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tin

儒林外史 -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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擺上酒來,聘娘高擎翠袖,將頭一杯奉了陳四老爺;第二杯就要奉師父,師父不敢當,自己接了酒。彼此放在桌上。虔婆也走來坐在橫頭。候四老爺干了頭一杯,虔婆自己也奉一杯酒,說道:“四老爺是在國公府里吃這好酒好肴的,到我們門戶人家,那里吃得慣!”聘娘道:“你看儂媽也韶刀了!難道四老爺家沒有好的吃,定要到國公府里才吃著好的?”虔婆笑道:“姑娘說的是,又是我的不是了,且罰我一杯。”當下自己斟著,吃了一大杯。陳木南笑道:“酒菜也是一樣。”虔婆道:“四老爺,想我老身在南京也活了五十多歲,每日听見人說國公府里,我卻不曾進去過,不知怎樣象天宮一般哩!我听見說,國公府里不點蜡燭。”鄒泰來道:“這媽媽講呆話!國公府不點蜡燭,倒點油燈?”虔婆伸過一只手來道:“鄒太爺榧子儿你嗒嗒!他府里‘不點蜡燭,倒點油燈’!他家那些娘娘們房里,一個人一個斗大的夜明珠挂在梁上,照的一屋都亮,所以不點蜡燭。四老爺,這話可是有的么?”陳木南道:“珠子雖然有,也未必拿了做蜡燭,我那表嫂是個和气不過的人,這事也容易,將來我帶了聘娘進去看看我那表嫂,你老人家就裝一個跟隨的人,拿了衣服包,也就跟去看看他的房子了。”虔婆合掌道:“阿彌陀佛!眼見希奇物,胜作一世人!我成日里燒香念佛,保佑得這一尊天貴星到我家來,帶我到天宮里走走,老身來世也得人身,不變驢馬。”鄒泰來道:“當初太祖皇帝帶了王媽媽、季巴巴到皇宮里去,他們認做古廟,你明日到國公府里去,只怕也要認做古廟哩!”一齊大笑。
虔婆又吃了兩杯酒,醉了,涎著醉眼說道:“他府里那些娘娘,不知怎樣象畫儿上畫的美人!老爺若是把聘娘帶了去,就比下來了。”聘娘瞅他一眼道:“人生在世上,只要生的好,那在乎貴賤!難道做官的、有錢的女人都是好看的?我舊年在石觀音庵燒香,遇著國公府里十几乘轎子下來,一個個團頭團臉的,也沒有甚么出奇!”虔婆道:“又是我說的不是,姑娘說的是,再罰我一大杯。”當下虔婆前后共吃了几大杯,吃的乜乜斜斜,東倒西歪。收了家伙,叫撈毛的打燈籠送鄒泰來家去,請四老爺進房歇息。
陳木南下樓來進了房里,聞見噴鼻香。窗子前花梨桌上安著鏡台,牆上懸著一幅陳眉公的畫,壁桌上供著一尊玉觀音,兩邊放著八張水磨楠木椅子,中間一張羅甸床,挂著大紅綢帳子,床上被褥足有三尺多高,枕頭邊放著熏籠,床面前一架几十個香櫞,結成一個流蘇。房中間放著一個大銅火盆,燒著通紅的炭,頓著銅銚,煨著雨水。聘娘用纖手在錫瓶內撮出銀針茶來,安放在宜興壺里,沖了水,遞与四老爺,和他并肩而坐,叫丫頭出去取水來。聘娘拿大紅汗巾搭在四老爺磕膝上,問道:“四老爺,你既同國公府里是親戚,你几時才做官?”陳木南道:“這話我不告訴別人,怎肯瞞你?我大表兄在京里已是把我荐了,再過一年,我就可以得個知府的前程。你若有心于我,我將來和你媽說了,拿几百兩銀子贖了你,同到任上去。”聘娘听了他這話,拉著手,倒在他怀里,說道:“這話是你今晚說的,燈光菩薩听著!你若是丟了我,再娶了別的妖精,我這觀音菩薩最靈驗,我只把他背過臉來,朝了牆,叫你同別人睡,偎著枕頭就頭疼,爬起來就不頭疼。我是好人家儿女,也不是貪圖你做官,就是愛你的人物,你不要辜負了我這一點心!”丫頭推開門,拿湯桶送水進來。聘娘慌忙站開,開了抽屜,拿出一包檀香屑,倒在腳盆里,倒上水,請四老爺洗手腳。
正洗著,只見又是一個丫頭,打了燈籠,一班四五個少年姊妹,都戴著貂鼠暖耳,穿著銀鼠、灰鼠衣服進來,嘻嘻笑笑,兩邊椅子坐下,說道:“聘娘今日接了貴人,盒子會明日在你家做,分子是你一個人出!”聘娘道:“這個自然。”姊妹們笑頑了一會去了。
聘娘解衣上床,陳木南見他丰若有肌,桑若無骨,十分歡洽。朦朧睡去。忽又惊醒,見燈花炸了一下,回頭看四老爺時,已經睡熟,听那更鼓時,三更半了。聘娘將手理一理被頭,替四老爺蓋好,也便合著睡去。睡了一時,只听得門外鑼響,聘娘心里疑惑:“這三更半夜,那里有鑼到我門上來?”看看鑼聲更近,房門外一個人道:“請太太上任。”聘娘只得披繡襖,倒汲弓鞋,走出房門外。只見四個管家婆娘齊雙雙跪下,說道:“陳四老爺已經升授杭州府正堂了,特著奴婢們來請太太到任,同享榮華。”聘娘听了,忙走到房里梳了頭,穿了衣服,那婢子又送了鳳冠霞帔,穿戴起來。出到廳前,一乘大轎,聘娘上了轎,抬出大門,只見前面鑼、旗、傘、吹手、夜役,一隊隊擺著。又听的說:“先要抬到國公府里去。”正走得興頭,路旁邊走過一個黃臉禿頭師姑來,一把從轎子里揪著聘娘,罵那些人道:“這是我的徒弟,你們抬他到那里去?”聘娘說道:“我是杭州府的官太大,你這禿師姑怎敢來揪我!”正要叫夜役鎖他,舉眼一看,那些人都不見了。急得大叫一聲,一交撞在四老爺怀里,醒了,原來是南柯一夢。只因這一番,有分教:風流公子,忽為閩嶠之游,窈窕佳人,竟作禪關之客。畢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病佳人青樓算命 呆名士妓館獻詩
話說聘娘同四老爺睡著,夢見到杭州府的任,惊醒轉來,窗子外已是天亮了,起來梳洗。陳木南也就起來。虔婆進房來問了姐夫的好。吃過點心,恰好金修義來,鬧著要陳四老爺的喜酒。陳木南道:“我今日就要到國公府里去,明日再來為你的情罷。”全修義走到房里,看見聘娘手挽著頭發,還不曾梳完,那烏云鬢髯,半截垂在地下,說道:“恭喜聘娘接了這樣一位貴人!你看看恁般時候尚不曾停當,可不是越發嬌懶了!”因問陳四老爺:“明日甚么時候才來?等我吹笛子,叫聘娘唱一只曲子与老爺听。他的李太白‘清平三調’是十六樓沒有一個賽得過他的。”說著,聘娘又拿汗巾替四老爺拂了頭巾,囑咐道:“你今晚務必來,不要哄我老等著!”
陳木南應諾了,出了門,帶著兩個長隨回到下處。思量沒有錢用,又寫一個札子叫長隨拿到國公府里向徐九公子再借二百兩銀子,湊著好用。長隨去了半天,回來說道,“九老爺拜上爺:府里的三老爺方從京里到,選了福建漳州府正堂,就在這兩日內要起身上任去。九老爺也要同到福建任所,料理事務,說銀子等明日來辭行自帶來。”陳木南道:“既是三老爺到了,我去候他。”隨坐了轎子,帶著長隨,來到府里。傳進去,管家出來回道:“三老爺、九老爺都到沐府里赴席去了。四爺有話說留下罷。”陳木南道:“我也無甚話,是特來侯三老爺的。”陳木南回到寓處。
過了一日,三公子同九公子來河房里辭行,門口下了轎子。陳木南迎進河廳坐丁。三公子道:“老弟,許久不見,風采一發倜儻。姑母去世,愚表兄遠在都門,不曾親自吊唁。几年來學問更加淵博了。”陳木南道:“先母辭世,三載有余。弟因想念九表弟文字相好,所以來到南京,朝夕請教。今表兄榮任閩中,賢昆玉同去,愚表弟倒覺失所了。”九公子道:“表兄若不見棄,何不同到漳州?長途之中,倒覺得頗不寂寞。”陳木南道,“原也要和表兄同行,因在此地還有一兩件小事,俟兩三月之后,再到表兄任上來罷。”九公子隨叫家人取一個拜匣,盛著二百兩銀子,送与陳木南收下。三公子道:“專等老弟到敝署走走,我那里還有事要相煩幫襯。”陳木南道:“一定來效勞的。”說著,吃完了茶,兩人告辭起身。陳木南送到門外,又隨坐轎子到府里去送行。一直送他兩人到了船上,才辭別回來。
那金修義已經坐在下處,扯他來到來賓樓。進了大門,走到臥房,只見聘娘臉儿黃黃的,金修義道:“几日不見四老爺來,心口疼的病又發了。”虔婆在旁道:“自小儿嬌養慣了,是有這一個心口疼的病,但凡著了气惱,就要發。他因四老爺兩日不曾來,只道是那些憎嫌他,就發了。”聘娘看見陳木南,含著一雙淚眼,總不則聲。陳木南道:“你到底是那里疼痛?要怎樣才得好?往日發了這病,卻是甚么樣醫?”虔婆道:“往日發了這病,茶水也不能咽一口。醫生來撮了藥,他又怕苦不肯吃,只好頓了人參湯慢慢給他吃著,才保全不得傷大事。”陳木南道,“我這里有銀子,且拿五十兩放在你這里,換了人參來用著。再揀好的換了,我自己帶來給你。”那聘娘听了這話,挨著身子,靠著那繡枕,一團儿坐在被窩里,胸前圍著一個紅抹胸,歎了一口气,說道:“我這病一發了,不曉得怎的,就這樣心慌。那些先生們說是單吃人參,又會助了虛火,往常總是合著黃連煨些湯吃,夜里睡著,才得合眼。要是不吃,就只好是眼睜睜的一夜醒到天亮。”陳木南道,“這也容易。我明日換些黃連來給你就是了。”金修義道:“四老爺在國公府里,人參黃連論秤稱也不值甚么,聘娘那里用的了!”聘娘道:“我不知怎的,心里慌慌的,合著眼就做出許多胡枝扯葉的夢,青天白日的還有些害怕。”金修義道,“總是你身子生的虛弱,經不得勞碌,著不得气惱。”虔婆道,“莫不是你傷著甚么神道?替你請個尼僧來禳解禳解罷。”
正說著,門外敲的手磬子響,虔婆出來看,原來是延壽庵的師姑本慧來收月米。虔婆道:“呵呀!是本老爺,兩個月不見你來了,這些時,庵里做佛事忙?”本師姑道:“不瞞你老人家說,今年運气低,把一個二十歲的大徒弟前月死掉了,連觀音會都沒有做的成。你家的相公娘好?”虔婆道:“也常時三好兩歹的,虧的太平府陳四老爺照顧他。他是國公府里徐九老爺的表兄,常時到我家來。偏生的聘娘沒造化,心口疼的病發了。你而今進去看看。”本師姑一同走進房里。虔婆道:“這便是國公府里陳四老爺。”本師姑上前打了一個問訊。金修義道:“四老爺,這是我們這里的本師父,极有道行的。”本師姑見過四老爺,走到床面前來看相公娘。主修義道:“方才說要禳解,何不就請本師父禳解禳解?”本師姑道:“我不會禳解,我來看看相公娘的气色罷。”便走了來,一屁股坐到床沿上。聘娘本來是認得他的,今日抬頭一看,卻見他黃著臉,禿著頭,就和前日夢里揪他的師姑一模一樣,不覺就懊惱起來。只叫得一聲“多勞”,便把被蒙著頭睡下。本師姑道:“相公娘心里不耐煩,我且去罷。”向眾人打個問訊,出了房門。虔婆將月米遞給他。他左手拿著磬子,右手拿著口袋去了。
陳木南也隨即回到寓所,拿銀子叫長隨赶著去換人參,換黃連。只見主人家董老太拄著拐杖出來說道:“四相公,你身子又結結實實的,只管換這些人參、黃連做甚么?我听見這些時在外頭憨頑,我是你的房主人,又這樣年老,四相公,我不好說的,自古道:‘船載的金銀,填不滿煙花債。’他們這樣人家,是甚么有良心的!把銀子用完,他就屁股也不朝你了。我今年七十多歲,看經念佛,觀音菩薩听著,我怎肯眼睜睜的看著你上當不說?”陳木南道:“老太說的是,我都知道了。這人參、黃連,是國公府里托我換的。”因怕董老太韶刀,便說道,“恐怕他們換的不好,還是我自己去。”走了出來,到人參店里尋著了長隨,換了半斤人參,半斤黃連,和銀子就像捧寶的一般,捧到來賓樓來。
才進了來賓樓門,听見里面彈的三弦子響,是虔婆叫了一個男瞎子來替姑娘算命。陳木南把人參、黃連遞与虔婆,坐下听算命。那瞎子道:“姑娘今年十七歲,大運交庚寅,寅与亥合,合著時上的貴人,該有個貴人星坐命。就是四正有些不利,吊動了一個計都星,在里面作扰,有些啾卿不安,卻不礙大事。莫怪我直談,姑娘命里犯一個華蓋星,卻要記一個佛名,應破了才好。將來從一個貴人,還要戴鳳冠霞帔,有太太之分哩。”說完,橫著三弦彈著,又唱一回,起身要去。虔婆留吃茶,捧出一盤云片糕,一盤黑棗子來,放個小桌子,与他坐著。丫頭斟茶,遞与他吃著。陳木南問道:“南京城里,你們這生意也還好么?”瞎子道:“說不得,比不得上年了。上年都是我們沒眼的算命,這些年睜眼的人都來算命,把我們擠坏了!就是這南京城,二十年前有個陳和甫,他是外路人,自從一進了城,這些大老官家的命都是他霸攔著算了去,而今死了。積作的個儿子,在我家那間壁招親,日日同丈人吵窩子,吵的鄰家都不得安身。眼見得我今日回家,又要听他吵了。”說罷起身道過多謝,去了。
一直走了回來,到東花園一個小巷子里,果然又听見陳和甫的儿子和丈人吵。丈人道:“你每日在外測字,也還尋得几十文錢,只買了豬頭肉、飄湯燒餅,自己搗嗓子,一個錢也不拿了來家,難道你的老婆要我替你養著?這個還說是我的女儿,也罷了。你賒了豬頭肉的錢不還,也來問我要,終日吵鬧這事,那里來的晦气!”陳和甫的儿子道:“老爹,假使這豬頭肉是你老人家自己吃了,你也要還錢。”丈人道:“胡說!我若吃了,我自然還。這都是你吃的!”陳和甫儿子道:“設或我這錢已經還過老爹,老爹用了,而今也要還人。”丈人道:“放屁!你是該人的錢,怎是我用你的?”陳和甫儿子道,“万一豬不生這個頭,難道他也來問我要錢?”丈人見他十分胡說,拾了個叉子棍赶著他打。
瞎子摸了過來扯勸。丈人气的顫呵呵的道:“先生!這樣不成人,我說說他,他還拿這些混賬話來答應我,豈不可恨!”陳和甫儿子道:“老爹,我也沒有甚么混賬處,我又不吃酒,又不賭錢,又不嫖老婆,每日在測字的桌子上還拿著一本詩念,育甚么混賬處!”丈人道:“不是別的混賬,你放著一個老婆不養,只是累我,我那里累得起!”陳和甫儿子道:“老爹,你不喜女儿給我做老婆,你退了回去罷了。”丈人罵道:“該死的畜生!我女儿退了做甚么事哩?”陳和甫儿子道:“听憑老爹再嫁一個女婿罷了。”丈人大怒道:“瘟奴!除非是你死了,或是做了和尚,這事才行得!”陳和甫儿子道:“死是一時死不來,我明日就做和尚去。”丈人气憤憤的道:“你明日就做和尚!”瞎子听了半天,听他兩人說的都是“堂屋里挂草荐——不是話”,也就不扯勸,慢慢的摸著回去了。
次早,陳和甫的儿子剃光了頭,把瓦楞帽賣掉了,換了一頂和尚帽子戴著,來到丈人面前,合掌打個問訊道:“老爹,貧僧今日告別了。”丈人見了大惊,雙眼掉下淚來,又著實數說了他一頓。知道事已無可如何,只得叫他寫了一張紙,自己帶著女儿養活去了。
陳和尚自此以后,無妻一身輕,有肉万事足,每日測字的錢就買肉吃,吃飽了就坐在文德橋頭測字的桌子上念詩,十分自在。又過了半年,那一日正拿著一本書在那里看,遇著他一個同伙的測字丁言志來看他。見他看這本書,因問道:“你這書是几時買的?”陳和尚道,“我才買來三四天。”丁言志道:“這是鶯豆湖唱和的詩。當年胡三公子約了趙雪齋、景蘭江、楊執中先生,匡超人、馬純上一班大名士,大會鶯豆湖,分韻作詩。我還切記得趙雪齋先生是分的‘八齊’。你看這起句‘湖如鶯豆夕陽低’,只消這一句,便將題目點出,以下就句句貼切,移不到別處宴會的題目上去了。”陳和尚道:“這話要來問我才是,你那里知道!當年鶯豆湖大會,也并不是胡三公子做主人,是婁中堂家的三公子、四公子。那時我家先父就和婁氏弟兄是一人之交。彼時大會鶯豆湖,先父一位,楊執中先生、權勿用先生、牛布衣先生、蘧驗夫先生、張鐵臂、兩位主人,還有楊先生的令郎,共是九位。這是我先父親口說的,我倒不曉得?你那里知道!”丁言志道:“依你這話,難道趙雪齋先生、景蘭江先生的詩,都是別人假做的了?你想想,你可做得來?”陳和尚道:“你這話尤其不通。他們趙雪齋這些詩,是在西湖上做的,并不是鶯豆湖那一會。”丁言志道:“他分明是說‘湖如鶯豆’,怎么說不是鶯豆湖大會?”陳和尚道:“這一本詩也是匯集了許多名士合刻的。就如這個馬純上,生平也不會作詩,那里忽然又跳出他一首?”丁言志道:“你說的都是些夢話!馬純上先生,蘧驗夫先生,做了不知多少詩,你何嘗見過!”陳和尚道;“我不曾見過,倒是你見過!你可知道鶯豆湖那一會并不曾有人做詩?你不知那里耳朵響,還來同我瞎吵!”丁言志道,“我不信。那里有這些大名士聚會,竟不做詩的。這等看起來,你尊翁也未必在鶯豆湖會過。若會過的人,也是一位大名士了,恐怕你也未必是他的令郎!”陳和尚惱了道:“你這話胡說!天下那里有個冒認父親的?”丁言志道:“陳思阮,你自己做兩句詩罷了,何必定要冒認做陳和甫先生的儿子?”陳和尚大怒道:“丁詩,你‘几年桃子几年人’!跳起來通共念熟了几首趙雪齋的詩,鑿鑿的就呻著嘴來講名士!”丁言志跳起身來道:“我就不該講名士,你到底也不是一個名士!”兩個人說戧了,揪著領子,一頓亂打。和尚的光頭被他鑿了几下,鑿的生疼,拉到橋頂上。和尚瞪著眼,要拉他跳河,被丁言志搡了一交,骨碌碌就滾到橋底下去了。和尚在地下急的大嚷大叫。
正叫著,遇見陳木南踱了來,看見和尚仰巴叉睡在地下,不成模樣,慌忙拉起來道:“這是怎的?”和尚認得陳木南,指著橋上說道:“你看這丁言志,無知無識的,走來說是鶯豆湖的大會是胡三公子的主人!我替他講明白了,他還要死強,并且說我是冒認先父的儿子,你說可有這個道理?”陳木南道:“這個是甚么要緊的事,你兩個人也這樣鬼吵。其實丁言老也不該說思老是冒認父親。這卻是言老的不是。”丁言志道:“四先生,你不曉得,我難道不知道他是陳和甫先生的儿子?只是他擺出一副名士臉來,太難看!”陳木南笑道:“你們自家人,何必如此?要是陳思老就會擺名土臉,當年那虞博士、庄征君怎樣過日子呢?我和你兩位吃杯茶,和和事,下回不必再吵了。”當下拉到橋頭間壁一個小茶館里坐下,吃著茶。
陳和尚道:“听見四先生令表兄要接你同到福建去,怎樣還不見動身?”陳木南道:“我正是為此來尋你測字,几時可以走得?”丁言志道:“先生,那些測字的話,是我們‘簽火七占通’的,你要動身,揀個日子走就是了,何必測字?”陳和尚道:“四先生,你半年前我們要會你一面也不得能夠。我出家的第二日,有一首剃發的詩,送到你下處請教,那房主人董老太說,你又到外頭頑去了。你卻一向在那里?今日怎管家也不帶,自己在這里閒撞?”陳木南道,“因這來賓樓的聘娘愛我的詩做的好,我常在他那里。”丁言志道:“青樓中的人也曉得愛才,這就雅极了。”向陳和尚道:“你看,他不過是個巾幗,還曉得看詩,怎有個鶯豆湖大會不作詩的呢?”陳木南道:“思老的話倒不差。那婁玉亭便是我的世伯,他當日最相好的是楊執中、權勿用,他們都不以詩名。”陳和尚道,“我听得權勿用先生后來犯出一件事來,不知怎么樣結局?”陳木南道:“那也是他學里几個秀才誣賴他的。后來這件官事也昭雪了。”又說了一會,陳和尚同丁言志別過去了。
陳木南交了茶錢,自己走到來賓樓。一進了門,虔婆正在那里同一個賣花的穿桂花球,見了陳木南道:“四老爺,請坐下罷了。”陳木南道:“我樓上去看看聘娘。”虔婆道:“他今日不在家,到輕煙樓做盒子會去了。”陳木南道:“我今日來和他辭辭行,就要到福建去。”虔婆道:“四老爺就要起身?將來可還要回來的?”說著,丫頭捧一杯茶來。陳木南接在手里,不大熱,吃了一口就不吃了。虔婆看了道:“怎么茶也不肯泡一壺好的!”丟了桂花球,就走到門房里去罵烏龜。
陳木南看見他不瞅不睬,只得自己又踱了出來。走不得几步,頂頭遇著一個人,叫道,“陳四爺你還要信行些才好,怎叫我們只管跑!”陳木南道:“你開著偌大的人參舖,那在乎這几十兩銀子?我少不得料理了送來給你。”那人道:“你那兩個尊管而今也不見面,走到尊寓,只有那房主人董老太出來回,他一個堂客家,我怎好同他七個八個的?”陳木南道:“你不要慌,‘躲得和尚躲不得寺’,我自然有個料理,你明日到我寓處來。”那人道:“明早是必留下,不要又要我們跑腿。”說過,就去了。陳木南回到下處,心里想道:“這事不尷尬。長隨又走了,虔婆家又走不進他的門,銀子又用的精光,還剩了一屁股兩肋巴的債,不如卷卷行李往福建去罷。”瞞著董老太,一溜煙走了。
次日,那賣人參的清早上走到他寓所來,坐了半日,連鬼也不見一個。那門外推的門響,又走進一個人來,搖著白紙詩扇,文縐縐的。那賣人參的起來問道:“尊姓?”那人道:“我就是丁言志,來送新詩請教陳四先生的。”賣人參的道:“我也是來尋他的。”又坐了半天不見人出來,那賣人參的就把屏門拍了几下。董老太拄著拐杖出來問道:“你們尋那個的?”賣人參的道:“我來找陳四爺要銀子。”董老太道:“他么?此時好到觀音門了。”那賣人參的大惊道:“這等,可曾把銀子留在老太處?”董老太道:“你還說這話!連我的房錢都騙了!他自從來賓樓張家的妖精纏昏了頭,那一處不脫空?背著一身的債,還希罕你這几兩銀子!”賣人參的听了,“啞叭夢見媽——說不出的苦”,急的暴跳如雷。丁言志勸道:“尊駕也不必急,急也不中用,只好請回。陳四先生是個讀書人,也未必就騙你,將來他回來,少不得還哩。”那人跳了一回,無可奈何,只得去了。
丁言志也搖著扇子晃了出來,自心里想道:“堂客也會看詩,那十六樓不曾到過,何不把這几兩測字積下的銀子,也去到那里頑頑?”主意已定,回家帶了一卷詩,換了几件半新不舊的衣服,戴一頂方巾,到來賓樓來。烏龜看見他象個呆子,問他來做甚么。丁言志道:“我來同你家姑娘談談詩。”烏龜道:“既然如此,且秤下箱錢。”烏龜拿著黃杆戥子,丁言志在腰里摸出一個包子來,散散碎碎,共有二兩四錢五分頭。烏龜道:“還差五錢五分。”丁言志道:“會了姑娘,再找你罷。”
丁言志自己上得樓來,看見聘娘在那里打棋譜,上前作了一個大揖。聘娘覺得好笑,請他坐下,問他來做甚么。丁言志道:“久仰姑娘最喜看詩,我有些拙作,特來請教。”聘娘道:“我們本院的規矩,詩句是不白看的,先要拿出花錢來再看。”丁言志在腰里摸了半天,摸出二十個銅錢來,放在花梨桌上。聘娘大笑道:“你這個錢,只好送給儀征丰家巷的撈毛的,不要砧污了我的桌子!快些收了回去買燒餅吃罷!”丁言志羞得臉上一紅二白,低著頭,卷了詩,揣在怀里,悄悄的下樓回家去了。
虔婆听見他困著呆子要了花錢,走上樓來問聘娘道:“你剛才向呆子要了几兩銀子的花錢?拿來,我要買緞子去。”聘娘道:“那呆子那里有銀子!拿出二十銅錢來,我那里有手接他的?被我笑的他回去了。”虔婆道:“你是甚么巧主儿!困著呆子,還不問他要一大注子,肯白白放了他回去?你往常嫖客給的花錢,何曾分一個半個給我?“聘娘道:“我替你家尋了這些錢,還有甚么不是?些小事就來尋事!我將來從了良,不怕不做太太,你放這樣呆子上我的樓來,我不說你罷了,你還要來嘴喳喳!”虔婆大怒,走上前來,一個嘴巴把聘娘打倒在地。聘娘打滾,撒了頭發,哭道:“我貪圖些甚么,受這些折磨!你家有銀子,不愁弄不得一個人來,放我一條生路去罷!”不由分說,向虔婆大哭大罵,要尋刀刎頸,要尋繩子上吊,發都滾掉了。虔婆也慌了,叫了老烏龜上來,再三勸解,總是不肯依,鬧的要死要活。無可奈何,由著他拜做延壽庵本慧的徒弟,剃光了頭,出家去了。只因這一番,有分教:風流云散,賢豪才色總成空;薪盡火傳,工匠市俗都有韻。畢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添四客述往思來 彈一曲高山流水
話說万歷二十三年,那南京的名士都已漸漸銷磨盡了。此時虞博士那一輩人,也有老了的,也有死了的,也有四散去了的,也有閉門不問世事的。花壇酒社,都沒有那些才俊之人:禮樂文章,也不見那些賢人講究。論出處,不過得手的就是才能,失意的就是愚拙;論豪俠,不過有余的就會奢華,不足的就見蕭索。憑你有李、杜的文章,顏、曾的品行,卻是也沒有一個人來問你。所以那些大戶人家,冠、昏、喪、祭,鄉紳堂里,坐著几個席頭,無非講的是些升、遷、調、降的官場;就是那貧賤儒主,又不過做的是些揣合逢迎的考校。那知市井中間,又出了几個奇人。
一個是會寫字的。這人姓季,名遐年,自小儿天家無業,總在這些寺院里安身。見和尚傳板上堂吃齋,他便也捧著一個缽,站在那里,隨堂吃飯。和尚也不厭他,他的字寫的最好,卻又不肯學古人的法帖,只是自己創出來的格調,由著筆性寫了去,但凡人要請他寫字時,他三日前,就要齋戒一日,第二日磨一天的墨,卻又不許別人替磨。就是寫個十四字的對聯,也要用墨半碗。用的筆,都是那人家用坏了不要的,他才用。到寫字的時候,要三四個人替他拂著紙,他才寫。一些拂的不好,他就要罵、要打。卻是要等他情愿,他才高興。他若不情愿時,任你王侯將相,大捧的銀子送他,他正眼儿也不看。他又不修邊幅,穿著一件稀爛的直裰,靶著一雙破不過的蒲鞋。每日寫了字,得了人家的筆資,自家吃了飯,剩下的錢就不要了,隨便不相識的窮人,就送了他。
那日大雪里,走到一個朋友家,他那一雙稀爛的蒲鞋,踹了他一書房的滋泥。主人曉得他的性子不好,心里嫌他,不好說出,只得問道:“季先生的尊履坏了,可好買雙換換?”季遐年道:“我沒有錢。”那主人道:“你肯寫一幅字送我,我買鞋送你了。”季遐年道:“我難道沒有鞋,要你的?”主人厭他腌髒,自己走了進去,拿出一雙鞋來,道:“你先生且請略換換,恐怕腳底下冷。”季遐年惱了,并不作別,就走出大門,嚷道:“你家甚么要緊的地方!我這雙鞋就不可以坐在你家?我坐在你家,還要算抬舉你。我都希罕你的鞋穿!”一直走回天界寺,气哺哺的又隨堂吃了一頓飯。
吃完,看見和尚房里擺著一匣子上好的香墨,季遐年問道:“你這墨可要寫字?”和尚道:“這昨日施御史的令孫老爺送我的,我還要留著轉送別位施主老爺,不要寫字。”季遐年道:“寫一幅好哩。”不由分說,走到自己房里,拿出一個大墨湯子來,揀出一錠墨,舀些水,坐在禪床上替他磨將起來。和尚分明曉得他的性子,故意的激他寫。他在那里磨墨,正磨的興頭,侍者進來向老和尚說道:“下浮橋的施老爺來了。”和尚迎了出去。那施御史的孫子已走進禪堂來,看見季遐年,彼此也不為禮,自同和尚到那邊敘寒溫。季遐年磨完了墨,拿出一張紙來,舖在桌上,叫四個小和尚替他按著。他取了一管敗筆,蘸飽了墨,把紙相了一會,一气就寫了一行。那右手后邊小和尚動了一下,他就一鑿,把小和尚鑿矮了半截,鑿的殺喳的叫。老和尚听見,慌忙來看,他還在那里急的嚷成一片。老和尚勸他不要惱,替小和尚接著紙,讓他寫完了。施御史的孫子也來看了一會,向和尚作別去了。
次日,施家一個小廝走到天界寺來,看見季遐年問道:“有個寫字的姓季的可在這里?”季遐年道:“問他怎的?”小廝道:“我家老爺叫他明日去寫字。”季遐年听了,也不回他,說道:“罷了。他今日不在家,我明日叫他來就是了。”次日,走到下浮橋施家門口,要進去。門上人攔住道:“你是甚么人,混往里邊跑!”季遐年道:“我是來寫字的。”那小廝從門房里走出來看見,道:“原來就是你!你也會寫字?”帶他走到敞廳上,小廝進去回了。施御史的孫子剛在走出屏風,季遐年迎著臉大罵道:“你是何等之人,敢來叫我寫字!我又不貪你的錢,又不慕你的勢,又不借你的光,你敢叫我寫起字來!”一頓大嚷大叫,把施鄉紳罵的閉口無言,低著頭進去了。那季遐年又罵了一會,依舊回到天界寺里去了。
又一個是賣火紙筒子的。這人姓王,名太,他祖代是三牌樓賣菜的,到他父親手里窮了,把菜園都賣掉了。他自小儿最喜下圍棋。后來父親死了,他無以為生,每日到虎踞夫一帶賣火紙筒過活。
那一日,妙意庵做會。那庵臨著烏龍譚,正是初夏的天气,一潭簇新的荷葉,亭亭浮在水上,這庵里曲曲折折,也有許多亭榭,那些游人都進來頑耍。王太走將進來,各處轉了一會,走到柳陰樹下,一個石台,兩邊四條石凳,三四個大老官簇擁著兩個人在那里下棋。一個穿寶藍的道:“我們這位馬先生前日在揚州鹽台那里,下的是一百一十兩的彩,他前后共贏了二千多銀子。”一個穿玉色的少年道:“我們這馬先生是天下的大國手,只有這卞先生受兩子還可以敵得來。只是我們要學到卞先生的地步,也就著實費力了。”王太就挨著身子上前去偷看。小廝們看見他穿的襤褸,推推搡搡,不許他上前。底下坐的主人道:“你這樣一個人,也曉得看棋?”王太道:“我也略曉得些。”撐著看了一會,嘻嘻的笑。那姓馬的道:“你這人會笑,難道下得過我們?”王太道:“也勉強將就。”主人道:“你是何等之人,好同馬先生下棋!”姓卞的道:“他既大膽,就叫他出個丑何妨!才曉得我們老爺們下棋不是他插得嘴的!”王太也不推辭,擺起子來,就請那姓馬的動著。旁邊人都覺得好笑。那姓馬的同他下了几著,覺的他出手不同。下了半盤,站起身來道:“我這棋輸了半子了。”那些人都不曉得。姓卞的道:“論這局面,卻是馬先生略負了些。”眾人大惊,就要拉著王太吃酒。王太大笑道:“天下那里還有個快活似殺矢棋的事!我殺過矢棋,心里快活极了,那里還吃的下酒!”說畢,哈哈大笑,頭也不回就去了。
一個是開茶館的,這人姓蓋,名寬,本來是個開當舖的人。他二十多歲的時候,家里有錢,開著當舖,又有田地,又有洲場,那親戚本家都是些有錢的。他嫌這些人俗气,每日坐在書房里做詩看書,又喜歡畫几筆畫。后來畫的畫好,也就有許多做詩畫的來同他往來。雖然詩也做的不如他好,畫也畫的不如他好,他卻愛才如命。遇著這些人來,留著吃酒吃飯,說也有,笑也有。這些人家里有冠、婚、喪、祭的緊急事,沒有銀子,來向他說,他從不推辭,几百几十拿与人用。那些當舖里的小官,看見主人這般舉動,都說他有些呆气,在當舖里盡著做弊,本錢漸漸消折了。田地又接連几年都被水淹,要賠种賠糧,就有那些混賬人來勸他變賣。買田的人嫌田地收成薄,分明值一千的只好出五六百兩。他沒奈何只得賣了。賣來的銀子,又不會生發,只得放在家里秤著用,能用得几時?又沒有了,只靠著洲場利錢還人。不想伙計沒良心,在柴院子里放火,命運不好,接連失了几回火,把院子里的几万擔柴盡行燒了。那柴燒的一塊一塊的,結成就和太湖石一般,光怪陸离。那些伙計把這東西搬來給他看。他看見好頑,就留在家里。家里人說:“這是倒運的東西,留不得。”他也不肯信,留在書房里頑。伙計見沒有洲場,也辭出去了。
又過了半年,日食艱難,把大房子賣了,搬在一所小房子住。又過了半年,妻子死了,開喪出殯,把小房子又賣了。可怜這蓋寬帶著一個儿子、一個女儿,在一個僻淨巷內,尋了兩間房子開茶館。把那房子里面一間与儿子、女儿住。外一間擺了几張茶桌子,后檐支了一個茶爐子,右邊安了一副柜台,后面放了兩口水缸,滿貯了雨水。他老人家清早起來,自己生了火,煽著了,把水倒在爐子里放著,依舊坐在柜台里看詩畫畫。柜台上放著一個瓶,插著些時新花朵,瓶旁邊放著許多古書。他家各樣的東西都變賣盡了,只有這几本心愛的古書是不肯賣的。人來坐著吃茶,他丟了書就來拿茶壺、茶杯。茶館的利錢有限,一壺茶只賺得一個錢,每日只賣得五六十壺茶,只賺得五六十個錢。除去柴米,還做得甚么事?
那日正坐在柜台里,一個鄰居老爹過來同他談閒話。那老爹見他十月里還穿著夏布衣裳,問道:“你老人家而今也算十分艱難了,從前有多少人受過你老人家的惠,而今都不到你這里來走走。你老人家這些親戚本家,事体總還是好的,你何不去向他們商議商議,借個大大的本錢,做些大生意過日子?”蓋寬道:“老爹,‘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當初我有錢的時候,身上穿的也体面,跟的小廝也齊整,和這些親戚本家在一塊,還搭配的上。而今我這般光景,走到他們家去,他就不嫌我,我自己也覺得可厭。至于老爹說有受過我的惠的,那都是窮人,那里還有得還出來!他而今又到有錢的地方去了,那里還肯到我這里來!我若去尋他,空惹他們的气,有何趣味!”鄰居見他說的苦惱,因說道:“老爹,你這個茶館里冷清清的,料想今日也沒甚人來了,趁著好天气,和你到南門外頑頑去。”蓋寬道:“頑頑最好,只是沒有東道,怎處?”鄰居道:“我帶個几分銀子的小東,吃個素飯罷。”蓋寬道:“又扰你老人家。”
說著,叫了他的小儿子出來看著店,他便同那老爹一路步出南門來。教門店里,兩個人吃了五分銀子的素飯。那老爹會了賬,打發小菜錢,一徑踱進報恩寺里。大殿南廊,三藏禪林,大鍋,都看了一回。又到門口買了一包糖,到寶塔背后一個茶館里吃茶。鄰居老爹道:“而今時世不同,報恩寺的游人也少了,連這糖也不如二十年前買的多。”蓋寬道:“你老人家七十多歲年紀,不知見過多少事,而今不比當年了。像我也會畫兩筆畫,要在當時虞博士那一班名士在,那里愁沒碗飯吃!不想而今就艱難到這步田地!”那鄰居道:“你不說我也忘了,這麗花台左近有個泰伯祠,是當年句容一個遲先生蓋造的,那年請了虞老爺來上祭,好不熱鬧!我才二十多歲,擠了來看,把帽子都被人擠掉了。而今可怜那祠也沒有照顧,房子都倒掉了。我們吃完了茶,同你到那里看看。”
說著,又吃了一賣牛首豆腐干,交了茶錢走出來,從岡子上踱到雨花台左首,望見泰伯祠的大殿,屋山頭倒了半邊。來到門前,五六個小孩子在那里踢球,兩扇大門倒了一扇,睡在地下。兩人走進去,三四個鄉間的老婦人在那丹墀里挑薺菜,大殿上隔子都沒了。又到后邊,五間樓直桶桶的,樓板都沒有一片。兩個人前后走了一交,蓋寬歎息道:“這樣名胜的所在,而今破敗至此,就沒有一個人來修理。多少有錢的,拿著整千的銀子去起蓋僧房道院,那一個肯來修理圣賢的祠宇!”鄰居老爹道:“當年遲先生買了多少的家伙,都是古老樣范的,收在這樓底下几張大柜里,而今連柜也不見了!”蓋寬道,“這些古事,提起來令人傷感,我們不如回去罷!”兩人慢慢走了出來。
鄰居老爹道:“我們順便上雨花台絕頂。”望著隔江的山色,嵐翠鮮明,那江中來往的船只,帆檣歷歷可數。那一輪紅日,沉沉的傍著山頭下去了。兩個人緩緩的下了山,迸城回去。蓋寬依舊賣了半年的茶。次年三月間,有個人家出了八兩銀子束修,請他到家里教館去了。
一個是做裁縫的。這人姓荊,名元,五十多歲,在三山街開著一個裁縫舖。每日替人家做了生活,余下來工夫就彈琴寫字,也极喜歡做詩。朋友們和他相与的問他道:“你既要做雅人,為甚么還要做你這貴行?何不同些學校里人相与相与?”他道:“我也不是要做雅人,也只為性情相近,故此時常學學。至于我們這個賤行,是祖、父遺留下來的,難道讀書識字,做了裁縫就玷污了不成?況且那些學校中的朋友,他們另有一番見識,怎肯和我們相与?而今每日尋得六七分銀子,吃飽了飯,要彈琴,要寫字,諸事都由得我,又不貪圖人的富貴,又不伺候人的顏色,天不收,地不管,倒不快活?”朋友們听了他這一番話,也就不和他親熱。
一日,荊元吃過了飯,思量沒事,一徑踱到清涼山來。這清涼山是城西极幽靜的所在。他有一個老朋友,姓于,住在山背后。那于老者也不讀書,也不做生意,養了五個儿子,最長的四十多歲,小儿子也有二十多歲。老者督率著他五個儿子灌園。那園卻有二三百畝大,中間空隙之地,种了許多花卉,堆著几塊石頭。老者就在那旁邊蓋了几間茅草房,手植的几樹梧桐,長到三四十圍大。老者看看儿子灌了園,也就到茅齋生起火來,煨好了茶,吃著,看那園中的新綠。這日,荊元步了進來,于老者迎著道:“好些時不見老哥來,生意忙的緊?”荊元道:“正是。今日才打發清楚些,特來看看老爹。”于老者道:“恰好烹了一壺現成茶,請用杯。”斟了送過來。荊元接了,坐著吃,道:“這茶,色、香、味都好,老爹卻是那里取來的這樣好水?”于老者道:“我們城西不比你們城南,到處井泉都是吃得的。”荊元道:“古人動說桃源避世,我想起來,那里要甚么桃源?只如老爹這樣清閒自在,住在這樣城市山林的所在,就是現在的活神仙了!”于老者道:“只是我老拙一樣事也不會做,怎的如老哥會彈一曲琴,也覺得消遣些。近來想是一發彈的好了,可好几時請教一回?”荊元道:“這也容易。老爹不厭污耳,明日我把琴來請教。”說了一會,辭別回來。
次日,荊元自己抱了琴來到園里,于老者已焚下一爐好香在那里等候。彼此見了,又說了几句話。于老看替荊元把琴安放在石凳上。荊元席地坐下,于老者也坐在旁邊。荊元慢慢的和了弦,彈起來,鏗鏗鏘鏘,聲振林木,那些鳥雀聞之,都栖息枝間竊听。彈了一會,忽作變徽之音,凄清宛轉。于老者听到深微之處,不覺凄然淚下。自此,他兩人常常往來。當下也就別過了。看官!難道自今以后,就沒一個賢人君子可以入得《儒林外史》的么?但是他不曾在朝廷這一番旌揚之列,我也就不說了。畢竟怎的旌揚,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神宗帝下詔旌賢 劉尚書奉旨承祭
話說万歷四十三年,天下承平已久。天子整年不与群臣接見,名省水旱偏災,流民載道。督撫雖然題了進去,不知那龍目可曾觀看。忽一日,內閣下了一道上諭,科里鈔出來,上寫道:
万歷四十三年五月二十四日,內閣奉上諭:朕即祚以來,四十余年,宵旰兢兢,不遑暇食。夫欲迪康兆姓,首先進用人才。昔秦穆公不能用周禮,詩人刺之、此“蒹葭蒼蒼”之篇所由作也。今豈有賢智之士處于下歇?不然,何以不能臻于三代之隆也。諸臣其各抒所見,條列以聞、不拘忌諱,朕將采擇焉。欽此。
過了三日御史單揚言上了一個疏:
奏為請族沉抑之人才,以昭圣治,以光泉壤事。臣聞人才之盛衰,關平國家之隆替。虞廷翼為明听,周室疏附后先,載于《詩》、《書》,傳之奕异,視乎尚矣!夫三代之用人,不拘資格,故《兔置》之野人,《小戎》之女子,皆可以備腹心德音之任。至于后世,始立資格以限制之。又有所謂清流者,在漢則曰“賢良方正”,在唐則日“入直”,在宋則曰“知制誥”。
我朝太祖高皇帝定天下,開鄉會制科,設立翰林院衙門,儒臣之得与此選者,不數年間從容而躋卿貳,非是不得謂清華之品。凡宰臣定謚,其不由翰林院出身者,不得謚為“文”。如此之死生榮遇,其所以固結于人心而不可解者,菲一日矣。雖其中拔十而得二三,如薛宣、胡居仁之理學,周憲、吳景之忠義,功業則有于謙、王守仁,文章則有李夢陽、何景明輩:炳炳浪浪,照耀史冊。然一榜進士及第,數年之后乃有不能舉其姓字者,則其中僥幸亦不免焉。
夫萃天下之人才而限制于資格,則得之者少,失之者多。其不得者,抱其沉冤抑塞之气,噓吸于字宙間。其生也,或為佯狂,或為迂怪,甚而為幽僻詭异之行;其死也,皆能為妖,為厲,為災,為浸,上薄乎日星,下徹平淵泉,以為百姓之害:此雖諸臣不能自治其性情,自深于學問,亦不得謂菲資格之限制有以激之使然也。
臣聞唐朝有于諸臣身后追賜進士之典,方干、羅鄴皆与焉。皇上旁求側席,不遺幽隱,宁于已故之儒主惜此恩澤?諸臣生不能入于玉堂,死何妨懸于金馬。伏乞皇上,憫其沉抑,特沛殊恩,遍訪海內已故之儒修,考其行事,第其文章,賜一榜進士及第,授翰林院職銜有差,帽沉冤抑塞之士,莫不變而為祥風甘雨,同仰皇恩于無既矣。臣愚罔識忌諱,胃昧陳言,伏乞睿鑒施行。
万歷四十三年五月二十七日疏上,六月初一日奉旨:
這所奏,著大學上會同禮部行令各省,采訪已故儒修詩文、墓志、行狀,匯齊送部核查。如何加恩旌揚,分別賜第之處,不拘資格,确議具奏。欽此。
禮部行文到各省,各省督撫行司道,司道行到各府、州、縣。采訪了一年,督撫匯齊報部,大學土等議了上去。議道:
禮部為欽奉上諭事。万歷四十三年五月二十七日,河南道監察御史臣單揚言,奏為請旌沉抑之人才,以昭圣治,以光泉壤事一本,六月初一日奉圣旨(旨意全錄)欽此。臣等查得各省咨到采訪已故之儒修詩文、墓志、行狀,以及訪聞事實,合共九十一人:
其已登仕籍未入翰林院者:周進、范進,向鼎、蘧祜、雷驥、張師陸、湯奉、杜倩、李本瑛、董瑛、馮瑤、尤扶徠、虞育德、楊允、余特,共十五人。
其武途出身已登仕籍,例不得入翰林院者:湯奏、蕭采、木耐,共三人。
舉人:婁奉、衛体善,共二人。
蔭生:徐詠一人。
貢生:嚴大位、隨岑庵、匡迥、沈大年,共四人。
監生:婁瓚、蘧來旬、胡縝、武書、伊昭、儲信、湯由、湯實、庄洁,共九人。
生員:梅玖、王德、王仁、魏好古、蘧景玉、馬靜、倪霜峰、季萑、諸葛佑、蕭鼎、浦玉方、韋闡、杜儀、臧荼、遲均、余夔、蕭樹滋、虞感祁、庄尚志、余持、余敷、余殷、虞梁、王蘊、鄧義、陳春,共二十六人。
布衣:陳禮、牛布衣、權勿用、景木蕙、趙洁、支鍔、金東崖、牛浦、牛瑤、鮑文卿、倪廷珠、宗姬、郭鐵筆、金寓劉、辛東之、洪憨仙、盧華士、婁煥文、季恬逸、郭力、蕭浩、鳳鳴歧、季遐年,蓋寬、王太、丁詩、荊元,共二十七人。
釋子:甘露僧、陳思阮,共二人。
道士:來霞士一人。
女子:沈瓊枝一人。
臣等伏查,已故儒修周進等,其人雖龐雜不倫,其品亦瑕瑜不掩,然皆卓然有以自立。謹按其生平之事實文章,各擬考語,另繕清單,恭呈御覽。伏乞皇上欽點名次,揭榜曉示。隆恩出自圣裁,臣等未敢擅便。其詩文、墓志、行狀,以及訪聞事實,存貯禮部衙門,昭示來茲可也。万歷四十四年六月二十三日議上,二十六日奉旨:
虞育德賜第一甲第一名進士及第,授翰林院修撰。庄尚志賜第一甲第二名進士及第,授翰林院編修。杜儀賜第一甲第三名進士及第,授翰林院編修。蕭采等賜第二甲進士出身,俱授翰林院檢討。沈瓊枝等賜第三甲同進土出身,俱授翰林院庶吉士。于七月初一日揭榜曉示,賜祭一壇,設于國子監,遣禮部尚書劉迸賢前往行禮。余依議。欽此。到了七月初一日黎明,禮部門口懸出一張榜來,上寫道:
禮部為欽奉上諭事。今將采訪儒修賜第姓名、籍貫,開列于后。須至榜者:

第一甲

第一名虞育德,南直隸常熟縣人。
第二名庄尚志,南直隸上元縣人。
第三名杜儀,南直隸天長縣人。

第二甲

第一名蕭采,四川成都府人。
第二名遲均,南直隸句容縣人。
第三名馬靜,浙江處州府人。
第四名武書,南直隸江宁縣人。
第五名湯奏,南直隸儀征縣人。
第六名余特,南直隸五河縣人。
第七名杜倩,南直隸天長縣人。
第八名蕭浩,四川成都府人。
第九名郭力,湖廣長沙府人。
第十名婁煥文,南直隸江宁縣人。
第十一名王蘊,南直隸徽州府人。
第十二名婁奉,浙江歸安縣人。
第十三名婁瓚,浙江歸安縣人。
第十四名蓬祜,浙江嘉興府人。
第十五名向鼎,浙江紹興府人。
第十六名庄洁,南直隸上元縣人。
等十七名虞梁,南直隸五河縣人。
第十八名尤扶徠,南直隸江陰縣人。
第十九名鮑文卿,南直隸江宁縣人。
第二十名甘露僧,南直隸蕪湖縣人。

第三甲

第一名沈瓊枝,南宣隸常州府人。
第二名韋闡,南直隸滁州府人。
第三名徐詠,南宜隸定遠縣人。
第四名蘧來旬,浙江嘉興府人。
第五名李本瑛,四川成都府人。
第六名鄧義,南直隸徽州府人。
第七名鳳鳴歧,南直隸江宁縣人。
第八名木耐,陝西同官縣人。
第九名牛布衣,浙江紹興府人。
第十名季萑,南直隸怀宁縣人。
第十一名景本蕙,浙江溫州府人。
第十二名趙洁,浙江杭州府人。
第十三名胡縝,浙江杭州府人。
第十四名蓋寬,南直隸江宁縣人。
第十五名荊元,南直隸江宁縣人。
第十六名雷驥,北直隸大興縣人。
第十七名楊允,浙江烏程縣人。
第十八名諸葛佑,南直隸盱眙縣人。
第十九名季遐年,南直隸上元縣人。
第二十名陳春,南直隸太平府人。
第二十一名匡迥,浙江樂清縣人。
第二十二名來霞士,南直隸揚州府人。
第二十三名王太,南直隸上元縣人。
第二十四名湯由,南直隸儀征縣人。
第二十五名辛東之,南直隸儀征縣人。
第二十六名嚴大位,廣東高要縣人。
第二十七名陳思阮,江西南昌府人。
第二十八名陳禮,江西南昌府人。
第二十九名丁詩,南直隸江宁縣人。
第三十名牛浦,南直隸蕪湖縣人。
第三十一名余夔,南直隸上元縣人。
第三十二名郭鐵筆,南直隸蕪湖縣人。
這一日,禮部劉迸賢奉旨來到國子監里,戴了帕頭,穿了官袍,擺齊了祭品,上來三獻。太常寺官便讀祝文道:
維万歷四十四年歲次丙辰,七月朔,宜祭日,皇帝遣禮部尚書劉進賢以牲醴玉帛之儀,致祭于特贈翰林院修撰虞育德等之靈曰:

嗟爾諸臣,純懿靈淑,玉粹鸞騫,金貞雌伏。彌綸天地,幽替神明,易稱鴻漸,詩喻鶴鳴。
資格困人,賢豪同歎;鳳已就怒,桐猶遭暴。縵袍短褐,蓬留桑樞;伐藜粥畚,坎凜歉覷。
亦有微官,曾紆尺組,龍實難馴,哈宁堪伍。亦有達宦,曾著先鞭,玉堂金馬,邈若神仙。
子子千旄,翹翹車乘,誓墓鑿坏,誰敢捷徑?澀矗澩嵺,駔儈市門,中有高士,誰共討論?
茶板粥魚,丹爐藥臼,梨園之子,蘭閨之秀。提戈磨盾,束發從征,功成身退,日落旗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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