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tin

Qing Lou Meng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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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命侍兒去請太爺、太太到來。鐵山夫婦到梅花館,見了小兒,十分歡喜,便抱
在手中玩了一回,便道:「乳名喚他元官,字取吟梅。」眾人齊聲稱好。琴音便道:
「梅為花魁,乃狀元之兆。乳名元官,其意適符。公公命名,真有意也。」欽山笑道
:「這也不過偶爾名之,有什麼講究。」坐了一回,鐵山夫婦回歸省親堂,挹香便在
愛卿房中照應一切。嗣後日在梅花館陪伴,一連約有三四日不出。
翌日,秋、素、琴、玉四人謂挹香道:「你連日不吃酒了,我們今天可要吃酒罷
。」挹香點頭稱善,就命侍兒端整了幾樣酒肴,擺在梅花館,五人同飲。飲至半酣,
琴音至庭前瞻玩,忽見天邊許多寒雁一隊隊飛來,便扯了挹香道:「你快來看,天上
的雁成群結隊,甚可屬玩。」挹香看了一回道:「此乃雁字,即此為題,你們可要做
他一首詩,倒是個韻事。」琴音點頭道:「倒也使得。」挹香道:「你們四人各吟一
首,不拘韻可也。」小素與秋蘭道:「我們初知音律,這雁字詩卻難刻劃,不做,不
做。」
挹香道:「詩須勤做為佳,何必如此膽小。」二人只得靜心研求。琴音已成一律
,付與挹香。挹香接視之,見上寫:
雁字 七律不限韻
凌霄筆陣轉縱橫,繫帛曾傳萬里情。
天半一行原草率,雲中幾字自分明。
衡南鳥跡書曾寄,塞北鴻文篆恰成。
最是秋風斜照裡,亂鴉點點共相迎。
挹香看了,點頭稱妙。又問小素道:「你的詩如何了?」小素紅著臉道:「沒有
,沒有。」挹香見他如此,便道:「終該有幾句了。」小素道:「只有三句在此,卻
難覓對。」挹香道:「就是三句,你可寫出來我看。」小素無奈,寫云:
一群孤雁度窗前,嘹唳聲中劇可憐。
兩翅劃腳征塞路,……
挹香這「只此三句,下面卻未曾對就,何不對了『半行寫入楚江天。』小素於是
又搜索枯腸,吟成四句,呈與挹香。挹香取來一看,見上寫著:
不同蟲篆思行草,若擬龍文倍斷連。
八月書空無限景,羽禽翰墨有姻緣。
挹香看罷道:「詩雖不甚大繆,借乎總有強欲求工之意。」
正說間,素玉詩成,挹香取來一看,見上寫著:
音書何處到天涯,旅夢年年感歲華。
忽見凌空開筆畫,果然落墨繞雲霞。
盤旋掃去朱曾點,潦草飛來白亦斜。
撩我心清添客夢,幾行人字掠平沙。
挹香拍手大贊道:「素妹妹,你的詩近日愈加精警了。」便挽了素玉的手道:「
為何你做出如此出色之詩?」素玉道:「你不要惡贊,這首詩有什麼好處?」挹香道
:「怎麼不好,句句雙關,而且細膩非凡。這『果然落墨繞雲霞』一句,即置之《劍
南集》中,亦不為愧!」三人見挹香稱贊,多趨往觀之,果然十分熨貼,不禁嘖嘖稱
妙。愛卿在房中聽見,便道:「素玉妹佳作可肯把我一讀?」挹香忙拿了詩到房中與
愛卿觀看。愛卿看了道:「果然刻劃摹神,無字不煉。」
挹香復出外來催秋蘭道:「妹妹,就剩你一人了,快些做罷。」秋蘭道:「我不
做了。」挹香道:「為什麼呢?」秋蘭道:「珠玉在前,我何敢自忘鄙陋,貽笑大方
。」挹香道:「你太愚了。他們都是幼時所學,得有如此妙境。你與小素妹乃是後學
,他們有十分才學,你有五分也算好的了。你只管放心,我做先生,總是從公而論,
一無私弊的。」秋蘭倒好笑起來,只得將詩錄出,交與挹香道:「你們不要笑才好。
」挹香道:「不笑,不笑。對了此詩,不論好不好,向他哭一場可好?」秋蘭聽了,
又好惱又好慚,便將挹香打了一下,乃道:「你總這般利口。」三人拍手道:「如今
打先生了,打得好,打得好。」挹香只得由他們說笑,拿來一看,見上面寫著:
抉到天中雲漢章,楚江秋信自蒼茫。
蓼灘掠過成三折,荻浦揮來列幾行。
咄咄書從空際認,翩翩陣看塞邊長。
應勞著筆翻鴉墨,缺處還須點夕陽。
挹香看了這首詩,也贊道:「秋妹妹說什麼做不出詩,據我看起來,只怕此時這
些假斯文酸秀才,還沒有你這幾句詩來。」
於是細將四律評論一回道:「第一應讓素玉妹妹。第二本擬琴妹,然秋妹初學如
此,應排第二。第三琴音妹妹,第四麼,小素妹妹。你不要動氣,只得排你了。」小
素笑道:「有什麼動氣?」挹香笑道:「不錯,不錯。好妹妹,你是不動氣的。」於
是五人復飲。
正飲間,忽見鄒拜林從園中走來,挹香一見,連忙出迎,四美亦一同相見。拜林
道:「刻聞愛嫂新添了一位姪兒,特來賀喜。」挹香道:「有勞哥哥。」便道:「殘
肴在此,可飲一杯。」拜林道:「好。」四美人正欲辭去,挹香道:「林伯伯與自己
伯伯一般,有什麼客氣?」四人只得也坐了。拜林道:「弟嫂身子諒必平安的?」挹
香道:「多謝哥哥,尚稱安適。」拜林道:「你的嫂嫂也產了個女兒,日後又是一番
空事。」琴音接口道:「原來林伯伯也添了位令愛,我們沒有曉得,倒失賀了。」拜
林道:「這倒不敢。但是我們拙荊與著三個小妾,時時思念你們四位嫂嫂,本欲過來
相敘相敘,奈這幾天有了產育之事,所以分身不開。你們幾位可到隔壁去敘敘罷。」
琴音答道:「如此極妙,我們正欲與嫂嫂們賀喜來。」於是又飲了一回,方才撤席。
秋、素、琴、玉四人帶了侍婢,隨了拜林從園中走至鄒家,見了拜林的夫人與三
個姬妾,大家歡喜,也莫逆非凡。拜林的夫人道:「香叔叔真是個有福之人:遇著你
們幾位嬸嬸,又添了新姪兒,父母又雙全,真是人間不易多得的了。」琴音笑著答道
:「這是那裡及林伯伯。林伯伯是三代祖孫同堂共樂,姆姆又內助稱賢,不比我們蠢
俗無能之輩。」拜林在旁聽了笑道:「你們都不要謙,我來公斷了罷:大家好。」說
著引得大家都笑個不住。琴音等抱了拜林的女兒,細細的看了一回,見其面貌豐盈,
眉目清秀,都嘖嘖稱贊。琴音便向身邊解了一個翡翠和合佩兒,以作見面之禮。素玉
等也送了許多物件。拜林夫婦稱謝一番。琴音又問道:「不知姪女可曾取名否,」拜
林道:「名喚佩蘭。」
琴音道:「蘭為王者之香,佩之者幽潔可知。」拜林道:「又承嫂嫂謬贊。」於
是即命設酒相款。四美固辭欲歸,拜林夫婦那裡肯放。不一時筵席已到,一同暢飲,
直至玉漏沉沉,方才宴罷。拜林命四個侍兒,掌燈送四美人歸。四人謝了拜林夫婦,
穿芳徑步迴廊,回歸梅花館。挹香猶未安睡,各又坐了片刻,挹香同素玉往步嬌館安
睡,三美始散。
嗣後挹香終日在家陪伴愛卿,不是與四美談詩,便是到園中遊玩。他本是個瀟灑
之人,得了一妻四妾,心願已償,況且外邊還有三十一位美人相憐相愛,所以無憂無
慮,真個神仙也不能比他。
時光易過,那日已是二十一日了。拜林來約挹香會試,挹香只得要往,僱定船只
,擇於二十四日動身。預先三日往各親友家辭行,又與眾美人話別,十分忙碌。到了
啟棹之日,辭別了父母,又別妻妾五人,又囑愛卿當心吟梅,然後帶了家人,同拜林
登舟,往順天進發。
要知會試中與不中,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武雅仙訂盟洪殿撰 章幼卿于歸張觀察
話說挹香自從二十四日同拜林進京會試,先在保和殿覆試,卻考了一等三名,拜
林亦列前茅。到了會試正場,正欲打點掄元,誰知路上受了些風寒,竟生起病來。握
挹香本來功名心澹泊,如今覆過了試,也算交代了,便告病回吳。拜林命家人們留心
一切,河梁送別,挹香駕舟而歸。拜林依舊在京考試。吾且不提。
且說挹香一路上就地延醫,服了幾劑風寒藥,漸漸復原。二十一日,舟抵吳中,
登岸回家,稟知父母。鐵山道:「功名遲速是有其時,不可強求也。」重新替他延了
醫生,服了些補藥,到了二月朔,挹香強健如初。
是日太氣溫和,出外閒步,迤邐而行,已至武雅仙家。進門不見雅仙,心中疑甚
,入內遇假母,詢其故。假母道:「自從老爺會試去後,臘月底來了一個洪大人,榜
名勻金,卻是新科狀元,他從學憲任上回來,要娶一個絕色姬人到京作伴。見了我家
雅仙女兒,十分情摯,彼此傾忱,願出白銀千兩。老身要他了二千兩,他說甚麼:『
如此美人,不要說二千兩,就是四千兩也不為貴。但我此時因看他淪落花前,十分不
忍,我本欲納一姬人,故而與你商量。一千兩銀子,我也不算你女兒的身價,無非償
你數年撫養之意。你既不允,也就罷了。』嗣後我也不放在心。敦知停了三日,洪大
人命家人來傳語道,『大人今日動身,特來邀你們小姐一別。我想他們如此知己,又
不好故拂其情,只得命女兒到碼頭上去。誰知去了良久,家人又來傳語道,『你們小
姐,大人帶往京中去了,白銀千兩即便送來,不食前言,特來告爾。』」挹香道:「
有這等事麼?」假母道:「老身一聞此信,連忙趕至碼頭,已是人舟俱杳,無計可施
,只得回來。如今老爺要會女兒,沒有仙術恐不能再見他了。」
挹香聽了,便道:「雅仙妹妹竟去了麼?」說著大哭。哭了一回,又道:「罷了
,罷了!雅仙妹妹得了護花鈴,我也心安了。」假母又同挹香到雅仙房中。坐了半晌
,心中更加淒楚。只見庭前花木如常:「雅仙妹有志從良,芳姿莫晤,倘今日尚在,
他又要與我談今論古,飲酒吟詩。如今鳳去台空,我金某其將何以為情耶?」想到此
,不覺滄然淚下,乃向案頭拈了一枝筆,題詩一首於壁上云:
藍橋曾憶謁雲英,才得相逢心便傾。
此日桃花人面杳,頓教漁父觸離情。
挹香寫完,讀了一遍,淚流滿面。假母慇懃勸慰,挹香又坐半晌而別。
信步而行,己至千將坊,便往章幼卿家。幼卿接進道:「為什麼京中已回來了?
」挹香含淚道:「都是進了京,以至如此。」說著,不覺掉下淚來。幼卿見了如此光
景,心中十分不解,便道:「我問你京中幾時回來,為什麼不會試呢?」挹香便將害
病之事告訴了幼卿。幼卿道:「今日君來卻也巧甚,我正有言欲告於君,為何你先向
別人垂淚?」挹香揩了眼淚道:「總歸書生福薄,豔福無常。我蒙你們眾姐妹相愛相
憐,亦是前生之福,奈何不能久聚,令人惆悵頓生。前者愛芳妹東國從良,我已心中
不樂,乃不料如今又是……」挹香說著,不覺哽咽流淚。幼卿見他如此,疑他知道而
來,便問道:「莫非你已知其事了麼?」挹香道:「我初不知道,至今日方知。」說
著,便坐在榻上涔涔淚下。幼卿又想道:「不知為著何人,還是為我?」便問道:「
香弟弟,你為著何人這般惆悵?」挹香道:「你想為著何人?」幼卿道:「莫非為著
我麼?」說著,便坐在挹香身邊,拿手帕兒替他拭淚。挹香道:「姊妹又沒有甚麼離
情訴我,我有甚麼惆悵?」幼卿只道挹香怪他,忙分辨道:「你也才得到來,我正欲
告你,你自己先在那裡自悲自切,叫我也不能進言,為甚麼倒怪起我來?」挹香道:
「怪你甚麼,就是你不說.我也知道的。總歸我金挹香福薄就是了。」幼卿道:「香
弟愚矣。君不聞人生於天地間,為鬚眉者必期顯親揚名,為巾幗者亦望芳流千古。即
如我等誤謫風塵,青春辜負,就是有志從良,你也不好怪人怨己的。況你雖知大略,
底細未明,先是一番哭泣,使我十分淒測,要說底細也說不出了。」挹香道:「我已
明明白白,怎見不知底細?」幼卿道:「你問過何人而知底細?」挹香道:「雅仙妹
妹假母向我細說,難道還不知底細麼?」幼卿道:「雅仙妹妹家假母雖則知之,他究
竟不曉從中底細。」挹香道:「如此說來,姊姊得明底細,倒要請教。」
幼卿道:「這個人雖是初交,倒也情厚。溫文秀雅,卓識多聞,動作行為,不像
負心之輩。雖則蒙君相待,辱愛有加,然久逗花前,亦非了局。如今遇此機會,亦可
為天假奇緣,你也不可這般悲切。況君之姊妹交尚多,花晨月夕,仍可尋歡,亦何必
形惻惻淒淒之色。」說罷,不覺下淚。挹香道:「姊姊所言,其人既是多情,日後不
至辜負,我也可放心了。所悲者月地花天少了一美人作伴,你想可悲不可悲,可恨不
可恨!」挹香說罷,淚珠兒撲簌簌流個不住。幼卿道:「君言誠是,我豈忍與你分離
,但此事出於無奈,望君寬懷。」挹香聽了道:「若說姊姊他日與我分別,我更加要
悲切了。」幼卿道:「但是吉期在邇,後日就要于歸,所以今日為君告之。」挹香道
:「姊姊,你又來了。你說知其底細,真真謬極了。他還是去年歲底去的,甚麼後日
不後日,可是你弄錯了?」幼卿聽了,便問道:「你說何人?」挹香道:「你說何人
?」幼卿道:「你說何人?」挹香道:「我說的是武雅仙妹妹。你說的何人?」幼卿
哭道:「我說的就是我自己。」
挹香聽了這話,不覺大哭道:「為何姊姊你也要去了?那人是何等樣人,有福與
姊姊作伴?」幼卿道:「此人姓張,筮仕雲南,羈身滬瀆。近因奉催軍需,小憩金閶
。到了我處,蒙他青眼相看,願訂偕老。觀其風雅志誠,似乎可托。是以托人探聽了
幾日,訂於後日成嘉耦禮,共續鸞盟。第不過與君相聚多年。未忍遽焉分別。惟望君
勿念葑菲,妾心亦慰。」言訖淚落如珠。挹香亦揮淚道:「我與姊姊多年心契,正圖
相聚,怎說要棄我而去,得毋增我把袂牽襟之感耶?雖姊姊梅將迨吉,青春不可再負
,但不知張君筮仕滇池是何官職?籍貫何方?可是鍾情之輩?不要僅貪姊姊之色美,
兼瞰姊姊之金多,到日後終身無靠,依然為棄舊憐新者,那時姊姊入此室處,既不能
越其範圍,又不能別籌良策,致遭妒花風雨狂暴相催,我金挹香詎能偕往保護芳卿?
凡人性情不測,設一二欺凌姊姊,我金某不知猶可,倘若知之,我將何以為情耶?望
姊姊細心防備,後日要去,我也不好強留姊姊的。」說著又哭。幼卿道:「你的言語
誠為金玉,但愚姊久圂風塵,早有從良意,苦無可意人。這個張家公子乃是白門望族
,職為觀察,一切情形,愚姊已為探聽,大約不至誤訂,君請勿憂。」挹香道:「籍
貫白門,是南京人了。但南京人是不善者多,咸以刁詐成風,奸謀為念,世俗有『南
京拐子」之諺,姊姊更宜慎之。」幼卿笑道:「挹香,你木愚了。世俗之言,豈可作
證?」挹香道:「姐姐慧眼,自然善能擇人,亦何須我言之喋喋。」
二人說了一回,天色已晚,挹香因幼卿歸期在邇,不忍分離,那夕就在幼卿家剪
燭談心,共陳衷曲。正所謂:
世上萬般愁苦事,無非死別與生離。
後日,挹香復至幼卿家。挹香謂幼卿道:「卿今去矣,僕之思慕何時能已。卿去
後務望諸事留神,我金某是『從此蕭郎是路人』,不能再為卿護了。今日姐姐于歸,
我也不敢以俗物贈奩,聊賦《催妝》數什,日後姐姐言念鄙人,不妨對此俚詞一唱,
亦如與我見也。」說著袖中取出詩箋,遞與幼卿。幼卿和淚展開一看,見上寫:
願遂求凰竟賦歸,惜花蝴蝶尚依依。
鯫生恨未生雙翼,常伴卿卿作對飛。
其二
謝卻歌衫舞扇緣,韶華不再負年年。
宓妃豈肯常居洛,有客鍾情解惜憐。
其三
卿去離懷客獨癡,百年嘉禮趁良時。
從今香國狂應減,人面桃花繫我思。
其四
驪歌一曲作催妝,卿意儂情兩不忘。
從此蝶蜂休問信,名花今已嫁東皇。
幼卿看罷道:「蒙惠佳章,銘心拜領。所囑一切,我已知道,不要說了。若再說
時,使人更加淒楚了。」便向身邊解下一個羊脂玉龍▉,遞與挹香道:「愚姐無以為
贈,這玉佩乃我平素心愛,今日贈君,寸心聊表,君其納之。」挹香聽罷,心如刀割
一般,含淚接了道:「蒙貺佳珍,多謝姐姐。僕當佩之於身,以表不忘之意。但是他
日見物懷人,又要多增惆悵。」幼卿聽了,搖搖手道:「不要說了,我心碎矣。」挹
香亦語不成聲,二人無非淚眼相看而已。俄而張家彩輿臨門,挹香無可奈何,與幼卿
抱頭大哭一場,幼卿方才上轎排踏,由千將坊往曹家巷而去。挹香追至門前,眼??的
猶是探望,直至轎子轉了彎看不見了,方才回去。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未免有情寶琴話別 誰能遣此月素分離
話說挹香看幼卿轎子去遠了,方才回家,一種淒涼,無從解釋。愛卿等勸慰他一
番,雖稍稍丟開,究竟總有些介介。那日已是杏月初三了,挹香在著書館中,忽報葉
仲英到來。挹香接進後獻茶畢,仲英道:「香弟,你這幾天為何十分憔悴?看你面上
有無限愁思,卻是為著何事?」挹香道:「仲哥哥,你有所未曉。我前月到武雅仙妹
妹家去,誰知道人面桃花,杳然不見。後來詢及假母,方知訂盟洪殿撰,設計娶去。
其時我已調悵。誰知到得幼卿姐處,他又要于歸張氏,前月十六日已賦宜家之什。我
想昔日三十六美相敘握翠園,何等歡樂。如今已三美杳然,日後他們多年及▉梅,恐
不久也要分離,所以在此愁悶。」仲英道:「怪也怪你不得。如此豔福,占了長久,
一旦分離,未免惆悵。但是聞得寶琴妹妹亦已訂盟於陳氏之子,鄭素卿妹妹被鴇母允
許湖州朱氏為妾,你倒沒有曉得麼?」挹香聽了大訝道:「仲哥哥這句話可是真的麼
,你從那裡得來的?」仲英道:「我來騙你做什麼。我是慧瓊姐姐向我說的。」挹香
聽了大歎道:「一事未曾解釋,那知二位美人又要離別了。仲哥哥,我要去看看他們
,又不要如雅仙妹妹一樣分別而行。你可同我去走遭?」說著不由分說,把仲英扯了
一同出門。
先至寶琴家來。寶琴見挹香一副不悅的臉兒,倒也不解,便道:「你可是愛姐做
了孕婦,所以不到這裡來?」寶琴尚未說完,挹香已經一眶眼淚,撲向寶琴懷中,大
哭道:「好姐姐,你竟肯捨我而行,從良志決!如今幼卿姐與著雅仙妹、愛芳妹俱忍
心別我,你又要棄我而去,鄭素卿妹妹又被假母鬻向湖州。你也去,他也去,你們索
性去罷,你們去完了,我也看破世情,深山中去修道了。」說著又大哭。
寶琴見他如此模樣,不覺一陣心酸,也垂珠淚,乃說道:「你不要哭,好好的,
我與你說。」於是將鮫綃帕替挹香拭乾了淚,扶挹香坐在身邊,又替他拭了一回淚,
然後說道:「我之從良,亦出於無奈。實緣日月逝矣,歲不我與,倘日後剩粉殘脂,
猶恐終身有誤。是以輾轉熟思,苦無良策。如今蒙一個陳君相愛,不棄葑菲,因他初
斷鸞弦,願娶妾為繼室。我也豈忍棄君而去,實迫於不得不然耳。」挹香道:「好姐
姐,你的話雖則不錯,然而我將奈何?就是所云日後終身,我金某已有正室,雖則你
們三十六美都到我家中,我非不可支持,不過不忍以你們屈為側室而耽誤終身。如今
姐姐說的陳君,可是常來的這個陳又梅麼?」寶琴道:「正是此人。如今約在三月中
于歸。」挹香道:「姐姐其志已定,我也不好挽留的。但我必須於便中來拜托又梅,
替他說:君作護花使者,須要知姐姐是多病工愁的人,千萬要善為保護。我托了他一
番,方可放心。」寶琴聽了挹香這一席話,又是感激,又是悽慘,二人哭做一團。
仲英見他們恁般苦楚,便道:挹香弟,你何必如此。此時寶姐姐尚可聚首,我們
且到外邊去走走罷。」便扯了挹香出來。挹香道。「我還要去看素卿妹妹。」仲英道
:「不要去了,你去無非又添許多惆帳,許多眼淚。」挹香道:「我要去的。」仲英
見他如此,只得隨他而行。不一時已至素卿家,素卿接進二人。挹香一事不管,便向
素卿道:「妹妹,你可是被鴇母許於湖州朱氏?這句話真乎不真?」鄭素卿含著淚道
:「妹命不辰,確有其事。至於其人之性情動作,卻一些不知。如今事已如此,總為
妹之命薄,他日到著湖州,倘若遇人不淑,我總拼以一死而已。」挹香聽了大哭道:
「妹妹,你為何說這許多傷心話,叫人不要痛煞!」便命侍兒去喚鴇母到來。
鴇母至,挹香怒道:「媽媽,你不該將素妹妹變賣湖州,不擇人品。你只知惟利
是圖,你可知他是個執性的人,若有一二不對,尋了短見,豈不是白白的害他一命?
你要銀錢,盡不妨向我說,為何將他變賣?」鴇母道:「金公子不要錯怪老身,容我
細說。我因女兒年紀大了,就是這個倚門賣笑的生涯,亦非長策,老身亦欲棄此行業
,別尋活計。所以將女兒許與湖州朱公子為側室。雖日側室,無異專房。這朱公子的
夫人卻是未曾生育,要女兒去替他生幾個兒子,接續宗挑的。且此人十分情重,金公
子放心便了。」挹香歎道:「據你說來,這朱公子是個有情之輩。但是,日後素妹妹
有甚麼三長兩短,哼,老媽媽,你不要怪我,我金挹香不與你干休的!」鴇母道:「
公子放心,都在老身身上。」挹香道:「這就罷了。未識他幾時來迎?」鉞母道:「
總在三四月間」挹香只得勸了素卿一番,訂以明日再敘。
出門後,仲英與挹香分路,挹香逕至月素家來散悶。誰知愁恨一齊來,才到月素
家,月素即告以訂盟▉直陸茂才之語。
挹香苦上加苦,便說道:「月妹妹,你們可是會齊了來苦煞我金挹香麼?前日雅
妹與幼姐去了,今又知寶姐姐與素卿妹妹俱有從良之念,欲到你處來散散悶,誰知你
也有從良之意。咳!金挹香嚇金挹香,早知今日,悔不當初了。我蒙眾姐妹相憐相愛
,月妹妹,你是更加相看格外。我昔日患病你處,蒙你陪侍藥爐茶灶,延醫祈佛,衣
不解帶者幾天,又蒙代出藥資,虔求仙劑。如此隆恩,未酬萬一,如今遽焉欲別。哈
哈,我金某也沒有人趣了!妹妹,你不要去的好。」說著也哭不出了,只管徘徊搔首
,仰面呼天。月素道:「我也豈忍與你分別,但思敘到日後終歸要別的,不過多聚幾
年。如今陸某乃在庠秀士,儒雅多情,細窺底細,似乎可托終身。你呢,知己者幸有
愛姐與四位妹妹在家,愚妹亦替你稍稍放心了。」挹香道:「妹妹之言,誠為懇切,
但我那裡捨得你去。」月素道:「事已如此,總歸是孽緣所累。我若不遇著你,我也
沒有什麼惆悵;如今遇著了你,弄得我萬斛愁腸,莫能解釋。你若不遇我,你也可少
此一段離愁了。正所謂『當初若不逢君面,無此分離一段愁』!」
月素說罷,挹香點頭稱是。那夕就在月素家住了。後來因眾姐妹分離在即,終日
在外邊相敘。
自來好景無多,轉眼間又是桃花逐浪,柳絮化萍之候。寶琴擇定三月望日從良陳
氏,素卿擇於十八日啟棹湖州,月素擇於二十四日于歸▉直。
挹香到了那時,心如醋▉的一樣,苦楚異常。十三日整日在寶琴家話別。到了十五
正日,陳宅轎子來迎,挹香恨不能留,又恨未曾面見又梅,托他保護。徘徊良久,忽
然想著,便在桌上取了兩張書箋,修了一封書札,囑寶琴帶來交與又梅,以表寸心。
其書曰:
愚弟金挹香稽首頓首,致書於又梅仁兄大人閣下:花前得晤芝標,三生有幸。並
知閣下素性知情,惜花念切,心心相印,正無殊僕之私衷也。欽羨,欽羨。邇者寶琴
校書風塵久圂,拊膺無人,僕雖欲特拔紅塵,苦無大力。茲聞閣下願惜名花,蔦蘿結
好,三星在戶,正迓迎百兩時也。從此校書終身有托,孽海能超,僕亦為之欣欣。所
慮者渠乃善病工愁之輩,非曲為保護者不可。然君本多情,無庸鄙人瑣瑣,奈僕真癡
者,若不能不嘖嘖多言也。裁箋奉達,肅賀雙禧不盡。
寫完封固,付與寶琴,便道:「姐姐,你到了那裡,可將此緘付與又梅,我可稍
稍放心些。」
二人正在牽衣話別,外邊賓相催妝,寶琴只得裝束而出。挹香到此時無限傷悲,
獨自一人在著房中流淚。直到轎子去了,方才對房中作了一個揖道:「我金挹香這裡
不來了,與君長別矣。」說著揩乾了眼淚,大踏步而歸。
停了兩日,又想▉直將來迎娶,預先幾日在月素家裡替他收拾箱籠,一件件檢點,
一樁樁安排。檢到一枝紫竹簫,挹香流淚道;「這枝簫素來你心愛的,帶了去。」又
見鏡奩中二方漢玉的拱璧,挹香又說道:「這也是妹妹心愛的,舊年叫我去買的,也
帶了去。」挹香一頭說,一頭收拾。月素十分苦楚,淚落如珠,便扯了挹香道:「不
要去收拾了,使人心中難過。」挹香也挽了月素坐在炕上。
月道道:「我前日繡成一香囊在此,只此微物以贈君,君見此物如見我矣。」說
著便向妝台抽屜內取了出來,遞與挹香。挹香和淚接來一看,卻是月白緞做成的一個
錦囊,上面用真金繡成的花朵,便嘖嘖稱贊。稱贊中又生出一種欽愛,欽愛中又添出
一種悲況。想道:「如此美人,如此才學,又添如此溫存,如此女紅,我金某僅能相
親相愛幾年,如今仍舊要入他人室。想陸君之豔福,高出於我金某萬倍也。」於是向
月素道:「蒙妹妹所賜,我當領謝。我也別無所贈,帶得一件碧霞的扇墜在此,聊表
寸心,敢云瓊瑤之報。」說著,身上解下來奉與月素。月素接來一看,見是一塊一兩
多重雙桃紅的碧霞,上面雕兩個瓜兒,枝葉上雕著一對蝶兒,暗寓瓜瓞綿綿之意。用
品藍京辮穿著一顆濃綠的翡翠珠兒,又用小圓珍珠盤繡,十分可玩。月素收了,也稱
謝了一番。
挹香道:「明日是你吉期,我也不忍來看你了。你此去之後,千萬自己保重。▉
直離城不遠,倘遇便鴻,務望平安慰我。」月素道:「你明日真個不來了麼?」挹香
道:「來了倒更加悲切,倒是不來的好。」月素聽了大哭道:「香哥哥,再不道相敘
多年,分離竟在今日。我看天下的人,就是有情之輩,只怕再不能遇著你一般體貼溫
存、知心契意的人了。」挹香道:「我金某幼負癡情,得占豔福,只怕再歇七八年,
都要風流雲散,雖解多情,我將奈何,」說著大家哭個不住。坐了良久,方才訣別。
月素直送至門首,一塊手帕兒揩得來宛如水浸一般。挹香行行回首,見月素猶在門首
,向他搖搖手,月素點頭答應。挹香又行了一回,回首看月素仍在門首,又向他搖搖
手。月素直至看不見了挹香,方才進去。正是:
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送斷腸人。
挹香到家後,與愛卿等說知,愛卿雖十分勸慰,挹香總覺傷心,一夜無眠。
明日一早,挹香仍往月素家來,月素見了挹香,便道:「你說不來了,為何又來
?」挹香道:「妹妹分別,在此半天,日後咫尺天涯,豈能再見,叫我那裡熬得住。
」正說間,轎子已到,月素只得與挹香分別。挹香苦得開口不來,停了良久,對月素
看著,掙了一名出來道:「妹妹,你竟去了麼?」方說完,看他眼淚直迸,昏然跌倒
。驚得月素手足無措,連忙扶起,命侍兒掐人中的掐人中,呼喚的呼喚,挹香竟不醒
轉。月素嚇極,便命侍兒取薑湯灌救。忙了半晌,挹香方才醒轉,又哭道:「妹妹,
你不要去!好妹妹,你千萬不要去!」月素只得含著淚道:「我不去。」便同侍兒扶
到內房榻上睡著,又安慰了他一番,然後瞞了挹香,便著心兒上轎而去。
挹香因一苦一厥,十分不爽,昏昏的倒睡了一覺。醒來方知月素已去也,無可如
何,大哭一場而返,一種淒涼莫釋。幸虧五美人殷殷相勸,始稍稍丟開。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五卿成訣別 眾美勸離愁
話說挹香自從月素分離之後,終日無聊。一日,忽有人遞來一柬,卻是陸文卿的
,見上寫著:
愚妹陸文卿含淚再拜致書於挹香哥哥文几:紅顏薄命,儂是可憐;碧海深情,君
誠仲愛。方期世世生生同登不老之場,詎知老母心狠,私訂小星於巨室,終朝負氣,
逼妹言歸。竊思始入泥塗,終遭局騙,人生之趣,更何有耶?本欲白綾三尺了此殘生
,惟與哥哥數年聚首,不別而行,忍乎?是以苟延殘喘,以待哥哥。務祈玉趾一臨,
使妹若衷曲訴,則亦目瞑泉下也。臨池淚湧,不盡欲言。
挹香心中本來惆悵,看了這信,更添無限淒涼,乃歎道:「彩雲易散,月不常圓
。我原知這幾年中姊妹都要去了,早知如此,昔日應該不要與他們認識。如今認識了
,到這個地步,我將何以為情?」心中想著,便出了書房,一路上悲悲切切,欲往文
卿家去。
行至半路,忽遇林婉卿家的侍兒,對挹香道:「我家小姐請公子去,為有婚姻大
事面商。」
挹香道:「你們小姐難道也要從良了麼?」侍兒道:「大都為此。」挹香道:「
好好好,你們都去罷,我金某縱屬多情,也只得看你們一個一個的去,不能強留的。
」說著同侍兒先到林婉卿家來。
婉卿接進,便道:「金挹香,今日請你來,非為別事,欲與你商量一件要事,君
試猜之。」挹香含淚道:「更欲何猜?無非為終身之事而已。」婉卿見他這般情形,
不覺觸動淒涼,拭淚道:「挹香,你猜得不差。有個覆姓歐陽,字又修,乃是前科的
副車,年約二九。人極鍾惜,蒙他見我之後憐愛十分,今欲娶為正室。我想若不早圖
良策,再圂風塵,只怕日後更非了局,故而含糊答應,邀你商議。你想此事可行不可
行?」挹香聽了道:「妹妹終身大事,我也不敢妄為計議。今既遇歐陽又修,只要妹
妹自存慧眼,也就罷了。不過我金挹香又要與你分別了。」婉卿含淚道:「君莫再言
,令人酸鼻。所幸者你姐妹們尚多,花台月榭,談笑詼諧,不至寂寞。」挹香喟然歎
曰:「幼卿姐已從張觀察,雅仙妹又隨洪狀元,素月、寶琴二位姐妹又賦歸與,鄭、
陸兩位又被鴇母鬻與人家,你又要去了。日後眾姐妹都是嫁杏及時,你說不寂寞,只
怕非但不寂寞,且要添無限淒涼之感。」說著,便大哭起來。婉卿雖則自己也心如刀
搠,只得忍淚勸挹香。又說了些閒文,挹香說明要去看文卿,訂以明日再來,始別。
一路上迤邐而行,早至文卿處。文卿見挹香至,便一眶眼淚,情不自禁,挽了手
同進房中。挹香道:「文妹妹,我一月不至,竟遭此變,究屬如何,可細為我告。」
文卿含淚道:「愚妹自遭淪落,憐惜者竟乏其人。後幸識君,蒙垂青眼,原擬薦衾▉,
恐妹之葑菲不足以事君子,是以為之箝口,未敢輕言。詎料『母也天只,不諒人只』
,竟將妹賣於鴛湖蔣氏,逼妹後日于歸。妹豈忍以蒲柳之姿,捨夫復適。況其人品一
切毫無頭緒,觀鴇母之動作云為,明明置我於死地。妹輾轉熟思,與其後日死在鴛湖
,不若今日死在你金挹香知已之前,亦可鑒我之苦衷,憐我之薄命也。」說罷大哭一
場,拔出佩刀,竟欲自刎,嚇得挹香六神無主,一把扯住道:「好妹妹,不要這般無
志。可知每事必要三思而行,或者鴛湖蔣氏也是有情之輩,亦未可知。宜先使人探聽
消息,然後再作道理。我挹香甚欲挽回其事,若偕你到家,又是迫於不可的了。若蔣
氏果亦多情,妹妹你一則脫離苦海,二則可靠終身,我金某愁心亦釋。此時底細未明
,徒欲以短見捐身,妹真愚矣!」
文卿聽挹香言言中理,心稍挽回,便道:「依你便怎樣?」挹香道:「去喚你母
親來,待我來責罰幾句,叫他回復蔣氏,再停幾日接你。我便使人去探聽,可去則去
之,不可去則別籌良策,何必如此之造次耶?」文卿點頭答應。挹香便命侍兒去喚鴇
母到來。不一時鴇母至,挹香怒說道:「你這老虔婆該死,為什麼將女兒造次許人?
今日幸虧我到這裡,否則你女兒已作夜台之物矣。如今你快去回復前途,叫他停幾天
來接,我來善言勸你女兒。但是這家蔣氏是何等樣人家,其人有多少年紀,可是有情
之輩,你可以實而言。若有藏頭露尾,我探聽了出來,哼,你不要後悔。」鴇母便答
道:「金公子聽稟:前日老身有個結拜的姐妹來說,嘉興蔣少峰乃富家公子,初斷鸞
弦。因女兒往玄妙觀進香,被他在三清殿覷見,便托我結拜妹子到來,說及願出白銀
三千兩,娶為繼室。老身因思女兒年已如此,不可再待;老身有了三千銀子,也可度
此一生。況其人甚是鍾情,年紀差長我女兒五歲,二十五歲也不為大。至於家中過度
,不要說今世用不盡,就是來世也用不盡哩。我句句真言,公子不信,去探聽可也。
」挹香道:「能得如此,也就罷了。」鴇母辭出,挹香對文卿道:「據他所說,尚可
去得。你且放心,待我差人往嘉興探聽確實,望你萬勿輕生。」文卿點頭答應,挹香
始別。
路經朱素卿門首,正欲進去,忽見假母出來,迎著挹香道:「金公子,你好久不
來了。如今我們素卿女兒已從了一個杭州的陳老爺去了,有兩方手帕、兩首絕詩在這
裡,叫我對公子說,因為離別有牽襟之慘,未免增難捨之心,是以繡詩於帕,留贈公
子,並囑公子自己保重。」挹香大訝道:「媽媽,這話真麼?」假母道:「老身怎敢
騙公子?」挹香道:「素妹妹想是想得不差,但我情何以遣耶?」說著流淚,隨了假
母入內,替他討詩。不一時假母取出,呈與挹香,卻是一方白素的帕,一方銀紅的帕
,上繡絕詩兩首云:
墮圂飄茵感落蕤,章台柳色亦堪悲。
而今尚幸逢芳侶,一棹西湖款款隨。
其二
情天情地覓情真,鍾在君家第一人。
君太鍾情情太摯,每教杜牧暗傷神。
挹香看了詩,又流了一回淚,便問道:「陳君是何許人,素妹妹幾時去的?」假
母便答道:「前月十三。這陳老爺乃是一個禮部主事,在京授職,如今己同女兒進京
去了。」挹香道:「你們女兒難道做他的二夫人麼?」假母道:「雖是側室,卻比眾
不同。」挹香道:「這是何故呢?」假母道:「陳老爺伉儷素來不睦,所以在著杭州
,不同進京。女兒到京中去了,居然與正室一般的看待,豈不是比眾不同的?」挹香
聽了稍慰,又嗟歎了一回,藏了手帕歸家。
明日午後,又至婉卿家來,婉卿接進道:「昨與你商量之後,晚上他來,我已許
了訂期,後日迎娶。」挹香道:「好妹妹,你真個要去了麼?我想昔日挹翠園三十六
美同敘,何等快活,何等熱鬧。如今水流花謝,都要分襟,言念及此,曷勝怨恨!」
婉卿道:「金挹香,你的心我也明白,但此時節亦迫於勢之下得已耳。」說了一回,
見天色已晚,婉卿命擺酒與挹香同飲。席間說不盡分離之態,描不盡悲切之情,直飲
到月上花枝,星移斗轉,方才撤席安睡。
到了明日,婉卿忽然想著呂桂卿亦有從良之念,已定於出月初三日于歸,便對挹
香道:「你可知桂姐家的事麼?」挹香道:「什麼事?」婉卿道:「他也定了歸計了
」。挹香道:「怎麼說?」婉卿道:「他已訂盟汪幼蘭了。」
挹香道:「有這等事?汪幼蘭是何等人,何豔福若此?」婉卿道:「聞得這汪君
乃是一個極鍾情的人,與桂卿姐姐倒也契洽十分。如今他的假母已經先嫁人了,桂卿
姐姐定於出月初三成宜家之禮,你倒沒有曉得麼?」挹香聽罷,見呆了半晌,十分著
急道:「我去看他」。別了婉卿,逕向千將坊而來。到得桂卿家,果見門前冷落,車
馬杳然,像個閉門辭客的情景,便至內庭。
桂卿見挹香到來,心中想道:「我若以直而告,他是個鍾情的人,悲悲切切,又
要惹出許多惆悵,添我許多惆悵。反不如與他尋氣一番,或搶白一番,待他怪了我。
免得添這許多悲切,日後亦免他憶念不休。」想定,使坐在榻上。挹香進內見了桂卿
,淚流滿面,上前抱住了桂卿道:「好姐姐,你為何要棄我而去?這汪幼蘭好福氣嚇
?」桂卿暗忖道:「怎麼他已知了?」便假裝怒容,將挹香一推道:「你這負心薄倖
之徒,我待你也不薄,你為何影兒也不到?我也曉得的,我之葑菲陋質,不和與你交
契,如今你也不要認識我,我也不來認識你。我本來要從汪幼蘭作歸計去了。」說罷
便哭。挹香聽了十分不解,暗思他為何出此不情之語?又一想,恍然大悟,莫非他恐
我悲傷,作此伎倆騙我,使我好怪了他,免此一番悲切。咳,桂姐嚇桂姐,你的伎倆
只好騙別人,那裡騙得過我?便大哭道:「好姐姐,你也不要這般了。我知道你恐我
悲傷,故說此話。我素來深知姐姐多情,那裡肯信你。」桂卿聽了,不覺情隨感發,
珠淚頻流道:「金挹香,你真我之知己也!如今既騙你不信,只得實訴你了,還望你
不要慘傷,我心亦安。我所訂之汪幼蘭,人甚鍾情,家亦富足,現擇於出月初三于歸
,適因恐你悲慼,故以小計騙君,使你怪了我,庶免你一番離別牽裾之痛。」挹香道
:「我本茫然,昨於婉妹處得聞此言,心中十分懊惱。我想昔日眾姐妹花濃雪聚,何
等歡娛,如今一個個分襟判袂,叫我怎不悲傷!」說罷含淚歸家,一面飭人往嘉興打
聽蔣少峰,一面備幾件助妝之物。
十八日,婉卿與鄭素卿俱是吉期。挹香先至素卿家說了一番訣別之言,滴了萬斛
悽惶之淚。繼至婉卿家,見歐陽家轎子,心中十分痛苦,恨不得將那轎兒打爛才好。
於是進內見了婉卿,也無別說,惟道:「妹妹保重」四字。說罷,也不忍看他上轎,
便對婉卿作了一個揖道:「妹妹再會了」說著,大踏步而行,可憐婉卿哭得肝腸寸裂
,珠淚千行。
再說挹香自從褚、武、章與寶琴、月素、鄭素卿離去,已是不堪,又加朱、林、
呂、陸也是分襟,曾幾何時,十美人芳蹤縹緲,所以弄得一個人如癡如醉,日夕在梅
花館,不是晝寢,便是悶飲。愛卿與四位美人竭力勸慰,望他稍釋愁腸。挹香有時忘
懷,則勉強歡笑,有時棖觸,則涕淚飄零,總不能掃盡相思之念矣。數日之間,心境
也不開了,形容也樵悴了。那日,愛卿與四美人勸他到園中宴賞紅榴,舒覽清和景色
。挹香去游了半日,席間亦無心吟詩,惟搶三拇戰,聊飲數杯。輪到素玉,正在不定
輸贏,將一隻象牙箸在杯子上擱上取下,忽園丁來報:「嘉興探聽人歸。」挹香喚進
,細詢其事,方知與假母所言無異,心中又快活了些。席散,便往文卿家告知其事。
初一日,拜林會試歸來,挹香急至鄒宅相會。拜林接進書室道:「林乃不才,莫
報吾弟盼望之心,言之恨恨。」挹香道:「英雄自有經綸志,到得逢時始上壇。荊山
至寶,必不久藏石中,再獻之連城倍價矣。大都顯晦有時,一飛沖天者,非三年前鎩
羽者耶!林哥哥又何必作劉▉之故態而恨恨也。」說罷,又告訴眾美分離之事。拜林
治酒相款。吾且不表。
到了初三初四兩日,乃桂卿與文卿于歸之期,挹香托拜林往二家去說道,因不忍
再與他們分別,特屬他們自己保重,並贈古玩奇珍,以作催妝之助。自已在家中,同
五位美人連日在醉花軒飲酒解悶。挹香歎道:「昔日我與你們在此醉花軒,真不愧『
醉花』二字,如今竟變了『醉心』了。幸有你們五位作伴,否則難矣慘矣」正說間,
拜林來,口中念道:「無可奈何花落去,美人己嫁莫相思。」挹香聽了悲切不堪,便
邀拜林入席飲酒。挹香悉腸莫釋,帶醉銜杯。拜林會試不得意,借此痛飲。俄而兩個
人不約而同,頹然大醉。愛卿命侍兒送拜林回去,自己與四美人扶了挹香,踉蹌而返。
嗣後挹香終朝不樂,雖家中有五美談心,外面有飛鴻等聚首,而無如萬斛愁腸,
終難消遣,時光易過,半年來風流去散,姐妹們陸續從良,弄得挹香怨天天無柄,恨
地地無襻矣。其時已是中秋,月光皎潔,桂蕊敷榮。愛卿見挹香十分不樂,命家人端
整酒肴在挹翠園中賞月。
未知可有韻事否,且聽不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賞中秋挹香懷美 開夜筵素玉勸夫
話說那日中秋,挹翠園設宴於拜月庭中,愛卿邀了四美人與挹香飲酒。抵暮,六
人同到園中,只見月色如銀,滿園遍耀,天空雲淨,萬籟無聲。挹香一手挽了愛卿,
一手搭在小素肩上,趁著月色,慢穿芳徑。林間桂蕊,撲鼻芬芳。過了海棠香館,兜
入荼▉架,穿出芍藥軒,上假山,到拜月庭,六人坐定。
愛卿道:「挹香你看,那邊這株金桂開得十分燦爛,映著月色尚且色若黃金,想
日間看時更要繁盛些哩。明日命侍兒來採些做球帶倒好。」挹香微笑稱善。秋蘭道:
「多採些兒做幾缸桂花梅兒,亦未始不可。」愛卿點頭稱好。素玉拍手道:「挹香,
你是最善吃梅的,我們來做些與你吃可好?」挹香道:「好好好。」
說了一回,家人擺上菜來,六人飲酒。俄而玉兔騰輝,比初到愈加皎潔。挹香舉
杯暢飲,四面觀望,只見觀魚小憩那邊一帶迴廊曲折縈紆,十分好看,便道:「愛姐
,我想自從觀魚小憩新創了十二間旱船,我們尚未進去游過,緩日必須一玩。但是每
閣中要一人?欄而立,各舉一韻事。倘有粗俗者,罰酒三杯。」愛卿笑道:「你這人,
想出來的事情總是離奇古怪。請問你自己做些什麼?」挹香道:「我麼,端坐於觀魚
小憩中,看你們獻技,評定甲乙後,酌加獎賞。」愛卿打了挹香一下道:「你這人太
會討便宜了。我們舉韻事,你麼看著,還要惹你做試官,評什麼甲乙,加什麼獎賞,
那個來依你?」挹香笑道:「不然就不好頑了。」
小素道:「你說獎賞,將什麼東西獎賞呢?」挹香聽了,想了一想道:「你若考
了第一麼,我賞你一個來意可好?小素聽了,杏臉微紅,打了挹香一下道:「你這個
精油嘴!」愛卿與秋蘭聽了不解,愛卿道:「甚麼來意?」挹香笑道:「你不懂的了
。」愛卿道:「你說不說?不說我要噴酒過來了。」挹香笑道:「這來意麼,就是我
來陪你之意。」愛卿啐了一聲,呼了一口酒,來噴挹香。挹香慌了,一躲,卻跌在琴
音懷裡。小素看見挹香跌了,恐怕他跌痛,連忙去扶挹香,自己在桌上一絆,倒跌了
一交,大家倒好笑起來,於是復歸坐位。
素玉與琴音問道:「你們說這許多口號,到底甚麼講究?」挹香笑道:「你們不
要問了,考了第一,自然總有好處。」愛卿與小素聽了,俱掩口而笑。大家仍舊一些
不解。
正在閒觀,忽聞一陣香風從木樨林中拂來,座上六人齊聲道:「趣極矣。」又見
半空中起了無數彩雲,襯得這個月如水晶球彷彿,耿耿秋宵,十分絢爛。挹香見月色
團▉,美人圍繞,不覺又想著月素起來了:「曾記那年青浦歸來,月妹妹開筵相待,
宴賞中秋。如今是明月仍園,美人已杳,想他此時對此一輪皎潔,也在那裡念及我了
。」想著淚如泉湧。素玉見他淚下,便道:「為甚麼好端端又要哭起來了,」愛卿道
:「他必是又在那裡想眾妹妹了。」挹香道:「我不想別個,只想月妹妹。記得昔年
今夕,我到他家,蒙他款酒慇懃,十分情重。況平素間常存憐愛,我患病他家,他又
隨侍藥爐茶灶,又替我代償藥錢。我病痊之後,要還他藥資,他反蹙然不悅,說甚麼
患難相同,理當加此,待我金挹香亦為至矣。恨只恨我金某未曾酬其美意,遽爾分離
。如今對此月圓,佳人何在,你想可恨不可恨,可悲不可悲!」
素玉便勸道:「你也不要悲傷了。從來孽緣易盡,好事多磨。就是月姐姐于歸甫
里,盟訂陸君,你說也是多情之輩,你也可放心些了。其餘眾姐妹們分離,這也是勢
之所迫。美人易暮,年華有不再之嗟,你雖作花鈴,究難保護他們一世的。」挹香道
:「你話雖是不差,你可知人生知己難為別,就是你們五位姐妹,幸得不棄我金挹香
,得聯燕好,若說你們都不以鯫生為念,只怕我更加要無趣了。」說著又取出月素所
遺錦囊,細細瞻玩道:「你看月妹妹臨別時,猶不忘我,繡此錦囊相贈。如今見物懷
人,我能不增秋水蒹葭之感耶?」說著又大哭起來。素玉見挹香如此定騷,只得又善
為解勸,愛卿與眾人也相慰,挹香方才收淚。
琴音道:「愛姐姐,我們倒不如來聯句罷。」素玉接口道:「妙。」愛卿道:「
今日我們聯句,不用自出心裁,須借古人名句吟之,即景成詩,限古風一首,可好?
」挹香道:「倒也使得,不知可能使我稍釋懷人之念否?」便道:「誰人起句?」秋
蘭道:「自然愛姐先來。」愛卿道:「就是我先說。」便吟道:
「月到中秋分外明。」
挹香道:「這句詩害我又要牢騷了。」愛卿道:「這是何故?」挹香道:「月到
中秋分外明,人到此時更惆悵。豈不是愈加添人感慨麼?可要我來續一句?」愛卿道
:「不要你續。」琴音嚷道:「吾來續,吾來續。」便說道:
「醉邊閒把舊詩評。」
愛卿道:「好,好,好。這句詩可是黃庚的麼?」琴音道:「正是。上句乃『佳
客相遇慰岑寂』。」挹香道:「如今是夫妻中秋多抑鬱,酒邊閒把舊詩評了。」琴音
笑了一笑,打了挹香一下道:「那個要你多嘴。」挹香道:「如此方好解我抑鬱,如
今吾來說了。」愛卿道:「不要你說,要秋蘭妹說來。」挹香道:「吾就不說,但別
人譏誚了河東獅吼,那時你悔之晚矣。」愛卿打了挹香一下道:「偏不要你說。秋妹
快說。」挹香又笑道:「你情願做胭脂虎了麼?」
愛卿瞅了一眼,又催秋蘭說。秋蘭便想了一想道:
「天街夜色涼如水。」
素玉道:「我也想著一句在這裡了。」小素道:「我也有了。」挹香道:「如此
你們那個先說?素玉道:「我先說。」小素道:「讓我先說。」挹香見小素爭先,知
道他詩句不甚熟的,便對素玉道:「讓他先說罷。」素玉聽了挹香,讓小素先說。
小素便道:
「小醉何妨倒玉罌。」
小素說完了,素玉道:「方才被你搶說了,如今我來說了。」便道:
「桂氣滿階庭。」
素玉說完,愛卿謂挹香道:「如今容你說了。」挹香道:「你們不讓我說,吾也
不說了。」素玉道:「說說說。」挹香道:「不說的了。」愛卿道:「你不說麼?」
立起來要扯挹香,挹香只得說道:
「冷光翠色入疏櫺。」
素玉說:「如今又是愛姐來了。」愛卿便說道:
「雲頭灩灩開金餅。」
挹香聽了道:「這句詩是你杜撰的。」愛卿道:「什麼杜撰,虧你一榜秋魁,難
道這句詩都不曉得的麼?這是蘇舜欽《中秋新橋對月》,詩下句乃是『水面沉沉臥彩
虹』,歷歷可考,怎說杜撰?」挹香笑道:「好姐姐,我同你說說頑話,你為何發起
急來。如今待我來續一句罷:
「銀燭秋光冷畫屏。」
愛卿道:「又被你搶了一句。如今那個說了?」小素道:「我來說。」便道:
「一醉東風費萬金。」
挹香道:「好雖好,惜乎東風不切此時。」便續一句道:
「花仙夜入廣寒宮。」
愛卿道:「為何又要你聯,理該罰酒。」挹香道:「興到即吟,不妨罰酒,你斟
來我吃。」愛卿便斟了一杯酒,遞與挹香。挹香道:「我要學學昔日鬧紅會的吃酒法
子了。」便將嘴去受愛卿手中那杯酒。愛卿見他這般情形,又好笑又好惱,只得遞與
挹香吃了。然後對琴音說道:「你快些說罷。」琴音便說道:
「開樽細說平生事。」
挹香又接道:
「東皇費盡養花心。」
愛卿道:「為何又要你說,如今要罰跪了。」挹香聽了道:「對此嫦娥,理該下
拜。」便起身出位,對月跪下,使得大家倒好笑起來。挹香跪了良久,眾人叫起他來
,挹香道:「愛姐之命,豈敢妄起。」愛卿見他如此,又好氣又好笑,只得出位來扶
他。於是各將月餅吃了一回。
素玉道:「如今秋蘭妹妹你說一句,我來續聯。」秋蘭點首,想了一想道:
「微風動清韻。」
素玉見小素已有些醉意,便道:
「淺潮半醉流霞暈。」
素玉吟完,挹香道:「愛姐你快些說,又要輪著我了。」家卿便說道:
「花有清香月有陰。」
挹香道:「這十二侵韻中詩句甚少,我不來說了。」愛卿道:「豈有此理。方才
不要你說,你偏要說,如今輪著你、你又嫌難,這是不能的。」挹香無法,只得細細
的搜索一回,便道:
「洗杓開新醞。」
素玉續道:
「一半秋光此夕分。」
琴音也說道:
「睡鴨香濃換夕薰。」
愛卿道:「小素妹,你說一句,等挹香收句罷。」小素便想了一想道:
「如此良夜何。」
愛卿道:「為什麼說《寺經》上句子?」小素笑道:「也是古人詩句嚇。」挹香
道:「雖則違例,用意頗佳,就算了罷,待我來收句。」便道:
「不可一日無此君。」
說著便抱了小素,小素倒覺十分顏赧。
愛卿笑道:「虧你好意思,偏做出這許多惹笑的事情出來。」挹香一頭笑,一頭
挽了小素,踏月而行。愛卿等亦命侍兒扶了,各自歸房。那夕挹香便睡在沁香居小素
處。
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吃寡醋挹香增懊惱 製美酒小素醉糊塗
話說挹香宴賞中秋之後,終朝惆悵。那日正在書房,忽有人遞來一信,見上寫著
「寓洞涇?勝塘橋弄寄,名內具。」挹香一時忘杯,便問來人,那人道:「是過遠程
師老爺之命寄來的。」挹香方知是青田之書,便賞了來人,拆開視之。書云:
挹香仁弟青及:前煩大馬▉巷代館之後,不晤芝儀,瞬經二載矣。山川間阻,鴻
雁亦疏,念念。前聞我弟名標蕊榜,豔羨殊深,本擬到府恭賀,緣為疾病所磨,不克
如願為歉。僕去年就館洞涇,幸敝居停亦風雅一流,頗相投契。又於是處立一匯城壇
鬥會,同集者共有六人,每逢朔望,虔禮朝真玉斗。暇則與敝居停飲酒圍棋,揪枰晝
拂;聯詩分韻,牋牒夜摩。且僕又醫門圂跡,帶覽藥經;繪事經營,兼窮花稿。近又
覓得天地人三元以及海島算法諸書,所以終日研求勾股弦開方,豎表桿以測高低,立
八線以望遠近。故近著《勾股弦捷法》一本,約商處有用籌算,有用筆算,較之一掌
金、畫地乘,更為簡便。暇時我弟可來一閱否?盼甚,望甚。
挹香看罷,暗暗稱贊道:「過青田真多能多藝人也。我正欲為父母保祈福壽,想
既有匯誠壇鬥會,俟雙親壽誕之辰,可以虔禮朝真一部矣。」
正說間,鄒拜林至,挹香接進書房。拜林道:「方才聞尊管說,有一人寄信到來
,莫非又是那一位校書從良的信麼?」挹香道:「非也。」遂將信與拜林看了。拜林
道:「勾股弦、籌算開方,我也久欲一習,聞得甚為便捷。今過青田著有《捷說》,
幾時好去一借了。」挹香道:「好。」說了一回,挹香命擺酒,二人開懷暢飲。斯時
正是九秋天氣,庭中菊花開得頻盛,挹香道:「林哥哥你看,這一種名蟹爪菊,那一
種名西施菊,以此為題,頗費雙關之意。」拜林道:「如此,與你各吟一律何如?」
挹香道:「可要拈卷?」拜林道:「我來做西施菊便了,何用拈卷。」挹香道:「如
此我做蟹爪菊。」二人在席間略略構思,不一時兩律俱成,各把詩箋謄出。其詩云:
◇蟹瓜菊
蕊開黃甲散金英,骨相離奇眼倍明。
彭澤疏花霜十里,秋江舊夢月三更。
橫行老圃寒無力,怒攫西風夜有聲。
湖海客來同把玩,橙香酒熟費閒評。
◇西施菊
西風蹂躪畫廊深,墮瓣渾無響▉音。
草榭飛香驚鹿走,霜恣倚水誤魚沉。
葉扶嫩綠愁顰黛,蕊孕嬌黃媚捧心。
一棹鏡湖秋載處,淡妝濃抹拓胸襟。
二人看罷,交贊不休。挹香道:「你詩細膩。」拜林道:「你詩圓渾。」相稱贊
了一回。二人直吃到杯盤狼藉,方才徹席,拜林辭去不表。
流光如駛,又是十月初旬了,楓林丹染,籬菊霜殘。挹香忽想出外一遊,信步至
碧珠家,見兩個侍兒在那裡鬥草。挹香問道:「你家小姐在麼?」侍兒道:「小姐在
內。金公子,你好久不來了。」挹香道:「正是。」便至裡邊。行到碧珠臥房,聽見
裡面唧唧噥噥似乎有人言語。走近紙窗格內一張,不覺十分不樂,見一人年約二十五
六,身穿月白棉袍,銀黃背褡,頭帶寶藍心帽兒,足穿京式鑲鞋。最可怕者,面似鍾
離再世,凶眉猴眼,一口髭鬚,根根青起。兩隻招風大耳,與豬兒無殊。居然抱了碧
珠,在膝兒上旖旎。
挹香不見猶可,一見了如此情形,不覺突然忿怒,心中不服,想道:「碧妹妹為
何與那人並肩疊股,如此綢繆?」想到此,心中大為忿忿。原來挹香乃是一個達人君
子,就是眾姐妹朝秦暮楚的事情,俱是漠不關心,意謂他們淪落煙花,未免有此勾當
。只要是才子佳人,他終不有拂酷拈酸之念。如今見了那人如此惡劣,如此醜陋,不
禁妒意頻生,醋心陡起,意謂如此美人,不該與如此蠢物作伴。又想道:「這是鴇母
不好,諒情他逼令相接,叫碧妹妹也無可如何。然而碧妹妹不該如此糊塗,隨他調戲
。豈不知名花乍放,怎當蝶劣蜂頑;嫩蕊初舒,須顧雲粗雨暴。縱卷花之鯨浪雖狂,
而蔭葉之鶯身宜穩也。」
挹香輾轉難安,便到中堂咳了一聲嗽,碧珠連忙走出房來,看他慌慌張張的道:
「你幾時來的?」挹香道:「才得到此,聞得這裡新來一位王伯操,所以特來一謁。

碧珠聽了「王伯操」三字,不覺臉泛芙蓉,低了頭道:「沒有什麼王伯操在此。
」挹香聽了便笑道:「沒有王伯操,諒情他滾了,也就罷了。」碧珠道:「我房中在
那裡收什箱籠,座頭都僭,我們可到西書房去坐罷。」挹香便佯說道:「我就要去的
,倒是你房中坐坐罷。」碧珠道:「房中堆得歷亂,坐地俱沒有在那裡。」挹香尷尷
尬尬的說道:「如此就是西書房去。」於是二人挽手而行。
到了西書房,二人坐下,碧珠啟口道:「你長久不來了,家中愛姐與四位姐姐都
好?」挹香道:「多謝記念。他們都好,叫我問安妹妹。」碧妹又道:「聞得月素妹
妹已經出嫁▉直,你又少一個知已了。」挹香道:「原是,但久墮風塵,也非了局,
如今從了陸公而去,倒也罷了,不過我金某惆悵些兒就是。妹妹終身,我也望你早些
擇一個標標緻致、憐憐惜惜的人從了他去,我也放心得下了,免得在著花前難以自主
。設使遇著幾個文人墨士,自然惜玉憐香。我也替你歡喜。倘遇著了鄉愚村稚、俗物
蠢奴,只知悅色,不知鍾情,你又不能違假母之命,阿意曲從,不是我金某拂醋拈酸
,定要替妹妹代為不平的。」碧珠聽了這番話,又慚又敬,知其見了此人,所以有此
一番言語,不覺淒然淚下。便道:「你話雖確切,奈此時苦海難超,你可替我想個法
兒才好。」挹香點頭稱是,說著假意放了一隻荳蔻的匣兒在桌上,即辭以出。
到了上燈時候,挹香重至碧珠家,仍在窗格中一望,見那人仍在,暗恨道:「碧
妹妹太覺不聰明了。方才我說了這席話,原是不許漁郎問津之意,誰知道他竟不達予
懷,仍舊與那人戀戀,他也太不惜了。」便重復走進,喚道:「碧妹妹,我忘了一件
東西在這裡了。」碧珠連忙出來說道:「忘的什麼東西?」挹香道:「是一隻荳蔻匣
兒。」於是復同碧珠到西書房,挹香取了匣兒藏好,便裝作行路疲乏之狀,倒身臥在
榻上,說道:「妹妹,我方才別了你到滄浪亭去遊玩了一番,走了許多路,好不腿疼
。你可有什麼事情,你自請便,待我歇息一會兒。」碧珠道:「沒有什麼事,我來替
你捶捶腿兒可好?」挹香道:「不要,不要。待我睡一回就好的。」於是二人談談說
說,已是吃晚膳時候了。挹香故意延挨,碧珠道:「今日可在這裡用了晚膳去罷。」
挹香道:「好。」碧珠道:「我去叫他們端整。」挹香道:「如此倒勞動妹妹了。」
碧珠只得去吩咐鴇母備酒。
不一時酒席排在西書房,碧妹一同陪飲。半酣,挹香又佯問道:「妹妹,你可有
別的事情,可要去停當了,然後再來暢飲,不要耽誤了。」碧珠看他如此,明知微含
醋意,有意來的,本來那人心中十分惡他,只為假母處不能違拗,如今挹香來了,正
好順水推船了。便道:「沒有什麼事兒,只消叫假母去調停便了。」挹香便命侍兒喚
假母到來,身邊取了二十幾兩銀子,遞與假母道:「諸多攪擾,心甚不安。這裡些些
微禮,望媽媽勿笑是幸。」假母見了這許多銀子,便歡天喜地謝道:「如何又要公子
破費?」挹香道:「說那裡話來。但是小生今日醉了,歸家又晚,欲懇老媽媽假一空
榻與我一睡最妙。」假母笑了笑道:「公子又來了,這也何須向老身說得,只消女兒
說就是了。」挹香笑而點首。見碧珠扯了假母,喁喁的囑了一番,又見假母去了,遂
復飲酒不表。
再說假母依了碧珠的話兒,來到房中,那人見了假母,便嚷道:「你們女兒為何
去了不來?方才來的是什麼人?」假母連忙說道:「賈大爺,方才來的乃是女兒最契
洽的舊好,他每月貼助我們薪水的金挹香公子。女兒因他在那裡,所以陪他飲酒。」
那人道:「莫非就是前科新中,人稱風流孝廉金挹香麼?」假母道:「一些不錯。他
家中一妻四妾,都是花月場中娶來的。捨此之外,連我們女兒還有三十幾位美人知已
,為人甚是多情,又慷慨,又不會拂醋拈酸,所以姐妹們都十分敬重的。」那人道:
「既是他在此,也就罷了。若說別人,吾就不依了。」說著便辭了假母而去。
看官,你道這人是何等樣人?原來是個市儈之徒。父親賈必清,他叫賈寧,家中
開著一爿紙紮鋪兒,倒想尋花問柳,你想可笑不可笑。我且一言表過。
再說挹香與碧珠談談說說,直飲到玉漏沉沉,方才撤席。挹香對碧珠道:「我醉
極了,要睡了。」便在榻上橫下。碧珠道:「為什麼不到房中去睡?」挹香道:「就
是這裡倒也幽雅。」碧珠道:「那個說的?」便扯了挹香到房中安睡。一夜無詞。
明日歸家,至梅花館,見愛卿在那裡製什麼酒兒,一見挹香,便問道:「你昨夜
在於何處?」挹香道:「在著碧妹妹家中。」便將昨夜之事告訴一遍。愛卿笑道:「
想你秋闈已捷,為什麼還有許多酸秀才氣?」挹香笑道:「不是我酸意如此,因見了
這個人與碧妹妹旖旎,心中甚是不平,所以有此一舉。」愛卿道:「你總做許多不成
人美之事。」挹香道:「什麼不成人美?回絕了一個鍋臉的,換了一個金挹香,只怕
好得很哩。」愛卿笑道:「真是蝦蟆跳在戥盤,--自稱自贊。」二人說了一回,挹
香問道:「你在這裡做什麼酒兒?」愛卿道:「昨日林伯伯送來一壇十年陳的紹興酒
,及至開壇,只剩五六斤了,所以我在這裡加些冰糖、松肉、橘紅在內,浸幾天,吃
時其味更加釅了。」挹香道:「好好好。」便至怡芳院、沁香居、媚紅軒、步嬌館四
處,講了一回閒話,又至省親堂與父母言笑一回,便歸怡芳院安寢。
明日清晨起身,先至內庭問過父母的安,正待出外,忽報陸麗春、王湘雲來,挹
香十分得意,邀至梅花館,與愛卿等五人聚首。
談了一回,命備酒席。不一時酒席已備,家人來顧道:「排在那裡?」挹香想一
想道:「排在觀魚小憩之中。」於是挹香同了七位美人步進挹翠園,遊玩片刻,偕至
觀魚小憩。席上坐定,挹香便向愛卿道:「我與你中秋夜說的,可惜今日旱般上沒有
十二位美人在此,不然倒也是件韻事。少頃酒後,你們可要上去玩玩。」眾人道:「
好。」
於是八人飲了一回,愛卿邀了六位美人同登水閣。挹香獨自一人在著下邊,看他
們齊登閣上,比背聯鉤,蓮步輕移,一個個?欄而立,觀看游魚唼藻,宛如錦屏風一般
豔麗,又如花假山一樣鮮妍,鬢影衣香,蟬娟鬥媚,令人十分可愛。俄而見愛卿以口
中荳蔻吐入池中,池內金魚爭唼之,翻來綠水之中,鬥到青萍之側。又見麗春對著那
魚兒嘻嘻的笑著,王湘雲亦以荳蔻喂之,引動了幾個掛珠蛋種細白花鱗爭先奪後,甚
為可觀。眾美人盡以荳蔻喂之,金魚掉尾而齊來,正遇一陣微風,約定半池萍藻,水
底天光,劃腳一線。秋蘭以香津吐下,激動水痕,圓到岸邊。而後小素亦以香津吐去
,吐得不巧,恰吐至金魚頭上,那魚搖了幾搖,悠然而逝。挹香見了哈哈大笑。又見
琴音、素玉二個斜倚雕欄,也不吐香津,也不喂荳蔻,默默的看著一對比目魚兒。愛
卿道:「我們下去吃酒罷。」便同六人下閣。
挹香忽然想著,對愛卿道:「你做的酒浸了一宵,可以吃的了。今日趁麗春姐、
湘雲姐俱在,正好一嘗佳液。」愛卿點頭稱善,便命侍兒往梅花館取來,另用琥珀杯
盛之,每人一盞。各人飲之,果然味甘香而帶釅,吃了一杯,各向愛卿討第二杯。愛
卿道:「此酒一杯要抵旨酒十杯,你們須要慢些吃才是。」大家點頭稱是。獨有小素
嘗此佳釀,甚是滋滋有味,眾人才飲得半杯,他已一杯飲盡,又向愛卿討酒。一杯一
杯復一杯,連吃了五杯,頃刻間臉泛芙蓉,頹然酩酊。挹香笑說道:「妹妹,你醉了
。」小素道:「我不醉,我還要酒吃。」說著立了起來,足幾逗,險些跌倒。幸虧扶
得快,扶住了,小素便倒在挹香懷內,口中只管討酒吃。七人齊聲大笑。挹香便同侍
兒扶至房中,小素對挹香看看,又說道:「香哥哥,我要酒吃。」挹香道:「你吃得
這般了,還要討酒吃?」說著命侍兒取了醒醉湯來,與他吃了,扶他到?上睡好。又
坐了良久,恐他要吐,命侍兒陪了他。自己又至園中,與眾美人飲了一回,方才散席
。湘、麗二人辭了挹香與愛卿等歸去。吾且不表。
時光易過,冬去春回,轉瞬間又是三月豔陽天氣了,桃紅柳綠,鳥語花香。挹香
又要追尋一件韻事出來。
不知甚麼韻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寄閒情支硎山拾翠 添幽恨虎阜?傷春
說話挹香見園中春光明媚,萬卉爭妍,忽然想著明日是三月十一,支硎范墳不勝
熱鬧,今日初十,何妨先去一遊。便從園中走至拜林處,恰巧葉仲英、姚夢仙、吳紫
臣俱在,見挹香大喜,接入書房坐定。
挹香謂拜林道:「今日欲邀兄到支硎一遊,未識有興否?」拜林道:「正合我意
。方才夢仙說及在會幾個同往一遊,船己喚定,舟內和牌。但我和牌不能及你,正欲
命人到來,你今來了,真是適逢其會。」葉仲英道:「時候不早了,快些下船罷。」
於是五人登舟,柔櫓輕搖,出閶門而去。
吳紫臣道:「如今好和牌了。」挹香道:「和什麼倍頭?」拜林道:「自然十二
倍,八京四夢。」挹香道:「何不加一倍斷磕碰碰,十三倍似乎好玩一些。」夢仙道
:「好」。於是用天地人和排了位次,拜林拾了天牌,天勿動,紫臣拾了人牌,夢仙
拾了地牌,仲英拾了和牌。夢仙與紫臣換了一個坐位。紫臣道:「今天我要輸了,坐
在夢仙下家,他是緊長牌的人。」夢仙道:「我的上家也是不甚熟諳的,藏死鬥活,
硬碰硬吃,我比你更加不好來。」說笑了一回,挹香道:「我來看和牌,替你們派碼
子可好?」於是每人四兩碼子,么二行閒,闖不算。紫臣碰了四圈莊,和了兩次,立
六直長斷不同。拜林見自己輸了,便向挹香道:「你來代幾圈罷。」於是挹香坐下。
拜林往船頭上觀看,見一路上桃紅柳綠,春色如畫,往來行舟,麗姝頗盛。正看
間,聽見艙內葉仲英大笑拍手道:「做了一副大牌了。」拜林望上家一看,卻是一副
血九和的七碰頭同,仲英拿了四張夢張,摸了第一張血九碰夢,仲英哈哈大笑道:「
算不清了。」挹香道:「本身六付加順京莊七碰頭同,連子共十四副,血九碰夢作十
二副,又三張六夢並作三十二副,作八不過二百五十六副,怎麼快活得算都算不清楚
?」遂收了籌碼,和好了牌。挹香向仲英道:「你還錯去八倍來,難得莊門八倍不要
錢的麼,」仲英悔道:「錯把你們了。」眾人齊道:「只好如此。不然我們要攙光了
。」正說著,夢仙說道:「不好,不好,六圈莊和了二次,如何,如何?」挹香笑道
:「夢哥哥,你捉惡棍時頗有勇力,為何此刻碰和用不出了?」笑說了一回。
到了吳紫臣做莊,挹香搖了一個七矗,與紫臣換了,便將牌兒豎了十張,卻是三
個磕子。挹香道:「怪不得要輸。俗語云:『三磕勿開招,輸得鼻頭焦。』」口中說
著,又將那十張豎起,又是三個磕子,挹香暗暗歡喜。拜林見豎手等四六碰滿,乃是
立直長斷七碰斷不同,喜得手舞足蹈,便向上家仲英處一看,乃是一個宕八張,便往
下家夢仙處一看,也是宕八張。夢仙道:「林哥哥,你看兩家牌,是不准開口的嚇。
」拜林點頭答應。兜至對家,看紫臣起了一張四六,心裡一跳,又看他東搭西搭,四
六卻是死子,便鬥了出來。拜林道:「闖禍了。」挹香便攤下牌道:「飛地立元七碰
頭同,長吃子十六副,加京磕兩副,又把夢張看了七副,共二十五副,一作六十四副
,共一千六百副一家。紫臣是莊,要輸雙倍。」大家道:「我們多攙光矣。」挹香道
:「林哥哥,如今你反本出贏了。」拜林歡喜,便將贏的會了船鈔,另外又賞了他一
兩,船家歡喜稱謝。
艙中諸人說了一番閒話,舟已抵支硎,夢仙命舟人擺飯。五人飯罷,各自登岸,
仲英道:「我等腳都健的,不必坐轎,隨意暢游幾處。」拜林道:「好。」於是著屐
登山,窮探勝跡,遊了一回。見天起陰霧,紫臣道:「不要遇雨,回舟去罷。」四人
點頭,下船重新設席飲酒。
舟抵洞涇,拜林道:「香弟,前面勝塘橋不遠,你可同我去一訪青田,把他前日
信中說的《勾股弦籌算捷說》著作去借來一觀。」挹香稱善,二人即登岸往訪之,問
了一個信,始知呂姓館中。至門即命通報,青田聞挹香來,十分歡喜,即忙出接,謙
遜了一回。青田引二人至書室,先與拜林通了名姓,始問適從何來。挹香道:「今日
遊玩支硎,舟中碰了半日和。刻間舟抵洞涇,前日青翁信中所言《勾股捷說》一書,
今拜林兄欲思一假,不知肯否?」青田稱好,即檢出付與挹香道:「此是副本,但是
算時廉籌要多,不能以九根為限。」拜林看了一回,然後藏好。
挹香道:「青翁,匯誠壇鬥友何人?」青田道:「一為燕墨綬,善於遊戲;一為
周子鳴,好飲疏狂:一為易菊卿,善唱大面;一為計寶卿,精繪墨蟹,更有一個守樹
生,彈得一手好月琴:共五人。後日清明,我要返舍幾天,十五一期鬥會不能到了。
」拜林又問幾時到館,青田道:「要二十邊矣」。
談講了一回,二人辭別。回船後再整杯盤,重新飲酒。
不片時舟掛順帆,城中己到,天色已幕,各人登岸回家,挹香至省親堂,見五美
人俱在,便見了父母,告知一切。又道:「明日支硎必盛,爹爹母親可去一遊。」鐵
山道:「我輩老年人,沒有什麼興致的了。明白你同五位媳婦去游罷。吟梅幼小,不
可帶去。」愛卿等道:「如此,婆婆何不同去,吟梅可交乳母的。」鐵山道:「好雖
好,但是我二人近來遊興頗少,你們去便了。」說了一回,各自告退。挹香亦歸書室
,晚膳後至梅花館安睡。
明日起早,喚了一隻畫舫,又去請父母同去。父母仍云不去,又云:「我等老年
人宜乎守家。」挹香唯唯聽命,便至梅花館催五美人梳妝好了,又命乳嫗領了吟梅,
叮囑當心,便一同下船。榜人啟棹,緩緩而行。挹香道:「我們在著船中甚是寂寞。
」素玉道:「寂寞便怎樣?」琴音道:「和牌消遣可好?」挹香道:「我昨日代林哥
哥碰了幾圈莊,十分討厭,今日再碰,不甚有興。」小素道:「如此何以消遣?」挹
香道:「你們和紙牌可會?」琴音、素玉齊道:「會的。」愛卿道:「如此你們去和
紙牌,我來與秋蘭妹下棋。」開了一回舟,已抵支硎山,挹香即僱了六乘山轎,緩緩
行來。先至觀音山,果然勝景不凡,幽閒各具,四面峭石為山,湧泉為池,蒼松翠柏
,異草名花,別饒勝境。又至石觀音轉上殿許多勝跡,遊玩了一番,然後下山,乘轎
向天平進發。遊人見了挹香的六肩轎兒,都蜂擁來觀,有的羨慕。有的稱揚,認識挹
香者都說他是個風流孝廉公,後面是一妻四妾。
俄而過了童子門,不數里已至天平。六人出轎,先往范公祠瞻仰了一回。挹香謂
愛卿道:「文正公忠義一生,名標千古,先天下這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至今俎
豆馨香,猶傳當世。」愛卿點頭稱是。小素觀看一回,低低的向挹香道:「文正公之
眉為何生得如此?」挹香道:「這名火叉眉,又名三角眉。文正公一生爵鐵,全在此
眉。」小素點頭暗記。游了一回,挹香命侍兒扶了五位美人出祠,至九曲橋,又至二
松桿,高義園許多勝跡處摹訪,復至下白雲晤方丈,即在吳中第一泉呂茶小憩。眾人
都圍住挹香們六人觀看。挹香道:「你們可要到山上去了,可還走得動否?」愛卿道
:「既有此游,宜遍尋勝境,安得不去。」挹香道:「如此甚好。」茶罷,別了方丈
,步行上山,去了一線天,過了山坳,看不盡名花瑤草,怪石奇峰。
走了半晌,山徑模糊,挹香道:「如今不好上去了。」愛卿道:「我卻不信。」
便獨自扶婢而行,轉了幾個灣,峰回路轉,有路可通。愛卿便喚道:「素妹妹,你們
快些來,有路可行了。」挹香聽了,即同四人繞徑而行。愛卿笑道:「這裡更加幽雅
了。」但見懸崖瀉瀑,松老成龍。正行間,忽聞深林中鐘聲隱隱,六人心志俱清。
尋聲而往,未半里,忽見叢林中露出一帶短垣,又行數步,見上書「白雲中院」
。挹香道:「中白雲了,我們進去接接力。」遂同入寺,小沙彌接進,晤見住持德中
,邀入石室獻茶。挹香謂愛卿道:「你好題一首詩了。」愛卿笑道:「你替我寫。」
挹香點頭答應。愛卿便吟成一首,將草稿遞與挹香。挹香即掃去綠苔,題於石上,下
書「松陵女史鈕愛卿偶題」。其詩曰:
偕伴興偏殷,行行到白云。
峰高天不讓,地峻路難分。
古洞堪藏俗,深山早絕氛。
吟哦添逸趣,遊覽志紛紛。
挹香寫完,讀了一遍,大為得意。良久下山,挹香道:「無隱庵頗近,可要遊玩
了?」琴、素二人道:「既來之,則游之。」便又坐轎至無隱,六人暢游一過,始興
盡言歸。
轎至船邊,六人始登歸棹。挹香道:「今日如此勝游,不可無詩,待我來首倡何
如?」眾美道:「好。」挹香便吟云:
慢移游屐訪名山,俗恨閒愁一例刪。
願與野僧為伴侶,幾時跨鶴出塵寰。
愛卿道:「好雖好,惜有厭絕紅塵之意。」
於是也吟云:
節屆清明景色佳,紅羅先繡踏青鞋。
蘭橈桂槳輕移去,探盡山巔與水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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