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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林外史 -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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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老爹把賣主、中人都約了來,大清早坐在虞家廳上。成老爹進來請大爺出來成契。走到書房里,只見有許多木匠、瓦匠在那里領銀子。虞華軒捧著多少五十兩一錠的大銀子散人,一個時辰就散掉了几百兩。成老爹看著他散完了,叫他出去成田契。虞華軒睜著眼道:“那田貴了!我不要!”成老爹嚇了一個痴。虞華軒道:“老爹,我當真不要了。”便吩咐小廝:“到廳上把那鄉里的几個泥腿替我赶掉了!”成老爹气的愁眉苦臉,只得自己走出去回那几個鄉里人去了。只因這一番,有分教:身离惡俗,門牆又見儒修;客到名邦,晉接不逢賢哲。畢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徽州府烈婦殉夫 泰伯祠遺賢感舊
話說余大先生在虞府坐館,早去晚歸,習以為常。那日早上起來,洗了臉,吃了茶,要進館去。才走出大門,只見三騎馬進來,下了馬,向余大先生道喜。大先生問:“是何喜事?”報錄人拿出條子來看,知道是選了徽州府學訓導。余大先生歡喜,待了報錄人酒飯,打發了錢去,隨即虞華軒來賀喜,親友們都來賀。余大先生出去拜客,忙了几天,料理到安慶領憑。領憑回來,帶家小到任。大先生邀二先生一同到任所去。二先生道:“哥寒氈一席,初到任的時候,只怕日用還不足,我在家里罷。”大先生道:“我們老弟兄相聚得一日是一日。從前我兩個人各處坐館,動不動兩年不得見面。而今老了,只要弟兄兩個多聚几時,那有飯吃沒飯吃,也且再商量。料想做官自然好似坐館,二弟,你同我去。”二先生應了,一同收拾行李,來徽州到任。
大先生本來极有文名,徽州人都知道。如今來做宮,徽州人听見,個個歡喜。到任之后,會見大先生胸怀坦白,言語爽利,這些秀才們,本不來會的,也要來會會,人人自以為得明師。又會著二先生談談,談的都是些有學問的話,眾人越發欽敬,每日也有几個秀才來往。
那日,余大先生正坐在廳上,只見外面走進一個秀才來,頭戴方巾,身穿舊寶藍直裰,面皮深黑,花白胡須,約有六十多歲光景。那秀才自己手里拿著帖子,遞与余大先生。余大先生看帖子上寫著:“門生王蘊。”那秀才遞上帖子,拜了下去。余大先生回禮說道:“年兄莫不是尊字玉輝的么?”王玉輝道:“門生正是。”余大先生道:“玉兄,二十年聞聲相思,而今才得一見。我和你只論好弟兄,不必拘這些俗套。”遂請到書房里去坐,叫人請二老爺出來。二先生出來,同王玉輝會著,彼此又道了一番相慕之意,三人坐下。
王玉輝道,“門生在學里也做了三十年的秀才,是個迂拙的人。往年就是本學老師,門生也不過是公堂一見而已。而今因大老師和世叔來,是兩位大名下,所以要時常來聆老師和世叔的教訓。要求老師不認做大概學里門生,竟要把我做個受業弟子才好。”余大先生道:“老哥,你我老友,何出此言!”二先生道:“一向知道吾兄清貧,如今在家可做館?長年何以為生?”王玉輝道:“不瞞世叔說,我生平立的有個志向,要纂三部書嘉惠來學。”余大先生道:“是那三部?”王玉輝道:“一部禮書,一部字書,一部鄉約書。”二先生道:“禮書是怎么樣?”王玉輝道:“禮書是將三禮分起類來,如事親之禮,敬長之禮等類。將經文大書,下面采諸經子史的話印證,教子弟們自幼習學。”大先生道:“這一部書該頒于學宮,通行天下。請問字書是怎么樣?”王玉輝道:“字書是七年識字法。其書已成,就送來与老師細閱。”二先生道:“字學不講久矣,有此一書,為功不淺。請問鄉約書怎樣?”王玉輝道:“鄉約書不過是添些儀制,勸醒愚民的意思。門生因這三部書,終日子不停披,所以沒的工夫做館。”大先生道:“几位公郎?”王王輝道:“只得一個小儿,倒有四個小女。大小女守節在家里,那几個小女都出閣不上一年多。“說著,余大先生留他吃了飯,將門生帖子退了不受,說道:“我們老弟兄要時常屈你來談談,料不嫌我苜蓿風味怠慢你。”弟兄兩個一同送出大門來,王先生慢慢回家。他家离城有十五里。
王玉輝回到家里,向老妻和儿子說余老師這些相愛之意。次日,余大先生坐轎子下鄉,親自來拜,留著在草堂上坐了一會,去了。又次日,二先生自己走來,領著一個門斗,挑著一石米,走進來,會著王玉輝,作揖坐下。二先生道:“這是家兄的祿米一石。”又手里拿出一封銀子來道:“這是家兄的俸銀一兩,送与長兄先生,權為數日薪水之資。”王玉輝接了這銀子,口里說道:“我小侄沒有孝敬老師和世叔,怎反受起老師的惠來?”余二先生笑道:“這個何足為奇!只是貴處這學署清苦,兼之家兄初到。虞博士在南京几十兩的拿著送与名士用,家兄也想學他。”王玉輝道:“這是‘長者賜,不敢辭’,只得拜受了。”備飯留二先生坐,拿出這三樣書的稿子來,遞与二先生看。二先生細細看了,不胜歎息。坐到下午時分,只見一個人走進來說道:“王老爹,我家相公病的狠,相公娘叫我來請老爹到那里去看看。請老爹就要去。”王玉輝向二先生道:“這是第三個小女家的人,因女婿有病,約我去看。”二先生道:“如此,我別過罷。尊作的稿子,帶去与家兄看,看畢再送過來。”說罷起身。那門斗也吃了飯,挑著一擔空籮,將書稿子丟在籮里,挑著跟進城去了。
王先生走了二十里,到了女婿家,看見女婿果然病重,醫生在那里看,用著藥總不見效。一連過了几天,女婿竟不在了,王玉輝慟哭了一場。見女儿哭的天愁地慘,候著丈夫入過殮,出來拜公婆,和父親道:“父親在上,我一個大姐姐死了丈夫,在家累著父親養活,而今我又死了丈夫,難道又要父親養活不成?父親是寒士,也養活不來這許多女儿!”王玉輝道:“你如今要怎樣?”三姑娘道:“我而今辭別公婆、父親,也便尋一條死路,跟著丈夫一處去了!”公婆兩個听見這句話,惊得淚下如雨,說道:“我儿,你气瘋了!自古螻蟻尚且貪生,你怎么講出這樣話來!你生是我家人,死是我家鬼,我做公婆的怎的不養活你,要你父親養活?快不要如此!”三姑娘道:“爹媽也老了,我做媳婦的不能孝順爹媽,反累爹媽,我心里不安,只是由著我到這條路上去罷。只是我死還有几天工夫,要求父親到家替母親說了,請母親到這里來,我當面別一別,這是要緊的。”王玉輝道,“親家,我仔細想來,我這小女要殉節的真切,倒也由著他行罷。自古‘心去意難留’。”因向女儿道:“我儿,你既如此,這是青史上留名的事,我難道反攔阻你?你竟是這樣做罷。我今日就回家去,叫你母親來和你作別。”
親家再三不肯。王玉輝執意,一徑來到家里,把這話向老孺人說了。老孺人道:“你怎的越老越呆了!一個女儿要死,你該勸他,怎么倒叫他死?這是甚么話說!”王玉輝道:“這樣事你們是不曉得的。”老孺人听見,痛哭流涕,連忙叫了轎子,去勸女儿,到親家家去了。王玉輝在家,依舊看書寫字,候女儿的信息。老孺人勸女儿,那里勸的轉。一般每日梳洗,陪著母親坐,只是茶飯全然不吃。母親和婆婆著實勸著,千方百計,總不肯吃。餓到六天上,不能起床。母親看著,傷心慘目,痛入心脾,也就病倒了,抬了回來,在家睡著。
又過了三日,二更天气,几把火把,几個人來打門,報道:“三姑娘餓了八日,在今日午時去世了!”老孺人听見,哭死了過去,灌醒回來,大哭不止。王玉輝走到床面前說道:“你這老人家真正是個呆子!三女儿他而今已是成了仙了,你哭他怎的?他這死的好,只怕我將來不能像他這一個好題目死哩!”因仰天大笑道:“死的好!死的好!”大笑著,走出房門去了。
次日,余大先生知道,大惊,不胜慘然,即備了香豬三牲,到靈前去拜奠。拜奠過,回衙門,立刻傳書辦備文書請旌烈婦。二先生幫著赶造文書,連夜詳了出去。二先生又備了禮來祭奠。三學的人听見老師如此隆重,也就紛紛來祭奠的,不計其數。過了兩個月,上司批准下來,制主入祠,門首建坊。到了入祠那日,余大先生邀請知縣,擺齊了執事,送烈女入祠。闔縣紳衿,都穿著公服,步行了送。當日入祠安了位,知縣祭,本學祭,余大先生祭,闔縣鄉紳祭,通學朋友祭,兩家親戚祭,兩家本族祭,祭了一天,在明倫堂擺席。通學人要請了王先生來上坐,說他生這樣好女儿,為倫紀生色。王玉輝到了此時,轉覺心傷,辭了不肯來。眾人在明倫堂吃了酒,散了。
次日,王玉輝到學署來謝余大先生。余大先生、二先生都會著,留著吃飯。王王輝說起:“在家日日看見老妻悲慟,心下不忍,意思要到外面去作游几時。又想,要作游除非到南京去,那里有极大的書坊,還可逗著他們刻這三部書。”余大先生道:“老哥要往南京,可惜虞博士去了。若是虞博士在南京,見了此書,贊揚一番,就有書坊搶的刻去了。”二先生道:“先生要往南京,哥如今寫一封書子去,与少卿表弟和紹光先生。這人言語是值錢的。”大先生欣然寫了几封字,庄征君、杜少卿、遲衡山、武正字都有。
王玉輝老人家不能走旱路,上船從嚴州、西湖這一路走。一路看著水色山光,悲悼女儿,凄凄惶惶。一路來到蘇州,正要換船,心里想起:“我有一個老朋友住在鄧尉山里,他最愛我的書,我何不去看看他?”便把行李搬到山搪一個飯店里住下,搭船在鄧尉山。那還是上晝時分,這船到晚才開。王玉輝問飯店的人道:“這里有甚么好頑的所在?”飯店里人道:“這一上去,只得六七里路便是虎丘,怎么不好頑!”王玉輝鎖了房門,自己走出去。
初時街道還窄,走到三二里路,漸漸闊了。路旁一個茶館,王玉輝走進去坐下,吃了一碗茶。看見那些游船,有极大的,里邊雕梁畫柱,焚著香,擺著酒席,一路游到虎丘去。游船過了多少,又有几只堂客船,不挂帘子,都穿著极鮮艷的衣服,在船里坐著吃酒。王王輝心里說道:“這蘇州風俗不好,一個婦人家不出閨門,豈有個叫了船在這河內游蕩之理!”又看了一會,見船上一個少年穿白的婦人,他又想起女儿,心里哽咽,那熱淚直滾出來。王玉輝忍著淚,出茶館門,一直往虎丘那條路上去。只見一路賣的腐乳、席子、耍貨,還有那四時的花卉,极其熱鬧,也有賣酒飯的,也有賣點心的。王玉輝老人家足力不濟,慢慢的走了許多時,才到虎丘寺門口。循著階級上去,轉彎便是千人石,那里也擺著有茶桌子,王玉輝坐著吃了一碗茶,四面看看,其實華麗。那天色陰陰的,像個要下雨的一般,王玉輝不能久坐,便起身來,走出寺門。走到半路,王玉輝餓了,坐在點心店里,那豬肉包子六個錢一個,王玉輝吃了,交錢出店門。慢慢走回飯店,天已昏黑。
船上人催著上船,王玉輝將行李拿到船上,幸虧雨不曾下的大,那船連夜的走。一直來到鄧尉山,找著那朋友家里。只見一帶矮矮的房子,門前垂柳掩映,兩扇門關著,門上貼了白。王玉輝就嚇了一跳,忙去敲門,只見那朋友的儿子,挂著一身的孝,出來開門、見了王玉輝說道:“老伯如何今日才來,我父親那日不想你!直到臨回首的時候,還念著老伯不曾得見一面,又恨不曾得見老伯的全書。”王王輝听了,知道這個老朋友已死,那眼睛里熱淚紛紛滾了出來,說道:“你父親几時去世的?”那孝子道:“還不曾盡七。”王玉輝道:“靈柩還在家里?”那孝子道:“還在家里。”王玉輝道:“你引我到靈柩前去。”那孝子道:“老伯,且請洗了臉,吃了茶,再請老伯進來。”當下就請王玉輝坐在堂屋里,拿水來洗了臉。王玉輝不肯等吃了茶,叫那孝子領到靈柩前。孝子引進中堂,只見中間奉著靈柩,面前香爐、燭台、遺像,魂幡,王玉輝慟哭了一場,倒身拜了四拜。那孝子謝了。王玉輝吃了茶,又將自己盤費買了一副香紙牲禮,把自己的書一同擺在靈柩前祭奠,又慟哭了一場。住了一夜,次日要行。那孝子留他不住。又在老朋友靈柩前辭行,又大哭了一場,含淚上船,那孝子直送到船上,方才回去。
王玉輝到了蘇州,又換了船,一路來到南京水西門上岸,進城尋了個下處,在牛公庵住下。次日,拿著書子去尋了一日回來。那知因虞博士選在浙江做官,杜少卿尋他去了,庄征君到故鄉去修祖墳;退衡山、武正字都到遠處做官去了,一個也遇不著。王玉輝也不懊悔,听其自然,每日在牛公庵看書。過了一個多月,盤費用盡了,上街來閒走走。才走到巷口,遇著一個人作揖,叫聲:“老伯怎的在這里?”王玉輝看那人,原來是同鄉人,姓鄧,名義,字質夫。這鄧質夫的父親是王玉輝同案進學,鄧質夫進學又是王玉輝做保結,故此稱是老伯。王玉輝道:“老侄,几年不見,一向在那里?”鄧質夫道:“老伯寓在那里?”王玉輝道:“我就在前面這牛公庵里,不遠。”鄧質夫道:“且同到老伯下處去。”
到了下處,鄧質夫拜見了,說道:“小侄自別老伯,在揚州這四五年。近日是東家托我來賣上江食鹽,寓在朝天宮。一向記念老伯,近況好么?為甚么也到南京來?”王玉輝請他坐下,說道,“賢侄,當初令堂老夫人守節,鄰家失火,令堂對天祝告,反風滅火,天下皆聞。那知我第三個小女,也有這一番節烈。”因悉把女儿殉女婿的事說了一遍。“我因老妻在家哭泣,心里不忍。府學余老師寫了几封書子与我來會這里几位朋友,不想一個也會不著。”鄧質夫道:“是那几位?”王玉輝一一說了。鄧質夫歎道:“小侄也恨的來遲了!當年南京有虞博士在這里,名壇鼎盛,那泰伯祠大祭的事,天下皆聞。自從虞博士去了,這些賢人君子,風流云散。小侄去年來,曾會著杜少卿先生,又因少卿先生在元武湖拜過庄征君。而今都不在家了。老伯這寓處不便,且搬到朝天宮小侄那里寓些時。”王王輝應了,別過和尚,付了房錢,叫人挑行李,同鄧質夫到朝天宮寓處住下。鄧質夫晚間備了酒肴,請王玉輝吃著,又說起泰伯祠的話來。王玉輝道:“泰伯祠在那里?我明日要去青看。”鄧質夫道:“我明日同老伯去。”
次日,兩人出南門,鄧質夫帶了几分銀子把与看門的。開了門,進到正殿,兩人瞻拜了。走進后一層,樓底下,遲衡山貼的祭祀儀注單和派的執事單還在壁上。兩人將袖子拂去塵灰看了。又走到樓上,見八張大柜關鎖著樂器、祭器,王玉輝也要看。看祠的人回:“鑰匙在遲府上。”只得罷了。下來兩廊走走,兩邊書房都看了,一直走到省牲所,依舊出了大門,別過看祠的。兩人又到報恩寺頑頑,在琉璃塔下吃了一壺茶,出來寺門口酒樓上吃飯。王玉輝向鄧質夫說:“久在客邊煩了,要回家去,只是沒有盤纏。”鄧質夫道:“老伯怎的這樣說!我這里料理盤纏,送老伯回家去。”便備了餞行的酒,拿出十几兩銀子來,又雇了轎夫,送王先生回徽州去。又說道:“老伯,你雖去了,把這余先生的書交与小侄,等各位先生回來,小侄送与他們,也見得老伯來走了一回。”王玉輝道:“這最好。”便把書子交与鄧質夫,起身回去了。
王玉輝去了好些時,鄧質夫打听得武正字已到家,把書子自己送去。正值武正字出門拜客,不曾會著,丟了書子去了,向他家人說:“這書是我朝天宮姓鄧的送來的,其中緣由,還要當面會再說。”武正字回來看了書,正要到朝天宮去回拜,恰好高翰林家著人來請。只因這一番,有分教:賓朋高宴,又來奇异之人;患難相扶,更出武勇之輩。畢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翰林高談龍虎榜 中書冒占鳳凰池
話說武正字那日回家,正要回拜鄧質夫,外面傳進一副請帖,說:“翰林院高老爺家請即日去陪客。”武正字對來人說道:“我去回拜了一個客,即刻就來,你先回复老爺去罷。”家人道:“家老爺多拜上老爺,請的是浙江一位万老爺,是家老爺從前拜盟的弟兄,就是請老爺同遲老爺會會,此外就是家老爺親家秦老爺。”武正字听見有遲衡山,也就勉強應允了。回拜了鄧質夫,彼此不相值。午后高府來邀了兩次,武正字才去。高翰林接著,會過了。書房里走出施御史、秦中書來,也會過了。才吃著茶,遲衡山也到了。
高翰林又叫管家去催万老爺,因對施御史道:“這万敝友是浙江一個最有用的人,一筆的好字。二十年前,學生做秀才的時候,在揚州會著他。他那時也是個秀才,他的舉動就有些不同,那時鹽務的諸公都不敢輕慢他,他比學生在那邊更覺的得意些。自從學生進京后,彼此就疏失了。前日他從京師回來,說己由序班授了中書,將來就是秦親家的同衙門了。”秦中書笑道:“我的同事,為甚要親翁做東道?明日乞到我家去。”說著,万中書已經到門,傳了帖。高翰林拱手立在廳前滴水下,叫管家請轎,開了門。
万中書從門外下了轎,急趨上前,拜揖敘坐,說道:“蒙老先生見召,實不敢當。小弟二十年別怀,也要借尊酒一敘。但不知老先生今日可還另有外客?”高翰林道:“今日并無外客,就是侍御施老先生同敝親家秦中翰,還有此處兩位學中朋友:一位姓武,一位姓遲,現在西廳上坐著哩。”万中書便道:“請會。”管家去請,四位客都過正廳來,會過。施御史道:“高老先生相招奉陪老先生。”万中書道:“小弟二十年前,在揚川得見高老先生,那時高老先生還未曾高發,那一段非凡气魄,小弟便知道后來必是朝廷的柱石。自高老先生發解之后,小弟奔走四方,卻不曾到京師一晤,去年小弟到京,不料高老先生卻又養望在家了。所以昨在揚州几個敝相知處有事,只得繞道來聚會一番。天幸又得接老先生同諸位先生的教。”秦中書道:“老先生貴班甚時補得著?出京來卻是為何?”万中書道:“中書的班次,進士是一途,監生是一途。學生是就的辦事職銜,將來終身都脫不得這兩個字。要想加到翰林學士,料想是不能了。近來所以得缺甚難。”秦中書道:“就了不做官,這就不如不就了。”万中書丟了這邊,便向武正字、遲衡山道,“二位先生高才久屈,將來定是大器晚成的。就是小弟這就職的事,原算不得,始終還要從科甲出身。”遲衡山道:“弟輩碌碌,怎比老先生大才。”武正字道:“高老先生原是老先生同盟,將來自是難兄難弟可知。”
說著,小廝來稟道:“請諸位老爺西廳用飯。”高翰林道:“先用了便飯,好慢慢的談談。”眾人到西廳飯畢,高翰林叫管家開了花園門,請諸位老爺看看。眾人從西廳右首一個月門內進去,另有一道長粉牆,牆角一個小門進去,便是一帶走廊,從走廊轉東首,下石子階,便是一方蘭圃。這時天气溫和;蘭花正放。前面石山、石屏都是人工堆就的;山上有小亭,可以容三四人;屏旁置磁墩兩個,屏后有竹子百十竿,竹子后面映著些矮矮的朱紅欄杆,里邊圍著些未開的芍藥。高翰林同万中書攜著手,悄悄的講話,直到亭子上去了。施御史同著秦中書,就隨便在石屏下閒坐。退衡山同武正字信步從竹子里面走到芍藥欄邊。遲衡山對武書道:“園子倒也還洁淨,只是少些樹木。”武正字道:“這是前人說過的:亭沼譬如爵位,時來則有之;樹木譬如名節,非素修弗能成。”說著,只見高翰林同万中書從亭子里走下來,說道:“去年在庄濯江家看見武先生的《紅芍藥》詩,如今又是開芍藥的時候了。”當下主客六人,閒步了一回,從新到西廳上坐下。
管家叫茶上點上一巡攢茶。遲衡山問万中書道:“老先生貴省有個敝友,是處州人,不知老先生可曾會過?”万中書道:“處州最有名的不過是馬純上先生,其余在學的朋友也還認得几個,但不知令友是誰?”遲衡山道:“正是這馬純上先生。”万中書道:“馬二哥是我同盟的弟兄,怎么不認得!他如今進京去了,他進了京,一定是就得手的。”武書忙問道:“他至今不曾中舉,他為甚么進京?”万中書道:“學道三年任滿,保題了他的优行。這一進京,倒是個功名的捷徑,所以曉得他就得手的。”施御史在旁道:“這些异路功名,弄來弄去始終有限。有操守的到底要從科甲出身。”遲衡山道:“上年他來敝地,小弟看他著實在舉業上講究的,不想這些年還是個秀才出身,可見這舉業二字是個無憑的。”高翰林道:“遲先生,你這話就差了。我朝二百年來,只有這一樁事是絲毫不走的,摩元得元,摩魁得魁。那馬純上講的舉業,只算得些門面話,其實,此中的奧妙他全然不知。他就做三百年的秀才,考二百個案首。進了大場總是沒用的。”武正字道:“難道大場里同學道是兩樣看法不成?”高翰林道:“怎么不是兩樣!凡學道考得起的,是大場里再也不會中的;所以小弟未曾僥幸之先,只一心去揣摩大場,學道那里時常考個三等也罷了。”万中書道:“老先生的元作,敝省的人個個都揣摩爛了。”高翰林道:“老先生,‘揣摩’二字,就是這舉業的金針了。小弟鄉試的那三篇拙作,沒有一句話是杜撰,字字都是有來歷的,所以才得僥幸。若是不知道揣摩,就是圣人也是不中的。那馬先生講了半生,講的都是些不中的舉業。他要曉得‘揣摩’二字,如今也不知做到甚么官了!”万中書道:“老先生的話,真是后輩的津梁。但這馬二哥卻要算一位飽學,小弟在楊州敝友家,見他著的《春秋》,倒也甚有條理。”
高翰林道,“再也莫提起這話。敝處這里有一位庄先生,他是朝廷征召過的,而今在家閉門注《易》。前日有個朋友和他會席,听見他說:‘馬純上知進而不知退,直是一條小小的亢龍。’無論那馬先生不可比做亢龍,只把一個現活著的秀才拿來解圣人的經,這也就可笑之极了!”武正字道:“老先生,此話也不過是他偶然取笑。要說活著的人就引用不得,當初文王、周公,為甚么就引用微子、箕子?后來孔子為甚么就引用顏子?那時這些人也都是活的。”高翰林道:“足見先生博學。小弟專經是《毛詩》,不是《周易》,所以來曾考核得清。”武正字道:“提起《毛詩》兩字,越發可笑了。近來這些做舉業的,泥定了朱注,越講越不明白。四五年前,天長杜少卿先生纂了一部《詩說》,引了些漢儒的說話,朋友們就都當作新聞。可見‘學問’兩個字,如今是不必講的了!”遲衡山道,“這都是一偏的話。依小弟看來:講學問的只講學問,不必問功名;講功名的只講功名,不必問學問。若是兩樣都要講,弄到后來,一樣也做不成。”
說著,管家來稟:“請上席。”高翰林奉了万中書的首座,施侍御的二座,遲先生三座,武先生四座,秦親家五座,自己坐了主位。三席酒就擺在西廳上面,酒肴十分齊整,卻不曾有戲。席中又談了些京師里的朝政。說了一會,遲衡山向武正字道:“自從虞老先生离了此地,我們的聚會也漸漸的就少了。”少頃,轉了席,又點起燈燭來。吃了一巡,万中書起身辭去。秦中書拉著道:“老先生一來是敝親家的同盟,就是小弟的親翁一般;二來又忝在同班,將來補選了,大概總在一處。明日千万到舍間一敘。小弟此刻回家就具過束來。”又回頭對眾人道:“明日一個客不添,一個客不減,還是我們照舊六個人。”遲衡山、武正字不曾則一聲。施御史道:“极好。但是小弟明日打點屈万老先生坐坐的,這個竟是后日罷。”万中書道,“學生昨日才到這里,不料今日就扰高老先生。諸位老先生尊府還不曾過來奉謁,那里有個就來叨扰的?”高翰林道:“這個何妨。敝親家是貴同衙門,這個比別人不同,明日只求早光就是了。”万中書含糊應允了。諸人都辭了主人,散了回去。
當下秦中書回家,寫了五副請帖,差長班送了去請万老爺、施老爺、遲相公,武相公、高老爺;又發了一張傳戲的溜子,叫一班戲,次日清晨伺候;又發了一個諭帖,諭門下總管,叫茶廚伺候,酒席要体面些。
次日,万中書起來想道:“我若先去拜秦家,恐怕拉住了,那時不得去拜眾人,他們必定就要怪,只說我撿有酒吃的人家跑;不如先拜了眾人,再去到秦家。”隨即寫了四副帖子,先拜施御史,御史出來會了,曉得就要到秦中書家吃酒,也不曾款留。隨即去拜遲相公,遲衡山家回:“昨晚因修理學宮的事,連夜出城往句容去了。”只得又拜武相公,武正字家回:“相公昨日不曾回家,來家的時節再來回拜罷。”
是日早飯時候,万中書到了秦中書家,只見門口有一箭闊的青牆,中間縮著三號,卻是起花的大門樓。轎子沖著大門立定,只見大門里粉屏上帖著紅紙朱標的“內閣中書”的封條,兩旁站著兩行雁翅的管家,管家脊背后便是執事上的帽架子,上首還貼著兩張“為禁約事”的告示。
帖子傳了進去,秦中書迎出來,開了中間屏門。万中書下了轎,拉著手,到廳上行禮、敘坐、拜茶。万中書道:“學生叨在班未,將來凡事還要求提攜。今日有個賤名在此,只算先來拜謁,叨扰的事,容學生再來另謝。”秦中書道:“敝親家道及老先生十分大才,將來小弟設若竟補了,老先生便是小弟的泰山了。”万中書道:“令親台此刻可曾來哩?”秦中書道:“他早間差人來說,今日一定到這里來。此刻也差不多了。”說著,高翰林,施御史兩乘轎已經到門,下了轎,走進來了,敘了坐,吃了茶。高翰林道、“秦親家,那遲年兄同武年兄,這時也該來了?”秦中書道:“又差人去邀了。”万中書道:“武先生或者還來,那遲先生是不來的了。”高翰林道:“老先生何以見得?”万中書道:“早間在他兩家奉拜,武先生家回:‘昨晚不曾回家’。遲先生因修學宮的事往句容去了,所以曉得退先生不來。”施御史道:“這兩個人卻也作怪。但凡我們請他,十回到有九回不到。若說他當真有事,做秀才的那里有這許多事!若說他做身分,一個秀才的身分到那里去!”秦中書道:“老先生同敝親家在此,那二位來也好,不來也罷。”万中書道:“那二位先生的學問,想必也還是好的?”高翰林道:“那里有甚么學問!有了學問倒不做老秀才了。只因上年國子監里有一位虞博士,著實作興這几個人,因而大家聯屬。而今也漸漸淡了。”
正說著,忽听見左邊房子里面高聲說道:“妙!妙!”眾人都覺詫异。秦中書叫管家去書房后面去看是甚么人喧嚷。管家來稟道:“是二老爺的相与鳳四老爹。”秦中書道:“原來鳳老四在后面,何不請他來談談?”管家從書房里去請了出來。只見一個四十多歲的大漢,兩眼圓睜,雙眉直豎,一部极長的烏須垂過了胸膛;頭戴一頂力士巾,身穿一領元色緞緊袖袍,腳踹一雙尖頭靴,腰束一條絲鸞絛,肘下挂著小刀子,走到廳中間,作了一個總揖,便說道:“諸位老先生在此,小子在后面卻不知道,失陪的緊。”秦中書拉著坐了,便指著鳳四爹對万中書道:“這位鳳長兄是敝外這邊一個极有義气的人。他的手底下實在有些講究,而且一部《易筋經》記的爛熟的。他若是趲一個勁,那怕几千斤的石塊,打落在他頭上身上,他會絲毫不覺得。這些時,舍弟留他在舍間早晚請教,學他的技藝。”万中書道:“這個品貌,原是個奇人,不是那手無縛雞之力的。”秦中書又向鳳四老爹問道:“你方才在里邊,連叫‘妙,妙’卻是為何?”鳳四老爹道:“這不是我,是你令弟。令弟才說人的力气到底是生來的,我就教他提了一段气,著人拿椎棒打,越打越不疼,他一時喜歡起來,在那里說妙。”万中書向秦中書道:“令弟老先生在府,何不也請出來會會?”秦中書叫管家進去請,那秦二侉子已從后門里騎了馬進小營看試箭去了。
小廝們來請到內廳用飯。飯畢,小廝們又從內廳左首開了門,請諸位老爺進去閒坐。万中書同著眾客進來。原來是兩個對廳,比正廳略小些,卻收拾得也還精致。眾人隨便坐了,茶上捧進十二樣的攢茶來,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廝又向爐內添上些香。万中書暗想直:“他們家的排場畢竟不同,我到家何不竟做起來?只是門面不得這樣大,現任的官府不能叫他來上門,也沒有他這些手下人伺候。”
正想著,一個穿花衣的未腳,拿著一本戲目走上來,打了搶跪,說道:“請老爺先賞兩出。”万中書讓過了高翰林、施御史,就點了一出《請宴》,一出《餞別》。施御史又點了一出《五台》。高翰林又點了一出《追信》。未腳拿笏板在旁邊寫了,拿到戲房里去扮。當下秦中書又叫點了一巡清茶。管家來稟道:“請諸位老爺外邊坐。”眾人陪著万中書從對廳上過來。到了二廳,看見做戲的場口已經舖設的齊楚,兩邊放了五把圈椅,上面都是大紅盤金椅搭,依次坐下。長班帶著全班的戲子,都穿了腳色的衣裳,上來稟參了全場。打鼓板才立到沿口,輕輕的打了一下鼓板。只見那貼旦裝了一個紅娘,一扭一捏,走上場來。長班又上來打了一個搶跪,稟了一聲“賞坐”,那吹手們才坐下去。
這紅娘才唱了一聲,只听得大門口忽然一棒鑼聲,又有紅黑帽子吆喝了進來。眾人都疑惑,“請宴”里面從沒有這個做法的。只見管家跑進來,說不出話來。早有一個官員,頭戴紗帽,身穿玉色緞袍,腳下粉底皂靴,走上廳來,后面跟著二十多個快手,當先兩個,走到上面,把万中書一手揪住,用一條鐵鏈套在頸子里,就采了出去。那官員一言不發,也就出去了。眾人嚇的面面相覷。只因這一番,有分教:梨園子弟,從今笑煞鄉紳;萍水英雄,一力擔承患難。未知后面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假官員當街出丑 真義气代友求名
話說那万中書在秦中書家廳上著戲,突被一個官員,帶領捕役進來,將他鎖了出去。嚇得施御史、高翰林、秦中書面面相覷,摸頭不著。那戲也就剪住了。眾人定了一會,施御史向高翰林道:“貴相知此事,老先生自然曉得個影子?”高翰林道:“這件事情,小弟絲毫不知。但是剛才方縣尊也太可笑,何必妝這個模樣?”秦中書又埋怨道,“姻弟席上被官府鎖了客去,這個臉面卻也不甚好看!”高翰林道:“老親家,你這話差了,我坐在家里,怎曉得他有甚事?況且拿去的是他,不是我,怕人怎的?”說著,管家又上來稟道:“戲子們請老爺的示:還是伺候,還是回去?”秦中書道:“客犯了事,我家人沒有犯事,為甚的不唱!”大家又坐著看戲。
只見鳳四老爹一個人坐在遠遠的,望著他們冷笑。秦中書瞥見,問道:“鳳四哥,難道這件事你有些曉得?”鳳四老爹道:“我如何得曉得?”秦中書道:“你不曉得,為甚么笑?”鳳四老爹道:“我笑諸位老先生好笑。人已拿去,急他則甚!依我的愚見,倒該差一個能干人到縣里去打探打探,到底為的甚事,一來也曉得下落,二來也曉得可与諸位老爺有礙。”旅御史忙應道:“這話是的狠!”秦中書也連忙道:“是的狠!是的狠!”當下差了一個人,叫他到縣里打探。那管家去了。
這里四人坐下,戲子從新上來做了《請宴》,又做《餞別》。施御史指著對高翰林道:“他才這兩出戲點的就不利市,才請宴就餞別,弄得宴還不算請,別倒餞過了!”說著,又唱了一出《五台》。才要做〈〈追信〉〉,那打探的管家回來了,走到秦中書面前,說:“連縣里也找不清。小的會著了刑房蕭二老爹,才托人抄了他一張牌票來。”說著遞与秦中書看。眾人起身都來看,是一張竹紙,抄得潦潦草草的。上寫著:
合州府正堂祁,為海防重地等事。奉巡撫浙江都察院鄒憲行參革台州總兵苗而秀案內要犯一名万里(即万青云),系本府已革生員,身中,面黃,微須,年四十九歲,潛逃在外,現奉親提。為此,除批差緝獲外,合亟通行。凡在緝獲地方,仰縣即時添差拿獲,解府詳審。慎毋遲誤!須至牌者。
又一行下寫:
右牌仰該縣官吏准此。
原來是差人拿了通緝的文憑投到縣里,這縣尊是浙江人,見是本省巡撫親提的人犯,所以帶人親自拿去的。其實犯事的始未,連縣尊也不明白。高翰林看了說道:“不但人拿的糊涂,連這牌票上的文法也有些糊涂。此人說是個中書,怎么是個已革生員?就是已革生員,怎么拖到總兵的參案里去?”秦中書望著鳳四老爹道:“你方才笑我們的,你如今可能知道么?”鳳四老爹道:“他們這种人會打听甚么,等我替你去。”立起身來就走。秦中書道:“你當真的去?”鳳四老爹道:“這個扯謊做甚么?”說著,就去了。
鳳四老爹一直到縣門口,尋著兩個馬快頭。那馬快頭見了鳳四老爹,跟著他,叫東就東,叫西就西。鳳四老爹叫兩個馬快頭引帶他去會浙江的差人,那馬快頭領著鳳四老爹一直到三官堂,會著浙江的人。鳳四老爹問差人道:“你們是台州府的差?”差人答道:“我是府差。”鳳四老爹道:“這万相公到底為的甚事?”差人道:“我們也不知。只是敝上人吩咐,說是個要緊的人犯,所以差了各省來緝。老爹有甚吩咐,我照顧就是了。”鳳四老爹道:“他如今現在那里?”差人道:“方老爺才問了他一堂,連他自己也說不明白。如今寄在外監里,明日領了文書,只怕就要起身。老爹如今可是要看他?”鳳四老爹道:“他在外監里,我自已去看他。你們明日領了文書,千万等我到這里,你們再起身。”差人應允了。
鳳四老爹同馬快頭走到監里,會著万中書。万中書向鳳四老爹道:“小弟此番大概是奇冤极枉了。你回去替我致意高老先生同秦老先生,不知此后可能再會了。”風四老爹又細細問了他一番,只不得明白。因忖道:“這場官司,須是我同到浙江去才得明白。”也不對万中書說,竟別了出監,說,“明日再來奉看。”一气回到秦中書家。只見那戲子都已散了,施御史也回去了,只有高翰林還在這里等信,看見鳳四老爹回來,忙問道:“到底為甚事?”鳳四老爹道:“真正奇得緊!不但官府不曉得,連浙江的差人也不曉得。不但差人不曉得,連他自己也不曉得。這樣糊涂事,須我同他到浙江去,才得明白。”秦中書道:“這也就罷了,那個還管他這些閒事!”鳳四老爹道:“我的意思,明日就要同他走走去。如果他這官司利害,我就幫他去審審,也是會過這一場。”高翰林也怕日后拖累,便攛掇鳳四老爹同去。晚上送了十兩銀子到鳳家來,說:“送鳳四老爹路上做盤纏。”鳳四老爹收了。
次日起來,直到三官堂會著差人。差人道:“老爹好早。”鳳四老爹同差人轉出彎,到縣門口,來到刑房里,會著蕭二老爹,催著他清稿,并送簽了一張解批,又撥了四名長解皂差,听本官簽點,批文用了印。官府坐在三堂上,叫值日的皂頭把万中書提了進來。台州府差也跟到宅門口伺候。只見万中書頭上還戴著紗帽,身上還穿著七品補服,方縣尊猛想到:他拿的是個已革的生員,怎么卻是這樣服色?又對明了人名、年貌,絲毫不誣。因問道:“你到底是生員是官?”万中書道:“我本是台州府學的生員,今歲在京,因書法端楷,保舉中書職銜的。生員不曾革過。”方知縣道:“授職的知照想未下來,因有了官司,撫台將你生員咨革了,也未可知。但你是個浙江人,本縣也是浙江人,本縣也不難為你。你的事,你自己好好去審就是了。”因又想道:“他回去了,地方官說他是個已革生員,就可以動刑了,我是個同省的人,難道這點朋應沒有?”隨在簽批上朱筆添了一行:
本犯万里,年貌与來文相符,現今頭戴紗帽,身穿七品補服,供稱本
年在京保舉中書職銜,相應原身鎖解。該差毋許須索,亦毋得疏縱。寫完了,隨簽了一個長差趙升,又叫台州府差進去,吩咐道:“這人比不得盜賊,有你們兩個,本縣這里添一個也夠了。你們路上須要小心些。”三個差人接了批文,押著万中書出來。
鳳四老爹接著,問府差道:“你是解差們?過清了?”指著縣差問道:“你是解差?”府差道:“過清了,他是解差。”縣門口看見鎖了一個戴紗帽穿補服的人出來,就圍了有兩百人看,越讓越不開。鳳四老爹道:“趙頭,你住在那里?”趙升道:“我就在轉灣。”鳳四老爹道:“先到你家去。”一齊走到趙升家,小堂屋里坐下。鳳四老參叫趙升把万中書的鎖開了,鳳四老爹脫下外面一件長衣來,叫万中書脫下公服換了。又叫府差到万老爺寓處叫了管家來。府差去了回來說:“管家都未回寓處,想是逃走了;只有行李還在寓處,和尚卻不肯發。”鳳四老爹听了,又除了頭上的帽子,叫万中書戴了,自己只包著网巾,穿著短衣,說道:“這里地方小,都到我家去!”
万中書同三個差人跟著鳳四老爹一直走到洪武銜。進了大門,二層廳上立定,万中書納頭便拜。鳳四老爹拉住道:“此時不必行禮,先生且坐著。”便對差人道:“你們三位都是眼亮的,不必多話了。你們都在我這里住著。万老爹是我的相与,這場官司我是要同了去的。我卻也不難為你。”趙升對來差道:“二位可有的說?”來差道:“鳳四老爹吩咐,這有甚么說,只求老爹作速些。”鳳四老爹道:“這個自然。”當下把三個差人送在廳對面一間空房里,說道:“此地權住兩日。三位不妨就搬行李來。”三個差人把万中書交与鳳四老爹,竟都放心,各自搬行李去了。
鳳四老爹把万中書拉到左邊一個書房里坐著,問道:“万先生,你的這件事不妨實實的對我說,就有天大的事,我也可以幫襯你。說含糊話,那就罷了。”万中書道:“我看老爹這個舉動,自是個豪杰,真人面前我也不說假話了,我這場官司,倒不輸在台州府,反要輸在江宁縣。”鳳四老爹道:“江宁縣方老爺待你甚好,這是為何?”万中書道:“不瞞老爹說,我實在是個秀才,不是個中書。只因家下日計艱難,沒奈何出來走走。要說是個秀才,只好喝風痾煙。說是個中書,那些商家同鄉紳財主們才肯有些照應。不想今日被縣尊把我這服色同官職寫在批上,將來解回去,欽案都也不妨,倒是這假官的官司吃不起了。”鳳四老爹沉吟了一刻,道:“万先生,你假如是個真官回去,這官司不知可得贏?”万中書道:“我同苗總兵系一面之交,又不曾有甚過贓犯法的事,量情不得大輸。只要那里不曉得假官一節,也就罷了。”鳳四老爹道:“你且住著,我自有道理。”万中書住在書房里,三個差人也搬來住在廳對過空房里。鳳四老爹一面叫家里人料理酒飯,一面自己走到秦中書家去。
秦中書听見鳳四老爹來了,大衣也沒有穿,就走了出來,問道:“鳳四哥,事体怎么樣了?”鳳四老爹道:“你還問哩!閉門家里坐,禍從天上來。你還不曉得哩!”秦中書嚇的慌慌張張的,忙問道:“怎的?怎的?”鳳四老爹道,“怎的不怎的,官司夠你打半生!”秦中書越發嚇得面如土色,要問都問不出來了。鳳四老爹道:“你說他到底是個甚官?”秦中書道:“他說是個中書。”鳳四老爹道:“他的中書還在判官那里造冊哩!”秦中書道:“難道他是個假的?”鳳四老爹道:“假的何消說!只是一場欽案官司,把一個假官從尊府拿去,那浙江巡撫本上也不要特參,只消帶上一筆,莫怪我說,老先生的事只怕也就是‘滾水潑老鼠’了。”
秦中書听了這些話,瞪著兩只白眼,望著鳳四老爹道:“鳳四哥,你是极會辦事的人。如今這件事,到底怎樣好?”鳳四老爹道:“沒有怎樣好的法。他的官司不輸,你的身家不破。”秦中書道:“怎能叫他官司不輸?”鳳四老爹道:“假官就輸,真官就不輸。”秦中書道:“他已是假的,如何又得真?”鳳四老爹道:“難道你也是假的?”秦中書道:“我是遵例保舉來的。”鳳四老爹道:“你保舉得,他就保舉不得?”秦中書道:“就是保舉,也不得及。”鳳四老爹道:“怎的不得及?有了錢,就是官!現放著一位施老爺,還怕商量不來?”秦中書道:“這就快些叫他辦。”鳳四老爹道:“他到如今辦,他又不做假的了!”秦中書道:“依你怎么樣?”鳳四老爹道:“若要依我么,不怕拖官司,竟自隨他去。若要圖干淨,替他辦一個,等他官司贏了來,得了缺,叫他一五一十算了來還你。就是九折三分錢也不妨。”秦中書听了這個話,歎了一口气道:“這都是好親家拖累這一場,如今卻也沒法了!鳳四哥,銀子我竟出,只是事要你辦去。”鳳四老爹道:“這就是水中撈月了。這件事,要高老先生去辦。”秦中書道:“為甚的偏要他去?”鳳四老爹道,“如今施御史老爺是高老爺的相好,要懇著他作速照例寫揭帖揭到內閣,存了案,才有用哩。”秦中書道:“鳳四哥,果真你是見事的人。”
隨即寫了一個帖子,請高親家老爺來商議要話。少刻,高翰林到了,秦中書會著,就把鳳四老爹的話說了一遍。高翰林連忙道:“這個我就去。”鳳四老爹在旁道:“這是緊急事,秦老爺快把‘所以然’交与高老爺去罷。”秦中書忙進去。一刻,叫管家捧出十二封銀子,每封足紋一百兩,交与高翰林道:“而今一半人情,一半禮物。這原是我墊出來的。我也曉得閣里還有些使費,一總費親索的心,奉托施老先生包辦了罷。”高翰林局住不好意思,只得應允。拿了銀子到施御史家,托施御史連夜打發人進京辦去了。
鳳四老爹回到家里,一气走進書房,只見万中書在椅子上坐著望哩。鳳四老爹道,“恭喜,如今是真的了。”隨將此事說了備細。万中書不覺倒身下去,就磕了鳳四老爹二三十個頭。鳳四老爹拉了又拉,方才起來。鳳四老爹道:“明日仍舊穿了公服到這兩家謝謝去。”万中書道:“這是极該的,但只不好意思。”說著,差人走進來請問鳳四老爹几時起身。鳳四老爹道:“明日走不成,竟是后日罷。”次日起來,鳳四老爹催著万中書去謝高、秦兩家。兩家收了帖,都回不在家,卻就回來了。鳳四老爹又叫万中書親自到承恩寺起了行李來,鳳四老爹也收拾了行李,同著三個差人,竟送万中書回浙江台州去審官司去了,只因這一番,有分教:儒生落魄,變成衣錦還鄉;御史回心,惟恐一人負屈。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少婦騙人折風月 壯士高興試官刑
話說鳳四老爹替万中書辦了一個真中書,才自己帶了行李,同三個差人送万中書到台州審官司去。這時正是四月初旬,天气溫和,五個人都穿著單衣,出了漢西門來叫船,打點一直到浙江去。叫遍了,總沒有一只杭州船,只得叫船先到蘇州。到了蘇州,鳳四老爹打發清了船錢,才換了杭州船,這只船比南京叫的卻大著一半。鳳四老爹道:“我們也用不著這大船,只包他兩個艙罷。”隨即付埠頭一兩八錢銀子,包了他一個中艙,一個前艙。五個人上了蘇州船,守候了一日,船家才攬了一個收絲的客人搭在前艙。這客人約有二十多歲,生的也還清秀,卻只得一擔行李,倒著實沉重。到晚,船家解了纜,放离了馬頭,用篙子撐了五里多路,一個小小的村落旁住了。那梢公對伙計說:“你帶好纜,放下二錨,照顧好了客人,我家去一頭。”那台州差人笑著說道:“你是討順風去了。”那梢公也就嘻嘻的笑著去了。
万中書同鳳四老爹上岸閒步了几步,望見那晚煙漸散,水光里月色漸明,徘徊了一會,复身上船來安歇,只見下水頭支支查查又搖了一只小船來幫著泊。這時船上水手倒也開舖去睡了,三個差人點起燈來打骨牌。只有万中書、鳳四老爹同那個絲客人,在船里推了窗子,憑船玩月。那小船靠攏了來,前頭撐篙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瘦漢;后面火艙里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婦人,在里邊拿舵,一眼看見船這邊三個男人看月,就掩身下艙里去了。隔了一會,鳳四老爹同万中書也都睡了,只有這絲客人略睡得遲些。
次日,日頭未出的時候,梢公背了一個筲袋上了船,急急的開了,走了三十里,方才吃早飯。早飯吃過了,將下午,鳳四老爹閒坐在艙里,對万中書說道:“我看先生此番雖然未必大傷筋骨,但是都院的官司,也夠拖纏哩。依我的意思,審你的時節,不管問你甚情節,你只說家中住的一個游客鳳鳴歧做的。等他來拿了我去,就有道理了。”正說著,只見那絲客人眼儿紅紅的,在前艙里哭。鳳四老爹同眾人忙問道:“客人,怎的了?”那客人只不則聲。鳳四老爹猛然大悟,指著絲客人道:“是了!你這客人想是少年不老成,如今上了當了!”那客人不覺又羞的哭了起來,鳳四老爹細細問了一遍,才曉得:昨晚都睡靜了,這客人還倚著船窗,顧盼那船上婦人,這婦人見那兩個客人去了,才立出艙來,望著絲客人笑。船本靠得緊,雖是隔船,离身甚近,絲客人輕輕捏了他一下,那婦人便笑嘻嘻從窗子里爬了過來,就做了巫山一夕。這絲客人睡著了,他就把行李內四封銀子二百兩,盡行攜了去了。早上開船,這客人情思還昏昏的,到了此刻,看見被囊開了,才曉得被人偷了去。真是啞子夢見媽——說不出來的苦!
鳳四老爹沉吟了一刻,叫過船家來問道:“昨日那只小船你們可還認得?”水手道,“認卻認得,這話打不得官司告不得狀,有甚方法?”鳳四老爹道:“認得就好了。他昨日得了錢,我們走這頭,他必定去那頭。你們替我把桅眠了,架上櫓,赶著搖回去,望見他的船,遠遠的就泊了。弄得回來再酬你們的勞。”船家依言搖了回去。搖到黃昏時候,才到了昨日泊的地方,卻不見那只小船。鳳四老爹道:“還搖了回去。”約略又搖了二里多路,只見一株老柳樹下系著那只小船,遠望著卻不見人。鳳四老爹叫還泊近些,也泊在一株枯柳樹下。
鳳四老爹叫船家都睡了,不許則聲,自己上岸閒步。步到這只小船面前,果然是昨日那船,那婦人同著瘦漢子在中艙里說話哩。鳳四老爹徘徊了一會,慢慢回船,只見這小船不多時也移到這邊來泊。泊了一會,那瘦漢不見了。這夜月色比昨日更明,照見那婦人在船里邊掠了鬢發,穿了一件白布長衫在外面,下身換了一條黑綢裙子,獨自一個,在船窗里坐著賞月。鳳四老爹低低問道:“夜靜了,你這小妮子船上沒有人,你也不怕么?”那婦人答應道:“你管我怎的!我們一個人在船上是過慣了的,怕甚的!”說著就把眼睛斜覷了兩覷。鳳四老爹一腳跨過船來,便抱那婦人。那婦人假意推來推去,卻不則聲。鳳四老爹把他一把抱起來,放在右腿膝上,那婦人也就不動,倒在鳳四老爹怀里了。鳳四老爹道:“你船上沒有人,今夜陪我宿一宵,也是前世有緣。”那婦人道:“我們在船上住家,是從來不混賬的。今晚沒有人,遇著你這個冤家,叫我也沒有法了。只在這邊,我不到你船上去。”鳳四老爹道:“我行李內有東西,我不放心在你這邊,”說著,便將那婦人輕輕一提,提了過來。
這時船上人都睡了,只是中艙里點著一盞燈,舖著一副行李。鳳四老爹把婦人放在被上,那婦人就連忙脫了衣裳,鑽在被里。那婦人不見鳳四老爹解衣,耳朵里卻听得軋軋的櫓聲。那婦人要抬起頭來看,卻被鳳四老爹一腿壓住,死也不得動,只得細細的听,是船在水里走哩,那婦人急了,忙問道:“這船怎么走動了?”鳳四老爹道:“他行他的船,你睡你的覺,倒不快活?”那婦人越發急了道:“你放我回去罷!”鳳四老爹道:“呆妮子!你是騙錢,我是騙人,一樣的騙,怎的就慌?”那婦人才曉得是上了當了。只得哀告道:“你放了我,任憑甚東西,我都還你就是了。”鳳四老爹道:“放你去卻不能!拿了東西來才能放你去,我卻不難為你。”說著,那婦人起來,連褲子也沒有了。万中書同絲客人從艙里鑽出來看了,忍不住的好笑。鳳四老爹問明他家住址,同他漢子的姓名,叫船家在沒人煙的地方住了。
到了次日天明,叫絲客人拿了一個包袱,包了那婦人通身上下的衣裳,走回十多里路找著他的漢子。原來他漢子見船也不見,老婆也不見,正在樹底下著急哩。那絲客人有些認得,上前說了几句,拍著他肩頭道:“你如今‘賠了夫人又折兵’,還是造化哩◇他漢子不敢答應,客人把包袱打開,拿出他老婆的衣裳、褲子、褶褲、鞋來。他漢子才慌了,跪下去,只是磕頭。客人道:“我不拿你。快把昨日四封銀子拿了來,還你老婆。”那漢子慌忙上了船,在梢上一個夾剪艙底下拿出一個大口袋來說道:“銀子一厘也沒有動,只求開思還我女人罷!”客人背著銀子,那漢子拿著他老婆的衣裳,一直跟了走來。又不敢上船,听見他老婆在船上叫,才硬著膽子走上去。只見他老婆在中艙里圍在被里哩。他漢子走上前,把衣裳遞与他,眾人看著那婦人穿了衣服,起來又磕了兩個頭,同烏龜滿面羞愧,下船去了。絲客人拿了一封銀子五十兩來謝鳳四老爹。鳳四老爹沉吟了一刻竟收了,隨分做三份,拿著對三個差人道:“你們這件事原是個苦差,如今与你們算差錢罷。”差人謝了。
閒話休提。不日到了杭州,又換船直到台州,五個人一齊進了城。府差道:“鳳四老爹,家門口恐怕有風聲,宮府知道了,小人吃不起。”鳳四老爹道:“我有道理。”從城外叫了四乘小橋,放下帘子,叫三個差人同万中書坐著,自己倒在后面走。一齊到了万家來,進大門是兩號門面房子,二進是兩改三造的小廳。万中書才入內去,就听見里面有哭聲,一刻,又不哭了。頃刻,內里備了飯出來。吃了飯,鳳四老爹道:“你們此刻不要去,點燈后,把承行的叫了來,我就有道理。”差人依著,點燈的時候,悄悄的去會台州府承行的趙勤。趙勤听見南京鳳四老爹同了來,吃了一惊,說道:“那是個仗義的豪杰,万相公怎的相与他的?這個就造化了!”當下即同差人到万家來。會著,彼此竟象老相与一般。鳳四老爹道:“趙師父只一樁托你,先著大爺錄過供,供出來的人你便拖了解。”趙書辦應允了。
次日,万中書乘小轎子到了府前城隍廟里面,照舊穿了七品公服,戴了紗帽,著了靴,只是頸子里卻系了鏈子。府差繳了牌票,祁太爺即時坐堂。解差趙升執著批,將万中書解上堂去。祁太爺看見紗帽圓領,先吃一惊,又看了批文,有“遵例保舉中書”字樣,又吃了一惊。抬頭看那万里,卻直立著未曾跪下,因問道:“你的中書是甚時得的?”万中書道:“是本年正月內。”祁太爺道:“何以不見知照?”万中書道:“由閣咨部,由部咨本省巡撫,也須時日。想目下也該到了。”祁太爺道:“你這中書早晚也是要革的了。”万中書道:“中書自去年進京,今年回到南京,并無犯法的事。請問太公祖,隔省差拿,其中端的是何緣故?”祁太爺道:“那苗鎮台疏失了海防,被撫台參拿了,衙門內搜出你的詩箋,上面一派阿諛的話頭,是你被他買囑了做的。現有贓款,你還不知么?”万中書道:“這就是冤枉之极了。中書在家的時節,并未會過苗鎮台一面,如何有詩送他?”祁太爺道:“本府親自看過,長篇累犢,后面還有你的名姓圖書。現今撫院大人巡海,整駐本府等著要題結這一案,你還能賴么?”万中書道:“中書雖然忝列官牆,詩卻是不會做的,至于名號的圖書,中書從來也沒有。只有家中住的一個客,上年刻了大大小小几方送中書,中書就放在書房里,未曾收進去。就是做詩,也是他會做,恐其是他假名的也未可知。還求太公祖詳察。”祁太爺道:“這人叫甚么?如今在那里?”万中書道:“他姓鳳,叫做鳳鳴歧,現住在中書家里哩。”
祁太爺立即拈了一技火簽,差原差立拿鳳鳴歧,當堂回話。差人去了一會,把鳳四老爹拿來。祁太爺坐在二堂上。原差上去回了,說:“鳳鳴歧已經拿到。”祁太爺叫他上堂,問道:“你便是鳳鳴歧么?一向与苗總兵有相与么◆鳳四老爹道:“我并認不得他。”祁太爺道:“那万里做了送他的詩,今万里到案,招出是你做的,連姓名圖書也是你刻的,你為甚么做這些犯法的事?”鳳四老爹道:“不但我生平不會做詩,就是做詩送人,也算不得一件犯法的事。”祁太爺道:“這廝強辯!”叫取過大刑未。那堂上堂下的皂隸。大家吆喝一聲,把夾棍向堂口一摜,兩個人扳翻了鳳四老爹,把他兩只腿套在夾棍里。祁太爺道:“替我用力的夾!”那扯繩的皂隸用力把繩一收,只听格喳的一聲,那夾棍進為六段。祁太爺道:“這廝莫不是有邪術?”隨叫換了新夾棍,朱標一條封條,用了印,貼在夾棍上,從新再夾。那知道繩子尚未及扯,又是一聲響,那夾棍又斷了。一連換了三付夾棍,足足的迸做十八截,散了一地。鳳四老爹只是笑,并無一句口供。
祁大爺毛了,只得退了堂,將犯人寄監,親自坐轎上公館轅門面稟了撫軍。那撫軍听了備細,知道鳳鳴歧是有名的壯士,其中必有緣故。況且苗總兵已死于獄中,抑且万里保舉中書的知照已到院,此事也不關緊要。因而吩咐祁知府從寬辦結。竟將万里、鳳鳴歧都釋放。撫院也就回杭州去了。這一場焰騰騰的官事,卻被鳳四老爹一瓢冷水潑息。
万中書開發了原差人等,官司完了,同鳳四老爹回到家中,念不絕口的說道:“老爹真是我的重生父母再長爹娘,我將何以報你!”風四老爹大笑道:“我与先生既非舊交,向日又不曾受過你的恩惠,這不過是我一時偶然高興,你若認真感激起我來,那倒是個鄙夫之見了。我今要往杭州去尋一個朋友,就在明日便行。”万中書再三挽留不住,只得憑著鳳四老爹要走就走。次日,鳳四老爹果然別了万中書,不曾受他杯水之謝,取路往杭州去了。只因這一番,有分教:拔山扛鼎之人士,再顯神通;深謀詭計之奸徒,急償夙債,不知鳳四老爹來尋甚么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比武藝公子傷身 毀廳堂英雄討債
話說鳳四老爹別過万中書,竟自取路到杭州。他有一個朋友叫做陳正公,向日曾欠他几十兩銀子,心里想道:“我何不找著他,向他要了做盤纏回去。”陳正公住在錢塘門外。他到錢塘門外來尋他,走了不多路,看見蘇堤上柳陰樹下,一叢人圍著兩個人在那里盤馬。那馬上的人遠遠望見鳳四老爹,高聲叫道,“鳳四哥,你從那里來的?”鳳四老爹近前一看,那人跳下馬來,拉著手。鳳四老爹道,“原來是秦二老爺。你是几時來的?在這里做甚么?”秦二侉子道,“你就去了這些時。那老万的事与你甚相干,吃了自己的清水白米飯,管別人的閒事,這不是發了呆?你而今來的好的狠,我正在這里同胡八哥想你。”鳳四老爹便問:“此位尊姓?”秦二侉子代答道:“這是此地胡尚書第八個公子胡八哥,為人极有趣,同我最相好。”胡老八知道是鳳四老爹,說了些彼此久慕的話。秦二侉子道:“而今鳳四哥來了,我們不盤馬了。回到下處去吃一杯罷。”風四老爹道:“我還要去尋一個朋友,”胡八公子道:“貴友明日尋罷,今日難得相會,且到秦二哥寓處頑頑。”不由分說,把鳳四老爹拉著,叫家人勻出一匹馬,請鳳四老爹騎著,到伍相國祠門口,下了馬,一同進來。
秦二侉子就寓在后面樓下。鳳四老爹進來施禮坐下。秦二侉子吩咐家人快些辦酒來,同飯一齊吃。因向胡八公子道:“難得我們鳳四哥來,便宜你明日看好武藝。我改日少不得同鳳四哥來奉拜,是要重重的叨扰哩。”胡八公子道:“這個自然。”鳳四老爹看了壁上一幅字,指著向二位道:“這洪憨仙兄也和我相与。他初時也愛學几樁武藝,后來不知怎的,好弄玄虛,勾人燒丹煉汞。不知此人而今在不在了?”胡八公子道:“說起來竟是一場笑話,三家兄几乎上了此人一個當。那年勾著處州的馬純上,慫恿家兄煉丹,銀子都已經封好,還虧家兄的運气高,他忽然生起病來,病到几日上就死了。不然,白白被他騙了去。”鳳四老爹道:“三令兄可是諱縝的么?”胡八公子道:“正是,家兄為人,与小弟的性格不同,慣喜相与一班不三不四的人,做謅詩,自稱為名士。其實好酒好肉也不曾吃過一斤,倒整千整百的被人騙了去,眼也不眨一眨。小弟生性喜歡養几匹馬,他就嫌好道惡,說作蹋了他的院子,我而今受不得,把老房子并与他,自己搬出來住,和他离門离戶了。”秦二侉子道:“胡八哥的新居干淨的狠哩,鳳四哥,我同你扰他去時,你就知道了。”
說著,家人擺上酒來,三個人傳杯換盞,吃到半酣,秦二侉子道:“鳳四哥,你剛才說要去尋朋友,是尋哪一個?”鳳四老爹道:“我有個朋友陳正公,是這里人,他該我几兩銀子,我要向他取討。”胡八公子道:“可是一向住在竹竿巷,而今搬到錢塘門外的?”鳳四老爹道:“正是。”胡八公子道:“他而今不在家,同了一個毛胡子到南京賣絲去了。毛二胡子也是三家兄的舊門客。鳳四哥,你不消去尋他,我叫家里人替你送一個信去,叫他回來時來會你就是了。”當下吃過了飯,各自散了。胡老八告辭先去。秦二侉子就留鳳四老爹在寓同住。次日拉了鳳四老爹同去看胡老八。胡老八也回候了,又打發家人來說道:“明日請秦二老爺同鳳四老爹旱些過去便飯,老爺說,相好間不具帖子。”
到第二日,吃了早點心,秦二侉子便叫家人備了兩匹馬,同鳳四老爹騎著,家人跟隨,來到胡家。主人接著,在廳上坐下,秦二侉子道:“我們何不到書房里坐?”主人道:“且請用了茶。”吃過了茶,主人邀二位從走巷一直往后邊去,只見滿地的馬糞。到了書房,二位進去,看見有几位客,都是胡老八平日相与的些馳馬試劍的朋友,今日特來請教鳳四老爹的武藝。彼此作揖坐下。胡老八道:“這几位朋友都是我的相好,今日听見鳳四哥到,特為要求教的。”鳳四老爹道:“不敢,不敢。”又吃了一怀茶,大家起身,閒步一步。看那樓房三間,也不甚大,旁邊游廊,廊上擺著許多的鞍架子,壁間靠著箭壺。一個月洞門過去,卻是一個大院子,一個馬棚。胡老八向秦二侉子道:“秦二哥,我前日新買了一匹馬,身材倒也還好,你估一估,值個甚么价。”隨叫馬夫將那棗騾馬牽過來。這些客一擁上前來看。那馬十分跳躍,不提防,一個蹶子,把一位少年客的腿踢了一下,那少年便痛得了不得,挫了身子,墩下去。胡八公子看了大怒,走上前,一腳就把那只馬腿踢斷了。眾人吃了一惊。秦二侉子道:“好本事!”便道:“好些時不見你,你的武藝越發的精強了!”當下先送了那位客回去。
這里擺酒上席,依次坐了。賓主七八個人,猜拳行令,大盤大碗,吃了個盡興。席完起身,秦二侉子道:“鳳四哥,你隨便使一兩件武藝給眾位老哥們看看。”眾人一齊道:“我等求教。”鳳四老爹道:“原要獻丑。只是頑那一件?”因指著天井內花台子道:“把這方磚搬几塊到這邊來。”秦二侉子叫家人搬了八塊放在階沿上。眾人看鳳四老爹把右手袖子卷一卷,那八塊方磚齊齊整整,疊作一垛在階沿上,有四尺來高。那鳳四老爹把手朝上一拍,只見那八塊方磚碎成十几塊一直到底。眾人在旁一齊贊歎。
秦二侉子道:“我們鳳四哥練就了這一個手段!他那‘經’上說:‘握拳能碎虎腦,側掌能斷牛首。’這個還不算出奇哩。胡八哥,你過來,你方才踢馬的腿勁也算是頭等了,你敢在鳳四哥的腎囊上踢一下,我就服你是真名公。”眾人都笑說:“這個如何使得!”鳳四老爹道:“八先生,你果然要試一試,這倒不妨。若是踢傷了,只怪秦二老官,与你不相干。”眾人一齊道:“鳳四老爹既說不訪,他必然有道理。”一個個都慫恿胡八公子踢。那胡八公子想了一想,看看鳳四老爹又不是個金剛、巨無霸,怕他怎的?便說道:“鳳四哥,果然如此,我就得罪了。”鳳四老爹把前襟提起,露出褲子來。他便使盡平生力气,飛起右腳,向他襠里一腳踢去。那知這一腳并不象踢到肉上,好象踢到一塊生鐵上,把五個腳指頭几乎碰斷,那一痛直痛到心里去。頃刻之間,那一只腿提也提不起了。鳳四老爹上前道:“得罪,得罪。”眾人看了,又好惊,又好笑。鬧了一會,道謝告辭。主人一瘸一簸,把客送了回來,那一只靴再也脫不下來,足足腫疼了七八日。
鳳四老爹在秦二侉子的下處,逐日打拳、跑馬,倒也不寂寞。一日正在那里試拳法,外邊走進一個二十多歲的人,瘦小身材,來問南京鳳四老爹可在這里。鳳四老爹出來會著,認得是陳正公的侄儿陳蝦子。問其來意,陳蝦子道:“前日胡府上有人送信,說四老爹你來了,家叔卻在南京賣絲去了。我今要往南京去接他,你老人家有甚話,我替你帶信去。”鳳四老爹道:“我要會令叔,也無甚話說。他向日挪我的五十兩銀子,得便叫他算還給我。我在此還有些時耽擱,竟等他回來罷了。費心拜上令叔,我也不寫信了。”
陳蝦子應諾,回到家取了行李,搭船便到南京。找到江宁縣前傅家絲行里,尋著了陳正公。那陳正公正同毛二胡子在一桌子上吃飯,見了侄子,叫他一同吃飯,問了些家務。陳蝦子把鳳四老爹要銀子的話都說了,安頓行李在樓上住。
且說這毛二胡子先年在杭城開了個絨線舖,原有兩千銀子的本錢,后來鑽到胡三公子家做蔑片,又賺了他兩千銀子,搬到嘉興府開了個小當舖。此人有個毛病,嗇細非常,一文如命。近來又同陳正公合伙販絲。陳正公也是一文如命的人,因此志同道合,南京絲行里供給絲客人飲食最為丰盛,毛二胡子向陳正公道:“這行主人供給我們頓頓有肉,這不是行主人的肉,就是我們自己的肉,左右他要算了錢去,我們不如只吃他的素飯,葷菜我們自己買了吃,豈不便宜,”陳正公道:“正該如此。”到吃飯的時候,叫陳蝦子到熟切擔子上買十四個錢的熏腸子,三個人同吃,那陳蝦子到口不到肚,熬的清水滴滴。
一日,毛二胡子向陳正公道:“我昨日听得一個朋友說,這里胭脂巷有一位中書秦老爺要上北京補官,攢湊盤程,一時不得應手,情愿七扣的短票,借一千兩銀子。我想這是极穩的主子,三個月內必還,老哥買絲余下的那一項,湊起來還有二百多兩,何不秤出二百一十兩借給他?三個月就拿回三百兩,這不比做絲的利錢還大些?老哥如不見信,我另外寫一張包管給你。他那中間人我都熟識,絲毫不得走作的。”陳正公依言借了出去。到三個月上,毛二胡子替他把這一筆銀子討回,銀色又足,平子又好,陳正公滿心歡喜。
又一日,毛二胡子向陳正公道:“我昨日會見一個朋友,是個賣人參的客人,他說國公府里徐九老爺有個表兄陳四老爺,拿了他斤把人參,而今他要回蘇州去,陳四老爺一時銀子不湊手,就托他情愿對扣借一百銀子還他,限兩個月拿二百銀子取回紙筆,也是一宗极穩的道路。”陳正公又拿出一百銀子交与毛二胡子借出去。兩個月討回足足二百兩,兌一兌還余了三錢,把個陳正公歡喜的要不得。
那陳蝦子被毛二胡子一味朝死里算,弄的他酒也沒得吃,肉也沒得吃,恨如頭醋。趁空向陳正公說道:“阿叔在這里賣絲,爽利該把銀子交与行主人做絲。揀頭水好絲買了,就當在典舖里;當出銀子,又赶著買絲;買了又當著。當舖的利錢微薄,像這樣套了去,一千兩本錢可以做得二千兩的生意,難道倒不好?為甚么信毛二老爹的話放起債來?放債到底是個不穩妥的事,像這樣挂起來,几時才得回去?”陳正公道:“不妨。再過几日,收拾收拾也就可以回去了。”
那一日,毛二胡子接到家信,看完了,咂嘴弄唇,只管獨自坐著躊躇,除正公問道:“府上有何事?為甚出神◆毛二胡子道:“不相干,這事不好向你說的。”陳正公再三要問,毛二胡子道:“小儿寄信來說,我東頭街上談家當舖折了本,要倒与人,現在有半樓貨,值得一千六百兩,他而今事急了,只要一千兩就出脫了。我想:我的小典里若把他這貨倒過來,倒是宗好生意。可惜而今運不動,掣不出本錢來。”陳正公道:“你何不同人合伙倒了過來?”毛二胡子道:“我也想來。若是同人合伙,領了人的本錢。他只要一分八厘行息,我還有几厘的利錢。他若是要二分開外,我就是‘羊肉不曾吃,空惹一身膻’,倒不如不干這把刀儿了。”陳正公道:“呆子,你為甚不和我商量?我家里還有几兩銀子,借給你跳起來就是了。還怕你騙了我的?”毛二胡子道:“罷!罷!老哥,生意事拿不穩,設或將來虧折了,不夠還你,那時叫我拿甚么臉來見你?”
陳正公見他如此至誠,一心一意要把銀子借与他。說道:“老哥,我和你從長商議。我這銀子,你拿去倒了他家貨來,我也不要你的大利錢,你只每月給我一個二分行息,多的利錢都是你的,將來陸續還我。縱然有些長短,我和你相好,難道還怪你不成?”毛二胡子道:“既承老哥美意,只是這里邊也要有一個人做個中見,寫一張切切實實的借券交与你執著,才有個憑据,你才放心。那有我兩個人私相授受的呢?”陳正公道:“我知道老哥不是那樣人,并無甚不放心處,不但中人不必,連紙筆也不要,總以信行為主罷了。”當下陳正公瞞著陳蝦子,把行笥中余剩下以及討回來的銀子湊了一千兩,封的好好的,交与毛二胡子,道:“我已經帶來的絲,等行主人代賣。這銀子本打算回湖州再買一回絲,而今且交与老哥先回去做那件事,我在此再等數日,也就回去了。”毛二胡子謝了,收起銀子,次日上船,回嘉興去了。
又過了几天,陳正公把賣絲的銀收齊全了,辭了行主人,帶著陳蝦子搭船回家,順便到嘉興上岸,看看毛胡子。那毛胡子的小當舖開在西街上。一路問了去,只見小小門面三間,一層看牆,進了看牆門,院子上面三間廳房,安著柜台,几個朝奉在里面做生意,陳正公問道:“這可是毛二爺的當舖?”柜里朝奉道:“尊駕貴姓?”陳正公道:“我叫做陳正公,從南京來,要會會毛二爺。”朝奉道:“且請里面坐。”后一層便是堆貨的樓。陳正公進未,坐在樓底下,小朝奉送上一怀茶來,吃著,問道:“毛二哥在家么?”朝奉道:“這舖子原是毛二爺起頭開的,而今已經倒与汪敝東了。”陳正公吃了一惊,道:“他前日可曾來?”朝奉道:“這也不是他的店了,他還來做甚么!”陳正公道:“他而今那里去了?”朝奉道:“他的腳步散散的,知他是到南京去北京去了?”陳正公听了這些話,驢頭不對馬嘴,急了一身的臭汗。同陳蝦子回到船上,赶到了家。
次日清早,有人來敲門,開門一看,是鳳四老爹,邀進窖座,說了些久違想念的話,因說道:“承假一項,久應奉還,無奈近日又被一個人負騙,竟無法可施。”鳳四老爹問其緣故,陳正公細細說了一遍。鳳四老爹道:“這個不妨,我有道理。明日我同秦二老爺回南京,你先在嘉興等著我,我包你討回,一文也不少,何如?”陳公正道:“若果如此,重重奉謝老爹。”鳳四老爹道:“要謝的話,不必再提。”別過,回到下處,把這些話告訴秦二侉子。二侉子道:“四老爹的生意又上門了。這是你最喜做的事。”一面叫家人打發房錢,收拾行李,到斷河頭上了船。
將到嘉興,秦二侉子道:“我也跟你去瞧熱鬧。”同鳳四老爹上岸,一直找到毛家當舖,只見陳正公在他店里吵哩。鳳四老爹兩步做一步,闖進他看牆門,高聲嚷道:“姓毛的在家不在家?陳家的銀子到底還不還?”那柜台里朝奉正待出來答話,只見他兩手扳著看牆門,把身子往后一掙,那垛看牆就拉拉雜雜卸下半堵。秦二侉子正要進來看,几乎把頭打了。那些朝奉和取當的看了,都目瞪口呆。鳳四老爹轉身走上廳來,背靠著他柜台外柱子,大叫道:“你們要命的快些走出去!”說著,把兩手背剪著,把身子一扭,那條柱子就离地歪在半邊,那一架廳檐就塌了半個,磚頭瓦片紛紛的打下來,灰士飛在半天里,還虧朝奉們跑的快,不曾傷了性命。那時街上人听見里面倒的房子響,門口看的人都擠滿了。
毛二胡子見不是事,只得從里面走出來。鳳四老爹一頭的灰,越發精神抖抖,走進樓底下靠著他的庭柱。眾人一齊上前軟求,毛二胡子自認不是。情愿把這一筆賬本利清還,只求鳳四老爹不要動手。鳳四老爹大笑道:“諒你有多大的個巢窩!不夠我一頓飯時都拆成平地!”這時秦二侉子同陳正公都到樓下坐著。秦二侉子說道:“這件事原是毛兄的不是,你以為沒有中人、借券,打不起官司告不起狀,就可以白騙他的。可知道‘不怕該債的精窮,只怕討債的英雄’,你而今遇著鳳四哥,還怕賴到那里去!”那毛二胡子無計可施,只得將本和利一并兌還,才完了這件橫事。
陳正公得了銀子,送秦二侉子、鳳四老爹二位上船。彼此洗了臉,拿出兩封一百兩銀子,謝鳳四老爹。鳳四老爹笑道:“這不過是我一時高興,那里要你謝我!留下五十兩,以清前賬,這五十兩你還拿回去。”陳正公謝了又謝,拿著銀子,辭別二位,另上小船去了。
鳳四老爹同秦二傍子說說笑笑,不日到了南京,各自回家。過了兩天,鳳四老爹到胭脂巷侯秦中書。他門上人回道:“老爺近來同一位太平府的陳四老爺鎮日在來賓樓張家鬧,總也不回家。”后來鳳四老爹會著,勸他不要做這些事,又恰好京里有人寄信來,說他補缺將近,秦中書也就收拾行裝進京。那來賓樓只剩得一個陳四老爺。只因這一番,有分教:國公府內,同飛玩雪之筋;來賓樓中,忽訝深宵之夢。畢竟怎樣一個來賓樓,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國公府雪夜留賓 來賓樓燈花惊夢
話說南京這十二樓,前門在武定橋,后門在東花園,鈔庫街的南首就是長板橋。自從太祖皇帝定天下,把那元朝功臣之后都沒入樂籍,有一個教坊司管著他們,也有衙役執事,一般也坐堂打人。只是那王孫公子們來,他卻不敢和他起坐,只許垂手相見。每到春三二月天气,那些姊妹們都勻脂抹粉,站在前門花柳之下,彼此邀伴頑耍。又有一個盒子會,邀集多人,治備极精巧的時樣飲饌,都要一家賽過一家。那有几分顏色的,也不肯胡亂接人。又有那一宗老幫閒,專到這些人家來替他燒香,擦爐,安排花盆,揩抹桌椅,教琴棋書畫,那些妓女們相与的孤老多了,卻也要几個名士來往,覺得破破俗。
那來賓樓有個雛儿叫做聘娘。他公公在臨春班做正旦,小時也是极有名頭的,后來長了胡子,做不得生意,卻娶了一個老婆,只望替他接接气。那曉的又胖又黑,自從娶了他,鬼也不上門來。后來沒奈何,立了一個儿子,替他討了一個童養媳婦,長到十六歲,卻出落得十分人才,自此孤老就走破了門檻。那聘娘雖是個門戶人家,心里最喜歡相与官。他母舅金修義,就是金次福的儿子,常時帶兩個大老官到他家來走走,那日來對他說:“明日有一個貴人要到你這里來玩玩,他是國公府內徐九公子的表兄。這人姓陳,排行第四,人都叫他是陳四老爺。我昨日在國公府里做戲,那陳四老爺向我說,他著實聞你的名,要來看你。你將來相与了他,就可結交徐九公子,可不是好!”聘娘听了,也著實歡喜。金修義吃完茶,去了。
次日金修義回覆陳四老爺去。那陳四老爺是太平府人,寓在東水關董家河房。金修義到了寓處門口,兩個長隨,穿著一身簇新的衣服,傳了進去,陳四老爺出未,頭戴方巾,身穿玉色緞直裰,里邊襯著狐狸皮沃,腳下粉底皂靴,白淨面皮,約有二十八九歲,見了金修義,問道:“你咋日可曾替我說信去?我几時好去走走?”修義道:“小的昨日去說了,他那里專侯老爺降臨。”陳四老爺道:“我就和你一路去罷。”說著又進去換了一套新衣服,出來叫那兩個長隨叫轎夫伺候。只見一個小小廝進來,拿著一封書。陳四老爺認得他是徐九公子家的書童,接過書子拆開來看。上寫著:
積雪初霽,瞻園紅梅次第將放,望表兄文駕過我,圍爐作竟日談。万勿推卻。至囑!至囑!上木南表兄先生。徐詠頓首。
陳木南看了向金修義道:“我此時要到國公府里去,你明日再來罷。”金修義去了。
陳木南隨即上了轎,兩個長隨跟著,來到大功坊,轎子落在國公府門口,長隨傳了進去,半日,里邊道:“有請。”陳木南下了橋,走進大門,過了銀鑾殿,從旁邊進去。徐九公子立在瞻園門口,迎著叫聲:“四哥,怎么穿這些衣服?”陳木南看涂九公子時,烏帽珥貂,身穿織金云緞夾衣,腰系絲絛,腳下朱履。兩人拉著手。只見那園里高高低低都是太湖石堆的玲瓏山子,山子上的雪還不曾融盡。徐九公子讓陳木南沿著欄杆,曲曲折折,來到亭子上。那亭子是園中最高處,望著那園中几百樹梅花,都微微含著紅萼。徐九公子道:“近來南京的天与暖的這樣早,不消到十月盡,這梅花都已大放可觀了。”陳木南道:“表弟府里不比外邊,這亭子雖然如此軒敞,卻不見一點寒气襲人。唐詩說的好,‘無人知道外邊寒’,不到此地,那知古人措語之妙!”
說著擺上酒來,都是銀打的盆子,用架子架著,底下一層貯了燒酒,用火點著,焰騰騰的,暖著那里邊的肴撰,卻無一點煙火气。兩人吃著,徐九公子道:“近來的器皿都要翻出新樣,卻不知古人是怎樣的制度,想來倒不如而今精巧。”陳木南道:“可惜我來遲了一步。那一年,虞博士在國子監時,遲衡山請他到泰伯祠主祭,用的都是古禮古樂,那些祭品的器皿,都是訪古購求的。我若那時在南京,一定也去与祭,也就可以見古人的制度了。”徐九公子道:“十几年來我常在京,卻不知道家鄉有這几位賢人君子,竟不曾會他們一面,也是一件缺陷事。”吃了一會,陳木南身上暖烘烘十分煩躁,起來脫去了一件衣服。管家忙接了,折好放在衣架上。徐九公子道:“聞的向日有一位天長杜先生在這莫愁湖大會梨園子弟,那時卻也還有几個有名的腳色,而今怎么這些做生、旦的,卻要一個看得的也沒有?難道此時天也不生那等樣的腳色?”陳木南道:“論起這件事,卻也是杜先生作俑。自古婦人無貴賤,任憑他是青樓婢妾,到得收他做了側室,后來生出儿子做了宮,就可算的母以子貴。那些做戲的,憑他怎么樣,到底算是個賤役,自從杜先生一番品題之后,這些縉紳士大夫家筵席間,定要几個梨園中人,雜坐衣冠隊中,說長道短,這個成何体統!看起來,那杜先生也不得辭其過。”徐九公子道:“也是那些暴發戶人家,若是我家,他怎敢大膽?”
說了一會,陳木南又覺的身上煩熱,忙脫去一件衣服,管家接了去。陳木南道:“尊府雖比外面不同,怎么如此太暖?”徐九公子道:“四哥,你不見亭子外面周圍一丈雪所不到?這亭子卻是先國公在時造的,全是白銅鑄成,內中燒了煤火,所以這般溫暖。外邊怎么有這樣所在!”陳木南听了,才知道這個原故。兩人又飲了一會。天与昏暗了,那几百樹梅花上都懸了羊角燈,磊磊落落,點將起來,就如千點明珠,高下照耀,越掩映著那梅花枝干橫斜可愛。酒罷,捧上茶來吃了,陳木南告辭回寓。
過了一日,陳木南寫了一個札子,叫長隨拿到國公府向徐九公子借了二百兩銀子,買了許多緞匹,做了几套衣服,長隨跟著,到聘娘家來做進見禮。到了來賓樓門口,一只小猱獅狗叫了兩聲,里邊那個黑胖虔婆出來迎接。看見陳木南人物体面,慌忙說道:“請姐夫到里邊坐。”陳木南走了進去,兩間臥房,上面小小一個妝樓,安排著花、瓶、爐、几,十分清雅。聘娘先和一個人在那里下圍棋,見了陳木南來,慌忙亂了局來陪,說道:“不知老爺到來,多有得罪。”虔婆道:“這就是太平陳四老爺,你常時念著他的詩,要會他的。四老爺才從國公府里來的。”陳木南道:“兩套不堪的衣裳,媽媽休賺輕慢。”虔婆道:“說那里話,姐夫請也請不至。”陳木南因問:“這一位尊姓?”聘娘接過來道:“這是北門橋鄒泰來太爺,是我們南京的國手,就是我的師父。”陳木南道:“久仰。”鄒泰來道:“這就是陳四老爺?一向知道是徐九老爺姑表弟兄,是一位貴人,今日也肯到這里來,真個是聘娘的福气了。”聘娘道:“老爺一定也是高手,何不同我師父下一盤?我自從跟著鄒師父學了兩年,還不曾得著他一著兩著的竅哩!”虔婆道:“姐夫且同鄒師父下一盤,我下去備酒來。”陳木南道:“怎好就請教的?”聘娘道:“這個何妨,我們鄒師父是极喜歡下的。”就把棋秤上棋子揀做兩處,請他兩人坐下。
鄒泰來道:“我和四老爺自然是對下。”陳木南道:“先生是國手,我如何下的過!只好讓几子請教罷。”聘娘坐在傍邊,不由分說,替他排了七個黑子。鄒泰來道:“如何擺得這些!真個是要我出丑了!”陳木南道:“我知先生是不空下的,而今下個彩罷。”取出一錠銀子,交聘娘拿著。聘娘又在傍邊逼著鄒泰來動著,鄒泰來勉強下了几子。陳木南起首還不覺的,到了半盤,四處受敵,待要吃他几子,又被他占了外勢;待要不吃他的,自己又不得活;及至后來,雖然贏了他兩子,确費盡了气力。鄒泰來道:“四老爺下的高,和聘娘真是個對手。”聘娘道:“鄒師父是從來不給人贏的,今日一般也輸了。”陳木南道:“鄒先生方才分明是讓,我那里下的過?還要添兩子再請教一盤。”鄒泰來因是有彩,又曉的他是屎棋,也不怕他惱,擺起九個子,足足贏了三十多著。陳木南肚里气得生疼,拉著他只管下了去。一直讓到十三,共總還是下不過,因說道:“先生的棋實是高,還要讓几個才好。”鄒泰來道:“盤上再沒有個擺法了,卻是怎么樣好?”聘娘道:“我們而今另有個頑法。鄒師父,頭一著不許你動,隨便拈著丟在那里就算,這叫個‘憑天降福’。”鄒泰來笑道:“這成個甚么款!那有這個道理!”陳木南又逼著地下,只得叫聘娘拿一個白子混丟在盤上,接著下了去。這一盤,鄒泰來卻被殺死四五塊。陳木南正在暗歡喜,又被他生出一個劫來,打個不清,陳木南又要輸了。聘娘手里抱了烏云覆雪的貓,望上一扑,那棋就亂了。兩人大笑,站起身來,恰好虔婆來說:“酒席齊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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