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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女英雄傳 -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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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九公道:「不然。老弟,今日這回事不是我外著你說,我究竟要算是在我們姑娘這頭兒站著,自然盡老弟你合張老大你們兩親家。你二位較量起來,這樁事是你的一番心,你自然該先通個誠告個祭,這之後才是我們。」說著,又回頭問著何姑娘道:「姑娘,你想這話是這麼說不是?」姑娘連稱:「很是!」安老爺更不推讓,便上前向檀香爐內炷了香,行過禮。姑娘便在下首陪拜。眾人看那香燭時,只見燈展長眉,雙花欲笑,煙結寶篆,一縷輕飄,倒像含著一團的喜氣。隨後安太太行過了禮,便是張老夫妻。到了鄧九公,便合他女兒、女婿道:「咱爺兒三個一齊磕罷。」
他父女翁婿拜過,鄧九公起來,又向安公子道:「老賢姪,你夫妻也同拜了罷,也省得只管勞動你姐姐。」安老爺道:「給他叔父、嬸母磕頭,豈不是該的!難道還要姑娘答拜不成?」
姑娘笑道:「『禮無不答』,豈有我倒不磕頭的禮呢!」張姑娘此時早過去在西邊站了下首。鄧九公道:「姑娘,既這麼說,可得過上首去。怎麼說呢?這裡頭有個說則;假如你二位老人家在,他們小兩口兒磕頭的時候,他二位還一揖答兩拜,也只好站在上首,斷沒在下首的。」說著,褚大娘子早把姑娘拉過東邊來站著。安公子一秉虔誠的上前炷了香,居中跪下,磕下頭去。張姑娘在這邊隨叩,何姑娘在那邊還禮,正跪了個不先不後,拜了個成對成雙。
列公,可記得那周後稷廟裡的「緘口金人」背上那段《銘》?說道是:「戒之哉!毋多言,多言多敗;毋多事,多事多患。」正經方才姑娘還照一年頭裡那番斬鋼截鐵海闊天空的行逕:「你們既說不用我還禮呀,咱們就算咧!」豈不完了一天的大事!無奈他此時是凝心靜氣,聚精會神,生怕錯了過節兒,一定要答拜回禮。不想這一拜,恰恰的合成一個「名花並蒂」,儼然是金廂玉琢,鳳舞龍蟠!
安老夫妻、鄧家父女四個人在後邊看了,彼此點頭會意,好不歡喜。正在看著,只見那供桌上的蠟燭花齊齊的雙爆了一聲,那燭燄起的足有五寸餘長,爐裡的香煙裊裊的一縷升空,被風吹得往裡一踅,又向外一轉,忽然向東吹去,從何玉鳳面前繞到身後,聯合了安龍媒,綰住了張金鳳,重複繞到他三個面前,連絡成一個團圍的大圈兒,好一似把他三個圍在祥雲彩霧之中一般。玉鳳姑娘此時只顧還禮不迭,不曾留意。大家看了,無不納罕。安老爺在一旁拈著幾根小鬍子兒默然含笑道:「『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子思子良不我欺!」
一時,撤饌、奠漿、獻茶,禮畢。褚大娘子便走過來,向玉鳳姑娘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話,姑娘連連點頭。只見他走到安老爺、安太太跟前,說道:「伯父、伯母,今日此舉,不但我父母感情不盡,便是我何玉鳳也受惠無窮!方才是替父母還禮,如今伯父母請上,再受你姪女兒一拜!」安老爺道:「姑娘,你我二人說不到此。」安太太忙把姑娘扶起。
鄧九公一旁點著頭道:「姑娘,你這一拜,拜的真是千該萬該!只是你看今日這番光景,你還要稱他甚麼伯父母,竟叫他聲父母才是!」姑娘歎了一聲道:「師傅,我豈無此心?只是大恩不輕言報。論我伯父母這番恩義,豈是空口叫聲『父母』報得來的?我惟有叩天默祝,教我早早的見了我的爹娘,或是今生或是來世,轉生在我這伯父、伯母的膝下,作個兒女,那才是我何玉鳳報恩的日子!」鄧九公大笑道:「姑娘,你『現鐘不打倒去等著借鑼篩』,怎的越說越遠,鬧到來生去了?依我的主意,他家合你既是三代香火因緣,今日趁師傅在這裡,再把你合他家聯成一雙恩愛配偶,你也照你張家妹子一般,作他個兒女,叫他聲父母,豈不是一樁天大的好事!」
何玉鳳不曾聽得這句話的時節,還是一團笑臉,及至聽了這話,只見他把臉一沉,把眉一逗,望著鄧九公說道:「師傅,你這話從何說起?你今日大清早起想來不醉,便是我合你別了一年,你悖晦也不應悖晦至此!怎生說出這等冒失話來?這話你趁早休提,免得攪散了今日這個道場,枉了他老夫妻的一片好心,壞了我師生的三年義氣!」這正是:
此身已證菩提樹,冰斧無勞強執柯。
要知鄧九公聽了這話怎的收場,下回書交代。


第二十五回 何小姐證明守宮砂 安老翁諷誦列女傳


這回書接著上回,表的是鄧家父女不遠千里而來,要給安公子、何小姐聯姻,見安老爺替姑娘給他的父母何太翁、何夫人立了家廟,教他接續香煙,姑娘喜出望外,一時感激歡欣,五體投地。鄧九公見他這番光景是發於至性,自己正在急於成全他的終身大事,更兼受了安老爺、安太太的重托,便要趁今日這個機緣,作個牽絲的月老,料姑娘情隨性轉,事無不成。不想才得開口,姑娘便說出「此話休提,免得攪散了今日這個道場,枉了他老夫妻二位一片深心,壞了我師徒三年義氣」這等幾句話來。
這話要照姑娘平日,大約還不是這等說法,這還算安老爺、安太太一年的水磨工夫,才陶熔得姑娘這等幽嫻貞靜。又兼看著九公有個師徒分際,褚大娘子有個姐妹情腸,才得這樣款款而談。其實按俗說,這也就叫作「翻了」。這一翻,安老爺、安太太為著自己的事自然不好說話。張太太是不會調停。褚大娘子雖是善談,看了看今日這局面,姑娘這來頭,不是連頑帶笑便過得去的,只說了句:「妹妹,先不要著急,聽我父親慢慢的講。」此外就是張老合褚一官,兩個人早到廂房合公子攀談去了。
安老爺見這位大媒才拿起一把蒲扇來,就掄圓裡碰了這等一個大釘子,生怕卸了場誤了事,只得說道:「姑娘,論理這話我卻不好多言,只是你也莫要錯怪了九公。他的來意,正為著你師生的義氣,我夫妻的深心,不要攪散了今日這個道場,所以才提到這句話。」安老爺這一開口,原想姑娘心高氣傲,不耐煩去詳細領會鄧九公的意思,所以先把他這三句開場話兒作了個「破題兒」,好往下講出個所以然來。
那知此刻的姑娘不是青雲山合安老爺初次相見的姑娘了,才聽安老爺說了這幾句,便說道:「伯父,不必往下再談了,這話我都明白。倒聽我說,人生在世,含情負性,豈同草木無知?自從你我三家在青雲山莊初會,直到如今,一年之久,承伯父母的深恩,我師傅合這褚家姐姐的厚意,那一時、那一事、那個去處、那個情節不是要保全我的性命,成就我的終身?我便是鐵石心腸,也該知感知情,諸事聽命。無奈我心裡有難以告人的一段苦楚,縱讓伯父母善體人情,一時也體不到此事。今至此,我也不得不說了。想我自從一十六歲才有知識,便遭了紀獻唐那賊為他那賊子紀多文求婚的一樁詫事,以至父親持正拒婚,觸惱那賊,壞了性命。我見父親負屈含冤,都因我的婚姻而起,我從那日便打了個終身守志永遠不出閨門的主意,好給父親爭這口氣。誰知那紀賊萬惡滔天,既逼死我父親,還放我母女不過,我所以才設法著人送了父親靈柩回京,我自己便保著母親逃到山東地面。聽說這九公老人家是位年高有德的誠實君子,血性英雄,我才去投奔他,為的是靠他這年紀、聲名,替我女孩兒家作一個證明師傅,好叫世人知我母女不是來歷不明。及至得了那座青雲山棲身,我既不能靠著十個指頭趁些銀錢,換些擔柴鬥米;又不肯捨著這條身子作人奴婢,看人眉高眼低--卻叫我把甚麼奉養老母?論我所能的,就是我那把單刀。無法,只得就這條路上我母女苟且圖個生活。及至走了這條路,說不盡的風塵骯髒,龍蛇混雜,已就大不是女孩兒家的身分了。縱說我這個心,心無可愧,見得天地鬼神;我這條身子,身未分明,就難免世人議論。因此,我一到青雲山莊,便稟明母親,焚香告天,對天設誓,永不適人。請我母親在我這右臂上點了一點『守宮砂』,好容我單人獨騎夜去明來趁幾文沒主兒的銀錢,供給母親的薪水。這是我明心的實據,並非空口的推辭。此地並無外人,我這師傅是九十歲的人了,便是伯父你待我的恩情也抵得個生身父母,不妨請看。」姑娘一壁廂說著,一壁廂便把袖子高高的掳起,請大家驗明。果見他那只右胳膊上點著指頂大旋圓必正的一點鮮紅硃砂印記。作怪的是那點硃砂印記深深透入皮肉腠理,憑怎麼樣的擦抹盥洗,也不退一些顏色。
當下鄧九公父女合張太太以至那些僕婦丫鬟看了,都不解是怎生一個講究,只有安老夫妻心裡明白,看著不禁又驚又喜,又疼又愛。
你道他這番驚喜疼愛從何而來?原來他老夫妻看准姑娘的性情純正,心地光明,雖是埋沒風塵,倒像形蹤詭秘,其實信得及他這朵妙法蓮花,出汙泥而不染,真有個「磨而不磷、涅而不緇」的光景。只是要娶到家來作個媳婦,世上這般雙瞳如豆、一葉迷山的,以至糊塗下人,又有幾個深明大義的呢!心裡未嘗不慮到日後有個人說長道短,眾口難調。只是他二位是一片仁厚心腸,只感念姑娘救了自己的兒子,延了安家的宗祀,大處著眼,便不忍吹求到此。如今見姑娘小小年紀,早存了這段苦志深心,他老夫妻更覺出於意料之外,不禁四目相關,點頭贊歎。只這番贊歎,把姑娘個宛轉拒婚的心思益發作成了他老夫妻的求親張本。這便叫「事由天定,豈在人為」!
閒話少說。卻說玉鳳姑娘證明他那點「守宮砂」,依然放好袖子,褪進手去,對安老爺、安太太說道:「我這番舉動也就如古人的臥薪嚐膽、吞炭漆身一般,原想等終了母親的天年,雪了父親的大恨,我把這口氣也交還太空,便算了了我這生的事業,那時叫世人知我冰清玉潔,來去分明,也原諒我這不守閨門是出於萬分無奈,不曾玷辱門庭。不想母親故後,正待去報父仇,也是天不絕人,便遇見你這義重恩深的伯父、伯母合我師傅父女兩人,同心合意,費了無限精神,成全得我何玉鳳禍轉為福,死裡求生,合葬雙親,重歸故土。便是俗語也道得個『貓兒狗兒識溫存』,我何玉鳳那時若一定不跟你二位老人家回京,便是不識溫存,不如畜類。所以我才預先說明,到京葬親之後,只求伯父你給我尋座小小的廟兒,近著我父母的墳塋,息影偷生,完成素志。如今承伯父不枉了我棲身廟宇這句話,特特的給我父母立了這座家廟,不但我身有所歸,便是我的雙親也神有所托。這是一片良工苦心,這才叫作『義重如山,恩深似海』!便算你二位老人家念我搭救你家公子那點微勞,也足足的報過來了。至於人世『姻緣』兩字,久已與我何玉鳳無干。便是玉旨綸音,也須原諒個人各有志,更不必再講到你令郎公子身上了。想來伯父母定該可憐我這苦情,不疑我是推卻。」姑娘這段話,說了個知甘苦,近情理,並且說得心平氣和,委屈宛轉,迥不是前番在青雲山那輸理不輸嘴、輸嘴不輸氣的樣子。
要照這等看起來,敢是今日安老夫妻、鄧家父女四人作的這樁事竟大大有些欠斟酌。從來問名納採,古禮昭昭,便是「愛親作親」罷,也得循乎禮法。豈有趁人家有事宗廟的這天,大傢伙子擠在一處,當面鼓對面鑼,就合人家本人兒嘈嘈起說親來的?便是段小說,也就作的無禮,何況是樁實事!然而細按下去,卻也有個道理。
書裡交代過的,安老爺當日的本意,只要保全這位姑娘,給他立命安身,好完他的終身大事。這段姻緣並不曾打算到公子身上。因鄧九公父女一心向熱,定要給公子聯姻,成就這段如花美眷的姻緣。再加上媳婦張金鳳因姑娘當日給他作成這段良緣,奉著這等二位恩勤備至的翁姑,伴著這等一個才貌雙全的夫婿,飲水思源,打算自己當日受了八兩,此時定要還他半斤;他當日種的是瓜,此時斷不肯還他豆子,今生一定要合他花開並蒂,蚌孕雙珠,才得心滿意足。在安老夫妻,也非不知此刻事事給他辦得完全,將他聘到別家才是公心,娶到自家便成私心;轉念一想,既要成全他,到底與其聘到別家,萬一弄得有始無終,莫如娶到我家,轉覺可期一勞永逸。所以才大家意見相同,計議停當,只在今日須是如此如此。
然則他四位之中,如安老爺的學問見識,安太太的精明操持,鄧九公的閱歷,褚大娘子的積伶,豈不深知姑娘的性兒?怎的就肯這等冒冒失失的提將起來?這也有個原故。在鄧家父女一邊,是服定了安老爺了,覺得我這把弟、我那二叔的本領,慢說一個十三妹,就讓捆上十個十三妹,也不怕弄他不轉。在安老夫妻這邊,是見姑娘在青雲山莊經了那番開導,在船上又受了一路溫存,到京裡更經了一年作養,近來看姑娘那舉止言談,早把冷森森的一團秋氣化成了和靄靄的滿面春風,認定了姑娘是個性情中人,所以也把性情來感動他,給他父母安葬,便叫公子扶櫬代勞;給他父母立祠,也叫公子捧主代勞。料想他性動情移,斷無不肯俯就之理。再經鄧九公年高有德,出來作這個大媒,姑娘縱然不便一諾千金,一定是兩心相印。到了兩心相印,止要姑娘眼皮兒一低,腮頰兒一熱,含羞不語,這門親事就算定規了。至於姑娘當日在青雲山莊因他父親為他的姻事含冤負屈,焚香告天,臂上點了「守宮砂」,對天設誓永不適人的這個隱情,便是佟舅太太合他同牀睡了將及一年,他的乳母丫鬟貼身服侍他更衣洗浴,尚且不知,這安老夫妻、鄧家父女四位怎的曉得?所以弄到這邊鄧老頭兒才拿起那把冰斧來,一斧子就碰在釘子上,捲了刃了!那邊安老先生見風頭不順,正待破釜沉舟講一篇澈底澄清的大道理,將作了個「破題兒」,又早被姑娘接過話來,滔滔不斷的一套,把他四位湊起來二百多周兒、商量了將及一年的一個透鮮的招兒,說了個隔腸如見!
安老爺聽罷,心裡暗道:「這姑娘的見解雖說愚忠愚孝,其實可敬可憐。但是事情到了這個場中,斷無中止的理。治病尋源,他這病源全在痛親而不知慰親,守志而不知繼志,所以才把個見識弄左了。要不急脈緩受,且把鄧翁的話撇開,先治他這個病源,只怕越說越左。」因向姑娘歎了一聲,說道:「姑娘,你這片至誠,我卻影響不知,無怪你方才拒絕九公,如今九公這話且作緩商。但是你這番舉動,雖不失兒女孝心,卻不合倫常正理。《經》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坤定而後地平天成;女大須嫁,男大須婚,男女別而後夫義婦順。』這是大聖大賢的大經大法,不同那愚夫愚婦的愚孝愚忠。何況古人明明道著個『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又道『女子』從人者也』。你這永不適人的主見,我竊以為斷斷不可。你是個名門閨秀,也曾讀過詩書,你只就史鑒上幾個眼前的有名女子看去,講孝女,如漢淳於意的女兒緹縈上書救父,鄭義宗的妻子盧氏冒刃衛姑;講賢女,如晉陶侃的母親湛氏截發留賓,周覬的母親李氏是具饌供客;講烈女,如韓重成的女兒玖英保身投糞,張叔明的妹子陳仲婦遇賊投崖;講節女,如五代時王凝的妻子李氏持斧斷臂,季漢曹文叔的妻子引刀割鼻;講才女,如漢班固的妻子曹大家續成《漢》史,蔡邕的女兒文姬謄寫賜書;講杰女,如韓夫人的助夫破虜,木蘭的代父從軍,以至戴良之女練裳竹笥,梁鴻之妻裙布荊釵,也稱得個賢女。這班人,才、德、賢、孝、節、烈、智、勇,無般不有,只不曾聽見個父死含冤終身不嫁的。這是甚麼原故?也不過為著倫常所關,必君臣、父子、夫婦三綱不絕,才得高、曾、祖、父、身、子、孫、曾、玄九倫不頸。假若永不適人,豈不先於倫常有礙?」安老爺這一套老道學話兒,算起楞見線,四方到盡頭兒了。無論你怎的笑他迂腐,要駁他,卻一個字駁他不倒。
姑娘一聽,也知安老爺是一團化解自己的意思,無如他的主意是拿了個老道,轉毫不用一絲盛氣凌人,只淡淡的笑道:「伯父講的這些話,怎生不曾聽得這班人以前又有一班人作過這些事?想也是從他作起。這永不適人便從我何玉鳳作起,又有何不可?」
列公,我說書的曾經聽見老輩說過一句閱歷話,道是:「越是京城首善之地,越不出息人。」只看這位姑娘,才在北京城住了幾天兒,不是他從前那「丁是丁卯是卯」的行逕,已經學會了皮子了。豈知眼前這樁事他只顧一鬧皮子,可只怕安老爺就難免受窄!
話休絮煩。卻說安老爺料著姑娘不受這話,定有一番雄辯高談,看他怎的說法,再合他說到本地風光,設法擒題。不想姑娘鬧了個皮子,蔫蔫兒的受了。自己倒出乎意外,一時抓不著話岔兒。
鄧九公旁邊一看,急了。你道他因甚的著急?他此來本是一片血心,這頭兒要衛顧把弟,那頭兒要成全徒弟,再不料一開口先受了那麼幾句厭話,鬧了個兩頭兒都對不住,算是栽了個懸樑子的大筋斗。這一栽,他覺得比當日在人輪子裡栽在海馬週三跟前還露著砢磣!只羞得他那張老臉紫裡透紅,紅裡透紫,兩眼圓睜,滿頭大汗,把帽子往上推了一推,兩隻手不住的往下掳汗。及至聽安老爺接上話了,料著安老爺定有幾句吃緊的話問得住姑娘,不想安老爺不過是合他鬧了會子「之乎者也」,倒背了有大半本《列女傳》,漸漸的話有些釘不住。姑娘大不是前番青雲山的樣子了,再照這麼鬧會子文謅謅,這事不散了嗎?因此他不容安老爺往下分說,便向玉鳳姑娘道:「姑娘,你這話不是這麼說。俗語說的好:『在家從父,嫁從夫。』是個娘兒們,沒說一輩子不出嫁的。再說,這樁事也不是一天兒半天兒的話了,我實告訴你說罷。」
說著,他便把他合安老爺當日筆談的那天,他女兒怎的忽然提親,他怎的立刻就要作媒,安老爺怎的料定姑娘不肯,恐致誤事,攔他先且莫提起,等姑娘回京服滿之後再看機會的話,一直說到他父女今日怎的特來作媒,向玉鳳姑娘告訴了一遍。告訴完了,重新又叫聲「姑娘」,說:「你瞧,憑他怎麼樣,師傅比你曬日頭腸兒、看三星兒,也多經了七十多年了,師傅的話沒錯的。無論你當日對天焚香起的是甚麼重誓,都應在師傅身上了,你說好不好?你只依著師傅這話,就算給師傅圓上這個臉了。」一段話,說了個亂糟糟,驢唇不對馬嘴,更來的不著要,把個褚大娘子急得搓手,忙攔他說:「你老人家不要著急,這可是急不來的事,事款則圓。」饒是那等攔他,他還是把一肚子話可桶兒的都倒出來!
玉鳳姑娘一聽,心裡一想:「照這話說起來,這又不是青雲山假西賓的樣子,我索興被他們當面裝了去了嗎?看這局面,連張家夫妻母女三人只怕也通同一氣。別人猶可,我只恨張金鳳這個小人兒,沒良心!當日我在深山古廟給他聯姻,我是何等開心見誠的待他;今日的事怎的他連個信兒也不先透給我?更可氣的是我那乾娘,跟了我將及一年,時刻不離,可巧今日有事不在跟前,剩了我一個人兒,叫我合他們怎生打這個交道?」心裡越想越氣,才待要翻,又轉念一想:「使不得。便算是他們都是有心算計我,人家安伯父、安伯母二位老人家,不是容易把我母女死的活的才護送回鄉,況且我父親的靈柩人家放在自己的墳上,守護了這幾年了,難道他從那時候就算計我來著不成?何況人家為我父母立塋安葬,蓋祠奉祀,這是何等恩情!豈可一筆抹倒?就是我這師傅,不辭年高路遠,拖男帶女而來,他也是為好。更何況今日我既有了這座祠堂,這裡便是我的家了,自我無禮斷斷不可。還用好言合他們講禮,憑他萬語千言,只買不轉我一個『不』就結了!」
姑娘主意已定,他便把一臉怒容強變作一團冷笑,向鄧九公道:「師傅,你老人家怎的只知顧你的臉面,不知顧我的心跡?人各有志,不可相強。即如我安伯父方才的話,豈不是萬人駁不動的大道理?但是,一個人存了這片心,說了這句話,豈可絲毫搖動?假如我這心、我這話可以搖動,當日我救這位公子的時候,在悅來店也曾合他共坐長談,在能仁寺也曾合他深更獨對,那時我便學來那班才子佳人的故套,自訂終身,又誰來管我?我為甚麼把個眼前姻緣雙手送給個萍水相逢素昧平生的張金鳳?只這一節,便是我提筆畫押的一件親供,眾人有目共照的一面鏡子。師傅,你就不必再絮叨了。」鄧九公道:「照姑娘你這麼說起來,我們爺兒們今日大遠的跑了來幹甚麼來了?」老頭兒這句話來的更乏!」
書裡表過的,這鄧九公雖是粗豪,卻也是個久經大敵的老手,怎生會說出這等一句沒氣力的話來?原來他心裡還憋著一樁事:他此來打算說成了姑娘這樁好事,還有一分闊禮幫箱,此時憋在心裡密而不宣,要等親事說成,當面一送,作這麼大大的一個好看兒。不想這話越說越遠,就急出他這句乏的來了。
姑娘聽了這話,倒不見怪,只說道:「你老人家今日算來看我,我也領情;算為我父母的事,我更領情;要說為方才這句話來的,我不但不領情,還要怪你老人家的大錯!」鄧九公哈哈大笑道:「師傅又錯了?師傅錯了,你薅師傅的鬍子好不好?」姑娘道:「我這話從何說起呢?你老人家合我相處,到底比我這伯父、伯母在先,吃緊的地方兒,你老人家不幫我說句話兒罷了,怎的倒拿我在人家跟前送起人情來?這豈不大錯?再說,今日這局面,也不是說這句話的日子,怎麼就把你老人家急得這樣『钦此钦遵』,倒像非立刻施行不可?你老人家也該想想,便是我不曾有對天設誓永不適人的這節事,這話先有五不可行。」
褚大娘子才要答話,安老爺是聽了半日,好容易捉著姑娘一個縫子,可不撒手了。連忙問道:「姑娘,你道是那膩不可行?」姑娘道:「第一,無父母之命,不可行;第二,無媒妁之言,不可行;三無庚帖,四無紅定,更不可行;到了第五,我伶仃一身,寄人籬下,沒有寸絲片紙的賠送,尤其不可行。縱說五件都有,這話向我一個立誓永不適人的人來說,正是合金剛讓座,對石佛談禪,再也休想弄得圓通。說得明白了!」
安老爺道:「姑娘,你須知那金剛也有個不忍,石佛也有時點頭。何況你說的這五樁,樁樁皆有。」因指著他父母的神龕道:「你看,這豈不是你父母之命?」又指著鄧家父女合張親家太太道:「你看,這豈不是你媒妁之言?你要問你的庚帖,只問我老夫妻。你要問你的紅定,卻只問你的父母。至於賠送,姑娘,你有的不多,卻也不到得並無寸絲片紙,待我來說與你聽。」
安老爺這話就如對策一樣,才不過作了個策帽兒,還不曾一條條對起來呢。姑娘聽了,先就有些不耐煩。鄧九公又在一旁拍手道:「好哇!好哇!我看姑娘這還說甚麼!」安太太恐姑娘著惱,便拉著他的手說:「不要著急,慢慢的說著,就有個頭緒了。」褚大娘子道:「正是這話。好妹子,你只記著我當日合你說的『老家兒說話再沒錯的』那句話,還是老家兒怎麼說咱們怎麼依著。」
姑娘一看這光景,你一言我一語,是要「齊下虎牢關」的來派了。他倒也不著惱,也不動氣,倒笑了笑,說道:「伯父不必講了。你二位老人家從五更頭鬧到此時,也該乏了。我師傅合褚大姐姐大遠的跑到這裡,也著實辛苦了。竟請伯父、張親家爹陪了我師傅合褚大姐夫前邊坐去,我同伯母合媽媽也陪了褚大姐姐到廂房說些閒話。你我大家離了這個所在,揭過這篇兒去,方才的話再也休提。如不見諒,我抄總兒說一句:泰山可撼,北斗可移,我這條心、這句話,斷不能改!我言盡於此,更不再談。憑著大家萬語千言,卻莫怪我不答一字。」說著,只見他退了兩步,果然照褚大娘子前番說的那光景,把小眼皮兒一搭撒,小臉兒一括搭,小腮幫子兒一鼓,抄著兩隻手在桌兒邊一靠,憑你是誰,憑你是怎樣合他說著,再也休想他開一開口。這事可糟了!糟狠了!糟的沒底兒了!
列公,你道「兩好並一好,愛親才作親」,「一家不成,兩家現在」,何至於就糟到如此?原來今日這樁事果然說成,不是還有個十天八天三月倆月的耽擱。只因安老爺一愁姑娘難於說話,二愁姑娘夜長夢多,果然一言為定,那問名、納採、行聘、送妝,都在今日這一天,只在今日酉時,陰陽不將,天月二德,便要迎娶過門了。此刻這裡雖是這等一個清淨壇場,前頭早已結彩懸燈,排筵設宴,吹鼓手、廚茶房,以致儐相伴娘,家人僕婦,一個個擦拳磨掌,吊膽提心的,只等姑娘一句話應了聲,立刻就要鼓樂喧天,歡聲匝地,連那頂八人猩紅喜轎早已亮在前面正房當院子了。安老爺、安太太雖不曾請得外客,也有好幾位得意門生,同心至好,以至近些的親友本家,都衣冠齊楚的在前邊張羅,候著駕喜。不想姑娘這個當兒拿出那老不言語的看家本事來,請問這一咕噜串兒,叫安老爺一家怎生見人?鄧、褚兩家怎的回去?便是張老夫妻那逢出朝頂、見廟磕頭,合一年三百六十日的白齋,那天才是個了願?至於安公子,空吧嗒了幾個月的嘴,今日之下,把只煮熟的鴨子飛了,又叫張金鳳怎的對他的玉郎?又叫何玉鳳此後怎的往下再處?你道糟也不糟?此猶其小焉者也。便是我說書的說到這裡,就算二十五回團圓了,聽書的又如何肯善罷干休?那可就叫作整本的《糟糕傳》,還講甚麼《兒女英雄傳》呢?
列公,不須焦躁。你只看那安水心先生是何等心胸本領,豈有想不到這裡、不防這一著的理?然則他何不一開口就照在青雲山口似懸河的那派談鋒,也不愁那姑娘不低首下心的心服首肯,怎的又合他皮松肉緊的談了會子道學,又指東說西的打了會子悶葫蘆呢?這便叫作「逞游談,易;發莊論,難」。當日在青雲山,是先要籠絡往這姑娘,不得不用些權術;今日在此地,是定要成全這姑娘,不能不純用正經。既講到舍權用經,凡一切詼諧話、優俳話、譬喻話、影射話,都用不著。
再說,安老爺本是個端方厚重的長者,少一時,坐在堂前就要作姑娘的阿翁了,一片慈祥,雖望著姑娘心回意轉,卻絕不肯逼得姑娘理屈詞窮,他心裡卻早有了個成算。及至見姑娘話完告退,不則一聲,老爺便兩眼望著太太道:「太太,聽了,姑娘終改不了這本來至性。你我倒枉用了這番妄想癡心,這便怎樣才好?」安太太似笑非笑似歎非歎的應了一聲,老夫妻兩個四隻眼睛一齊望著媳婦張金鳳。
張金鳳見公婆遞過眼色來,便越眾出班的道:「今日這事,算我家一樁大事,公婆、父母都在前頭,再說九公合褚大姐姐是客,又專為這事而來,卻沒媳婦說話的分兒。但是我姐姐的性格兒,我知道,他但是肯,不用人求他;果然不肯,求也無益。公公不必往下再說了,竟依著我姐姐的話,真個陪九公到前頭坐去。讓媳婦問問姐姐,或者我姐姐還有甚麼不得已的苦衷,說不出的私話,也不可知。我們女孩對女孩兒,沒個礙口難說的,只怕倒說的到一處。便是婆婆合媽媽在這裡陪著褚大姐姐,正好談談這一年不見的閒話兒,也不必費心勞神。這事竟全責成在媳婦身上。公婆想著如何?」
安太太先就說:「你小人兒家可有多大能耐呢?要作這麼大事,你能嗎?」安老爺搖著頭道:「媳婦,你看我兩個老人家處在這要進不能、要退不可的去處,得你來接過我們這個擔子去,我們豈不願意?但是這樁事的任大貴重,你卻比不得我同九公。我兩個作不成,大家不過說一句這事想的不仔細,作的不週全;你一個作不成,有等知道的,道是你姐姐深心執性,有等不知道的,還道是你本就不曾盡心,不曾著力,有心敗事,無意成功。倘被親友中傳說開去,你小小年紀,這個名兒卻怎生擔得起?」他翁媳兩個這陣真話兒假說著,假話兒真說著,也不知是他家搭就了的伏地釦子喲,也不知是那燕北閒人因張金鳳從第七回出名,直到第二十五回,雖是逐回的露面登場,總不曾作到他的正傳文章,寫得他出色。
如今且不去管他。再說何玉鳳先聽得張姑娘說他但是肯的不必人求,果然不肯求也無益,不覺暗喜,道:「到底還是他知道我些甘苦。」及至聽他說到也不勞公婆父母,也不用褚家大娘,只把這事責成在他身上這些話,姑娘又不禁轉喜為怒起來,暗道:「好個小金鳳兒!難道連你也要合我嘚啵嘚啵不成?果然如此,可算你『猴兒拉稀--小人兒壞了腸子』了!
「少停你不奈何我便罷,你少要奈何我一奈何,我也顧不得那叫情,那叫義,我要不起根發腳把你我從能仁寺見面起的情由,都給你當著人抖摟出來,問你個白瞪白瞪的,我就白闖出個十三妹來了!」想罷,依然坐在那裡,一聲兒不哼。
張金鳳分明看見姑娘那番神情,只不在意。他依然答應公婆道:「媳婦豈不知公婆這層憐惜媳婦的心!只是九公同褚大姐姐合姐姐說,姐姐不容說;公婆合姐姐說,姐姐又不容說;我爹媽在此,更不能說;倒有個能說會道的舅母呢,今日偏又不在這裡。媳婦若再袖手旁觀,難道真個的今日這樁事就這等罷了不成?慢說媳婦受些冤枉談論,便觸惱了姐姐,隨姐姐怎樣,媳婦也甘心情願。公公只管安坐前廳靜聽消息,讓媳婦這裡求姐姐,磨姐姐,央及姐姐。幸而說得成,不敢領公婆的賞賜;萬一說不成,再受公婆的責罰。」安老爺聽到這裡,只合太太說了聲:「太太,我們也只得如此。」說完,拉了鄧九公,頭也不回竟自去了。
何玉鳳看了,越想越氣。他在那裡梗梗著個小脖頸兒,撐著兩個小鼻翅兒,挺著腰板兒,雙手扶定克膝蓋兒,扐馬橫槍。只等張金鳳過來說話,打算等他一開口,先給他個下馬威。那知人家更不過來。只見他站在當地向那群婆兒丫頭說道:「你們是聽住了熱鬧兒了?瞧瞧,褚大姑奶奶合二位太太的茶也不知道換一換,煙也不裝一袋,也這麼給姑娘熱熱兒的倒碗茶來!」
眾人聽了,忙著分頭去倒茶。倒了茶來,他便先端了一碗,親自捧到姑娘跟前,說:「姐姐,喝點兒茶。」姑娘欲待不理,想了想,這是在自己家祠堂裡,禮上真寫不過去,沒奈何,站起身來,乾了人家一句,說了六個大字,道是:「多禮!我不敢當!」張金鳳也只作個不理會,回身便給褚大娘子裝了袋煙。褚大娘子道:「妹子,請坐罷,怎麼只是勞動起你來了?」張金鳳笑道:「我到你家你怎麼服侍我來著呢?」說著,又給婆婆遞了袋煙。
安太太一手接煙袋,只揚著臉皺著眉望著他長出氣。張姑娘但低頭微笑,然後才給他母親裝煙。到了給他母親裝煙,他卻不是照那等抽著了用小絹子擦乾淨了煙袋嘴兒,閃著身子,把煙袋鍋兒順在左邊,煙袋嘴兒讓在右邊兒,折胸伏背的那等遞法兒了。他裝好了煙,卻用左手拿著煙袋,右手拿著香火,說:「你老人家自己點罷。」原故並不是他鬧姑奶奶脾氣,親家太太那根煙袋實在又辣又臭,惡歹子難抽。只見那張太太愁眉苦眼的向他道:「姑奶奶,你別鬧了。你瞧,這還有甚麼心腸抽這煙呢?」張金鳳道:「媽不吃會子煙,這親就說成了?就讓你老人家再許三百六十天的不動煙火,不成還是不成啊!」說的褚大娘子合安太太掩口而笑。姑娘聽了益發不受用。
又聽安太太吩咐道:「你們也給你大奶奶裝袋煙兒。」因合張金鳳道:「你有甚麼話,只管坐在那裡合姐姐說。」張金鳳答應一聲,過去便挨著玉鳳姑娘坐好。恰好華嬤嬤送上一碗茶來,張姑娘接過茶來,一壁廂喝著,一壁廂目不轉睛的只看著那碗裡的茶,想主意。一時喝完了茶,柳條兒又裝上煙來,因見太太在上面坐著,他便隱著煙袋,遞給他家大奶奶。張姑娘接過來,不敢當著婆婆公然就啐煙兒,便順在身旁,回過頭去抽了兩口,又扭著頭噴淨了口裡的煙,便把煙袋遞給跟人,暗暗的搖頭說:「不要了。」從來造就人材是天下第一件難事,不懂一個北村裡的怯閨女,怎的到了安太太手裡才得一年,就會把他調理到如此!
卻說張姑娘正待說話,只聽婆婆那裡吩咐晉升女人道:「你告訴院子裡聽差的那幾個小廝,此時無事,先叫他們出去,等用著再叫。他們那裡是聽差?都貪著聽熱鬧兒呢。就連你們也可以換替著在這裡伺候。那供桌上的蠟盡了,先不用換呢。」大家答應了一聲,忙去傳話。
張姑娘這才把身子向玉鳳姑娘斜簽著坐了,未從開口,先和容悅色低聲下氣的叫了聲:「姐姐。」只見姑娘把眼皮兒往上一閃,冰冷的一副面孔,問道:「怎麼樣?」只這第一句,這親就不像個說的成的樣子。張金鳳道:「姐姐,我可敢『怎麼樣』呢!我只勸姐姐先消消氣兒,妹子另有幾句肺腑之談,要合姐姐從長細講。」這正是:
千紅萬紫著花未,先聽鶯聲上柳條。
要知那張金鳳合何玉鳳怎的個開談,這親事到底說得成也不成,下回書交代。




第二十六回 燦舌如花立消俠氣 慧心相印頓悟良緣


這回書不及多餘交代,便講何玉鳳他聽得張金鳳對他說另有幾句肺腑之談待要合他
從長細講,他便把那一臉怒氣略略的放緩了三分,依舊搭撒著眼皮兒,說道:「你
若果然有成全我的心,衛顧我的話,就請說;要還是方才伯父合九公說的那套,我
都聽見了,也明白了,免開尊口!」
張金鳳笑道:「姐姐又來了,難道姐姐沒聽見公婆怎的吩咐我,我怎的回稟公婆?
妹子此時除了這話,還有甚麼合姐姐說的?只是妹子說的雖是這套話,卻合公公說
的有些不同。打頭公公說的姐姐『永不出嫁,斷使不得』的這句話,妹子此時更不
必向姐姐再問原故,合姐姐再講道理;只知這事是斷使不得,得遵著公公的話定了
。至於妹子又曉得些甚麼,說起來可不能像公公講的那樣圓和宛轉,這裡頭萬一有
一半句不知深浅的話,還得求姐姐原諒妹子個糊塗,耽待妹子個小。便是姐姐不原
諒妹子,不耽待妹子,那怕姐姐就打兩下子、罵兩句都使得,可不許裝糊塗不言語
。就讓姐姐裝糊塗不言語,我可也是『打破沙鍋璺到底』,問明白了,我好去回我
公婆的話。這話得先講在頭裡。」
姑娘這麼一聽,他這話來的比自己還皮子,只得繃著個盤兒,說道:「既如此,請
教。」張金鳳道:「姐姐既要我說,你我這些煩文散話都收起來,咱們只講實在的
。講實在的,第一,姐姐得看九公這位老人家。姐姐要知道,人家是九十歲的老人
家了,他老人家要不為給姐姐提親這樁事,大約從今日到他慶二百歲,也不肯大遠
的往京裡跑這蕩。就算褚大姐姐夫妻二位合你我同輩,為姐妹都是該的,他兩個自
然也為這九十歲的老人家跑上千的裡地,作兒女的不放心,所以才跟了他老人家來
。姐姐替他兩個想想,一路服侍這麼一位老人家,曉行夜住,渴飲饑餐,人家得懸
多少心,費多大神?通共算起來,人家都是為姐姐一個人兒呀!
「再說,姐姐就得看我公婆。我公公去年遭了那等不順的事,無原無故,只為不會
巴結上司,丟了官,惹了氣,變了產,破了財,還在縣監裡坐了兩個月,出來依然
是滿面精神,無煩無惱,據婆婆說,臉面兒比在外頭倒胖了。自從心裡有了姐姐這
件事,今年倒露清減了許多,腰裡的帶子是我新近縫的,比去年撙進一寸多去了。
我婆婆去年這時候合姐姐初次見面的時候,姐姐還該記得真,說起四鬢刀裁的,自
從心裡有了姐姐這件事,這些日子,左右鬢角兒上竟有十幾根白頭髮了。這也都是
為姐姐。
「講到我爹媽,卻不曾在姐姐跟前有甚麼大好處。只我媽從去年一口白齋直吃到今
日,近來更添了半夜裡起來燒子時香。這個樣兒的冷天,直橛橛的跪在風地裡,舉
著箍香,一面燒香,一面磕頭,一直等手裡的香盡了才站起來。姐姐在裡間屋裡跟
著舅母睡,大約就未必知道。姐姐只想,我心疼不心疼?我爹是每月初一一蕩前門
關帝廟,十五一蕩前門菩薩廟。這要在內城住,出蕩前門可費著甚麼呢?姐姐想,
從這裡去這是多遠道兒?他老人家是風雨無阻,步行去步行回來,還帶著來回不吃
一口東西,不竭一點兒水,嘴裡不住聲兒的念佛。這也都是為姐姐。
「我只想著,姐姐萬事都不必講,只看這五位老人家分上,無論有甚麼樣的為難,
是怎麼樣的受屈,不必等妹子求,姐姐也該沒的說了。姐姐若果然沒的說,妹子往
下千言萬語都不必提,只給姐姐磕頭,回復了公婆,就完了事了。」
這張金鳳第一段話,主意就來得不弱。只因他一眼看定了姑娘是個性情中人,所以
只把性情話打動他。要說何玉鳳不曾被他打動,絕無此理;只是他心理的勁兒一時
背住釦子了,轉不過磨盤兒來。只聽他說道:「這話妹子你就不講,我豈不知?講
到這幾位老人家,待我的光景雖是不同,同一恩深義重。須放著我何玉鳳不死,我
今生能報,便是今生;來世能報,便是來世。天地鬼神都聽得見這句話,我何玉鳳
絕不食言!要說妹妹你一定叫我把我的終身大事去在人跟前去報恩,這可斷斷不能
從命!至於你我,我雖說是施恩不望報,你也切莫受恩便忘報。你可記得你我在能
仁寺廟內初會的時候,我待你也有小小的一點人情?今日之下,你不想個方兒幫我
罷了,怎的倒拿這話兒擠起我來?妹妹,你莫非也略差了些兒?」說著,便把那眉
頭兒一逗,眼神兒一足,便有個等要發作的樣子。
張金鳳不等他發作,說話比先前高了一調。這個當兒,安太太合褚大娘子只低言悄
語在那邊閒談,絕不來管。張太太忽然接上話了,說:「姑奶奶,你好好兒的合他
說,別價合他著急掰臉的啊!」張姑娘一面回答他母親說:「這事不與媽相干兒,
不用你老人家管。」一面合姑娘說道:「我張金鳳只道姐姐把從前能仁寺的事忘了
呢,原來姐姐還沒忘,這話倒好說了。只是妹子斷想不到落得姐姐說我『不幫姐姐
倒擠姐姐』的這句話。姐姐既這等說,大料今日這親事妹子在姐姐跟前斷說不進去
,我也不必枉費唇舌再求姐姐、磨姐姐、央及姐姐了。只是妹子還有幾句不知進退
的話,不得不交代明白了。為甚麼呢?此時假如妹子說了,姐姐始終執意不從,日
後姐姐無的後悔的,妹子也無的抱愧的。一個不說,倘然日後姐姐想過滋味兒後悔
起來,說道:「哎喲,原來如此!』一定說:『當日別人不肯多句話兒罷了,怎的
張金鳳他也不提補我一聲兒?』那時妹子可就對不住姐姐了。」
他說著,把座兒向前挪了一挪,身子向前湊了一湊,問著何玉鳳道:「妹子先要請
教姐姐,當初一日,我同姐姐的妹夫玉郎兩個人在黑鳳崗能仁寺廟裡雙雙落難,他
的一條命離見閻王爺就剩了一層紙兒了,我的一條身子離掉在靛缸裡也只差著一根
絲兒了,那時虧了誰?全虧了姐姐!姐姐非親非故,橫身出來,彈打了和尚,刀劈
了眾僧,救了我兩個的性命,便是救了我兩家的性命,我兩家生生世世也感激不盡
,報答不來!」張金鳳才說到這裡,何玉鳳便攔他道:「這是以往之事,與今日何
干?要你講這些沒要緊的閒話!」
張金鳳道:「怎麼閒話呢?姐姐,『鹽從那麼咸,醋打那麼酸』?不有當初,怎得
今日?只是我想著,當初姐姐既救了我兩家性命,姐姐的心是盡了,事算完了,那
時候我替姐姐計算,真個的,就該塵土不潔,拍腿一走,那怕玉郎他再撞見幾個騾
夫,我再撞見幾個和尚,那是我兩個的定數難逃,姐姐於心無愧。我不懂,姐姐無
端的把我兩個強扭作夫妻,這是怎麼個意思?」
何玉鳳聽了這話,大是詫異,忙說道:「你這話問得奇呀!那時我見你兩個末路窮
途,彼此無靠,是我一片好心,一團熱念。難道我有甚麼貪圖不成?」張金鳳笑道
:「可又來!誰又說姐姐有甚麼貪圖來著呢?但是我想,我那時候雖說無靠,到底
還有我的爹媽;他雖說無靠,合我還算得上個彼此。姐姐如今只剩了孤鬼兒似的一
個人兒,連個『彼此』都講不到,是算有『靠』啊?是不算『末路窮途』啊?還是
姐姐當日給我兩個作合是『一片好心、一團熱念』,我公婆今日給你兩個作合是『
一片歹心、一團冷念』呢?怎麼倒招出姐姐一無這個、二無那個這許多累贅來了?
請教!」
何玉鳳道:「這個又當別論。」張金鳳道:「喂!一樣的人,一樣的事,你還是當
日的你,我還是當日的我,他還是當日的他,怎麼又當別論呢?姐姐,你方才開口
便道『一無父母之命』。姐姐合妹子都算不得讀過書,『父母之命』這句書也還該
記得,還得明白。這句書的下文是:『鑽穴隙相窺,逾牆相從,則父母國人皆賤之
。』原是比方作官的話,本與女孩兒出嫁無干。就讓扣著字面兒講,說俗了,也說
的是一個女孩兒家,有爹娘在頭上,要是不等著爹娘許人家兒,自己就在牆上挖個
窟窿兒合人家的男子偷著對相看,相看准了,跳過塘去就跟了人家走了,連他的爹
娘合世上的人可就都把他看得輕賤了。這是孟夫子當日合周霄打了一個『鶯鶯跳過
粉皮牆』的反《西廂》皮磕兒。不是說爹娘沒了,沒有爹娘給說人家兒了,這一輩
子就該永遠不出嫁。要都照姐姐這等講起來,世界之大何止萬萬萬人,少說這裡頭
也有一停兒沒爹娘的女孩兒,只好都當姑子去罷。那裡給他找這些座姑子庵兒呀!
「要講到姐姐身上,並且說不得『無父母之命』。這話怎麼講呢?假如我公婆在不
曾替姐姐給叔父、嬸娘立這座祠堂以前,便合姐姐提到親事,那無怪姐姐作難。如
今既有了這座祠堂,可是姐姐說的,便算姐姐的家了,這座龕可也就算得是叔父、
嬸娘的住房了。我公婆親自到姐姐家,在他二位老人家跟前跪在地下求這門親,這
怎麼叫『無父母之命』?姐姐要講一定得他二位老人家顯應。萬事是假的,姐姐只
看方才玉郎同你奉主安位的時候,那陣風兒不是個顯應嗎?方才我公婆行禮的時候
,那香燭的一派喜氣,不又是個顯應嗎?」何玉鳳聽了這話,只管搖頭。
張金鳳道:「姐姐,你必又是不信這些。請問,到了你我三個人下拜的時候,那一
縷香煙忽然的轉成那個大圓圈兒,凝結不散,把你我三個團團的圍住,還要神氣靈
感到甚麼分兒上去?那個工夫兒就短了兩位神主真個的說一句『姑爺請起』了。這
是這屋裡上上下下三四十人親眼見的,難道是我張金鳳無中生有的造謠言哪,是獨
姐姐你沒看見呢,還是你也看見了不信呢?要說你又講到你那些甚麼英雄豪傑不信
鬼神的話,要知道,雖聖人尚且講得個『鬼神之為德,其盛矣乎』。就讓姐姐是個
英雄,也不能不信聖人,不信你的父母。」
何玉鳳道:「你到底那裡來的這些沒影兒的話?」張金鳳道:「就算我這話沒影兒
,等我說句有影兒的姐姐聽。我曾聽見公婆說過,當日你家祖太爺臨危的時候,你
家嬸娘正懷著你,你家祖太爺把我公公合你家叔父叫到跟前,親口囑咐說:倘得生
個男孩兒,便叫他跟著我公公讀書;即或生個女孩兒,長大也要許個書香人家,配
個讀書子弟。這話我公公在青雲山莊也曾合姐姐說過,姐姐也該記得。難道這也是
沒影兒的?細想那老人家當日的意思,未必不就指的是今日的事,只是不好明說。
老輩子的心思見識,斷不得錯。便是叔父、嬸娘現在,今日之下,我公婆上門求這
門親,他二位老人家想起你祖太爺的話來,只怕還沒個不歡天喜地的應許的。然則
方才那些顯應怎見得不是他二位神靈有知,來完成這樁好事?照這等說起來,姐姐
不但有『父母之命』,還多著一層『祖父之命』。這話方才我公公指點的明白,姐
姐不耐煩往下聽,就算是『無父母之命』定了。
「姐姐可記得你在能仁寺給我同玉郎聯姻的時候,人家辭婚,開口第一句說的就是
『無父母之命』阿!人家可是父母現在,只因不在跟前,婚姻大事不奉父母之命,
自己不敢作主。人家的話卻比姐姐說得響,理也比姐姐講得足。那時姐姐不依,三
句話不合,揚起刀來就講砍人家的腦袋。請問,一個人有個不怕砍腦袋的嗎?及至
人家沒法兒了,跪下求姐姐開恩,姐姐這才喜歡了。就在那希髒坌臭的和尚屋子裡
,桌子上擱了盞燈,說:『這就算你父母之命。』叫我們倆『朝上磕頭罷』。姐姐
的話敢不聽麼?我兩個連忙就朝著那盞燈磕了頭,算領了父母之命。究竟起來,他
的父親--我的公公,還在山陽縣縣監裡,他的母親--我的婆婆,還在淮安城飯
店裡呢。縱說那時候我的父母算在跟前,倒底那是他的父母之命阿?這樣看起來,
人家不奉父母之命,姐姐就可以硬作主張;姐姐站在自家祠堂屋裡,守在父母神主
跟前,又有這等如見如聞有憑有據的顯應,還道是無父母之命!一般兒大的人,怎
的姐姐的父母之命就該這等認真,人家的父母之命就該那等將就?這是個甚麼道理
?姐姐講給我聽。」
姑娘還是平日那不服輸、不讓話的牌子兒,把眉兒一挑,說道:「這個……」不想
只說了這兩個字,底下卻一時抓不住話頭兒。張金鳳便問著他道:「『這個』,那
個呀?姐姐聽著罷,我還有話呢!姐姐方才又道是『二無媒妁之言』。我請教姐姐
:倒底怎麼是『媒』,怎麼是『妁』呀?我知道的是男家的媒人叫作『媒』,女家
的媒人叫作『妁』,這是個大禮。到了如今的時候兒,或者兩家兒本是至親相好,
請一位媒人的也盡有。再講到咱們旗人的老規矩,我聽婆婆說起來,甚至還有不用
媒人,親身拿柄如意跪門求親的呢。講到姐姐今日這喜事,不但有媒有妁,並且還
請得是成雙成對的媒妁,餘外更多著一位月下老人。姐姐不信,只看今日祠堂裡這
行禮的次序就知道了。今日這個禮節,講遠近兒,講歲數兒,講親友,講甚麼也該
讓九公合褚大姐姐夫妻二位先行禮才是,為甚麼大家倒先盡我公婆行禮?我公婆怎
麼也不謙不讓就先行起禮來了?姐姐心裡明白不明白?」何玉鳳道:「這是因伯父
母替我家立的祠堂,所以先請二位通誠告祭。你難道不知,要來問我?」
張金鳳道:「我知道是通誠,我知道通的可不是告祭的誠,通的卻是求親的誠,等
我告訴明白了姐姐。我公婆的第一起行禮,那就是求親;我父母第二起行禮,便是
男家請來問名的大媒;九公合褚家姐姐夫妻第三起行禮,便是你女家的主婚大媒。
現放著媒妁雙雙,大禮全備,這怎麼叫作『無媒妁之言』?這話方才公公分明指點
給姐姐,姐姐也不耐煩往下聽。姐姐想想,姐姐當日把我配給玉郎的時候,除了姐
姐合姐姐那把刀,那是他的媒?那是我的妁呀?可倒別緻,人家兒媒是拿把蒲扇,
姐姐作媒是拿把刀!一手托兩家,當面鑼對面鼓,不問男家要不要,先問女家給不
給。那個當兒,我家敢說不給嗎?姐姐是恩人麼!及至把我家問得牙白口清,千肯
萬肯,人家這才不要了!姐姐一怒,可就耍起刀來了。姐姐可記得,姐姐耍刀的那
個當兒,可是已經當面把我許給人家了,那時我只怕他那個死心眼兒,姐姐這個天
性,一時兩下裡合不攏來,姐姐認真把他傷了。姐姐想,我該怎麼好?我焉得不急
?沒法兒,也顧不得那叫羞臊,跟著他跪在地下,求姐姐吩咐,怎麼好怎麼好。姐
姐這才沒得說了,手裡攧著把刀,奚落了我們一陣,說:『你們倆媒都謝了,還鬧
得是甚麼假惺惺兒!』這是我張金鳳當日經過的大媒姐姐。姐姐強煞是個黃花女兒
呀!今日之下,我公婆恭恭敬敬給姐姐請了這一堂的媒人來,就算我爹媽不能說甚
麼,不能作甚麼,也算一片誠心;褚家姐姐夫妻二位又是成雙成對,再加上九公多
福多壽的一位老人家;大伙兒跪起八拜的朝上磕頭求親,姐姐還不認是媒妁之言。
請教,這比我們叫人拿著把刀逼著成親的何如?一般兒大的人,怎麼姐姐給我作媒
就那樣霸道,他眾位給姐姐作媒就這等煩難?這是個甚麼講究?姐姐說給我聽。」
何玉鳳聽了這話,漸漸低垂粉頸,索興連那「這個」倆字也沒了,只抬起眼皮兒來
惡惡實實的瞪了人家一眼。張金鳳道:「姐姐說話呀!瞪甚麼?我怄姐姐一句:『
不用澄了,連湯兒吃罷!』等著我還有話呢。姐姐方才又道是『三無庚帖』。這庚
帖,姐姐自然講究的就是男女兩家八字兒了。要講玉郎的八字兒,就讓公婆立刻請
媒人送到姐姐跟前,請問交給誰?還是姐姐自己會算命啊,會合婚呢?講到姐姐的
八字兒,從姐姐噶拉的一聲,我公公、婆婆就知道,不用再向你家要庚帖去。姐姐
要說不放心,此時必得把倆八字兒合一合,實告訴姐姐,我家合了不算外,連你家
也早已合過了。」何玉鳳道:「今日你怎的清醒白醒說的都是些夢話?」
張金鳳道:「我一點兒也不是夢話。我聽見說,你家叔父、嬸娘從你小時候給你算
命,就說你這八字兒四個『辰』字,叫作『地支一氣,土星重重』,將來是個有錢
使的命;要再配個屬馬的姑爺,合成『天馬雲龍』的格局,將來還要作一品夫人呢
。這話姐姐要不知道,只問你家戴嬤嬤。大約姐姐不用問,也不是不知道。要果然
知道,更用不著裝糊塗。至於那些算命瞎生的奉承話兒,原不足信。只講叔父、嬸
娘當日給你算命,可可兒的那瞎生就說了這等一句話,你可可兒的在悅來店遇著的
是這個屬馬的,在能仁寺救了的也是這個屬馬的,你兩個只管南北分飛,到底同歸
故裡。姐姐,你算這裡頭豈不是有個命定麼!你同鄧九公、褚大姐姐扭得過去,同
我公婆扭得過去,你難道還同你的命扭得過去不成?公公方才說:『你要問庚帖,
只問他二位老人家。』說的正是這句話。姐姐不求甚解,只說是無庚帖。
「可憐我張金鳳說婆婆家的時候兒,我知道甚麼叫個『庚銅』啊『庚鐵』呀!單講
我,還承姐姐問了問我的歲數兒,也就沒管我是那月那日那時生人。到了玉郎,要
不是我方才提他是屬馬的,大約直到今日姐姐還不知道他是屬鷂鷹的、屬駱駝的呢
!便沒庚帖,我們受姐姐的好處,也作了夫妻了。況且姐姐的庚帖不是沒有,只是
此時就請姐姐看,略早些兒。姐姐如果一定要見個真章兒,少一時自然看得見。我
只問姐姐,一般兒大的人,怎麼姐姐給我說人家兒,這庚帖就可有可無?九公合褚
大姐姐給你說人家兒,兩頭兒合婚,有了庚帖還不依,這話怎麼講?姐姐講給我聽
。」
張金鳳說話的這個當兒,他母親只愁眉苦眼的一聲兒不言語,坐在那裡噗哧噗哧一
袋跟一袋的吃那老葉子煙兒。安太太合褚大娘子二人只管說些閒話,卻是留神細聽
張金鳳的話,細看何玉鳳的神情。只見何玉鳳聽了這段話,低首尋思,默默不語。
你道他這是甚麼原故?
原來姑娘被張金鳳一席話,把他久已付之度外的一肚子事由兒給提起魂兒來,一時
擺佈不開了。他只在那裡口問心、心問口的盤算道:「且住!要講算命圓夢,這些
不經之談,我可自來不信。只是父母給我算命的這幾句話,卻是的確有的。縱說這
話不足為憑,前番我在德州作那個夢,夢見那匹馬,及至夢中遇著了他,那匹馬就
不見了。並且我父母明明白白吩咐我的那個甚麼『天馬行空,名花並蒂』的四句偈
言,這可是真而且真的。我那時便想到他的名字是個『驥』字,所以才留心迴避,
還不曾曉得他是屬馬。要照張姑娘方才這話聽起來,再合上父母給我托的那個夢,
算的那個命,莫非萬事果然有個命定麼?天哪!我何玉鳳怎的這等命苦,要想尋條
清淨路走走都不能夠!」想到這裡,不禁長歎了口氣。
張金鳳道:「姐姐,歎氣也當不了說話。我的話還沒說完呢。姐姐不用胡思亂想,
好好兒的聽著啵!姐姐方才又道是『四無紅定』。講到這層,這個話就可長了。在
姐姐想著,自然也該照著外省那怯禮兒,說定了親,婆婆家先給送匹紅綢子掛紅,
那叫『紅定在先』,我也知道是那麼著。及至我跟了婆婆來,聽婆婆說起,敢則咱
們旗人家不是那麼樁事。說也有用如意的,也有用個玉玩手串兒的,甚至隨身帶的
一件活計都使得,講究的是一絲片紙,百年為定。要論姐姐的定禮,不但比這些東
西還貴重,還吉祥,並且兩下裡早放過定了。說不到『四無紅定』上。」
何玉鳳聽到這裡,心裡道:「張姑娘今日只怕是瘋了!滿算我教你們裝了去了罷,
我也是個帶氣兒的活人,難道叫人定了我去我會不知道?這不是新樣兒嗎!」他只
顧這等想,卻不由的口裡要問,又苦於問不出口,說:「我的定禮在那裡呢?」
只急得兩隻小眼睛兒來回的乾轉。張金鳳知道他心裡有些詫異,笑道:「這話姐姐
大概又是不信。方才公公說:『你要問紅定,只問你的父母。』分明指的是神龕旁
邊兩個紅匣子。姐姐不信,不耐煩,不往下聽了麼,可叫公公有甚麼法呢!」
原來姑娘自從鄧九公合他開口提親,一時事出意外,這半日只顧撕掳這樁事,更顧
不及別的閒事。如今聽了這話,猛然想起,愣了一愣,心裡說道:「是啊,方才我
見抬進那兩個匣子來,我還猜道是畫像,及至鬧了這一陣,始終沒得斟酌這句話。
他說這兩個匣子就是紅定,莫非那長些的匣子裡裝的是尺頭,短些的匣子裡放的是
釵釧?說明之後,他們竟硬放起插戴來?那可益發是生作蠻來,不循禮法!我可也
就講不得他兩家的情義,只得破著我這條身心性命,合他們大作一場了!」
喂!說書的,你先慢來,我要打你個岔。可惜這等花團錦簇的一回好書,這一段交
代,交代的有些脫岔露空了。這書裡表的兩個紅匣子,就我聽書的聽了,也料得到
定是那張雕弓、那圓寶硯,豈有何玉鳳那等一個聰明機警女子本人兒倒會想不到此
,還用這等左疑右猜?這不叫作不對卯筍兒了麼?
列公,不然。書裡交代過的,這位姑娘雖是細針密縷的一個心思,卻是海闊天空的
一個性氣,平日在一切瑣屑小節上本就不大經心。即如他當日第一次的借弓,一心
只知保護安龍媒、張金鳳的性命資財;第一次的留硯,只知這樁東西是他安家一件
世傳之物,也如自己的雕弓一般。更兼那時廟裡鬧了那等一個大案,也慮到那硯台
落在他人手裡,上面款識分明,倘然追究起來,不免倒叫安家受累,此外並無一毫
私意。第二回借弓,在他以為是已竟轉贈鄧九公的東西了,至於褚大娘子又把那塊
硯台隨手放在他衣箱裡,也只道是匆忙之際,情理之常,不足為怪,所以然的原故
,卻不是這位姑娘沒心眼兒,他本沒那些無來由的私意,叫他從那裡用那些不著己
的閒心去呢?這卻合那薛寶釵心裡的「通靈寶玉」,史湘雲手裡的「金麒麟」,小
紅口裡的「相思帕』,甚至襲人的「茜香羅」,尤二姐的「九龍攧」,司棋的「繡
春囊」,並那椿齡筆下的「薔」字,茗煙身邊的「萬兒」,迥乎是兩樁事。
況且諸家小說大半是費筆墨談淫欲,這《兒女英雄傳》評話卻是借題目寫性情。從
通部以至一回,乃至一句一字,都是從龍門筆法來的,安得有此敗筆?便是我說書
的說來說去,也只看得個熱鬧,到今日還不曾看出他的意旨在那裡呢。足下涉獵一
過,又安得有如許的聰明?
然則這兩件東西在案上放了半日,他也不曾開口問問,打開瞧瞧不成?這可就得細
聽書裡一路交代的情節了。這位姑娘從五更頭進門起,五官並用,片刻不閒,將安
好位,行過禮,謝了安老夫妻,站起身來,不曾轉身,鄧九公辟面開口第一句就講
提親的這樁事,大家一直嘈嘈到此時,甚麼工夫兒容他去問這句話、看這兩樁東西
?只要這等通前澈後一算,就知這書不是脫岔露空了。列公,莫訝驚,且聽鳴鳳。
卻說張金鳳見何玉鳳雖是在那裡默坐不語,眉宇之間卻露著一團怒氣,知他定為著
這兩個匣子說得含糊,猜不透澈,有些不耐煩。這要擱在平日的張金鳳,見了姑娘
這個神情,那裡還敢合他抗衡?到了今日的張金鳳,卻同往日大不相同。這又是何
原故呢?一來,他自己打定主意,定要趁今日這個機緣,背城一戰,作成姑娘這段
良緣,為的是好答報他當日作成自己這段良緣的一番好處,便因此受他些委屈也甘
心情願;二來。這樁事任大責重,方才一口氣許了公婆,成敗在此一舉,所以不敢
一步放鬆;三來,他的那點聰明本不在何玉鳳姑娘以下,況又受了公婆的許多錦囊
妙計,此時轉比何玉鳳來的氣壯膽粗。更加凡公婆口裡不好合他說的話,自己都好
說,無可礙口,便是把他惹翻了,今昔情形不同,也不怕他遠走高飛,拿刀動杖。
這事便有幾分可操必勝之權。他主意已定,趁那何玉鳳不得主意,他轉拉了他一把
,道:「姐姐,你且合我看看你那紅定再講。」
不想這一拉,卻正合了何玉鳳的式了,暗想道:「他既拉我去同看,料想不到得安
伯母拿著釵釧硬來插戴,這事還有輾轉。」他便跟著張金鳳走到東邊案上那個長匣
子跟前。張金鳳也不合他說長道短,忙忙的揭開匣蓋,只見裡邊還包著一層紅綢子
包袱,系著個連環扣兒。及至解了扣兒,打開一看,原來裡面放的便是他自己那張
砑金鏤銀銅胎鐵背、打二百步開外的彈弓兒,週身用大紅彩綢紮了個精緻,兩頭弓
梢兒上還垂著一對繡球流蘇。此時他早悟到:「那一匣不必講,裝著定是那塊硯台
了。」忙同張金鳳過去一看,果然不錯。先急得他自己合自己說了一句道:「我說
如何!」
他此時待有千言萬語要發作出來,明一明自己的心,只是一時不知從那句說起是頭
一句。重新納下氣去一盤算:「這事當日本是我自己多事,然而我卻是一片光明磊
落,事出無心。今日之下被他們無巧不成話的這等一弄,弄得倒像我作得有意了。
照這樣作起來,我那青雲山的『約法三章』,德州的深更一夢,合甚麼防嫌,躲避
,以至苦苦要去住廟,豈不都是瞎鬧嗎?」相罷多會,眉頭一皺,計上心來,說:
「有了!我不管他是生癬生瘡,我只合他們生『癩』;我不管他是講雞講鴨子,我
只合他們講『鵝』!」便向張金鳳道:「豈有此理!這事可是蠻來生作得的?」
才說得一句,張金鳳不容分說,早小嘴兒爆炒豆兒似的接上話,說道:「姐姐這事
便算蠻來生作,卻不干我事,並且不干公婆諸位大媒的事,姐姐就只問天罷。拿姐
姐這張彈弓兒說,本是姐姐的東西,從那裡說起會到玉郎手裡?當日姐姐同我們在
柳林話別,未嘗不存一番深心,說看妹子分上才把這彈弓借給我們。及至交代,姐
姐可是親手兒交給他的。交給他姐姐一件刻不離身的東西,不由的就背在人家身上
了。再拿他這塊硯台說,本是他的東西,從那裡說起會到姐姐手裡?當日他失落這
塊硯台的時候,原出無心。假如是樁別的東西,也就不犯著再去取了,偏偏是這等
一件東西,他自己既不能去,就不能不托付姐姐。托付了姐姐他一件刻不離懷的東
西,不由得就揣在姐姐懷裡了。姐姐想,這豈不是個天意麼?這個天意可都是姐姐
自己惹出來的。」
何玉鳳聽到這裡,陡然變色,說道:「張姑娘,你這話得分清楚些!這等說起來,
難道這兩樁東西要算我兩個敗化傷風私相投贈不成?」張金鳳笑道:「姐姐不用哈
我,哈我我也是說。我為甚麼說是姐姐自己惹出來的呢?公公方才怎麼講的?『男
大須婚,女大須嫁』,是人生一定的大道理。就讓姐姐因老人家為自己的姻事含冤
負屈,終身不嫁。不嫁就是了,可無端的去告訴天去作甚麼?再不想,憑怎麼樣的
告訴天,都由得姐姐;告訴了天,天答應不答應,可得由著天。上天的意思正因你
這番至誠純孝,叫你來作這樁孝順翁姑、相夫教子、持家理紀的事業,好給你家叔
父爭那口不平之氣,慰那片負屈之心。怎能由著你的性兒,容你自在逍遥過這個下
半世?這話難道是天告訴我張金鳳的不成?誰知道天上是怎麼個模樣兒呀!隻眼前
這個理就是天。如果沒這層天理,姐姐在悅來店也遇不著安龍媒,在能仁寺也遇不
見張金鳳,在青雲山莊也遇不見我公婆;弓也到不了他手裡,硯也到不了你手裡,
今日可就沒有這件事了。造化弄人,就是這點巧妙!用不著開口,用不著動手,暗
中支使個人兒就作成了。甚至不用另支使人,叫他自己就給他自己作成了。從來當
局者迷,旁觀者清,姐姐細想,這寶硯、雕弓豈不是天生地設的兩樁紅定?只可笑
我張金鳳定親的時候,我兩個都是兩個肩膀扛張嘴,此外我有的就是我家拉車的那
頭黃牛,他有的就是他那沒主兒的幾個馱騾。只是姐姐卻也不曾向我兩家問聲:『
你們彼此各有個甚麼紅定?』一般兒大的人,怎麼我的紅定絕不提起,姐姐這樣天
造地設的紅定倒說是我家生作蠻來?這話怎麼講?姐姐講給我聽!」
此時姑娘越聽張金鳳的話有理,並且還不是強詞奪理,早把一腔怒氣撇在九霄雲外
,心裡只有暗暗的佩服,卻又一時不好改口。無奈何,倒合人家鬧了個躄蘗,瞇著
雙小眼睛兒,問道:「你這話大概也夠著『萬言書』了罷,可還有甚麼說的了?」
張金鳳道:「話呀,多著的呢!姐姐方才又道是,第五你家沒有妝奩賠送。且慢說
你我這等人家兒講不到財禮上頭,便是爭財爭禮,姐姐現有的妝奩,別的我不知道
,內囊兒舅母都給張羅齊了,外妝公婆都給辦妥了。姐姐要講不肯用舅母的,那是
姐姐自己認的乾娘;姐姐要講不肯用公婆的,公婆用的還是姐姐幫的銀子。此外只
怕還有個人兒幫箱,是誰幫箱,幫的是甚麼?人家的人情人家會行,此時用不著我
告訴。姐姐不到得無妝奩賠送。這要再拿我比起來,更是笑話了。當日承姐姐當著
我的面兒,指和尚那堆銀子,重換重兒,合人家換了一百金,給我添箱。這要擱在
我家鄉,聘十個女兒也用不了,卻是姐姐不叫我空手兒進婆家門兒的一番細心。究
竟問起換金子的那一堆銀子來,可是和尚的賊贓。我倒底算姐姐聘的,算和尚聘的
呀?一般兒大的人,怎麼我的賠送就該那等苟簡,姐姐有這些人給辦妝奩還嫌長道
短?這話怎麼講?這不是嗎,姐姐方才說的五件事,公公一一指點得明白,姐姐都
不耐煩往下聽,如今妹子樁樁件件都替公公解說出來了,姐姐卻是不曾還出我一個
字來。我這話那一句講的不是,姐姐只管駁。姐姐今日總得說出個不肯就我安家這
門親的所以然來,我才依呢!」
可憐姑娘此時那裡還還得出甚麼「所以然」!他自從鄧九公合他說那句提親的話,
始而還只道是老頭兒向來的心直口快,想起甚麼來說甚麼,安老夫妻大概初無此心
,及至安老爺一開口,才覺得這話竟是大家要作起來了。無法,只得自己表明心跡
,說個倒斷。卻又被安老爺用四方話一排,他也知是篇大道理,一時駁不動,便也
說出個五不可的大道理來。
心想挑個斜岔兒,把大家遜出去就完了事了。再不想從旁出來個張金鳳,就本地風
光一講,雖說話兒來的刁鑽,卻說不得是無父母之命、無媒妁之言、無庚帖紅定、
無賠送妝奩,至於他說的幫箱的話,也料到定是鄧家父女了。細想起來:「安家伯
父、伯母這番深心,九公父女這番義舉,便是張家二老素日在我跟前的辛勤,也就
難得。到了今日,我這金鳳妹子這番傾心吐膽,更叫我無話可說了。統算起來,這
事除了便宜了安龍媒這阿哥之外,這一群人那一個不是真心為我何玉鳳的?我還合
人家說甚麼?話雖如此,此時我便依了他大家的話,再向天懺悔一番,上天也定原
諒我前番的冒昧。只是這句話我可對他們怎麼答應得出口呢?」一陣為難,心窩兒
一酸,眼胞兒一熱,早點點滴滴落了一衣襟眼淚。張金鳳連忙掏出小手巾兒來,一
面給他擦著衣裳,一面說道:「完了新藕合皮襖了!姐姐別哭,英雄可沒個哭的,
哭也得說話。」
卻說安太太坐在那裡看著,又是愛這過門的媳婦,又是疼那沒過門的媳婦,滿臉是
笑,卻又眼淚婆娑的,呆呆的望著他兩個。手裡擎著煙袋,舉了半天,想不起抽來
,一袋煙也耽擱滅了,忙遞過煙袋去,便向旁邊站的女人們道:「你們也給大姑娘
合你大奶奶倒碗茶呀。索興把那小杌子給他姐兒倆搬過去,有甚麼話坐下說不好?
只是站著,怪乏的。」說著,又向褚大娘子使個眼色。
褚大娘子積伶,早含著煙袋甩著大寬的袖子俏擺春風的扭過來,一面走,回頭向隨
緣兒媳婦道:「大姑娘,你也給我搬個坐兒過來。」他三個便在這邊坐下。褚大娘
子笑向張金鳳道:「說是這麼說,大妹子,你可不許借著這事叫我們姑娘受委屈。

張金鳳此時看透姑娘意中大有轉機,暗道:「等我索興給他個連三緊板,這件事可
就攛掇成了。」恰巧又遇著褚大娘子無意中湊了這麼個話靶兒,他便道:「怎倒說
我委屈了你們姑娘了?大姐姐,你過來得正好,等我把我的委屈訴訴你聽聽。」
因合褚大娘子道:「我這姐姐當日在廟裡苦苦的給我擇婿,你妹夫是苦苦的向他辭
婚,他左問人家一條兒,右問人家一條兒,問到其畢,又問他說:『你不是定下親
了?便是定下親,像你們這樣世家,三妻四妾的也盡有,這又何妨。』」說著,又
回頭問著何玉鳳道:「姐姐,是這麼說的不是?幸而人家沒定親,假如那時候他竟
有個三妻四妾,姐姐叫我跟了他走,我也只好跟了他走,我到他家可算個甚麼?姐
姐,人的本事有高低,女孩兒的身分可無貴賤哪!你也是個女孩兒,我也是個女孩
兒,怎麼在我張金鳳,人家有了三妻四妾,姐姐還要把我塞給人家,如今到了姐姐
身上便有許多的作難?姐姐不是多嫌著我一個張金鳳啊?若果如此,我張金鳳情願
稟明公婆,來替替姐姐看祠堂,也一定要成全了姐姐這樁好事!」
這句話張金鳳可來得促狹,真委屈了人了!那何玉鳳此時感他、疼他、愛他心裡還
過不去,那有多嫌他的理?這話我說書的都敢下保!果然把個姑娘說急了,只見他
拉住褚大娘子說道:「大姐姐,你聽他說的這是甚麼話!」說著,又眉梢微逗,眼
角含情,似喜似怒的向張金鳳道:「我看你才不過作了一年的新娘子,怎麼就學得
這樣皮賴歪派!」褚大娘子嘻嘻的笑道:「別著急,他怄你呢!我一碗水往平處端
,論情理,人家可也真委屈些兒。」姑娘此時好容易盼得個褚大姐姐湊過來,覺得
有了個伴兒,不想他也順著竿兒爬到那頭兒去了,因說道:「你們這班人,真真不
好說話,不管人心裡怎樣的為難,還只管這等嘻皮笑臉!」
張金鳳道:「姐姐這就為難了?等我再把我那為過的難說說。」便又告訴褚大娘子
:「我這句話,只有你妹夫知道;再我不敢瞞婆婆,便是公公跟前我也不曾提過。
如今說到這裡,褚大姐姐不算外人,也還談得。我這姐姐當初要給我提親的時候,
不曾合我爹媽說,私下先問我願意不願意。論我姐姐這條心,可疼我疼的沒處疼了
。我固然是不肯說,他就蘸著水在桌子上寫了兩行字,一行寫得是『願意』,一行
是『不願意』,告訴我說:『你要不願意,就把「願意」兩個字抹了去,留「不願
意」;要願意,就把「不願意」三個字抹了去,留「願意」,就算你說了話了。』
那時候,我要說願意罷,一個女孩兒家,怎麼說得出口來?要說不願意罷,人也得
有個天良,是這樣的門第我不願意喲,是這樣的公婆我不願意喲?就拿你妹夫說,
相貌品行,心地學問,那一條兒叫我說的上不願意來?不去抹那字罷,是生拉活拽
的鬧。大姐姐,只說我為難不為難?我沒法兒了,只得用手一陣胡掳,不想可可兒
的把個『不』字兒胡掳了去了。」說著,又問何玉鳳道:「姐姐,這不是妹子造謠
言哪?妹子如今也有幾個字兒,請姐姐看看。」
何玉鳳聽了,「嗤」的一聲道:「這樣事情,依樣葫蘆再作一遍,還有甚麼意味!
」張金鳳道:「你且莫管,只跟我來看。」說著,便把姑娘拉到神龕跟前,對著何
公、何母兩座神主,向姑娘道:「姐姐請看,這是幾個甚麼字?」何玉鳳道:「這
左一位的字是我父親的官銜,右一位的字是我母親的門氏,難道你不認得?」張金
鳳道:「姐姐再往旁邊兒看。」姑娘閃過身子去一看,那神主的右首旁邊果然刻著
兩行字,只是被那神龕邊扇兒遮著,一時看不清楚。張金鳳道:「這樣罷。」
他便恭恭敬敬深深的向那神主福了兩福。祝告道:「叔父、嬸母,只得驚動你二位
老人家了,請你二位老人家向前升一升兒,自己吩咐我姐姐一句,想來他就沒的說
了。」說著,他便把那兩座神主都往龕外請了一請。
姑娘一看,可了不得了!原來兩座神主下首的旁邊各鎸著兩行八個小字,歸總又是
一行三個大字,通共是十一個字,不但是寫的,並且是刻的,刻的是「子婿安驥孝
女玉鳳同奉祀。」姑娘大驚道:「這是誰幹的?」張金鳳道:「是刻字匠刻的,我
家玉郎寫的,是我張金鳳的作成,卻是我公婆的主意。
請問姐姐,此時還是抹了這幾個字去,你一人去作何府祠堂掃地焚香的侍兒?還是
存著這幾個字,我兩個同作安家門裡侍膳問安的媳婦?」姑娘此時心慌意亂,如生
芒刺,如坐針氈,張金鳳臨了問他的兩句話並不曾聽見,只呆呆的望著神主上那兩
行字。半晌,「嗐」了一聲,道:「怎的我安伯父、安伯母也作出這樣的孟浪事來
!」
張金鳳道:「這事作的一點兒也不孟浪,這正是我公婆今日給叔父、嬸母立這座祠
堂的本意。這座祠堂也為的是你家祖太爺的師恩,也為的是你家叔父的世誼。這還
都不是正文,正文正因為姐姐你在黑風崗能仁寺救了他兒子性命,保了他安家一脈
香煙,因此我公婆以德報德,也想續你何家一脈香煙,才給叔父、嬸母立這祠堂,
叫你家永奉祭祀。講到永奉祭祀,無論姐姐你怎樣的本領,怎樣的孝心,這事可不
是一個女孩兒作的來的,所以才不許你守志終身,一定要你出閣成禮,圖個安身立
命。講到你出閣成禮,只這北京城裡還少甚麼公子王孫、郎君子弟?又何必一定叫
你嫁到安家許配玉郎呢?又慮到把你給個不關痛癢的人家兒,丈人絕後不絕後與那
女婿何干?所以不曾合你提到親事以前,當日在你青雲莊,便叫玉郎扶靈穿孝;今
日到你這座家廟,便叫玉郎奉主入祠,使你二位老人家無後如同有後。這話還講得
是眼前。再要講到日後,實指望娶你過去,將來抱個娃娃,子再生孫,孫又生子,
綿綿瓜瓞,世代相傳,奉祀這座祠堂,才是我公婆的心思,才算姐姐你的孝順,成
全你作個兒女英雄。便是我張金鳳的爹媽,也蒙公婆在這西邊一帶一樣的蓋了這樣
一所房子,作為我爹媽現在的住房,我張金鳳將來的家廟。只是我張金鳳除了受公
婆養育深恩之外,我又有何好處也同姐姐一樣呢?這可就是作父母待兒女的心腸,
叫作『乖的也疼,呆的也疼』。這都是公婆說不出口的話,妹子如今都告訴明白姐
姐了。
「姐姐只想,公婆這番用心深厚到甚麼地位?可見老輩的作事與你我的小孩子見識
畢竟不同。姐姐此時縱有萬語千言,不必合我再講,我索興澈底澄清的都合姐姐說
了罷。如今打錯了的那條永不出嫁的主意,是無庸議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庚
帖紅定以至賠送是都有了,他二位老人家是安了葬了,你一年的服是滿了,你家萬
代的香煙是永永不斷了,我公婆的神也淘苦了,心也使碎了。這事也沒有十天八天
一月半月的耽擱,一切下茶、通聘、莫雁、送妝都在今日,只今日酉時,陰陽不將
,天月二德,便迎娶你過門。姐姐,你此時依也是這樣辦,不依也是這樣辦。」
何玉鳳聽張金鳳這話,覺得沒一個字不是從肺腑裡掏出來的,他登時好似從頂門上
澆了一桶冰水,從腳底下起了一個焦雷,只痛得他欲待放聲大哭,卻也哭不出來,
只有抽抽噎噎聲嘶氣咽的靠定那張神案,如帶雨嬌花,因風亂顫。想到安老夫妻合
張姑娘的這番好處,立刻粉身碎骨他都情願,慢講是娶了他去作新媳婦!
好張金鳳!他把心思力量盡到這個分兒上,料定姑娘無不死心塌地的依從了,還愁
他作女孩兒的這句話畢竟自己不好出口,因又勸道:「姐姐且莫傷心,妹子還有一
言奉告,這話並且要背褚大姐姐。」說著,又把玉鳳姑娘攙到東北牆角跟前。那時
許多僕婦丫鬟以至華嬤嬤、戴嬤嬤、隨緣兒媳婦兒、花鈴兒、柳條兒幾個人正在東
邊挨窗一帶伺候,聽了他家大奶奶這番話,也有點頭贊歎的,也有傷心落淚的。張
金鳳便向他們道:「你們先躲躲兒,讓我們說話。」他便向何玉鳳耳邊低低的說道
:「我知道姐姐此時已是千肯萬肯,不用妹子再絮煩。姐姐,你可還得明白,這不
但是我的公婆、我的爹媽合九公、褚大姐姐齊心要盼你同玉郎完成這段美滿姻緣,
便是我替姐姐打算,四海雖大,九州雖廣,你除玉郎一人之外,也斷合第二個結不
得連理。這話我從何說起呢?你我作女孩的,男子的跟前錯走不得一步;到了自己
的貼身兒的東西,莫說男子,連自己親娘都有見不得的時候。姐姐只想,你當日救
玉郎的時候,正是他敞胸露懷在那裡,姐姐上前給他解那條繩子,怎保住個不氣息
相通,肌膚相近?到了後來,索興連你的關防盆兒(關防盆兒:指女子便溺用的器
物。)都教人家汕了爪兒了。縱說你玉潔冰清,於心無愧,究竟起來,倒底要算一
塊濕潤美玉多了一點黑青,一方透亮淨冰著了一痕泥水。只有合他成了百年良眷,
便如浮雲盡散,何消錦被嚴遮?姐姐,你道妹子這話說的是也不是?」
這話若說在姑娘一頭驢兒一把刀的時候,必想著「心正不怕影兒邪,腳正不怕倒蹈
鞋」,不過囅然一笑,絕不關心。
如今聽了這話,竟同雷轟閃掣一般,如夢方覺!只羞得兩耳通紅,淚痕滿面,雙手
扯住張金鳳的袖子說道:「阿呀,妹子!這便怎麼處!我此時是方寸搖搖,柔腸寸
斷,你怎生救救作姐姐的才好!」
張金鳳道:「姐姐沒了主意了?聽妹子告訴我。你我作女孩兒的,沒一件事不得站
住地步,也沒有一句話該讓人,卻也是個英雄豪傑的身分。獨有到了自己的婚姻了
,甚麼叫英雄呀豪傑呀,只有聽天由命,一跤跌在娘懷裡,由娘去,怎麼好怎麼好
。」何玉鳳道:「妹妹,你又來了。我要有個親娘,今日之下也不到得如此!」張
金鳳道:「姐姐,怎麼拿著你這等一個人,聰明一世,懵懂一時起來?你的意思,
不過說嬸娘去世,沒人來體貼你的心腹。妹子說句不怕你見怪的話,便是有你家嬸
娘在,他老人家那老實性兒,病痛身子,連自己的起居衣食還要你來照管,那裡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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Çirattagı - 兒女英雄傳 -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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