗚呼哀哉!嗚呼哀哉!

附錄B‧先母鄒孺人靈表 汪中

母諱維貞,先世無錫人,明末遷江都;凡七支,其六皆絕,故亡其譜系。父處士君鼐,
母張孺人。處士授學於家,母暇日於屏後聽之,由是塾中諸書皆成誦。張孺人蚤沒,處
士衰耗,母盡心奉養,撫二弟有恩,家事以治。及歸於汪,汪故貧,先君子始為贅婿;
世父將鬻其宅,先主無所置,母曰:「焉有為人婦不事舅姑者?」請於處士君,割別室
奉焉。已而世叔父數人,皆來同爨。先君子羸病,不治生。母生子女各二,室無童婢,
飲食衣屨,咸取具一身,月中不寢者恒過半。先君子下世,世叔父益貧,久之散去。母
教女弟子數人,且緝屨以為食,猶思與子女相保;直歲大饑,乃蕩然無所託命矣。

再徙北城,所居止三席地,其左無壁,覆之以苫。日常使姐守舍,攜帶中及妹,累然丐
於親故,率日不得一食;歸則藉槁於地。每冬夜號寒,母子相擁,不自意全濟,比見晨
光,則欣然有生望焉。迨中入學宮,遊藝四方,稍致甘旨之養。母百病交攻,綿歷歲月
,竟致不起。嗚呼痛哉!

母忠質慈祥,生平無妄言;接下以恩,多所顧念。方中幼時,三族無見卹者,母九死流
離,撫其遺孤,至於成立。母稟氣素強,不近醫藥。計母生七十有六年,少苦操勞,中
苦饑乏,老苦疾疢;重以天屬之乖,人事之凐鬱,蓋終其身,鮮一日之歡焉。論其摧剝
,金石可鎖,況於血氣?故吾母雖以中壽告終,不得謂其天年之止於是也。嗚呼!生我
之恩,送死之戚,人所同也;家獲再造,而積苦以隕身,行路傷之,況在人子?嗚呼痛
哉!以乾隆五十二年七月辛丑朔卒,明年三月戊寅,合葬於先君子之墓,其哀子中泣血
為之表,曰:

嗚呼!汪氏節母,此焉其墓。更百苦以保其後,後之人尚保其封樹。

附錄B‧梅花嶺記 全祖望

順治二年乙酉四月,江都圍急。督相史忠烈公知勢不可為,集諸將而語之曰:「吾誓與
城為殉,然倉皇中不可落於敵人之手以死。誰為我臨期成此大節者?」副將軍史德威慨
然任之。忠烈喜曰:「吾尚未有子,汝當以同姓為吾後。吾上書太夫人,譜汝諸孫中。


二十五日,城陷,忠烈拔刀自裁;諸將果爭前抱持之。忠烈大呼德威;德威流涕,不能
執刃。遂為諸將所擁而行。至小東門,大兵如林而立。馬副使鳴騄、任太守民育,及諸
將劉都督肇基等皆死。忠烈乃瞠目曰:「我史閣部也!」被執至南門,和碩豫親王以先
生呼之,勸之降,忠烈大罵而死。初,忠烈遺言:「我死,當葬梅花嶺上。」至是,德
威求功之骨不可得,及以衣冠葬之。

或曰:「城之跛也,有親見忠烈青衣烏帽,乘白馬,出天寧門投江死者,未嘗殞於城中
也。」自有是言,大江南北,遂謂忠烈未死。已而英、霍山師大起,皆託忠烈之名,彷
彿陳涉之稱項燕。吳中孫公兆奎,以起兵不克,執至白下。經略洪承疇與之有舊,問曰
:「先生在兵間,審知故揚州閣部史公果死耶?抑未死耶?」孫公答曰:「經略從北來
,審知故松山殉難督師洪公果死耶?抑未死也?」承疇大恚,急呼麾下驅出斬之。嗚呼
!神仙詭誕之說,謂顏太師以兵解,文少保亦以悟大光明法蟬蛻,實未嘗死。不知忠義
者聖賢家法,其氣浩然,長留天地之間,何必出世入世之面目?神仙之說,所謂「為蛇
畫足」。即如忠烈遺骸,不可問矣;百年而後,予登嶺上客述忠烈遺言,無不淚下如雨
,想見當日圍城光景。此既忠烈之面目宛然可遇,是不必問其果解脫否也。而況冒其未
死之名者哉!

墓旁有丹徒錢烈女之冢,亦以乙酉在揚,凡五死而得絕,時告其父母火之,無留骨穢地
,揚人葬之於此。江右王猷定,關中黃遵巖、粵東屈大均,為作傳銘哀詞。

顧尚有未盡表章者:予聞忠烈兄弟,自翰林可程下,尚有數人,其後皆來江都省墓。適
英、霍山師敗,捕得冒稱忠烈者;大將發至江都,令史氏男女來認之。忠烈之第八弟已
亡,其夫人年少有色,守節,亦出視之。大將艷其色,欲強娶之;夫人自裁而死。時以
其出於大將之所逼也,莫敢為之表章者。嗚呼!忠烈嘗恨可程在北,當易姓之間,不能
仗節,出疏糾之。豈知身後乃有弟婦,以女好而踵兄公之餘烈乎!梅花如雪,芳香不染
,異日有作忠烈祠者,副使諸公,諒在從祀之列,當另為別室以祀夫人,附以烈女一輩
也。

附錄B‧左忠毅公軼事 方苞

先君子嘗言,鄉先輩左忠毅公視學京畿。一日,風雪嚴寒,從數騎出,微行,入古寺。
廡下一生伏案臥,文方成草。公閱畢,即解貂覆生,為掩戶,叩之寺僧,則史公可法也
。及試,吏呼名,至史公,公睢然注視。呈卷,即面署第一;召入,使拜夫人,曰:「
吾諸兒碌碌,他日繼吾志事,惟此生耳。」

及左公下廠獄,史朝夕窺獄門外。逆閹防伺甚嚴,雖家僕不得近。久之,聞左公被炮烙
,旦夕且死,持五十金,涕泣謀於禁卒,卒感焉。一日,使史公更敝衣草屨,背筐,手
長鑱,為除不潔者,引入,微指左公處,則席地倚牆而坐,面額焦爛不可辨,左膝以下
,筋骨盡脫矣。史前跪,抱公膝而嗚咽。公辨其聲,而目不可開,乃奮臂以指撥眥,目
光如炬。怒曰:「庸奴!此何地也,而汝前來!國家之事,糜爛至此。老夫已矣,汝復
輕身而昧大義,天下事誰可支拄者!不速去,無俟姦人構陷,吾今即撲殺汝。」因摸地
上刑械,作投擊勢。史噤不敢發聲,趨而出。後常流涕述其事以語人曰:「吾師肺肝,
皆鐵石所鑄造也!」

崇禎末,流賊張獻忠出沒蘄、黃、潛、桐間,史公以鳳廬道奉檄守禦,每有警,輒數月
不就寢,使將士更休,而自坐幄幕外,擇健卒十人,令二人蹲踞,而背倚之,漏鼓移,
則番代。每寒夜起立,振衣裳,甲上冰霜迸落,鏗然有聲。或勸以少休,公曰:「吾上
恐負朝廷,下恐愧吾師也。」

史公治兵,往來桐城,必躬造左公第,候太公、太母起居,拜夫人於堂上。

余宗老塗山,左公甥也,與先君子善,謂獄中語乃親得之於史公云。

附錄B‧登泰山記 姚鼐

泰山之陽,汶水西流;其陰,濟水東流。陽谷皆入汶,陰谷皆入濟。當其南北分者,古
長城也。最高日觀峰,在長城南十五里。

余以乾隆三十九年十二月,自京師乘風雪,歷齊河、長清,穿泰山西北谷,越長城之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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