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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女英雄傳 -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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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1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41.2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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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子兑回來。內裡多虧舅太太住下,帶了華嬤嬤並兩三個僕婦,給他打點那路上應
穿的衣服,隨手所用的什物。一時商定華忠跟去,又派了一個粗使小子,名叫劉住
兒的跟著,好幫著路上照應。僱了四頭長行騾子,他主僕三個人騎了三頭,一頭馱
載行李銀兩。連諸親友幫的盤費,也湊了有二千四五百金。那公子也不及各處辭行
,也不等選擇吉日,忙忙的把行李弄妥,他主僕三人便從莊園上起身。兩個騾夫跟
著,順著西南大路奔長新店而來。到了長新店,那天已是日落時分,華忠、劉住兒
服侍公子吃了飯,收拾已畢,大家睡下,一宿晚景不提。
次日起來,正待起身,只見家裡的一個打雜的更夫叫鮑老的闖了進來,向著劉住兒
說道:「你快家去罷,你們老奶奶子不濟事兒咧!」那劉住兒一怔,還沒及答言,
華忠便開口問道:「這是那裡的話?我走的時候,他媽還來托付我說,『道兒上管
著他些兒,別惹大爺生氣。』怎麼就會不濟事兒了呢?」
鮑老說:「誰知道哇!他摔了一個筋斗,就沒了氣兒了麼!」華忠又問說:「誰教
你來告訴的?」鮑老說道:「他家親戚兒。我來的時候,棺材還沒有呢。」華忠說
:「你難道沒見張爺就來了麼?」鮑老說:「我本是前兒合張爺告下假來,要回三
河去,因為買了點東西兒,晚了,夜裡個才走,他家親戚兒就教我順便捎這個信來
。來的時候,張爺進城給舅太太道乏去了。沒見著。」
兩個人這裡說話,劉住兒已經爬在地下,哭著給安公子磕頭,求著先放他回去發送
他媽。華忠就撅著鬍子說道:「你先別為難大爺。你聽我告訴你:咱們這個當奴才
的,主於就是一層天,除了主子家的事,全得靠後。你媽是已經完了,你就飛回去
也見不著了。依我說,你倒不如一心的伺候大爺去,到了淮安,不愁老爺、太太不
施恩。你白想想,我這話是不是?」那劉住兒倒也不敢多說。
公子聽了,連忙說道:「嬤嬤爹,不是這樣。他這一件事,我看著聽著,心裡就不
忍。再說,我原為老爺的事出來,他也是個給人家作兒子的,豈有他媽死了不教他
去發送的理?斷乎使不得!倒是給他幾兩銀子,放他回去,把趕露兒換了來罷。」
原來這趕露兒也是個家生子兒,他本姓白,又是趕白露這天養的,原叫白露兒,後
來安老爺嫌他這名字白呀白呀的,不好叫,就叫他趕露兒,人也還勤謹老實。華忠
聽公子這話,想了一想,因說道:「大爺這話倒也是。」便對劉住兒說:「你還不
給大爺磕頭嗎?」那劉住兒連忙磕了一個頭,起來,又給華忠磕頭。華忠拿了五兩
銀子,回明公子,賞了他,囑咐說:「你這一回去,先見見張爺,告訴明白張爺,
就說大爺的話:把趕露兒打發了來,教他跟了去。可告訴明白了他,我跟著大爺今
日只走半站。在尖站上等他,教他連夜走,快些趕來。你趕緊把你的行李拿上,也
就走罷。」那劉住兒一面哭,一面收拾,一面答應,忙忙的起身去了。隨後華忠又
打發了鮑老,便一人跟著公子起行上路。
到了尖站,安公子從這晚上起,就盼望趕露兒來,左盼右盼,總不見到。華忠說:
「今日趕不到的,他連夜走,也得明日早上來。大家睡罷。」誰想到了次日早上,
等到日出,也不見趕露兒來。華忠抱怨道:「這些小行子們,再靠不住!這又不知
在那裡頑兒住了。」因說:「咱們別耽誤了路,給店家留下話,等他來了,教他後
趕兒罷。」說著,便告訴店裡:我們那裡尖,那裡住,我們後頭走著個姓白的伙計
,來了告訴他。店主人說:「你老萬安罷,這是走路的常事,等他來說給他就完了
,誤不了事。」華忠便同了公子按程前進。不想一連走了兩站,那趕露兒也沒趕來
。把個公子急的不住的問:「嬤嬤爹,他不來可怎麼好呢?」華忠說道:「他娘的
!這點道兒趕不上,也出來當奴才!大爺不用著急,靠我一個人兒,挺著這把老骨
頭,也送你到淮安了。」
列公,你道那劉住兒回去也不過一天的路程,那趕露兒連夜趕來,總該趕上安公子
了,怎麼他始終不曾趕上呢?有個原故。原來那劉住兒的媽在宅外頭住著,劉住兒
回家就奔著哭他媽去了,接連著買棺盛殮、送信、接三,昏的把叫趕露兒這件事忘
的蹤影全無。直等到三天以後,他才忽然想起,告知了張進寶,被張進寶著實的罵
了一頓,才連忙打發了趕露兒起身。所以一路上左趕右趕,再趕不上公子。直等公
子到了淮安,他才趕上,真成了個「白趕路兒」的了。此是後話不提。
卻說那華忠一人服侍公子南來,格外的加倍小心,調停那公子的饑飽寒暖,又不時
的催著兩個騾夫早走早住。世上最難纏的無過「車船店腳牙」。這兩個騾夫再不說
他閒下一頭騾子,他還是不住的左支腳錢,右討酒錢,把個老頭子怄的,嚷一陣,
鬧一陣,一路不曾有一天的清淨。
一日,正走到在平的上站。這日站道本大,公子也著實的乏了,打開鋪蓋要早些睡
,怎奈那店裡的臭蟲咬的再睡不著。只見華忠才得躺下,忽又起來開門出去。公子
便問:「嬤嬤爹,你那裡去?」華忠說:「走走就來。」一會兒才得回來,復又出
去。公子又問:「你怎麼了?」華忠說:「不怎麼著,想是喝多了水了,有些水瀉
。」說著,一連就是十來次。先前還出院子去,到後來就在外間屋裡走動,哼啊哼
的,哼成一處;嗳喲啊嗳喲的,嗳喲成一團。公子連忙問:「你肚子疼呀?」那華
忠應了一聲進來,只見他臉上發青,摸了摸,手足冰冷,連說話都沒些氣力,一會
價便手腳亂動,直著脖子喊叫起來。公子嚇得渾身亂抖,兩淚直流,搓著手,只叫
:「這可怎麼好!這可怎麼好!」
這一陣鬧,那走更的聽見了,快去告訴店主人,說:「店裡有了病人了!」那店主
人點了個燈籠,隔窗戶叫公子開了門,進來一看,說:「不好!這是勾腳痧,轉腿
肚子!快些給他刮出來打出來才好呢!」趕緊取了一個青銅錢,一把子麻秸,連刮
帶打,直弄的週身紫爛渾青,打出一身的黑紫包來,他的手腳才漸漸的熱了過來。
店主人說:「不相干兒了,可還靠不住,這痧子還怕回來。要得放心,得用針紮。
」因向公子說:「這話可得問客人你老了。」公子說:「只要他好,只是這時候可
那裡去找會扎針的代服去呢?」店主人說:「你老要作得主,我就會給他紮。」公
子是急了,答應不上來。還是華忠拿手比著,叫他紮罷。他才到櫃房裡拿了針來,
在「風門」、「肝俞」、「腎俞」、「三里」四個穴道紮了四針。只見華忠頭上微
微出了一點兒汗,才說出話來。公子連連給那店主人道謝,就要給他銀子。店主人
說:「客人,你別!咱一來是為行好,二來也怕髒了我的店。真要死了,那就累贅
多了。」說著,提著那燈籠照著去了,還說是:「客人,你可想著關門。」公子關
了門,倒招呼了半夜的嬤嬤爹,這才沉沉睡去。一宿無話。
次日,只見那華忠睡了半夜,緩過來了,只是動彈不得,連那臉上也不成人樣了。
公子又慰問了他一番。跑堂兒的提著開水壺來,又給了他些湯水喝。公子才胡掳忙
亂的吃了一頓飯。那店主人不放心,惦著又來看。華忠便在炕上給他道謝。那店主
人說:「那裡的話,好了就是天月二德!」公子就問:「你看著,明日上得路了罷
?」店主人說:「好輕鬆話!別說上路,等過二十天起了炕,就算好的!」華忠說
:「小爺,你只別著急,等我歇歇兒告訴你。」
店主人走後,他便向公子說:「大爺呀!真應了俗語說的:『一人有福,托帶滿屋
。』一家子本都仗著老爺,如今老爺走這步背運,帶累的大爺你受這樣苦惱,偏又
遇著劉住兒死媽。
只可恨趕露兒這個東西,到今日也沒趕來。--原說滿破著不用他們,我一個人也
服侍你去了,誰想又害了這場大病,昨兒險些死了。在咱們主僕,作兒女,作奴才
,都是該的。只是我假如昨日果然死了,在我死這麼一千個,也不過臭一塊地。只
是大爺你前進不能,後退不能,那可怎麼好!如今活過來了,這就是老天的慈悲。
」那華老頭兒說到這裡,安公子已就是哭得言不得語不得。
他又說道:「我的好小爺,你且莫傷心!讓我說話要緊。」便接著說道:「只是我
雖活過來,要照那店主人說的二十天後不能起炕的話,也是瞎話;大約也得個十天
八天才扎掙得起來。倘然要把老爺的這項銀子耽擱了,慢說我,就挫骨揚灰也抵不
了這罪過。我的爺,你可是出來作甚麼來了?我如今有個主意:這裡過了茌平,從
大路上岔道往南,二十里外有個地方,叫作二十八棵紅柳樹,那裡有我一個妹夫子
。這人姓褚,人稱他是褚一官。他是一個保鏢的,他在那地方鄧家莊跟著他師父住
。我這妹妹比我小十來多歲,我爹媽沒了,是我們兩口子把他養大了聘的,所以他
們待我最好。如今他跟著他師父弄得家成業就,上年他還捎了書子來,教我們兩口
子帶了隨緣兒告假出去,脫了這個奴才坯子,他們養我的老。我想著受主子恩典,
又招呼了你這麼大,撂下走了,天良何在?那還想發生嗎?我可就回復了他們了,
說:『等求著你們的時候,再求你們去。』這書子我不還求大爺你念給我聽來著麼
!如今我求他去。大爺,你就照我這話並現在的原故,結結實實的替我給他寫一封
書子,就說我求他一直的把你送到淮安,老爺自然不虧負他的。你可不要轉文兒,
那字兒要深了,怕他不懂。你把這信寫好了帶上,等我托店家找一個妥當人,明日
就同你起身。只走半站,到茌平那座悅來老店,落程住下,再給騾夫幾百錢,叫他
把這書子送到二十八棵紅柳樹,叫褚老一找到悅來店來。他長的是個大身量,黃淨
子臉兒,兩撇小鬍子兒,左手是個六枝子。倘然他不在家,你這書子裡寫上,就叫
我妹子到店裡來。該當叫甚麼人送了你去,這點事他也分撥的開。我這妹子右耳朵
眼兒豁了一個。大爺,你可千千萬萬見了這兩個人的面再商量走的話,不然,就在
那店裡耽擱一半天倒使得。要緊!要緊!我只要扎掙的住了,隨後就趕了來。路上
趕是趕不上了,算是辜負了老爺、太太的恩典,苦了大爺你了。只好等到任上,把
這兩條腿交給老爺罷!」說著,也就嗚嗚咽咽的哭起來。
公子擦著眼淚低頭想了一想,說:「有那樣的,就從這裡打發人去約他來,再見見
你,不更妥當嗎?」華忠說:「我也想到這裡了,一則,隔著一百多地,騾夫未必
肯去;二則,如果褚老一不在家,我那妹子他也不好跑出這樣遠來;三則,一去一
來又得耽誤工夫,你明日起身又可多走半站。我的爺,你依我這話是萬無一失的。
」公子雖是不願意,無如自己要見父母的心急,除了這樣也再無別法,就照著華忠
的話,一邊問著,替他給那褚一官寫了一封信。寫完又念給他聽,這才封好。面上
寫了「褚宅家信」,又寫上「內信送至二十八棵紅柳樹鄧九太爺寶莊問交舍親褚一
爺查收」,寫明年月,用了圖書,收好。華忠便將店主人請來,合他說找人送公子
到茌平的話。
那店主人說:「巧了,才來了一起子從張家口販皮貨往南京去的客人,明日也打這
路走,那都是有本錢的,同他們走,太保得重了,也不用再找人。」華忠說:「你
還是給我們找個人好,為的是把這位送到了,我好得個回信兒。」店主人說:「有
了,有了。那不值甚麼,回來給他幾個酒錢就完了。」公子見嬤嬤爹一一的佈置的
停當,他才略放下一分心,便拿了五十兩一封銀子出來,給嬤嬤爹盤費養病。華忠
道:「用不了這些,我留二十兩就夠使的了。還有一句話囑咐你,這項銀子可關乎
著老爺的大事。大爺的話,路上就有護送你的人,可也得加倍小心。這一路是賊盜
出沒的地方,下了店不妨,那是店家的干係,走著須要小心。大道正路不妨,十里
一墩,五里一堡,還有來往的行人,背道須要小心。白日裡不妨,就讓有歹人,他
也沒有大清白晝下手的,黑夜須要小心。就便下了店,你切記不可胡行亂走,這銀
子不可露出來。等閒的人也不必叫他進屋門,為的是有一等人往往的就辦作討吃的
花子,串店的妓女,喬妝打扮的來給強盜作眼線看道兒,不可不防。一言抄百語,
你『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切記!切記!」公子聽了,一一的緊記
在心。一時彼此都覺得心裡有多少話要說、要問,只是說不出,主僕二人好生的依
依不舍。
話休絮煩,一宿無話。到了五更,華忠便叫了送公子去的店伙來,又張羅公子洗臉
吃些東西,又囑咐了兩個騾夫一番,便催著公子會著那一起客人同走。可憐那公子
嬌生慣養,家裡父母萬般珍愛,乳母丫鬟多少人圍隨,如今落得跟著兩個騾夫,戴
月披星、衝風冒雨的上路去了。這正是:
青龍與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要知那安公子到了茌平,怎生叫人去尋褚一官,那褚一官到底來也不來,都在下回
書交代。

第四回 傷天害理預泄機謀 末路窮途幸逢俠女

上回書交代的是安公子因安老爺「革職拿問,帶罪賠修」,下在監中,追繳賠項,
他把家中的地畝折變,帶上銀子,同著他的奶公華忠南來。偏生的華忠又途中患病
,還幸喜得就近百里之外住著他一個妹丈褚一官,只得寫信求那褚一官設法伴送公
子,就請公子先到茌平相候。
這日公子別了華忠上路,那時正是將近仲秋天氣,金風颯颯,玉露泠泠,一天曉月
殘星,滿耳蛩聲雁陣。公子只隨了一個店伙、兩個騾夫,合那些客人一路同行,好
不悽慘!他也無心看那沿途的景致,走了一程,那天約莫有巳牌時分,就到了茌平
。果然好一座大鎮市!只見兩旁燒鍋當鋪、客店棧房,不計其數。直走到那鎮市中
間,路北便是那座悅來老店。
那店一連也有十幾間門面,正中店門大開,左是櫃房,右是廚灶,門前搭著一路罩
棚,棚下擺著走桌條凳,棚口邊安著飲水馬槽。那條凳上坐著許多作買作賣單身客
人,在那裡打尖吃飯。旁邊又歇著倒站驢子,二把手車子(指手推的獨輪小車。)
,以及肩挑的擔子,背負的背子,亂亂烘烘,十分熱鬧。
到了臨近,那騾夫便問道:「少爺,咱們就在這裡歇了?」
公子點了點頭,騾夫把騾子帶了一把,街心裡早有那招呼那買賣的店家迎頭用手一
攔,那長行騾子是走慣了的,便一抹頭一個跟一個的走進店來。
進了店,公子一看,只見店門以內,左右兩邊都是馬棚、更房,正北一帶腰廳,中
間也是一個穿堂大門,門裡一座照壁,對著照壁,正中一帶正房,東西兩路配房。
看了看,只有盡南頭東西對面的兩間是個單間,他便在東邊這間歇下。那跟的店伙
問說:「行李卸不卸呀?」公子說:「你先給我卸下來罷。」那店伙忙著松繩解扣
,就要扛那被套。騾夫說:「一個人兒不行,你瞧不得那件頭小,分量夠一百多斤
呢!」說著,兩個騾夫幫著搭進房來,放在炕上,回手又把衣裳包袱、裝錢的鞘馬
子、吃食簍子、碗包等件拿進來。兩個騾夫便拉了騾子出去。那跟來的店伙惦著他
店裡的事,送下公子,忙忙的在店門口要了兩張餅吃了就要回去。公子給了他一串
錢,又給嬤嬤爹寫了一個字條兒,說已經到了茌平的話。打發店伙去後,早有跑堂
兒的拿了一個洗臉的木盆,裝著熱水,又是一大碗涼水,一壺茶,一根香火進來。
隨著就問了一聲:「客人吃飯哪,還等人啊?」公子說:「不等人,就吃罷。」
卻說那公子雖然走了幾程路,一路的梳洗吃喝拉撒睡,都是嬤嬤爹經心用意服侍:
不是煮塊火腿,便是炒些果子醬帶著;一到店,必是另外煮些飯,熬些粥;以至起
早睡晚,無不調停的週到。所以公子除一般的受些風霜之外,從不曾理會得途中的
渴飲饑餐那些苦楚。便是店裡的洗臉木盆,也從不曾到過跟前。如今後了看那木盆
,實在腌臢,自己又不耐煩再去拿那臉盆飯碗的這些東西。怔著瞅了半天,直等把
那盆水晾得涼了,也不曾洗。接著飯來了,就用那店裡的碗筷子,泖茶胡亂吃了半
碗,就擱下了。一時間那兩個騾夫也吃完了飯,走了進來。
原來那兩個騾夫,一個姓苟,生得傻頭傻腦,只要給他幾個錢,不論甚麼事他都肯
去作,因此人都叫他作「傻狗」;一個姓郎,是個極匪滑賊,長了一臉的白癜瘋,
因此人都叫他「白臉兒狼」。當下他兩個進來,便問公子說:「少爺,昨日不說有
封信要送嗎?送到那裡呀?」公子說:「你們兩個誰去?」傻狗說:「我去。」公
子便取出那封信來,又拿了一弔錢,向他道:「你去很好。這東南大道上岔下去,
有條小道兒,順著道兒走,二十里外有個地方叫二十八棵紅柳樹,你知道不知道?
」傻狗說:「知道哇,我到那鄧家莊上趕過買賣。」公子說:「那更好了。那莊上
有個褚家。」說著,又把那褚一官夫婦的長相兒告訴了他一遍。又說:「你把這信
當面交給那姓褚的,請他務必快來。如果他不在家,你見見他的娘子,只說他們親
戚姓華的說的,請他的娘子來。」傻狗說:「叫他娘子到這店裡來,人家是個娘兒
們,那不行罷?」公子說:「你只告訴明白了他,他就來了。這是一封信,一弔錢
是給你的,都收清了就快去罷。」
那白臉兒狼看見,說:「我合他一塊兒去,少爺,你老也支給我兩弔,我買雙鞋,
瞧這鞋,不跟腳了。」公子說:「你們兩個都走了,我怎麼著?」白臉兒狼說:「
你老可要我作甚麼呀?有跑堂兒的呢,店裡還怕短人使嗎?」公子扭他不過,只得
拿了兩弔錢給他,又囑咐了一番。說:「你們要不認得,寧可再到店裡櫃上問問,
千萬不要誤事!」白臉兒狼說:「你老萬安!這點事兒了不了,不用說了。」說著
,二人一同出了店門,順著大路就奔了那岔道的小路而來。
正走之間,見路旁一座大土山子,約有二十來丈高,上面是土石相攙的,長著些高
高矮矮的叢雜樹木,卻倒是極寬展的一個大山懷兒。原來這個地方叫作岔道口,有
兩條道:從山前小道兒穿出去,奔二十八棵紅柳樹,還歸山東的大道;從山後小道
兒穿過去,也繞得到河南。他兩個走到那裡,那白臉兒狼便對傻狗說道:「好個涼
快地方兒,咱們歇歇兒再走!」
傻狗說:「才走了幾步兒你就乏了,這還有二十多裡呢,走罷!」
白臉兒狼道:「坐下,聽我告訴你個巧的兒。」傻狗只得站住,二人就摘下草帽子
來,垫著打地攤兒。白臉兒狼道:「傻狗哇,你真個的把這書子給他送去嗎?」傻
狗說:「好話哩,接了人家兩三弔錢,給人擱下,人家依嗎?」白臉兒狼說:「這
兩三弔錢你就打了飽咯兒了?你瞧,咱們有本事硬把他被套裡的那二三千銀子搬運
過來,還不領他的情呢!」
正說到這句話,只見一個人騎著一頭黑驢兒從路南一步步慢慢的走了過去。白臉兒
狼一眼看見,便低聲向傻狗說:「嚄!你瞧,好一個小黑驢兒!墨錠兒似的東西,
可是個白耳掖兒(即白耳圈。)、白眼圈兒、白胸脯兒、白肚囊兒、白尾巴梢兒!
你瞧,外帶著還是四個銀蹄兒,腦袋上還有個玉頂兒,長了個全,可怪不怪!這東
西要擱在市上,碰見愛主兒,二百弔錢管保買不下來!」傻狗說:「你管人家呢!
你愛呀,還算得你的嗎?」說著,只見驢上那人把扯手往懷裡一帶,就轉過山坡兒
過山後去了不提。
那傻狗接著問白臉兒狼:「你才說告訴我個甚麼巧的兒?」
白臉兒狼說:「這話可『法不傳六耳』。也不是我壞良心來兜攬你,因為咱們倆是
『一條線兒拴倆螞蚱--飛不了我,迸不了你』的。講到咱們這行啊,全仗的是磨
攪訛繃,涎皮賴臉,長支短欠,摸點兒賺點兒,才剩的下錢呢!到了這蕩買賣,算
你我倒了運了。那僱騾子的本主兒倒不怎麼樣,你瞧跟他的那個姓華的老頭子,真
來的討人嫌。甚麼事兒他全通精兒,還帶著挺撅挺橫,想沾他一個官板兒(指銅錢
。)的便宜也不行。如今他是病在店裡了,這時候又要到二十八棵紅柳樹找甚麼褚
一官,你算,他的朋友大概也不是甚麼好惹的了。要照這麼磨一道兒,到了淮安,
不用說,騾子也幹了,咱們倆也賠了!」傻狗說:「依你這話,怎麼樣呢?」
白臉兒狼說:「依我,這不是那個老頭子不在跟前嗎?可就是你我的時運來了。咱
們這時候拿上這三弔錢,先找個地方兒潦倒上半天兒,回來到店裡,就說見著姓褚
的了,他沒空兒來,在家裡等咱們。把那個文謅謅的雛兒誑上了道兒,咱們可不往
南奔二十八棵紅柳樹,往北奔黑風崗。那黑風崗是條背道,趕到那裡,大約天也就
是時候了。等走到崗上頭,把那小么兒誑下牲口來,往那沒底兒的山澗裡一推,這
銀子行李可就屬了你我哩。你說這個主意高不高?」傻狗說:「好可是好,就是咱
們馱著往回裡這一走,碰見個不對眼的瞧出來呢,那不是活饑荒嗎?」白臉兒狼說
:「說你是傻狗,你真是個傻狗。咱們有了這注銀子,還往回裡走嗎?順著這條道
兒,到那裡快活不了這下半輩子呀!」那傻狗本是個見錢如命的糊塗東西,聽了這
話,便說:「有了,咱就是這麼辦咧!」當下二人商定,便站起身來搖頭晃腦的走
了。
他兩個自己覺著這事商量了一個停妥嚴密,再不想「人間私語,天聞若雷;暗室虧
心,神目如電」。又道是「路上說話,草裡有人聽」。這話暫且不表。
且說那安公子打發兩個騾夫去後,正是店裡早飯才擺上,熱鬧兒的時候。只聽得這
屋裡浅斟低唱,那屋裡呼么喝六,滿院子賣零星吃食的,賣雜貨的,賣山東料的、
山東布的,各店房出來進去的亂串。公子看了,說道:「我不懂,這些人走這樣的
長道兒,乏也乏不過來,怎麼會有這等的高興?」說著,一時間悶上心來,又惦著
嬤嬤爹此時不知死活;兩個騾夫去了半天,也不知究竟找的著找不著那褚一官;那
褚一官也不知究竟能來不能來。自己又不敢離開這屋子,只急得他轉磨兒的一般在
屋裡亂轉。轉了一會,想了想:「這等不是道理,等我靜一靜兒罷。」隨把個馬褥
子鋪在炕沿上,盤腿坐好,閉上眼睛,把自己平日念過的文章,一篇篇的背誦起來
。背到那得意的地方,只聽他高聲朗誦的念道是:「罔極之深恩未報,而又徒留不
肖肢體,遺父母以半生莫殫之愁。百年之歲月幾何?而忍吾親有限之精神,更消磨
於生我劬勞之後!……」
正閉著眼睛背到這裡,只覺得一個冰涼挺硬的東西在嘴唇上哧溜了一下子,嚇了一
跳。連忙睜眼一看,只見一個人站在當地,太陽上貼著兩塊青緞子膏藥,打著一撒
手兒大松的辮子,身上穿著件月白棉綢小夾襖兒,上頭罩著件藍布琵琶襟的單緊身
兒,緊身兒外面系著條河南褡包,下邊穿著條香色洋布裌褲,套著雙青緞子套褲,
磕膝蓋那裡都麻了花兒了,露著桃紅布裡兒,右大腿旁拖露著一大堆純泥的白縐綢
汗巾兒,腳下包腳面的魚白布襪子,一雙大掖巴魚鱗繖鞋,可是靸拉著。左手拿著
擦的鏡亮二尺多長的一根水煙袋,右手拿著一個火紙捻兒。只見他「噗」的一聲吹
著了火紙,就把那煙袋往嘴裡給楞入。公子說:「我不吃水煙。」那小子說:「你
老吃潮煙哪?」說著,就伸手在套褲裡掏出一根紫竹潮煙袋來。公子一看,原來是
把那竹根子上鑽了一個窟窿,就算了煙袋鍋兒,這一頭兒不安嘴兒,那紫竹的竹皮
兒都被眾人的牙磨白了。公子連忙說:「我也不吃潮煙,我就不會吃煙,我也沒叫
你裝煙,想是你聽錯了。」那賣水煙的一聽這話,就知道這位爺是個怯公子哥兒,
便低了頭出去了。這公子看他才出去,就有人叫住,在房簷底下站著唿噜唿噜的吸
了好幾煙袋,把那煙從嘴裡吸進去,卻從鼻子裡噴出來。賣水煙的把那水煙袋吹的
忒兒嘍嘍的山響。那人一時吃完,也不知腰裡掏了幾個錢給他。這公子才知道這原
來也是個生財大道,暗暗的稱奇。
不多一會,只聽得外面嚷將起來。他嚷的是:「聽書罷?聽段兒罷?《羅成賣絨線
兒》、《大破壽州城》、《寧武關》、《胡迪罵閻王》、《婆子罵雞》、《小大姐
兒罵他姥姥》。」公子說:「這怎麼個講法?」跟著便聽得弦子聲兒噔楞噔楞的彈
著,走進院子來。看了看,原來是一溜串兒瞎子,前面一個拿著一擔柴木弦子,中
間兒那個拿著個破八角鼓兒,後頭的那個身上背著一個洋琴,手裡打著一付紮板兒
,噔咚紮咶的就奔了東配房一帶來。公子也不理他,由他在窗根兒底下鬧去。好容
易聽他往北彈了去了,早有人在那接著叫住。
這個當兒,恰好那跑堂兒的提了開水壺來沏茶,公子便自己起來倒了一碗,放在桌
子上晾著。只倒茶的這個工夫兒,又進來了兩個人。公子回頭一看,竟認不透是兩
個甚麼人:看去一個有二十來歲,一個有十來歲。前頭那一個打著個大長的辮子,
穿著件舊青縐綢寬袖子夾襖,可是桃紅袖子;那一個梳著一個大歪抓髻,穿著件半
截子的月白洋布衫兒,還套著件油脂模糊破破爛爛的天青緞子繡三藍花兒的緊身兒
。底下都是四寸多長的一對金蓮兒,臉上抹著一臉的和了泥的鉛粉,嘴上週圍一個
黃嘴圈兒,--胭脂是早吃了去了。前頭那個抱著面琵琶。原來是兩個大丫頭。
公子一見,連忙說:「你們快出去!」那兩個人也不答言,不容分說的就坐下彈唱
起來。公子一躲躲在牆角落裡,只聽他唱的是甚麼「青柳兒青,清晨早起丟了一枚
針」。公子發急道:「我不聽這個。」那穿青的道:「你不聽這個,咱唱個好的。
我唱個《小兩口兒爭被窩》你聽。」公子說:「我都不聽。」只見他捂著琵琶直著
脖子問道:「一個曲兒你聽了大半拉咧,不聽咧?」公子說:「不聽了!」那丫頭
說:「不聽,不聽給錢哪!」
公子此時只望他快些出去,連忙拿出一弔錢,掳了幾十給他。
他便嘻皮笑臉的把那一半也搶了去。那一個就說:「你把那一撇子給了我罷。」公
子怕他上手,趕緊把那一百拿了下來,又給了那個。他兩個把錢數一數,分作兩分
兒掖在褲腰裡。那個大些的走到桌子跟前,就把方才晾的那碗涼茶端起來,咕嘟咕
嘟的喝了。那小的也抱起茶壺來,嘴對嘴兒的灌了一起子,才撅著屁股扭搭扭搭的
走了。
且住!說書的,這話有些言過其實。安公子雖然生得尊貴,不曾見過外面這些下流
事情,難道上路走了許多日子,今日才下店不成?不然,有個原故。他雖說走了幾
站,那華奶公都是跟著他,破正站走,趕尖站住,尖站沒有個不冷清的,再說每到
下店必是找個獨門獨院,即或在大面兒上,有那個撅老頭子,這些閒雜人也到不了
跟前。如今短了這等一個人,安公子自然益發受累起來。這也算得「聞鼓鼙而思將
士」了。
閒話休提。卻說安公子經了這番的糟擾,又是著急,又是生氣,又是害臊,又是傷
心,只有盼望兩個騾夫早些找了褚一官來,自己好有個倚靠,有個商量。正在盼望
,只聽得外面踏踏踏踏的一陣牲口蹄兒響,心裡說是:「好了,騾夫回來了!」他
可也沒算計算計,此地到二十八棵紅柳樹有多遠?一去一回得走多大工夫?騾夫究
竟是步行去的、騎了牲口去的?一概沒管。只聽得個牲口蹄兒響,便算定是騾夫回
來了。忙忙的出了房門兒,站在台階兒底下等著。
只聽得那牲口蹄兒的聲兒越走越近,一直的騎進穿堂門來,看了看,才知不是騾夫
。只見一個人騎著匹烏雲蓋雪的小黑驢兒,走到當院裡,把扯手一攏,那牲口站住
,他就棄鐙離鞍下來。這一下牲口,正是正西面東,恰恰的合安公子打了一個照面
,公子重新留神一看,原來是一個絕色的輕年女子。只見他生得兩條春山含翠的柳
葉眉,一雙秋水無塵的杏子眼;鼻如懸膽,唇似丹朱;蓮臉生波,桃腮帶靨;耳邊
廂帶著兩個硬紅坠子,越顯得紅白分明。正是不笑不說話,一笑兩酒窩兒。說甚麼
出水洛神,還疑作散花天女。只是他那豔如桃李之中,卻又凜如霜雪。對了光兒,
好一似照著了那秦宮寶鏡一般,恍得人膽氣生寒,眼光不定。公子連忙退了兩步,
扭轉身子要進房去,不覺得又回頭一看,見他頭上罩著一幅元青縐紗包頭,兩個角
兒搭在耳邊,兩個角兒一直的蓋在腦後燕尾兒上;身穿一件搭腳面長的佛青粗布衫
兒,一封書兒的袖子不捲,蓋著兩隻手;腳下穿一雙二藍尖頭繡碎花的弓鞋,那大
小只好二寸有零不及三寸。
公子心裡想道:「我從來怕見生眼的婦女,一見就不覺得臉紅。但是親友本家家裡
我也見過許多的少年閨秀,從不曾見這等一個天人相貌!作怪的是,他怎麼這樣一
副姿容弄成恁般一個打扮?不尷不尬,是個甚麼原故呢?」一面想著,就轉身上了
台階兒,進了屋子,放下那半截藍布簾兒來,巴著簾縫兒望外又看。
只見那女子下了驢兒,把扯手搭在鞍子的判官頭兒上,把手裡的鞭子望鞍橋洞兒裡
一插。這個當兒,那跑堂兒的從外頭跑進來。就往西配房盡南頭正對著自己住的這
間店房裡讓。
又聽跑堂兒的接了牲口,隨即問了一聲說:「這牲口拉到槽上喂上罷?」那女子說
:「不用,你就給我拴在這窗根兒底下。」
那跑堂的拴好了牲口,回身也一般的拿了臉水、茶壺、香火來,放在桌兒上。那女
子說:「把茶留下,別的一概不用,要飯要水,聽我的信。我還等一個人。我不叫
你,你不必來。」那跑堂兒的聽一句應一句的,回身向外邊去了。
跑堂兒的走後,那女子進房去,先將門上的布簾兒高高的吊起來,然後把那張柳木
圈椅挪到當門,就在椅兒上坐定。
他也不茶不煙,一言不發,呆呆的只向對面安公子這間客房瞅著。安公子在簾縫兒
邊被他看不過,自己倒躲開,在那把掌大的地下來回的走。走了一會,又到簾兒邊
望望,見那女子還在那裡目不轉睛的向這邊呆望。一連偷瞧了幾次,都是如此。安
公子當下便有些狐疑起來,心裡敁敪道:「這女子好生作怪!獨自一人,沒個男伴
,沒些行李,進了店,又不是打尖,又不是投宿,呆呆的單向了我這間屋子望著,
是何原故?」想了半日,忽然想起說:「是了,這一定就是我嬤嬤爹說的那個給強
盜作眼線看道路的甚麼婊子罷?他倘然要到我這屋裡看起道兒來,那可怎麼好呢?
」想到這裡,心裡就像小鹿兒一般突突的亂跳。又想了想說:「等我把門關上,難
道他還叫開門進來不成?」說著,趷?的一聲把那扇單扇門關上。
誰知那門的插關兒掉了,門又走扇,才關好了,吱嘍嘍又開了;再去關時,從簾縫
兒裡見那女子對著這邊不住的冷笑。
公子說:「不好,他準是笑我呢。不要理他!只是這門關不住,如何是好?」左思
右想,一眼看見那穿堂門的裡邊東首,靠南牆放著碾糧食一個大石頭磟碡,心裡說
:「把這東西弄進來,頂住這門,就牢靠了。萬一褚一官今日不來,連夜間都可以
放心。」一面想,一面要叫跑堂兒的。無奈自己說話向來是低聲靜氣慢條斯理的慣
了,從不會直著脖子喊人。這裡叫他,外邊斷聽不見。為了半晌難,仗著膽子,低
了頭,掀開簾子,走到院子當中,對著穿堂門往外找那跑堂兒的。可巧,見他叼著
一根小煙袋兒,交叉著手靠著窗台兒在那裡歇腿兒呢。
公子見了,鬧了個「點手換羅成」,朝他點了一點手兒。
那跑堂兒的瞧見,連忙的把煙袋桿望巴掌上一拍,磕去煙火,把煙袋掖在油裙裡,
走來問公子道:「要開壺啊,你老?」公子說:「不是,我要另煩你一件事。」跑
堂兒的陪笑說道:「這是那兒的話,怎麼『煩』起來咧?伺候你老,你老吩咐啵。
」公子才要開口,未曾說話臉又紅了。跑堂兒的見這個樣子,說:「你老不用說了
,我明白了。想來是將才串店的這幾個姑娘兒,不入你老的眼,要外叫兩個。你老
要有熟人只管說,別管是誰,咱們都彎轉的了來。你老要沒熟人,我數你老聽:咱
們這兒頭把交椅,數東關裡住的晚香玉,那是個尖兒。要講唱的好,叫小良人兒,
你老白聽聽那個嗓子,真是掉在地下摔三截兒!還有個旗下金,北京城裡下來的,
開過大眼,講桌面兒上,那得讓他咧!還有個煙袋疙瘩兒,還是個雛兒呢。你老說
,叫那一個罷?」
一套話,公子一字兒也不懂,聽去大約不是甚麼正經話,便羞得他要不的,連忙皺
著眉、垂著頭、搖著手說道:「你這話都不在筋節上。」跑堂兒的道:「我猜的不
是,那麼著,你老說啵。」公子這才斯斯文文的指著牆根底下那個石頭磟碡說道:
「我煩你把這件東西給我拿到屋裡去。」那跑堂兒的聽了一怔,把腦袋一歪,說道
:「我的太爺,你老這可是攪我咧!跑堂兒的是說是勤行,講的是提茶壺、端油盤
、抹桌子、扳板凳,人家掌櫃的土木相連的東西,我可不敢動!再說,那東西少也
有三百來斤,地下還埋著半截子,我就這麼輕輕快快的給你老拿到屋裡去了?我要
拿得動那個,我也端頭號石頭考武舉去了,我還在這兒跑堂兒嗎?你老這是怎麼說
呢!」正說話間,只見那女子叫了聲:「店裡的,拿開水來。」那跑堂兒的答應了
一聲,踅身就往外取壺去了,把個公子就同泥塑一般塑在那裡。直等他從屋裡兑了
開水出來,公子又叫他,說:「你別走,我同你商量。」那跑堂兒的說:「又是甚
麼?」
公子道:「你們店裡不是都有打更的更夫麼?煩你叫他們給我拿進來,我給他幾個
酒錢。」那跑堂兒的聽見錢了,提著壺站住,說道:「到不在錢不錢的,你老瞧,
那傢伙真有三百斤開外,怕未必弄得行啊!這麼著啵,你老破多少錢啵?」公子說
:「要幾百就給他幾百。」跑堂的搖頭說:「幾百不行,那得『月干楮』。」說著
,又伸了兩個指頭。
這句話公子可斷斷不得明白了。不但公子不得明白,就是聽書的也未必得明白,連
我說書的也不得明白。說書的當日聽人演說《兒女英雄傳》這樁故事的時候,就考
查過揚子《方言》那部書,那部書竟沒有載這句方言。後來遇見一位市井通品,向
他請教,他才注疏出來,道是:「『月』之為言二也,以月字中藏著二字也。『干
』之為言千,千之為之弔也。干者千之替語也,弔者千之通稱也。『楮』之為言紙
也。紙,錢也,即古之所為寓錢也;以寓錢喻制錢,一而二、二而一者也。合而言
之『月干楮』者,兩弔錢也。不僅惟是,如『流干楮』『玉干楮』,自一、二以至
九、十,皆有之。」自從聽了這番妙解,說書的才得明白,如今公諸同好。
閒言少敘。那安公子問了半天,跑堂兒的才說明是要兩弔錢。公子說:「就是兩弔
,你叫他們快給我拿進來罷。」跑堂兒的擱下壺,叫了兩個更夫來。那倆更夫一個
生的頂高細長,叫作「杉槁尖子張三」;一個生得壯大黑粗,叫作「壓油墩子李四
」。跑堂兒的告訴他二人說:「來,把這傢伙給這位客人挪進屋裡去。」又悄說道
:「喂,有四百錢的酒錢呢!」這李四本是個渾蟲,聽了這話,先走到石頭邊說:
「這得先問他問。」上去向那石頭楞子上當的就是一腳,那石頭風絲兒也沒動。李
四「嗳喲」了一聲,先把腿蹲了。張三說:「你擱著啵!那非離了拿鐝頭把根子搜
出來,行得嗎?」說著,便去取鐝頭。
李四說:「喂,你把咱們的繩槓也帶來,這得倆人抬呀!」
少時,繩槓鐝頭來了。這一陣嚷嚷,院子裡住店的、串店的,已經圍了一大圈子人
了。安公子在一旁看著那兩個更夫脫衣裳,綰辮子,磨拳擦掌的,才要下鐝頭。只
見對門的那個女子抬身邁步,款款的走到跟前,問著兩個更夫說:「你們這是作甚
麼呀?」跑堂兒的接口說道:「這位客人要使喚這塊石頭,給他弄進去。你老躲遠
著瞧,小心碰著!」那女子又說道:「弄這塊石頭何至於鬧的這等馬仰人翻的呀?
」張三手裡拿著鐝頭,看了一眼,接口說:「怎麼『馬仰人翻』呢?瞧這傢伙,不
這麼弄,問得動他嗎?打諒頑兒呢!」那女子走到跟前,把那塊石頭端相了端相,
見有二尺多高,逕圓也不過一尺來往,約莫也有個二百四五十斤重,原是一個碾糧
食的磟碡。上面靠邊卻有個鑿通了的關眼兒,想是為拴拴牲口,再不插根桿兒,晾
晾衣裳用的。他端相了一番,便向兩個更夫說道:「你們兩個閃開。」李四說:「
閃開怎麼著?讓你老先坐下歇歇兒?」那女子更不答言,他先挽了挽袖子,把那佛
青粗布衫子的衿子往一旁一緬,兩隻小腳兒往兩下裡一分,拿著樁兒,挺著腰板兒
,身北面南,用兩隻手靠定了那石頭,只一撼,又往前推了一推,往後攏了一攏,
只見那石頭腳根上週圍的土兒就拱起來了;重新轉過身子去,身西面東,又一撼,
就勢兒用右手輕輕的一撂,把那塊石頭就撂倒了。看的眾人齊打夯兒的喝彩,就中
也有「嚄」的一聲的,也有「唶」的一聲的,都悄悄的說道:「這才是勁頭兒呢!
」當下把個張三、李四嚇得目瞪口呆,不由的叫了一聲:「我的佛爺桌子!」他才
覺得他方才那陣討人嫌,鬧的不夠味兒。那跑堂兒的一旁看了,也嚇得舌頭伸了出
來,半日收不回去。
獨有安公子看著,心裡反倒加上一層為難了。甚麼原故呢?他心裡的意思,本是怕
那女子進這屋裡來,才要關門;怕門關不牢,才要用石頭頂;及至搬這塊石頭,倒
把他招了來了。這個當兒,要說我不用這塊石頭了,斷無此理;若說不用你給我搬
,大約更不能行。況且這等一塊大石頭,兩個笨漢尚且弄他不轉,他輕輕鬆松的就
把他撥弄躺下了,這個人的本領也就可想而知。這不是我自己引水入牆、開門揖盜
麼!只急得他悔燄中燒,說不出口,在滿院子裡乾轉。這且不言。
且說那女子把那石頭撂倒在平地上,用右手推著一轉,找著那個關眼兒,伸進兩個
指頭去勾住了,往上只一悠,就把那二百多斤的石頭磟碡單撒手兒提了起來,向著
張三、李四說道:「你們兩個也別閒著,把這石頭上的土給我拂落淨了。」
兩個人屁滾尿流答應了一聲,連忙用手拂落了一陣,說:「得了。」那女子才回過
頭來,滿面含春的向安公子道:「尊客,這石頭放在那裡?」那安公子羞得面紅過
耳,眼觀鼻、鼻觀心的答應了一聲,說:「有勞!就放在屋裡罷。」那女子聽了,
便一手提著石頭,款動一雙小腳兒,上了台階兒,那隻手撩起了布簾,跨進門去,
輕輕的把那塊石頭放在屋裡南牆根兒底下,回轉頭來,氣不喘,面不紅,心不跳。
眾人伸頭探腦的向屋裡看了,無不詫異。
不言看熱鬧的這些人三三兩兩、你一言我一語的猜疑講究。卻說安公子見那女子進
了屋子,便走向前去把那門上的布簾兒掛起,自己倒閃在一旁,想著好讓他出來。
誰想那女子放下石頭,把手上身上的土拍了拍,抖了抖,一回身,就在靠桌兒的那
張椅子上坐下了。安公子一見,心裡說:「這可怎麼好?怕他進來,他進來了;盼
他出來,他索性坐下了!」
心裡正在為難,只聽得那女子反客為主,讓著說道:「尊客,請屋裡坐。」這公子
欲待不進去,行李、銀子都在屋裡,實在不放心;欲待進去,合他說些甚麼?又怎
生的打發他出去?俄延了半晌,忽然靈機一動,心中悟將過來:「這是我粗心大意
!我若不進去,他怎得出來?我如今進去,只要如此如此,恁般恁般,他難道還有
甚麼不走的道理不成?」這正是:也知蘭蕙非凡草,怎奈當門礙著人。要知安公子
怎生開發那女子,那去找褚一官的兩個騾夫回來到底怎生掇賺安公子,
那安公子信也不信,從也不從,都在下回書交代。

第五回 小俠女重義更原情 怯書生避難翻遭禍

這回書緊接上回,講得是安公子一人落在茌平旅店,遇見一個不知姓名的女子,花
容月貌,荊釵布裙,本領驚人,行蹤難辨,一時錯把他認作了一個來歷不明之人,
加上一備防範。偏偏那女子又是有意而來,彼此陰錯陽差,你越防他,他越近你,
防著防著,索興防到自己屋裡來了。及至到了屋裡,安公子是讓那女子出來,自己
好進去。那女子是讓安公子進去,他可不出來。安公子女孩兒一般的人,那裡經得
起這等的磨法?不想這一磨,正應了俗語說:「鐵打房樑磨繡針」,竟磨出個見識
來了。
你道他有了個甚麼見識?說來好笑,卻也可憐。只見他一進屋子,便忍著羞,向那
女子恭恭敬敬的作了一個揖,算是道個致謝。那女子也深深的還了個萬福。二人見
禮已罷,安公子便向那鞘馬子裡拿出兩弔錢來,放在那女子跟前,卻又說不出個所
以然來。那女子忙問說:「這是甚麼意思?」公子說:「我方才有言在先,拿進這
石頭來,有兩串謝儀。」那女子笑了一笑,說:「豈有此理,笑話兒了!」因把那
跑堂兒的叫來,說:「這是這位客人賞你們的,三個人拿去分了罷。」那兩個更夫
正在那裡平垫方才起出來的土,聽見兩弔錢,也跑了過來。那跑堂兒的先說:「這
,我們怎麼倒穩吃三注呢?」那女子說:「別累贅,拿了去。我還乾正經的呢!」
三個人謝了一謝,兩個更夫就合他在窗外的分起來。那跑堂兒的只叫得苦。他原想
著這是點外財兒,這頭兒要了兩弔,那頭兒說了四百,一弔六百文是穩穩的下腰了
。不料給當面抖摟亮了,也只得三一三十一,合那兩個每人「六百六十六」的平分
。分完了,他算多剩了一個大錢,掖在耳朵眼兒裡,合兩個更夫拿著鐝頭繩槓去了
不提。
公子見那女子這光景,自己也知道這兩弔錢又弄疑相了,才待讪讪兒的躲開。那女
子讓道:「尊客請坐,我有話請教。請問尊客上姓?仙鄉那裡?你此來自然是從上
路來,到下路去,是往那方去?從何處來?看你既不是官員赴任,又不是買賣經商
,更不是覓衣求食,究竟有甚麼要緊的勾當?怎生的伴當也不帶一個出來,就這等
孤身上路呢?請教!」
公子聽了頭一句,就想起嬤嬤爹囑咐的「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的話
來了,想了想:「我這『安』字說三分,可怎麼樣的分法兒呢?難道我說我姓『寶
頭兒』,還是說我姓『女』不成?況且祖宗傳流的姓,如何假得?」便直捷了當的
說:「我姓安。」說了這句,自己可不會問人家的姓。緊接著就把那家住北京改了
個方向兒,前往南河掉了個過兒,說:「我是保定府人。我從家鄉來,到河南去,
打算謀個館地作幕。我本有個伙伴在後面走著,大約早晚也就到。」那女子笑了笑
,說:「原來如此。只是我還要請教,這塊石頭又要他何用?」
公子聽了這句,口中不言,心裡暗想說:「這可沒的說的了。怎麼好說我怕你是個
給強盜看道兒的,要頂上這門,不准你進來呢!」只得說是:「我見這店裡串店的
閒雜人過多,不耐這煩擾,要把這門頂上,便是夜裡也嚴謹些。」自己說完了,覺
著這話說了個周全,遮了個嚴密,這大概算得「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
」了。只見那女子未曾說話,先冷笑了一聲,說:「你這人怎生的這等枉讀詩書,
不明世事?你我萍水相逢,況且男女有別,你與我無干,我管你不著。如今我無端
的多這番閒事,問這些閒話,自然有個原故。我既這等苦苦相問,你自然就該侃侃
而談,怎麼問了半日,你一味的吞吞吐吐,支支吾吾?你把我作何等人看待?」
列公,若論安公子長了這麼大,大約除了受父母的教訓,還沒受過這等大馬金刀兒
的排揎呢!
無奈人家的詞嚴義正,自己膽怯心虛,只得陪著笑臉兒說:「說那裡話!我安某從
不會說謊,更不敢輕慢人。這個……還請原諒。」那女子道:「這輕慢不輕慢,倒
也不在我心上。我是天生這等一個多事的人:我不願作的,你哀求會子也是枉然;
我一定要作的,你輕慢些兒也不要緊。這且休提。你若說你不是謊話,等我一樁樁
的點破了給你聽。你道你是保定府人,聽你說話,分明是京都口脗,而且滿面的詩
禮家風,一身的簪纓勢派,怎的說得到是保定府人?你道你是往河南去,如果往河
南去,從上路就該岔道,如今走的正是山東大路,奔江南江北的一條路程。若說你
往南河淮安一帶,還說得去,怎的說到是往河南去?你又道你是到河南作幕,你自
己自然覺得你斯文一派,像個幕賓的樣子,只是你不曾自己想想,世間可有個行囊
裡裝著兩三千銀子,去找館地當師爺的麼?」
公子聽到這裡,已經打了個寒噤,坐立不安。那女子又復一笑,說:「只有你說的
還有個伙伴在後的這句話,倒是句實話。只是可惜你那個老伙伴的病,又未必得早
晚就好,來得恁快。你想,難道你這些話都是肺腑裡掏出來的真話不成?」一席話
,把個安公子嚇得閉口無言,暗想道:「好生作怪!怎麼我的行藏他知道得這等詳
細?據這樣看起來,這人不止是甚麼給強盜作眼線的,莫不竟是個大盜,從京裡就
跟了下來?果然如此,不但嬤嬤爹在跟前不中用,就褚一官來也未必中用!這便如
何是好呢?」不言公子自己肚裡猜度,又聽那女子說:「再講到你這塊石頭的情節
,不但可笑可
憐,尤其令人可惱!你道是為怕店裡閒雜人攪擾,你今日既下了這座店,占了這間
房,這塊地方今日就是你的產業了。這些串店的固是討厭,從來說『無君子不養小
人』。這等人,喜歡的時節,付之行雲流水也使得;煩惱的時節,狗一般的可以吆
喝出去。你要這塊石頭何用?再要講道夜間嚴謹門戶,不怕你腰纏萬貫,落了店,
都是店家的干係,用不著客人自己費心。況且在大路上大店裡,大約也沒有這樣的
笨賊來做這等的笨事。縱說有銅牆鐵壁,擋的是不來之賊;如果來了,豈是這塊小
小的石頭擋得住的?如今現身說法,就拿我講,兩個指頭就輕輕兒的給你提進來了
,我白日既提得了來,夜間又有甚麼提不開去的?你又要這塊石頭何用?你分明是
誤認了我的來意,妄動了一個疑團,不知把我認作一個何等人!故此我才略略的使
些神通,作個榜樣,先打破你這疑團,再說我的來意。怎麼你益發在左遮右掩、瞻
前顧後起來?尊客,你不但負了我的一片熱腸,只怕你還要前程自誤!」
列公,大凡一個人,無論他怎樣的理直氣壯,足智多謀,只怕道著心病。如今安公
子正在個疑鬼疑神的時候,遇見了這等一個神出鬼沒的腳色,一番話說得言言逆耳
,字字誅心,叫那安公子怎樣的開口?只急得他滿頭是汗,萬慮如麻,紫漲了麵皮
,倒抽口涼氣,「乜」的一聲,撇了酥兒了。那女子見了,不覺呵呵大笑起來,說
:「這更奇了。『鐘不打不響,話不說不明』。有話到底說呀,怎麼哭起來了呢?
再說,你也是大高的個漢子咧,方才若是小……就是小,有眼淚也不該向我們女孩
兒流哇!」這句話一愧,這位小爺索興嗚嗚咽咽的痛哭起來。那女子道:「既這樣
,讓你哭。哭完了,我到底要問,你到底得說。」
公子一想:「我原為保護這幾兩銀子,怕誤了老人家的大事,所以才苦苦的防範支
吾。如今他把我的行藏說的來如親眼見的一般,就連這銀子的數目他都曉得,我還
瞞些甚麼來?況且看他這本領心胸,慢說取我這幾兩銀子,就要我的性命,大約也
不費甚麼事。或者他問我果真有個道理,也未可知。」
左思右想,事到其間,也不得不說了。他便把他父親怎的半生攻苦,才得了個榜下
知縣;才得了知縣,怎的被那上司因不托人情、不送壽禮、忌才貪賄,便尋了個錯
縫子參了,革職拿問,下在監裡,帶罪賠修。自己怎的丟下功名,變了田產,去救
父親這場大難;怎的上了路,幾個家人回去的回去,沒來的沒來,臥病的臥病,只
剩了自己一人。那華奶公此時怎的不知生死,打發騾夫去找褚一官夫婦,怎的又不
知來也不來。一五一十、從頭至尾、本本源源、滔滔滾滾的對那女子哭訴了一遍。
那女子不聽猶可,聽了這話,只見他柳眉倒豎,杏眼圓睜,腮邊烘兩朵紅雲,面上
現一團煞氣,口角兒一動,鼻翅兒一搧,那副熱淚就在眼眶兒裡滴溜溜的亂轉,只
是不好意思哭出來。他便搭讪著理了理兩鬢,用袖子把眼淚沾乾,向安公子道:「
你原來是位公子。公子,你這些話我卻知道了,也都明白了。你如今是窮途末路,
舉目無依。便是你請的那褚家夫婦,我也曉得些消息,大約也絕不得來,你不必妄
等。我既出來多了這件事,便在我身上還你個人財無恙,父子團圓。我眼前還有些
未了的小事,須得親自走一蕩,回來你我短話長說著。此時才不過午錯時分,我早
則三更,遲則五更必到,倘然不到,便等到明日也不為遲,你須要步步留神。第一
拿定主意,你那兩個騾夫回來,無論他說褚家怎樣的個回話,你總等見了我的面,
再講動身。要緊!要緊!」說著,叫了店家拉過那驢兒騎上,說了聲:「公子保重
,請了!」一陣電捲星飛,霎時不見蹤影。半日,公子還站在那裡呆望,悵悵如有
所失。卻說那女子搬那石頭的時節,眾人便都有些詫異,及至合公子攀談了這番話
,窗外便有許多人走來走去的竊聽。一時傳到店主人耳中。那店主人本是個老經紀
,他見那女子行跡有些古怪,公子又年輕不知庶務,生恐弄出些甚麼事來,店中受
累,便走到公子房中,要問個端的。
那公子正想著方才那女子的話,在那裡納悶,見店主人走進來,只得起身讓坐。那
店主人說了兩句閒話,便問公子道:「客官,方才走的那個娘兒們,是一路來的麼
?」公子答說:」不是。」店主人又問:「這樣,一定是向來認識,在這裡遇著了
?」公子道:「我連他的姓字名誰、家鄉住處都不知道,從那裡認得起?」店主人
說:「既如此,我可有句老實話說給你。客官,你要知我們開了這座店,將本圖利
,也不是容易。一天開開店門,凡是落我這店的,無論腰裡有個一千八百,以至一
弔兩弔,都是店家的干係。保得無事,彼此都願意;萬一有個失閃,我店家推不上
乾淨兒來。事情小,還不過費些精神唇舌;到了事情大了,跟著經官動府,聽審隨
衙,也說不了。這咱們可講得是各由天命。要是你自己個兒招些邪魔外祟來,弄的
受了累,那我可全不知道。據我看,方才這個娘兒們太不對眼,還沾著有點子邪道
。慢說客官你,就連我們開店的,只管甚麼人都經見過,直斷不透這個人來。我們
也得小心。客官,你自己也得小心!」
公子著急說:「難道我不怕嗎?他找了我來的,又不是我找了他來的。你叫我怎麼
個小心法兒呢?」那店主人道:「我到有個主意,客官,你可別想左了。講我們這
些開店的,仗的是天下仕宦行台,那怕你進店來喝壺茶、吃張餅,都是我的財神爺
,再沒說拿著財神爺往外推的。依我說,難道客官你真個的還等他三更半夜的回來
不成?知道弄出個甚麼事來?莫如趁天氣還早,躲了他。等他晚上果然來的時候,
我們店裡就好合他打饑荒了。你老白想想,我這話是為我、是為你?」
公子說:「你叫我一個人躲到那裡去呢?」那店主人往外一指,說:「那不是他們
腳上的伙計們回來了?」公子往外一看,只見自己的兩個騾夫回來了。公子連忙問
說:「怎麼樣?見著他沒
有?」白臉兒狼說:「好容易才找著了那個褚爺,給你老捎了個好兒來。他說家裡
的事情摘不開,不得來,請你老親自去,今兒就在他家住,他在家老等。」公子聽
了猶疑。那店主人便說:「這事情巧了。客官,你就借此避開了,豈不是好?」那
兩個騾夫都問:「怎麼回事?」店家便把方才的話說了一遍。騾夫一聽,正中下懷
,便一力的攛掇公子快走。公子固是十分不願,一則自己本有些害怕;二則當不得
店家、騾夫兩下裡七言八語;三則想著相離也不過二十多裡地,且到那裡見著褚一
官,也有個依傍;四則也是他命中注定,合該有這場大難。心中一時忙亂,便把華
奶公囑咐的走不得小路,合那女子說的務必等他回來見了面再走的這些話,全忘在
九霄雲外。便忙忙的收拾行李,背上牲口,帶了兩個騾夫,竟自去了。
列公,說書的說了半日,這女子到底是個何等樣人?他到此究竟為著些甚麼事?他
因何苦苦的追問安公子的詳細原委?又怎的知道安公子一路行藏?他既合安公子素
昧平生,為甚麼挺身出來要攬這樁閒事?及至交代了一番話,又匆匆的那裡去了?
若不一一交代明白,聽書的聽著豈不氣悶?如今且慢提他的姓名籍貫。原來這人天
生的英雄氣壯,兒女情深,是個脂粉隊裡的豪傑,俠烈場中的領袖。他自己心中又
有一腔的彌天恨事,透骨酸心,因此上,雖然是個女孩兒,激成了個抑強扶弱的性
情,好作些殺人揮金的事業:路見不平,便要拔刀相助;一言相契,便肯瀝膽訂交
。見個敗類,縱然勢燄熏天,
他看著也同泥豬瓦狗;遇見正人,任是貧寒求乞,他愛的也同威鳳祥麟。分明是變
化不測的神龍,好比那慈悲度人的菩薩!
那兩個騾夫在岔道口土山前,先看見的那個騎驢兒的,便是這個人。他從山下經過
,耳輪中正聽得白臉兒狼說:「咱們有本事硬把他被套裡的那二三千銀子搬運過來
,還不領他的情呢」的這句話,心中一動,說:「這不是一樁倚勢圖財的勾當麼?
」他便把驢兒一帶,繞到山後,下了驢兒,從山後上去,隱在亂石叢樹裡,竊聽多
時,把白臉兒狼、傻狗二人商量的傷天害理的這段陰謀,聽了個詳細。登時義憤填
胸,便依著那兩個騾夫說的路數兒,順了大道一路尋來,要訪著安公子,看看他怎
生一個人,怎樣一個來歷。及至到那悅來老店訪著了,見安公子那一番的舉動,早
知他是不通世路艱難人情利害的一個公子哥兒,看著不由得心中又是可笑,又是可
憐;想著這番情由,又不覺得著惱。因此借那塊石頭,作了一個見面答話的由頭。
誰想安公子面嫩心虛,又吞吞吐吐的不肯道出實話。他便點破了疑團,一席話,激
出公子的實話來,才曉得安公子是個孝子。又恰恰的碰上了他那一腔酸心恨事,動
了同病相憐的心,想救他這場大難。方才又明聽得兩個騾夫商量,不給褚一官送那
封信去,便是安公子不受騾夫的賺,不肯動身,又叫他一人怎樣的登程?因此自己
便輕輕兒的把這樁不相干沒頭腦的事兒,一肩擔了起來。想著先走這蕩,把這事弄
個澈底周全,也不值得間這兩個騾夫,自己自然有個叫他好好的送安公子穩到淮安
的本領。故此臨行諄諄的囑咐公子,無論騾夫怎樣個說法,務必等他回來,見面再
行。至於那老店主的一番好意,可巧成就了騾夫的一番陰謀,那女子如何算計得到
?這又叫作無巧不成書。如今說書的把這話交代清楚,不再絮煩。
言歸正傳。卻說那兩個騾夫引著安公子出了店門,順著大路轉了那條小路,一直的
奔了岔道口的那座大土山來。書裡交代過的,從這山往南岔道,便是上二十八棵紅
柳樹的路;往北岔道,便是上黑風崗的路。他兩個不往南走,引了安公子往北而行
。行了一程,安公子見那路漸漸的崎嶇不平,亂石荒草,沒些村落人煙,心中有些
怕將起來,便說:「怎的走到這等荒僻地方來了?」白臉兒狼答說:「這是小道兒
,那比得官塘大道呢。你老看,遠遠的不是有座大山崗子嗎?過了那山崗子,不遠
兒就瞧見那二十八棵紅柳樹咧。」公子只得催著牲口趲向前去。行了一程,來到黑
風崗的山腳下,只見白臉兒狼向傻狗使了個眼色,說:「你可緊跟著些兒走,還得
照應著行李合那個空騾子。我先上崗子去,看有對頭來的牲口,好招呼他一聲兒;
不然,這等窄道兒擠到一塊子,可就不好開咧!」公子心下說:「不想這兩個騾夫
能如此盡心,到去倒得賞他一賞。」
那白臉兒狼說著,把騾子加上一鞭子,那騾子便鑿著腦袋使著勁奔上坡去,晃的脖
子底下那個鈴鐺稀啷嘩啷山響。不想上了不過一箭多遠,那騾子忽然窩裡發炮的一
閃,把那白臉兒狼從騾子上掀將下來。你道這是甚麼原故?這個書雖是小說評話,
卻沒有那些說鬼說神沒對證的話。原來那白臉兒狼正走之間,路旁有棵多年的乾老
樹,那老樹上半截剩了一個杈兒活著,下半截都空了,裡頭住了一窩老梟。這老梟
,大江以南叫作貓頭鴟,大江以北叫作夜貓子,深山裡面隨處都有。這山裡等閒無
人行走,那夜貓子白日裡又不出窩,忽然聽得人聲,只道有人掏他的崽兒來了,便
橫衝了出來,一翅膀正搧在那騾子的眼睛上。那騾子護疼,把腦袋一撥甩,就把騎
著的人掀了下來,連那脖子底下拴的鈴鐺也甩掉了,落在地下。那騾子見那鈴鐺滿
地亂滾,又一眼岔,他便一踅頭,順著黑風崗的山根兒跑了下去。那馱騾又是戀群
的,一個一跑,那三個也跟了下來。
那白臉兒狼摔的草帽子也丟了,幸而不曾摔重。他見四頭騾子都跑下去,一咕碌身
爬起來,顧不得帽子,撒開腿就趕。這趕腳的營生,本來兩條腿跟著四條腿跑還趕
不上,如今要一個人跟著四頭騾子跑,那裡趕得上呢?一路緊趕緊走,慢趕慢行,
一直的趕至一座大廟跟前。那廟門前有個飲馬槽,那騾子奔了水去,這才一個站住
都站住了。傻狗先下了牲口,攏住那個騾子罵道:「不填還人的東西,等著今兒晚
上宰了你吃肉!」安公子在牲口上定了定神,下來,口裡歎道:「怎麼又岔出這件
事來!」抬頭一看,只見那廟好一座大廟,只是破敗的不成個模樣。山門上是「能
仁古剎」四個大字,還依稀倣佛看得出來。正中山門外面用亂磚砌著,左右兩個角
門,盡西頭有個車門,也都關著。那東邊角門牆上卻掛著一個木牌,上寫「本廟安
寓過往行客」。隔牆一望,裡面塔影沖霄,松聲滿耳,香煙冷落,殿宇荒涼。廟外
有合抱不交的幾株大樹,挨門一棵樹下放著一張桌子,一條板凳。桌上晾著幾碗茶
,一個錢笸籮。樹上掛著一口鐘,一個老和尚在那裡坐著賣茶化緣。
公子便問那老和尚道:「這裡到二十八棵紅柳樹還有多遠?」那老和尚說:「你們
上二十八棵紅柳樹,怎的走起這條路來?你們想是從大路來的呀?你們上二十八棵
紅柳樹,自然該從岔道口往南去才是呢。」公子一聽:「這不又繞了遠兒了嗎?」
說著,只見那白臉兒狼滿頭大汗的趕了來,公子問他道:「你看,如今又耽擱了這
半天工夫,得甚麼時候才到呢?」白臉兒狼氣喘吁吁的說:「不值甚麼,咱們再繞
上崗上去,一下崗子就快到了。」公子向西一望,見那太陽已經銜山,看看的要落
下去,便指著說道:「你看,這還趕的過這崗子去嗎?」
兩個騾夫未及答言,那老和尚便說:「你們這時候還要過崗子,可是不要命喝粥了
?我告訴你們,這山上倆月頭裡出了一個山貓兒,幾天兒的工夫傷了兩三個人了。
這往前去也沒飯店人家。依我說,你們今晚且在廟裡住下,明日早起再過崗子去罷
。」說著,拿起鐘錘子來,「噹噹當」的便把那鐘敲了三下。只見左邊的那座角門
嘩拉一響,早走出兩個和尚來:一個是個高身量,生得渾身精瘦,約有三十來歲;
一個是個禿子,將就材料當了和尚,也有二十多歲。一齊向公子說:「施主尋宿兒
呀?廟裡現成的茶飯,乾淨房子,住一夜,隨心佈施,不爭你的店錢。」公子才點
了點頭,還沒說出話來,那白臉兒狼忙著搶過來說:「你別攪局,我們還趕道兒呢
!」那兩個和尚發話道:「人家本主兒都答應了,你不答應!就是我們僧家剩個幾
百錢香錢,也化的是十方施主的,沒化你的。」
不由分說,就先把那馱行李的騾子拉進門去。傻狗忙攔他說:「你也不打聽打聽,
『誰買的胡琴兒--你就拉起來』咧!」白臉兒狼一見,生怕嘈嘈起來倒誤了事,
想了想,天也真不早了,就趕到崗上,天黑了也不好行事;又加著自己也跑乏了,
索性今晚在廟裡住下,等明日早走,依就如法泡制,也不怕他飛上天去。便攔傻狗
說:「不咱們就住下罷。」他倒先轟著騾子趕進門來。
公子進門一看,原來裡面是三間正殿,東西六間配殿,東北角上一個隨牆門,裡邊
一個拐角牆擋住,看不見院落。西南上一個柵欄門,裡面馬棚槽道俱全。那佛殿門
窗脫落,滿地鴿翎蝠糞,敗葉枯枝。只有三間西殿還糊著窗紙,可以住人。那和尚
便引了公子奔西配殿來。公子站在台階上,看著卸行李。兩個和尚也幫著搭那馱子
,搭下來往地下一放,覺得斤兩沉重,那瘦的和尚向著那禿子丟了個眼色,道:「
你告訴當家的一聲兒,出來招呼客呀!」那禿子會意,應了一聲。
去不多時,只見從那邊隨牆門兒裡走出一個胖大和尚來。那和尚生得濃眉大眼,赤
紅臉,糟鼻子,一嘴巴子硬觸觸的鬍子楂兒,脖子上帶著兩三道血口子,看那樣子
像是抓傷的一般。他假作斯文一派,走到跟前,打著問訊,說道:「施主辛苦了!
這裡不潔淨,一位罷咧,請到禪堂裡歇罷。那裡諸事方便,也嚴緊些。」公子一面
答禮,回頭看了看,那配殿裡原來是三間通連,南北順山兩條大炕,卻也實在難住
,便同了那和尚往東院而來。
一進門,見是極寬展的一個平正院落,正北三間出廊正房,東首院牆另有個月光門
兒,望著裡面像是個廚房樣子。進了正房,東間有槽隔斷,堂屋、西間一通連,西
間靠窗南炕通天排插。堂屋正中一張方桌,兩個杌子,左右靠壁子兩張春凳。東裡
間靠西壁子一張木牀,挨牀靠窗兩個杌子。靠東牆正中一張條桌。左右南北擺著一
對小平頂櫃。北面卻又隔斷一層,一個小門,似乎是個堆零星的地方,屋裡也放著
臉盆架等物。那當家的和尚讓公子堂屋正面東首坐下,自己在下相陪。這陣鬧,那
天就是上燈的時候兒了。
那天正是八月初旬天氣,一輪皓月漸漸東升,照得院子裡如同白晝。接著那兩個和
尚把行李等件送了進來,堆在西間炕上。當家的和尚吩咐說:「那腳上的兩個伙計
,你們招呼罷。」兩個和尚笑嘻嘻的答應著去了。只聽那胖和尚高聲叫了一聲:「
三兒,點燈來!」便有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和尚點了兩個蠟燈來,又去給公子倒茶打
臉水。門外化緣的那個老和尚也來幫著穿梭也價服侍公子。公子心裡十分過意不去
。一時茶罷,緊接著端上菜來,四碟兩碗,無非豆腐麵筋青菜之流。那油盤裡又有
兩個盅子,一把酒壺。那老和尚隨後又拿了一壺酒來,壺梁兒上拴著一根紅頭繩兒
,說:「當家的,這壺是你老的。」也放在桌兒上。那和尚陪著笑向安公子道:「
施主,僧人這裡是個苦地方,沒甚麼好吃的,就是一盅素酒,倒是咱們廟裡自己淋
的。」說著,站起來,拿公子那把壺,滿滿的斟了一盅送過去。公子也連忙站起來
,說:「大師傅,不敢當。」和尚隨後把自己的酒也斟上,端著盅兒讓公子,說:
「施主,請!」公子端起盅子來,虛舉了一舉,就放下了。
讓了兩遍,公子總不肯沾唇。那和尚說:「酒涼了,換一換罷。」說著,站起來把
那盅倒在壺裡,又斟上一盅,說道:「喝一盅!
僧人五荤都戒,就只喝口素酒。這個東西冬天擋寒,夏天煞水,像走長道兒,還可
以解乏。喝了這一盅,我再不讓了。」
那和尚一面送酒,公子一面用手謙讓,說:「別斟了,我是天性不飲,抵死不敢從
命。」一時匆忙,手裡不曾接住,一失手,連盅子帶酒掉在地下,把盅子砸了個粉
碎,潑了一地酒。不料這酒潑在地下,忽然間唿的一聲,冒上一股火來。那和尚登
時翻轉麵皮,說道:「呸!我將酒敬人,並無惡意。怎麼,你把我的酒也潑了,盅
子也摔了!你這個人好不懂交情!」說著,伸過手來把公子的手腕子拿住,往後擰
。公子「嗳喲」了一聲,不由的就轉過臉去,口裡說道:「大師傅,我是失手,不
要動怒!」
那和尚更不答話,把他推推搡搡推到廊下,只把這只胳膊往廳柱上一搭,又把那只
胳膊也拉過來,交代在一隻手裡攥住,騰出自己那隻手來,在僧衣裡抽出一根麻繩
來,十字八道把公子的手捆上。只嚇得那公子魂不附體,戰兢兢的哀求說:「大師
傅,不要動怒!你看菩薩分上,憐我無知,放下我來,我喝酒就是了!」那和尚盡
他哀告,總不理他,怒轟轟的走進房去,把外面大衣甩了,又拿了一根大繩出來,
往公子的胸前一搭,向後抄手繞了三四道,打了一個死扣兒,然後擰成雙股,往腿
下一道道的盤起來,繫緊了繩頭。他便叫:「三兒,拿傢伙來!」只見那三兒連連
的答應說:「來了!來了!」
手裡端著一個紅銅旋子(銅旋子:指銅盆。),盛著半旋子涼水,旋子邊上擱著一
把一尺來長潑風也似價的牛耳尖刀。公子一見,嚇的一身雞皮疙瘩,頂門上轟的一
聲,只有兩眼流淚氣喘聲嘶的分兒,也不知要怎樣哀求才好,沒口子只叫:「大師
傅,可憐你殺我一個,便是殺我三個!」
那和尚睜了兩隻圓彪彪的眼睛,指著公子道:「呸!,小小子兒,別說閒話。你聽
著,我也不是你的甚麼大師傅,老爺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有名的赤面虎黑風大
王的便是!因為看破紅塵,削了頭髮。因見這座能仁古剎正對著黑風崗的中蜂,有
些風水,故此在這裡出家,作這樁慈悲勾當。像你這個樣兒的,我也不知宰過多少
了。今日是你的天月二德。老爺家裡有一點摘不開的家務,故此不曾出去。你要啞
默悄靜的過去,我也不耐煩去請你來了。如今是你肥豬拱門,我看你肥豬拱門的這
片孝心,怪可憐見兒的,給你留個囫圇屍首,給你口藥酒兒喝,叫你糊裡糊塗的死
了,就完了事了。怎麼露著你的鼻子兒尖、眼睛兒亮,瞧出來了,抵死不喝。我如
今也不用你喝了,你先抵回死我瞧瞧!我要看看你這心有幾個窟窿兒!你瞧,那廚
房院子裡有一眼沒底兒的乾井,那就是你的地方兒!這也不值的嚇的這個嘴臉,二
十年又是這麼高的漢子。明年今日是你抓周兒的日子,咱爺兒倆有緣,我還吃你一
碗羊肉打鹵過水面呢!再見罷!」說著,兩隻手一層層的把住公子的衣衿,喀喳一
聲,只一扯扯開,把大衿向後又掖了一掖,露出那個白嫩嫩的胸脯兒來。他便向銅
旋子裡拿起那把尖刀,右手四指攏定了刀靶,大拇指按住了刀子的掩心,先把右胳
膊往後一掣,豎起左手大指來,按了按公子的心窩兒。可憐公子此時早已魄散魂飛
,雙眼緊閉!那凶僧瞄準了地方兒,從胳膊肘兒上往前一冒勁,對著公子的心窩兒
刺來,只聽噗,「嗳呀!」咕咚,噹啷啷,三個人裡頭先倒了一個。這正是:雀捕
螳螂人捕雀,暗送無常死不知。
要知那安公子的性命何如,下回書交代。

第六回 雷轟電掣彈斃凶僧 冷月昏燈刀殲餘寇

這回書緊接上回,不消多餘交代。上回書表得是那凶僧把安公子在廳柱上,剝開衣
服,手執牛耳尖刀,分心就刺。
只聽得噗的一聲,咕咚倒了一個。這話聽書的列公再沒有聽不出來的,只怕有等不
管書裡節目妄替古人擔憂的,聽到這裡,先哭眼抹淚起來,說書的罪過可也不小!
請放心,倒的不是安公子。怎見得不是安公子呢?他在廳柱上著,請想,怎的會咕
咚一聲倒了呢?然則這倒的是誰?是和尚。和尚倒了,就直捷痛快的說和尚倒了,
就完了事了,何必鬧這許多累贅呢?這可就是說書的一點兒鼓噪。
閒話休提。卻說那凶僧手執尖刀,望定了安公子的心窩兒才要下手,只見斜刺裡一
道白光兒,閃爍爍從半空裡撲了來,他一見,就知道有了暗器了。且住,一道白光
兒怎曉得就是有了暗器?書裡交代過的,這和尚原是個滾了馬的大強盜,大凡作個
強盜,也得有強盜的本領。強盜的本領,講得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慢講白晝對
面相持,那怕夜間腦後有人暗算,不必等聽出腳步兒來,未從那兵器來到跟前,早
覺得出個兆頭來,轉身就要招架個著。何況這和尚動手的時節,正是月色東升,照
的如同白晝。這白光兒正迎著月光而來,有甚麼照顧不到的?
他一見,連忙的就把刀子往回來一掣。待要躲閃,怎奈右手裡便是窗戶,左手裡又
站著一個三兒,端著一旋子涼水在那裡等著接公子的心肝五臟,再沒說反倒往前迎
上去的理。
往後,料想一時倒退不及。他便起了個賊智,把身子往下一蹲,心裡想著且躲開了
頸嗓咽喉,讓那白光兒從頭頂上撲空了過去,然後騰出身子來再作道理。誰想他的
身子蹲得快,那白光兒來得更快,噗的一聲,一個鐵彈子正著在左眼上。那東西進
了眼睛,敢是不住要站,一直的奔了後腦杓子的腦瓜骨,咯噔的一聲,這才站住了
。那凶僧雖然凶橫,他也是個肉人。這肉人的眼珠子上要著上這等一件東西,大概
比揉進一個沙子去利害,只疼得他「哎喲」一聲,咕咚往後便倒。噹啷啷,手裡的
刀子也扔了。
那時三兒在旁邊正呆呆的望著公子的胸脯子,要看這回刀尖出彩,只聽咕咚一聲,
他師傅跌倒了,嚇了一跳,說:「你老人家怎麼了?這準是使猛了勁,岔了氣了。
等我騰出手來扶起你老人家來啵。」才一轉身,毛著腰要把那銅旋子放在地下,好
去攙他師傅。這個當兒,又是照前噗的一聲,一個彈子從他左耳朵眼兒裡打進去,
打了個過膛兒,從右耳朵眼兒裡鑽出來,一直打到東邊那個廳柱上,吧噠的一聲,
打了一寸來深進去,嵌在木頭裡邊。那三兒只叫得一聲:「我的媽呀!」鏜,把個
銅旋子扔了;咕咭,也窩在那裡了。那銅旋子裡的水潑了一台階子,那旋子唏啷嘩
啷一陣亂響,便滾下台階去了。
卻說那安公子此時已是魂飛魄散,背了過去,昏不知人,只剩得悠悠的一絲氣兒在
喉間流連。那大小兩個和尚怎的一時就雙雙的肉體成聖,他全不得知。及至聽得銅
旋子掉在石頭上,鏜的一聲響亮,倒驚得甦醒過來。你道這銅旋子怎的就能治昏迷
不省呢?果然這樣,那點蘇合丸、聞通關散、熏草紙、打醋炭這些方法都用不著,
倘然遇著個背了氣的人,只敲打一陣銅旋子就好了。
列公,不是這等講。人生在世,不過仗著「氣」「血」兩個字。五臟各有所司,心
生血,肝藏血,脾統血。大凡人受了驚恐,膽先受傷;肝膽相連,膽一不安,肝葉
子就張開了,便藏不住血;血不歸經,一定的奔了心去;心是件空靈的東西,見了
渾血,豈有不模糊的理?心一模糊,氣血都滯住了,可就背過去了。安公子此時就
是這個道理。及至猛然間聽得那銅旋子鏘啷啷的一聲響亮,心中吃那一嚇,心繫兒
一定是往上一提,心一離血,血依然隨氣歸經,心裡自然就清楚了。這是個至理,
不是說書的造謠言。
如今卻說安公子甦醒過來,一睜眼,見自己依然在柱上,兩個和尚反倒橫躺豎臥血
流滿面的倒在地下,喪了殘生。
他口裡連稱:「怪事!」說:「我安驥此刻還是活著呢,還是死了?這地方還是陽
世啊,還是陰司?我這眼前見的光景,還是人境啊,還是……」他口裡「還是鬼境
」的這句話還不曾說完,只見半空裡一片紅光,唰,好似一朵彩霞一般,噗,一直
的飛到面前。公子口裡說聲:「不好!」重又定睛一看,那裡是甚麼彩霞,原來是
一個人!只見那人頭上罩一方大紅縐綢包頭,從腦後燕窩邊兜向前來,擰成雙股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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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2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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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1.2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兒女英雄傳 - 03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4514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4350
    22.4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4.9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42.8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兒女英雄傳 - 04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4195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4285
    23.2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5.9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42.8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兒女英雄傳 - 05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4098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4504
    23.5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6.6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44.2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兒女英雄傳 - 06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4134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4489
    22.5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5.8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43.3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兒女英雄傳 - 07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4204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4249
    23.0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5.1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42.5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兒女英雄傳 - 08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5824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5115
    20.7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3.2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40.0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兒女英雄傳 - 09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5525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4689
    21.6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4.1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41.5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兒女英雄傳 - 10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5306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4836
    21.3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3.7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41.1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兒女英雄傳 - 11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4767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4382
    21.9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3.9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40.8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兒女英雄傳 - 12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5216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5082
    20.2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1.8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8.0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兒女英雄傳 - 13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5468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4996
    20.5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2.0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8.5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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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兒女英雄傳 - 14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5997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4945
    21.2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2.6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9.7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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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兒女英雄傳 - 15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5461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5037
    20.6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2.2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8.6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兒女英雄傳 - 16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5701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5064
    20.7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2.2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9.0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兒女英雄傳 - 17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5422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5148
    20.3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2.3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8.4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
  • 兒女英雄傳 - 18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5506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5063
    20.4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2.1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9.0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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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兒女英雄傳 - 19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5723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4791
    21.2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3.1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9.7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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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兒女英雄傳 - 20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11648
    Unikal süzlärneñ gomumi sanı 3786
    23.7 süzlär 2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35.7 süzlär 5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42.6 süzlär 8000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süzlärgä kerä.
    Härber sızık iñ yış oçrıy torgan 1000 süzlärneñ protsentnı kürsät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