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tin

快士傳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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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母舅,不過因藏了方正學的文集而死。今方正學已經追贈,他母舅若在,也在
赦中,何況常奇。先生可寫書與他,招他來投降便了。」董聞領命,隨即修書一封。
國公便命習風做個下書人,習風欣然允諾,道:「我便去。總是馬二娘也有書在此,
要寄與常善變,勸他投降。如今正好一齊帶去。」董聞聽說,便一發討他那封書來,
拆開與國公同看。其書云:

「一經分手,遽悵各天。萬里睽違,頻年闊別,雖金罍不能解其永懷,萱草不能
止其心痿也。司馬返報任安書云:『少卿視僕於妻子何如哉?』以君之情,毋乃類是
。然君從不念妾,獨不念桑梓之地乎?君雖改相,妾不改心。舊愛依依,何忍遐棄?
且君之所以竄入異域、掉頭不顧者,正為罪未釋而志弗伸,不屑處山寨之中,作楚囚
相對耳。今天子大頒恩赦,追復建文年號,並贈死節諸臣,未必非子房一擊之力,是
君之功已建,名已立,義已佈於天下矣。不及此時束身歸命,仍返故鄉,猶欲奮螳臂
以擋車,竊恐添蛇足而失酒。高明如君,度不出此。情長紙短,書不盡言,統惟垂鑒
。」

國公與董聞看了這封書,都贊歎馬幽儀善於詞令,真女中學士,且又忠義可嘉,
便依舊把書封好,付與習風前去。習風一騎徑望番寨奔來,口稱:「我是中國下書人
,要見你常元帥的,休得放箭。」當被番兵拿住,簇擁到常更生寨中。常更生認得是
自家人,跳來問道:「你為何來到此間?」習風道:「大嫂差我送書與董監軍,因此
董監軍就央我到這裡下書。大嫂也有書寄與大哥哩。」常更生喜道:「我正要把自己
的蹤跡通信於董監軍,你先對他說明了,卻是最好。」便將董聞來書拆看,見上面寫
道:

小弟董聞,再拜致書於元帥常見麾下。憶自開封一別,懸念殊深。及得丁公子書
,景仰高義。方謂英雄伏草澤之間,正欲相機借勢,為兄推轂,初不料兄之遠適異國
也。今接尊閫馬夫人手教,始知目下對壘交鋒者,即系舊時知契。開我迷惑,為之爽
然。竊歎吾兄跡大奇,謀大幻。欲踐紅裙之約,既自同季布之髡,欲托黃門之遊,又
甘作馬遷之腐。號曰善變,誠善變矣。然變而能通,則思復。今天子追念忠儀,赦免
罪人,才如吾兄,自當擢用。若能投誠納款,幡然改圖,爾公爾侯,指日可必。或疑
檄文過激,恐遭譴責,重以此故,未肯回心。以弟度之,是不足慮。孔璋受之於魏武
,賓王惜之於則天,今上聖明,寧反遜此二主?仰邀恩詔,弟能任馬。恃愛布誠,伏
惟照悉。

常更生看罷,大喜道:「天子既頒恩赦,我原是中國人,豈肯久居異域?但我蒙
此間月仙公主知遇之恩,何忍負之?今公主見董監軍才貌出眾,要與他聯秦晉之好。
若董監軍肯從其請,吾事諧矣。」習風又把馬二娘的書與常更生看了,常更生決意歸
降,便引習風去見公主,備言其故,將董聞來書呈看。公主道:「我初見董監軍丰采
不凡,以為罕有其匹。不意前日陣上,見那徐國公與董監軍才貌不相上下。你彈倒了
他的馬,正好生擒他來,卻被黑氣沖斷,嚇他逃去,甚為可惜。今董監軍既有書來招
你,你便可把我求婚上國之意對他說知。大約二人之中,必居一於此矣。」常更生道
:「小將與徐國公不相知,不好把這話對他說。若要與董監軍聯姻,小將當玉成其事
。」公主見董聞書中有「尊閫手教」之語,因問其故。常更生把自己與馬二娘往來顛
末述與公主聽了,並取出馬二娘寄的書,呈與公主觀看。公主笑道:「你已為閹人,
尊閫伉儷之情,猶依依不捨,又何怪我之求婚上國乎?」當下厚款習風,隨命常更生
即日修下回書,付與習風,歸報監軍。董聞將回書拆看,書云:

「愚兄常更生,再拜覆書於監軍董賢弟麾下。向荷賢弟活命之恩,近又蒙此間公
主知遇之德,生我成我,等於二天。今公主仰慕賢弟才貌,思結伉儷之好。正欲遣僕
面陳悃愫,用執斧柯,適承翰教下頒,敢敬布此情於左右。昔漢室和親,且不惜降明
妃於沙漠,若以外邦治女,入配賢人,度非聖主之所不樂聞也。仰祈俞允,即惠好音
,某解甲以待。」

董聞看了回書,心中好生不然,想道:「常死亦甚多事。招你投降,你便投降罷
了,如何又替那公主做起媒來?人之相知,貴相知心。縱然外家待我薄,我豈休妻再
娶之人?卻把這話來對我說。」習風見董聞顏色不樂,便道:「董爺為何看了這封書
,倒皺了雙眉?」董聞道:「常兄豈不知我已有妻室?卻又要替我做媒。」習風道:
「那月仙公主有沉魚落雁之美姿,真個似月裡嫦娥下降。月仙之名,可謂名副其實。
這頭姻事,休要錯過了。」董聞搖頭道:「我豈是貪色負義的?只看常兄與一個青樓
有約,便不惜改頭換面去取他上山,更不聞別事(以下缺)


第十五卷 守糟糠義讓佳麗 懾宦豎智遣神偷

詩曰:

全智全名持己端,使貪使詐用人寬。
宋弘高義誰能及,虞詡奇才更自難。

卻說董聞同著習風到國公寨中,把常更生的來書送於國公看了,備言自己不允他
求婚之意。國公笑道:「先生前日放箭,只射他雞尾,不忍射他,便有憐他美貌之情
。今日他來求婚,如何倒推卻起來?」董聞道:「前日不射傷他,原非憐其色,不過
欲服其心耳。」國公道:「今若拒其請,何以服其心?」董聞道:「我董聞已有妻室
,豈容停妻再娶?憶昔荊妻未嫁之前,寒家貧困,無以為活。內父頗有解婚之意,荊
妻矢志不從,以致失歡於內父。今日幸得富貴,何忍負之?於情於理,誠有所不可。
」說罷,即取筆來,於常更生來書後面寫下四句道:

「羅敷今日未有夫,使君昔日已有婦。
婦不負夫婦之賢,夫若負婦夫之過。」

國公看了,也取將筆來,寫四句在上道:

「從一而終婦人吉,男子何必不二色?
一夫兩婦又何妨?如此堅辭太固執。」

國公寫畢,擲筆大歎道:「先生恁般堅執,莫非因尊夫人閫政過嚴,先生不免有
俱內之意麼?」董聞道:「非也。荊妻並不嫉妒,娶妾何妨。但若再娶妻,則斷不可
。今彼是外國公主,豈肯相下?若娶,將來必然自持其貴,反欲居荊妻之上,這怎使
得?」國公道:「據我看來,那麼略不動念,真可謂心如鐵石矣。但彼好意來求婚,
卻怎生回復他?」董聞道:「如今有一個計較在此,不知明公肯從否?」國公道:「
有何妙計?」董聞道;「此女難是外邦女子,原系小國一位公主。若論門當戶對,必
須公侯貴介,方可與之作配。今明公冰絃甫斷,鸞膠未續,正可結此良姻,以訂百年
之好。在下請為明公作蹇修,未議尊意以為何如?」國公笑道:「他本屬意先生,未
必屬意於不佞。」習風在旁插口道:「那公主在常更生面前,極口稱讚國公爺的人物
,與董爺無異。他求婚之意,原說二者之中,必居其一。只因常更生與國公不相知,
不敢便把這話來唐突,故但與董爺議婚。」國公笑問習風:「這話可真麼?」習風道
:「這是習風親聽得的,並非虛言。他還說國公爺前日墜馬之時,可惜被黑氣遮斷了
,不能致之使來,錯了這個好機會。」國公聽罷想道:「據這等說,那麼公主果然有
意於我哩。」心中暗喜,只顧含笑不語。董聞會意,便欲修書致常更生,竟與國公作
伐說親。正是:

不作新郎宜作伐,既辭夫婿怎辭媒?

董聞先把書稿呈與國公看,國公假意推辭。董聞道:「此事必求明公允許,方為
兩全。一來不虛了外邦求通上國之意,使其傾心歸順,是為有功於國;二來曲全了在
下,不使以硜硜之性,開嫌隙於外邦,致遠人不服,有誤國家大事。」國公道:「雖
則如此,還須奏聞朝廷,候旨定奪。」董聞使請國公一面拜疏,自己一面寫書於莊翰
林、楊閣下,托他從中周旋,務得御旨,一面書札來至常更生營裡。相見畢,把書呈
上。常更生拆之,其書云:

劣弟董聞再拜復書於元帥常見麾下。從來嚶鳴與靜好,初無二理。吾兄與弟友聲
誼篤,知貧賤之交不可忌,豈糟糠之妻獨可樂乎?弟願為宋弘,不願為黃允,雖則如
雲,匪我思存也。重蒙賢公主雅意,欲與上國為婚姻。魏國徐公,年少才高,尚未有
耦,勝弟之卑門寒賤,已經娶室者,不啻萬倍。弟當為作蹇修,業已具疏請旨,不日
將有恩命。乞吾兄轉達公主,慨從執斧之言,速罷荷戈之役,則匪寇婚媾,動獲貞吉
矣。耑此布復,希照不宣。」

常更生覽畢,隨即把去與公主看了,公主欣然允諾。便一面款待習風,教常更生
寫書回報董監軍,一面商議班師歸國,一面遣人星夜回見國王,奏知結婚之事。國王
聞公主聯姻上國,徐國公做了本國女婿,十分歡喜。隨令休兵罷戰,遣番官繼降表入
關附奏朝廷。天子既見了徐國公奏章,人接得華光國表文,遂命朝臣會議其事。楊閣
老與莊翰林奏言宜從其請,於是朝臣都以為可。天子准奏,即差翰林莊文靖繼詔往華
光國封王,隨帶黃金彩幣,賜與徐國公以為聘物。欽命成婚,莊文靖不敢稽延,即日
出京,星夜前行。天子又以國公與董聞平蠻有功,特旨加賜國公祿米千石,加蔭一子
錦衣千戶世襲;升董聞為兵部尚書。朝臣又議得華光國元帥常更生,原系中國人,今
既投誠,宜授以官職。天子聞其已經自宮,意欲召為內侍,命尚未下。

且說華光國王聞天使來到,出郭恭迎。開讀詔書畢,設宴款待天子來使,隨遣番
官二員繼表入京朝貢,那邊國公接受恩命,並所賜金幣,即與董聞商議行聘之事。董
聞道:「若但遺習風去,方為嚴重。」國公便差沙伏虎與習風同往送聘。選定吉日,
國公行親迎禮,董聞也相陪同往。其男女兩家迎娶儀仗之盛,遣嫁奩具之禮,自不必
說。國王令常更生隨公主入中國。那時國公因在軍旅之中,不便洞房花燭,且請公主
暫住公館,俟班師回到南京府第中,然後成親。一面大排筵宴,款待莊文靖與董聞常
更生三人。另設一席款待習風,命沙伏虎相陪。飲酒間,莊文靖說起前日審辨路小五
誣首一事,董聞稱謝不盡。國公道:「那宿積一向監禁在此,要等拿獲路小五一齊領
落。今路小五已在京師正法,宿積合當就本地處決了。」董聞想起當初董濟曾說飛簷
走壁的人也有用得著他處,因對國公說,免其一死,將他閹割了,送與常更生做個親
隨。正是:

一個自宮,一個被割。
同是閹人,彼此各別。

且說常更生聞得朝廷欲召他為內侍,遂於莊文靖面前,把自己出身履歷,及如何
犯罪、如何托身山寨、如何自宮、又如何竄入外國的緣故,細述一遍,因說道:「我
常奇頗負志略,斷不肯與貂璫為伍。伏乞大人代奏天子,但使常奇居外備將帥之職,
不須居內從閹官之後。」董聞也說:「常兄是天下奇男子,豈能受閹宦辱之。」莊文
靖道:「不佞前讀足下檄文,開人所欲開而不敢開之口,吐人所吐而不能吐之氣,能
使天子追復久廢之年號,褒贈已死之忠良,其功不小,真乃一時豪傑。豈容屈在黃門
之列,辱以寺人之役乎?但檄文中所言,未免過於激烈。雖聖心釋然,恐朝中不無竊
議者。若能更立軍功,便可以塞眾口。今山東大盜寇尚義,常常劫掠往來官府,並起
解的錢糧,朝廷聖苦之。足下既與他相知,倘得召之使降,則朝廷有褒功之興,自當
擢居元戎,必不至以宦監相辱矣。」常更生道:「這不難。現今賤內馬幽儀在寇尚義
山寨中,小可正要到他那寨裡去一會,管教招他來降順便了。」莊文靖聽說,因問起
馬幽儀之事,董聞便代述馬幽儀與常更生相厚之情,及其前後堅貞之操。國公道:「
他不但貞操可嘉,抑且文詞足尚。」因教董聞取出他所寄的書來看,常更生也把他寄
來的書取出。莊文靖看罷,稱讚道:「我也久聞馬幽儀之名,然只道他有才有色,不
想又有此節操,可敬可羨。」常更生道:「他既不負我,我何忍負他?異日我若得與
朝建功立業,雖不能蔭子,也還須博個封妻。」於是國公與莊、董二公一齊都道:「
這一副五花官誥,在我們身上奏請與他便了。」常更生拱手稱謝。正是:

監軍不棄婦,閹帥亦思妻。
但得同心者,白頭永不離。

當下常更生先打發習風回山寨去,報知馬幽儀與寇尚義,自己卻奉了公主,隨著
國公班師回南京。莊、董二公也打從南京一路回朝。不則一日,到了南京,合京大小
官員都來迎賀。徐老國公排宴慶喜,隨擇吉期命小國公與月仙公主成親。一對少年夫
婦,美滿恩情。有詩為證:

冶女配才郎,中朝合外邦。
文章真可匹,武略亦成雙。
繡枕為營壘,牙床作戰場。
馬頭今已對,雉尾落何妨。

莊、董二人與常更生在國公府中飲用了幾日,別過了國公,常更生並拜別了公主
,一齊赴京。莊、董二人引常更生入朝見駕,天子降溫旨慰勞董聞。董聞奏道:「常
更生,其才略可備於城之選,不當以閹人目之。」天子問道:「莫非在江西殺人報仇
犯罪在逃的常奇麼?」董聞道:「正是此人。陛下既須恩赦,常奇之罪,已在赦前。
」莊文靖奏道:「常奇才略可用。今山東大盜寇尚義作亂,頗為國家之憂。若使常奇
領兵討之,或剿或撫,相機而行,則盜氛可清,地方得以無虞矣。」天子准其奏,著
常更生仍復原名常奇,授總兵職銜,相機剿撫山東。一面委本地將佐整頓兵馬,一面
自引親隨數騎,逕往寇尚義山寨中來。寇尚義與習風下山迎接入寨,相見畢,請出馬
二娘來相見了,各訴闊懷,酌酒相慶。馬二娘出所制集唐詩二首與常奇看。其一首,
是聞天子頒赦後,常奇猶在關外與王師對敵,憂之而作。詩云:

征西車馬羽書馳,勝敗兵家不可期。
聖世即今多雨露,憐君何事別天涯(音遺)。

待有感而作詩云:

自憐深院得迴翔,百囀流鶯繞建章。
至德無瑕閹宦習,為郎憔悴卻羞郎。

常奇看了,笑道:「量我豈肯做內侍的?不意欲以此見召。多虧莊學士與董尚書
保奏,故用我為將帥,不用我為宦官。今日得到此間與你們相會,皆二公之力也。」
因便勸寇尚義及早受了招安,博得一官半職,好替我家出些力;不可久據山寨,負固
不服,致勸刀兵。寇尚義平日也常聽馬二娘勸喻,及習風回寨,報說常大哥已歸順朝
廷,他也有意投降。今聞常奇之言,便欣然允從,即日散遣眾嘍囉。止有鮑雨情願相
隨,不肯散去,常奇收他為牙將。寇尚義與習風兩個隨著常奇,並馬二娘,一齊來到
山東省城中。常奇安頓馬二娘於自己衙署內,一面率領寇尚義與習風去參見山東撫按
,一面具文申報兵部,說寇尚義等已受招安,地方已平靜。董聞見了申文大喜,隨啟
奏朝廷,山東撫按也具疏奏聞。天子降旨,即擢常奇為鎮守山東總兵官,掛武功將軍
印;寇尚義為參將,習風為游擊一同鎮守山東。正是:

既從異域為元帥,又向中朝作總戎。
保奏全虧良友力,不隨閹宦入宮中。

常奇雖做了總兵官,天子還道他是閉割的必無妻室,故馬二娘未有封誥。董聞正
同奏天子,替他討封,恰值徐國公因賜婚之後,入朝謝恩天子。天子置酒於御苑中,
召諸大臣一同賜宴,莊文靖與董聞俱在席。時有華光國貢來白鹿,其大如馬,天子令
其內侍乘之,往來馳騁,與馬一般。天子大喜,命諸臣作《白鹿賦》一篇。國公遂把
常奇所作《白鹿賦》奏之,天子擊節歡賞。國公奏稱此系常奇系華光國時所撰,天子
道:「既常奇有此文才,豈可使居武職?朕當召之入宮,著他教眾內侍讀書,朝夕趨
承左右,以備顧問。」董聞奏道:「常奇原非內監出身,有妻馬氏,未蒙封誥,正欲
仰祈恩典。今若使之棄妻孥而入宮禁,在陛下以為寵異之,而在彼則反以為苦矣。」
莊文靖奏道:「常奇有歸命之誠,又有平寇之績。若使與奴婢同列,恐非朝廷獎義報
功之意。」國公亦奏道:「彼異域之君,猶知重常奇才略,使為元戎,不使為宦侍,
豈天朝用人,反屈辱才略之士?」天子聞奏,猶豫未決,沉吟不語。三人不敢再奏。
宴罷,謝恩而出。董聞才回私第,只見有一個小內監來拜指。董聞叩其來意,原來是
司理太監鄢寵差來打話的,要常奇送與黃金一千兩,便保他不召入宮。董聞滿口應承
道:「只要不召入宮,待我通信與他,教他把黃金送來便了。」小內監應諾而去。正
是:

近人會弄權,遠人拗不過。
小人要索賄,正人沒擺佈。

董聞打發小內監去後,心中暗想道:「鄢寵瞞著天子,勒索重賄,殊為可惡。若
不依他,奈他是君側之人,又常得寵之時,須惡他不得。若要依他,莫說常善變是個
疏財好美,急切裡沒有這千兩黃金,就使措處來送與他,他將來必定誅求無已,那裡
應負得許多?若稍不遂其欲,到底要弄出事來,如何是好?」左思右想,忽然想出一
條妙計來,連忙修下密書一封,差心腹家人李能,星夜去山東去寄與常奇,教他依計
而行。常奇看了書大喜,道:「此計甚妙!」便密喚宿積進來。那時宿積已經閹割,
做了常奇的伴儅,相隨在山東任所,一呼即至。常奇分付道:「我一向收你做個親隨
,並不曾有甚用你處,今日卻要用著你了。」宿積道:「山人本是該死的人,幸得性
命。在老爺麾下,蒙老爺看顧,沒甚報功。今日有何使令,情願不辭辛苦做去。」常
奇道:「我當初在山寨中,曾拿得一個小太監,叫做平易。我借他的腰牌掛著,出去
行走,並無人盤詰。如今那平易已死,他的腰牌我還留下。今與你衣褂,我要差你到
北京去幹一件事。」宿積道:「老爺要幹何事?」常奇附耳低言如何如此,宿積領諾
。常奇即便寫書一封,付於宿積藏好,又給與些盤費,教他一徑望京師去了。說話的
,畢竟董聞書中傳的計策,是甚計策,常奇附耳說的言語,是甚言語,何不明明道出
?卻露尾藏頭,費人猜想。看官不須性急,從來奇奇怪怪的事,正妙在使人猜想不出
。若先對你說了,便不見得後來的奇幻。你且側著耳朵,待我慢慢的說與你聽者。正
是:

奇文未許常人測,妙計還須側耳聽。

且說宿積星夜奔至京師,打扮做太監模樣,掛著腰牌,來到鄢寵門前探望。人見
他是個太監,便不來盤問。太監府中是沒女眷的,內外防閒原不甚緊,況鄢寵手下小
太監甚多,出入行走的絡繹不絕。宿積混在家內監中,閃入府裡。守到黃昏以後,放
出那飛簷走壁的手段來,先跳上屋樑,向黑暗處一堆兒伏著。等至更深人靜之時,把
他那伙司理監的印兒偷取,向屋上一道煙走了。鄢寵天明起身,只見印匣已開,不見
了印,大駭道:「臥榻之前,有誰來到?此必本衙門人偷去的。」便將合府的人逐一
查拷,略曉得些故事,因對心腹小內監說道:「當初唐朝宰相失了相印,竟不驚惶,
也不追尋,過了半日,那印仍在舊處放著。人問他是何故;他道:『我的相印,那人
偷去何用?不過要私印什麼文書耳。印畢,自當見還。我若求之太急,彼將俱罪,欲
減其跡,勢必投之水火,不可復得矣。今我聽其自然,不去追尋,那人便好把來還我
。』於是家人都服裴公之高見。我如今也學它,不去追尋。過了今夜,包管明日那印
見便有了。」眾內監半信不信,且各歇息。

到第二日,鄢寵起來,看印匣中依舊空空如也。那時才慌了手腳,想道:「不好
了,這偷印的,不是要印甚文書,竟是要害我性命的了。我失了這印,萬歲爺知道,
發怒起來,真有性命之憂。怎生是好?」一時沒奈何,且托病閉門至夜間,睡不安席
,翻來覆去,一夜不曾合眼。巴到明天明,忽聞小內監傳聞道印已在後堂屋樑上尋獲
。鄢寵聽得,分明拾了珍寶,忙教取來。只見印上縛著一封書,拆開觀看,上寫道:

「山東總兵官武功將軍常奇,再拜書於司理鄢公麾下。這有客從京師來,持老公
公寶印一顆奉獻。某不敢隱匿,隨令繼還,伏乞檢收。前聞老公公欲索某黃金千兩,
今此印已足當之。嗣後宜相忘於汪湖矣。專此附達,統希台照。」

鄢寵看了,嚇得魂飛天外,搖頭吐舌,半晌做聲不得。想到:「怎麼常奇手下有
這樣異人,到我臥榻之前,如入無人之境。山東至北京,也有好些路程,卻只一日拿
了印去,又只一日送了印來。想那人有劍術的。曾聞劍術通仙,能劍顯通身,遊行空
中,頃刻千里。他眷這樣人在身邊,便若取我的頭,也如探囊取物。這偷印取印,明
明送個信與我。我如今不要去惹他,倒該降心抑氣的去結交他才是。」便寫下一封婉
轉致謝的手書,差的當人到山東,面見常奇叩謝。常奇厚賞來人遣回,不在話下。

看官,你道宿積偷印之後,果然於兩日內到了山東,又取了常奇的書,來到北京
,恁般迅速麼?不知常奇這封書,就是宿積在山東起身時,預先付與他藏著的。宿積
偷了印,並不曾回山東,只在京城裡伏了兩日。到第三日五更以前,卻把這封書縛在
印上,仍飛身至鄢寵府中後堂屋樑上放下。前日董聞書中傳的計策,便是這條計策。
常奇附耳說的言語,便是這言語。鄢寵怎知其中就理?只道偷印的人一日到山東,一
日到北京,往來如風。好像田節度床頭,被薛僕射家的紅線盜了金盒,又像郭令公府
中,被崔千牛家崑崙奴盜了紅綃的一般。如何不怕?有殘句言語說得好,道是:

「一個大閹人,失落一個小閹人,本來姓平。一個真閹人,換出一個假閹人,改
號更生。一個自閹人,再收一個被閹人,卻是賊精。一個活閹人,又頂一個死閹人,
潛出京城。一個文閹人,願做一個武閹人,在外典兵。一個貪閹人,偏向一個窮閹人
,問他要金。一個奇閹人,羞於一個賤閹人,入內趨承。一個內閹人,卻被一個外閹
人,嚇碎了心。」

若論宿積前日的罪犯,本該斬首。董聞因想著董濟之言,免其一死,不意今日竟
有用他處。孟嘗君收養狗盜在門下,虧他盜了狐白裘,方才出得秦關。虞詡治朝歌,
募取偷兒,以賊攻盜,遂成平盜之功。可見君子用人須把眼界放寬些。也有幾句口號
說得好:

前盜床頭金,是小人使他害君子,其罪難饒。今盜床頭印,是君子使他嚇小人,
其功已立。前窮途中餉,是小人使他害小人,幾受其殃。今奉書中計,是君子使他勸
君子,頗得其力。同一盜而正用之,則為義盜。猶是賊而善用之,則為佳賊。劫銀還
銀,在二柳之下,義矣常奇。取印還印,只兩日之間,佳哉宿積。

閒話休提。且說鄢寵分付手下太監,把失印一事隱過,不許走漏消息。將常奇這
封書私自焚毀,以滅其跡。一日侍天子,見天子命一個小內侍,把常奇所撰《白鹿賦
》背誦來聽。鄢寵候天子聽畢,從容奏道:「常奇這人雖有文才,卻是個狂烈之士。
初時殺人報仇,後來逃入異國,興動干戈。今雖歸降,到底可近不可近。不若予以爵
祿,並封其妻,使居於外。彼志得意滿,自能為國家捍圍備患。若欲召之入宮,使趨
侍左右,彼抑鬱不得志,必心懷怨望。萬一生出變故來,恐非所以保護聖躬,安全王
國也。天子平日本是極聽信鄢寵的,即准其所奏。只因這一番,有分教:美人生色,
虛名亦足千秋;豪傑揚聲,佳話完成一段。正不知怎生結束,且聽下卷分解。


第十六卷 招俊彥少女結良姻 格奸頑快士傳佳話

詩曰

殉義豈容無善報,行仁安得有仇加?
到頭感應君知否,天道人心兩不差。

卻說天子聽了鄢寵所奏,從此不想召常奇入宮了。董聞知了這消息,不勝欣喜,
因便具疏,奏稱常奇歸命立功,宜更從優褒賞。又稱伊妻馬氏,當其夫發憤自宮,遠
適異國之後,而能守身無二,貞操可嘉,今應給與封誥。天子傳旨,賜常奇金印一顆
,玉帶一條,蟒衣一襲,加敕一道,使兼督運東都指揮使,司各衛兵馬,誥封其妻馬
氏為夫人。敕命至山東,常奇大喜,與馬氏拜受恩榮。正是:

乾妻蒙賜命,閉帥美虛名。

看官聽說,常奇雖然沒了雞巴,卻得做了大大的官,又博得五花官誥封了渾家,
真是一段絕奇的事。一時,聞其事者,都稱歎常奇是個奇男子。有詩為證:

司馬多才下蠶室,千秋共歎文人厄。君非被刑自腐之,聊以效顰真足奇。效顰割
須猶自可,效顰割勢何太苦?勢雖去兮封誥華,老妻實去名還嘉。

又有稱歎馬二娘的,說他是個奇女子。為常奇困難,為馬氏尤難。到今日雖無朝
雲暮雨之樂,卻博得鳳冠霞帔之榮。青樓中豈易有此女?非此女不足以配常奇,非常
奇亦不能致此女。也有詩一篇為證:

豎習白宮欲入宮,君今自宮意不同。不甘沒沒聲名遏,發憤便將勢自割。當其割
兮妻在傍,妻若悲兮應涕滂。青樓俠氣如男子,慷慨聽之貞獨矢。今日名成恩命來,
是夫是婦真奇哉。

又有輕薄的,說馬二娘雖從了良,卻有名無實,因作七言絕句一首嘲笑道:

惆悵青樓命本孤,命中到底是無夫。
夫當昔日無為有,夫在今朝有若無。

閒話少說。且說常奇夫婦深感董聞周旋之力,備下些禮物,修書一封,遣人送與
董聞,聊表謝意。董聞也甚歡喜,想道:「常善變慷慨義俠,不但能為其母舅報仇,
並能為方正學諸公吐氣。我結義得這個弟兄,也不枉了。昔年我幾番畫策,保全了他
的性命,今日又畫策成就了他的功名,又替他渾家馬二娘討了封誥。他結義得我這個
弟兄,也不枉了。大丈夫為人須為徹,今我為人既徹,已放心得下了。只是年兄丁士
升與恩兄董遐施軍前顯聖一事,尚未奏聞天子。我想前日國公墜馬之時,若非二公陰
靈相救,必被擒捉。縱使月仙公主有歸順之意,不至加害,然我等體面何在?二公顯
聖之力,所全不小,不可不使天子知之。」因即具疏奏聞其事,並將丁士升開河盡瘁
,與董濟陰助河工之事,一一奏聞。天子降旨,追贈丁士升為工部郎中,董濟為太常
寺寺丞,立廟河干,春秋致祭。正是:

既為生交效肝膽,更於死友竭情悰。

過了幾日,天子有詔訪求山林隱逸之士,命諸輔臣各舉所知。那時楊士奇已告老
回籍,莊文靖入閣辦事。董聞便對莊文靖說,舉薦計高、金畹二人文才可用。天子准
奏,召二人入京。計高應召而來,詔拜翰林院編修。金畹卻不願出仕,堅辭不赴召。
董聞知其志不可強,因於奏封之時,婉轉奏道:「上有堯舜,下有巢由。金畹既抱林
泉之癖,朝廷宜成其志,不必強之出仕。」天子聽了,遂不復召之。一時間者都道金
畹人品之高,比楊士奇更覺高一步。有無名子題詩一首,慨歎云:

「竹君子兮松大夫,問有調羹手段無?
若使梅花終隱逸,高風更比二楊殊。」

不說金畹不肯赴京。且說董聞出外日久,思念父母,上疏告假省親。天子准與休
沐一年,馳驛還鄉。董聞辭了朝,別了莊文靖、計高二人,並同僚各官,起身出京。
馬前打著兩面金宇牌,上書「欽假」、「省親」,所遇之處,官府迎送趨承,自不必
說。及回家中,恰值父親董起麟、母親郝氏六十雙壽,賀者填門,十分熱鬧。此時本
府同知虞龍池已升了本府太守,親到門來拜賀。總兵余建勳與守備衛人豹也來祝壽。
常奇在山東聞知,特遣習風送禮來稱祝。徐國公也差沙伏虎來送禮。董家大排筵宴,
款待賀客。習風與沙伏虎飲酒中間,說起董聞辭婚的高義。原來此事董聞與常奇密書
往來,只有習風知之,沙伏虎是國公親隨家將,故亦知其事,其余更沒外人知道。董
聞回家,並不曾言及。今因二人說起,家中的人方才曉得。淑姿因對董聞說道:「貴
易交,富易妻,人之常情。相公獨能矢義如此,可敬可羨。」董聞道:「你當初既能
守志,我今日何忍負心?」淑姿道:「相公歸家之後,為何並不提起?」董聞道:「
今公主已為國公夫人,我若說起這話,於國公面上不好意思。」淑姿點頭道是。董聞
因分付家中,把這話隱過,不可宣揚。習風與沙伏虎告別之時,董聞囑付道:「辭婚
一事,只好你知我知,今後切莫再言,當為國公隱諱。」習風與沙伏虎聞言,爽然自
失,悚然歎服,一發敬重董聞為不可及。正是:

假清惟恐人不知,真清惟恐人知道。
從來假清與真清,一好名兮一不好。

當下董家賓客滿堂,往來不絕,只有金畹足跡不肯輕至。董聞愈服其高雅,因常
到他家拜望。情禮交至,並不敢自恃富貴,簡慢舊友。有時敦請他到家中相敘。一日
敘談間,董聞說起:捨妹彩姑,年已及笄,家君欲擇一快婿,未知先生意中可有其人
否?金畹沉吟了半晌,說道:「有一個少年,姓黃,名繡,字東袞,乃建文時靖節忠
臣黃子澄之後。一向藏匿在這裡親戚家中,今始出頭。此兄英俊不凡,後日必成大器
。但今正當久屈未伸之時,若不嫌其寒素,可備東床之選。」董聞道:「擇婿但論人
才,不論貧富。先生賞鑒的人,自然不差。況是忠臣後裔,將來必然顯達。但家君於
擇婿一事極其詳慎,敢屈先生於明日與此兄同來,待家君親炙一番,方可議婚。」金
畹道:「要他突然造宅,頗覺形跡。不若待我先約他到合下,賢喬梓也到捨下來,如
不期而會者方妥。」董聞道:「如此甚妙!小弟明日便隨家君到宅,先生可先約下黃
兄。」金畹應諾而去。董聞把這話告知父母。次日,董家父子都到金畹家中,那黃繡
已先在那裡了。金畹引他與董家父子相見,果然生得器宇軒昂,神情瀟灑。董起麟見
了,先有五分中意,只不知內才若何,要試他一試。因問話間說道:「今年正月裡立
春,中間又閏了個八月,到十二月終又遇立春。一年有了兩春,三秋增了一秋,正合
著個現成對句道:『歲遇二春雙八月,一年兩度春秋。』只是沒人對得出。」金畹未
及回言,黃繡接口道:「要對這一對,也不甚難。」因想了一想,道:「聞太老先生
今年六秩大慶,只此便可生發出了對句了。」起麟道:「有何妙對?」黃繡道:「歷
過六甲五周星,四海重逢甲子。」金畹、董聞齊聲稱讚,起麟心中大喜。少頃,金畹
命酒小酌。董聞與黃繡都起身遜謝道:「怎好叨擾先生?」倒是起麟道:「今日難得
與黃兄相會,便借先生的酒餚,敘談片刻也好。」於是四人依次就坐。酒行三巡,金
畹取過色盆來,要起麟行令。起麟一心要試黃繡的才思,因說道:「不如行個口令兒
,或說一句詩,或說一個古人,大家想一想倒妙。」金畹會意,便道:「既如此,就
請出令。」起麟飲了一杯酒,說道:「要說《四書》一句,暗合後代古人姓名在內。
」因先說一句道:「禹避舜之子於陽城。」合著唐人陽城。說罷,就要黃繡說。黃繡
謙讓,不敢占先,起麟道:「總是要請教的,黃兄說過,才依次輪將去。」黃繡不敢
過辭,便吃了酒,說道:「王勃然變乎色。」合著唐人王勃。起麟贊道:「說得甚妙
!」董聞因是父親出的令,遜金畹先說。金畹說了「丕承哉武王烈」,合著漢人王烈
。董聞說了「爾何曾比予於是」,合著晉人何曾。金畹道:「曾字借用得好。」起麟
道:「令已完,學生罰一杯。」起麟一面吃酒,金畹一面自沉吟道:「《四書》上只
有這幾句,不知可更有了麼?」黃繡道:「還有一句未說。」起麟道:「還有那一句
?」黃繡道:「何晏也。」合著三國時人何晏。起麟父子都贊道:「好個何晏也!」
金畹歎道:「王勃之才,何晏之貌,都被黃兄占去了。」起麟道:「學生已僭妄了,
如今請黃兄行令。」黃繡遜謝道:「晚生幼輩,在先生長者之前,豈敢行令?」金畹
看著董聞道:「黃兄想不肯僭老盟兄,今請老盟兄先行罷。」董聞道:「家君在此,
小弟豈有行令之理?」金畹笑道:「你二位都不肯行令,難道倒教我做主人的行不成
?」起麟道:「這倒絕妙,竟是先生先出一令。」便呼童子快送令酒。金畹道:「那
有此理?」起麟道:「口令原不算什麼令,譬如擬一個題目,大家想一篇文字,何分
彼此?」金畹推不過,只得吃了酒,說聲「僭了」,道:「我今要說一句詩,含著個
詞名或曲名在內。」董聞道:「請教程文。」金畹說了一句「神童□道,未去朝天子
」,合著曲名《朝天子》。輪到起麟說,起麟說一句唐詩道「只今惟有西江月」,合
著詞名《西江月》。董聞也說一句唐詩道「打起黃鶯兒」,合著曲名《黃鶯兒》。董
聞說過,輪該黃繡說了,黃繡說道「仙人掌上玉芙蓉」,合著曲名《玉芙蓉》。董聞
贊道:「此是金華殿中語。」金畹看著董、黃二人道:「小弟倒先僭過,如今須二位
行令了。」黃繡遜董聞行令,董聞推說家君在此,不敢放肆。起麟意中還要試黃繡一
試,因倒對董聞說道:「既是黃兄這般謙先,此時總沒外人在此,你就胡亂說一個什
麼便了。」金畹道:「說得是。老先生可先飲一杯酒,好時令即出令。」於是起麟飲
了酒。董聞告過無禮,說道:「今要席面上生風,說兩個故事,須要各不相干的,牽
合來做一處。」因指著盤中的魚說道:「武王白魚入舟,趙盾以之為餐。」金畹、黃
繡都贊說:「好今!」董聞請金畹說,金畹因盤中有鹿筋,便道:「曹操許田射鹿,
趙高指之為馬。」董聞笑道:「常善變在華光國中把鹿當馬騎,鹿原可以當得馬的。
」金畹道:「如今該董老先生說了。」起麟假意道:「學生一時想不起,多吃杯酒,
求黃兄代說罷。」黃繡只得應承了,因見盤中有雞,便道:「孟嘗君雞鳴出關,劉琨
聞而起舞。」董聞贊道:「此事豪傑有志之事。」起麟道:「這只算代老夫說的,黃
兄自己還不曾說。請再說一句。」黃繡見盤中有鵝,因道:「蓋大夫受生鵝之饋,王
右軍愛而畜之。」金畹笑道:「右軍是東床坦腹之人,黃兄說起右軍,有坦腹東床之
意了。」董聞也笑道:「騩上之鵝,可當雍上之雁。」於是大家歡笑。金畹還要黃繡
行令,黃繡再三遜謝。時天色已晚,起麟道:「本當候黃兄尊令,但日暮酒闌,愚父
子不得奉陪了。」黃繡道:「晚生也就此告別。」遂一齊起身,向金畹致謝,揖讓而
別。起麟看得黃繡十分中意,回家與老妻郝氏說知,郝氏也甚歡喜。次日,金畹又索
得黃繡平日所作文字與董聞看,董聞大加贊賞。起麟遂央金畹為媒,選定吉期,將黃
繡贅入家中,與女兒彩姑成親。是年彩姑十七歲,黃繡十九歲,真好一對少年夫婦。
當時聞者都道黃繡造化,遇了不勢利的丈人、阿舅,比董聞當初遇著柴昊泉父子大不
相同。正是:

善擇婿者論人才,不善擇婿論家財。
試看黃生今遇董,大異董生昔遇柴。

又有好事的,聞得董家父子於酒席間行令,看中了女婿,便將黃生所說酒令,編
成一雙《西江月》詞兒道:

「王勃英才足比,何朗粉面堪齊。仙人掌上有明珠,同入芙蓉帳裡。既具一雙義
愛,還添兩對家雞。莫嫌二物太輕微,可作右軍聘禮。」

說話的,你忘了一邊了。董家慶壽納婿,恁般熱鬧,第一個勢利的是柴昊泉,為
何不見他來稱賀,又不見董聞去拜望丈人哩?看官有所不知。此時昊泉夫婦兩個都不
在家,已起身往廣州去了。你道他因何遠出,幾時去的?原來柴白珩自往廣州東莞縣
赴任之後,有人從廣州來,訛傳白珩為解糧差誤,被徐國公與董監軍處斬了。昊泉聽
了這句話,舉家驚惶,老夫婦兩個日夜啼哭。此時董聞正在出征之際,音問未通,沒
處打聽實信。淑姿遣人傳話,安慰父母道:「這消息多應不確。若果解糧差誤,我家
相公看郎舅面上,自然周全,必不相害。如真有凶信,為何不見一個家人回來報知?
且嫂嫂在彼,為何不見回來?據此必系訛傳,不須愁慮。」昊泉那裡肯聽,終日慌慌
亂亂,求神占卦。先請一個善卜的先生來問卜,那先生叫做詹絕康,昔年柴家與董家
聯姻,是他卜吉的。當即昊泉教他佔卜兒子太象如何,那先生占了一卦,說是「地火
明曳卦」,外三天都發動,變了「天火問人」。「曳者傷也,未免有些災難,然到底
沒事。此文王囚於羑裡之象。文王后來終得無恙,況遊魂卦變了歸魂卦,即日想當歸
來也。」吳泉道:「據這等說,不至傷身麼?」那先生道:「包管沒事。今日是乙亥
日,甲戌旬中空申西。明曳是坎宮之卦,坎宮以申西為父母爻。父母當頭克子孫,今
喜得父母落空,子孫必然安穩,不須過慮。」昊泉半信半疑。又去尋一個相面的來看
自己面上氣色。那相士姓時,自稱時神相。他看了昊泉的面龐,說道:「尊官面上有
黑氣,那黑氣謂之墨。當初吳王夫差與諸侯大會於潢池之日,面有黑氣。晉大夫對晉
君說道:『肉食者無墨。今吳王有墨,國勝乎?太子死乎?』果然他國裡被越王攻破
了,太子被越王殺了。這黑氣是極不祥的,須要小心。」昊泉聽聽這些話,倍加吃驚
,不忖量自己綽號喚做柴黑子,面孔是天生黑的,聞時相士之言,越發慌亂起來。再
請了算命先生來推算白珩的八字。那算命的叫做譚近理。算了一回,說道:「令公郎
命宮裡雖有災星過度,虧得有恩星吊照,不妨事的。」昊泉猶豫未決。正是三人說了
九頭話,不知聽那一個的是。他妻子艾氏平日極信師巫的,因去請一個趙師娘來問問
吉凶。那師娘不但會關亡召魂,又會肚裡說話。原來那肚裡說話的鬼,有渾名叫做什
麼靈姐。當下艾氏問那靈姐道:「我家大爺可安穩?在那裡?」靈姐道:「不好了,
他已不在世了。」艾氏聽說,慌得啼啼哭哭,便教趙師娘:「快與我關召亡魂來問。
」趙師娘教取一個大甕來,放在桌子底下,把桌圍遮了,口中念念有詞。只聽得甕內
嚶嚶的有哭聲。艾氏驚問道:「你是那個?」甕中隱隱的答道:「我便你的兒子,我
死得好苦。」艾氏帶著哭再問時,只聽得隱隱的哭去了。艾氏號淘一慟,昏暈在地,
半晌方才甦醒。舉家老幼,都弄得驚惶無措。殊不知從來師巫邪術,總是虛妄,以神
合人,以氣合氣。婦人女子,往往被他騙信。有一曲《寄生草》為證:

靈姐何曾有?師巫總是邪。止因他甕中合著腹中詐,便認做生人已說亡人話。更
不信思星能把災星化,憑你遊魂且喜變歸魂,只道是有災占卻無災卦。

當下柴昊泉沒做理會處,因想道:「關亡不如關仙。前年虞二府失了官銀,虧得
法官洪覺先請仙降乩,指示藏銀所在,千分靈異。我今也去請教洪覺先,求他關仙來
問,便知端的。」遂備下香儀,來到洪法官寓所,要他召請仙靈,明示兒子吉凶之信
。那知這洪法官的仙術也是假的。他見昊泉這般著急,又風聞柴自珩與董聞不對的,
便假托仙人降乩,寫下四句道:

「冤家相遇,迴避不得。
軍法甚嚴,豈容縱釋?」

柴昊泉見了,信為實然,奔回家中,說與艾氏知道。夫婦二人跌腳搥胸,相對而
哭,道是兒子凶信,千真萬真,誰知又被洪覺先騙了。也有一曲《寄生草》為證:

信鬼誠如夢,求仙也是迷。只因他官人難把強人□,為此教道人假托仙人筆。怎
認做罪人已正軍人律,何異相人妄引晉人言,生把黑人指作吳人墨。

淑姿聞得父母如此著急,遣人多方安慰他,勸他莫信鬼話,只等我家有信來,便
見分曉。昊泉那裡等得及?先差家人趕到廣州去探問,急切裡不等回報,便要買舟親
往廣州。連夜下了船,兼程而進。只因心上又苦又急,不到半路,忽然患病起來。病
勢漸覺沉重,家人勸他回家調冶,昊泉不肯轉來,把船泊在半途,延醫服藥。原隨去
有三個家人,三人中著一個奔回家來報與艾氏知道。艾氏聞丈夫病篤,驚上加驚,便
分付幾個老誠的管家婆看了家,自己連忙買舟趕去看視。不則一日,來到吳泉舟中。
艾氏也勸他且轉回家去,昊泉不聽,只顧催船前進。那邊淑姿因京中有家信來,曉得
白珩無恙,隨差一個家人前去請昊泉夫婦轉來。奈路已去遠,一時追趕不上。正是:

家人將使旅人笑,大畜休疑小畜凶。
已議子孫無禍咎,只愁父母落虛空。

柴昊泉、艾氏一齊都往廣州去了,所以董聞回家之時,柴家老夫婦兩個都不在家
。董家差去的家人直追近廣州,才趕著了昊泉的船。正待報他喜信,恰好柴白珩夫婦
已從廣州回來,與父母在路上相遇了。原來白珩自在軍前回到任所之後,便寫一封家
書,差一個家人寄歸。只因這家人於半路病死,所以不曾寄到。直待昊泉差人到了廣
州,白珩方知家中誤聽訛言,驚慌啼哭。因對妻子說道:「我如今的性命已是余生,
還要做什麼官?不如回去見父母一面。」遂往上司處具了一紙告病的呈詞,辭了官職
,挈了家眷,買舟而歸。不想於路遇著了昊泉的船。昊泉夫婦見了兒子媳婦,出於意
外,喜極而悲,相抱涕泣。白珩訴說董家妹丈救命之德,又說他為周全了我,被人首
告,幾乎連累了他。昊泉夫婦聽了,十分感激。白珩又把杜龍文幾番奸謀暗算一向都
錯疑了董家妹丈的話,細細述了一遍,昊泉夫婦一發慚愧無地。正是:

早知今日是,追悔昔年非。

柴白珩與父母回到家中,隨即備禮到董家稱賀,並致感謝之意。見了董聞,拜伏
於地,道:「多感妹丈大人活命之恩。真是重生父母了。」董聞連忙答禮道:「小弟
與老舅是骨肉至親,合當相救,何勞致謝?」白珩道:「向來多開罪,難得海涵,不
記前非。不瞞妹夫大人說,當初只為錯疑了你,以致做出許多不是處。」因把杜龍文
暗算,與自己錯疑的事,一一細述。董聞道:「大丈夫心事如青天白日,量小弟豈有
暗算老舅之理。」白珩道:「自恨當初有眼不識,屢次誤認,真是罪難擢發。」董聞
道:「老舅既自知其誤,何罪之有?今已說明,嗣後把從前的話一筆都勾,不必提起
了。」白珩感謝不盡。董聞喚淑姿出來與他相見,又請父親來陪了他,設席相款,盡
歡而別。次日,董聞到柴家問候丈人。先是白珩出來接著,隨後艾氏出來,望著董聞
倒身下拜道:「多謝你救了我孩兒性命。」慌得董聞連忙答拜道:「岳母是尊長,如
何行此禮?且引我去看岳父來。」艾氏引董聞至昊泉榻邊,原來昊泉在舟中時,病已
八九分。後雖得見子媳,心裡放寬,無奈病已入骨,不可救治。到得家中,僵臥在床
,奄奄一息,看看待斃。見了女婿,眼中進出淚來。董聞驚問道:「岳父為何一病至
此?」昊泉道:「你如今是一位大貴人了。多謝你親來問我。」董聞道:「小婿依舊
是小婿,何出此言?」昊泉道:「你舅子犯了死罪,若不是你相救,性命不知那裡去
了。這畜生屢次得罪於你,難得你大度優容,我自恨當初不識好人,不曾厚待得你。
今日蒙你大恩,好生慚愧。我要起來,拜你一拜,總奈起身不得。」董聞道:「說那
裡話。小婿是半子,與老舅便如弟兄一般,患難相救,理之當然,何煩稱謝?岳父如
今只以將息病體為重,休把閒事掛在心上。」昊泉道:「我病多應不好了。我死之後
,還望你看顧我後人。」說罷,淚如雨下。董聞也揮淚道:「這不消分付。只是小姐
還望你病好,莫便說這短話。」當下董聞又安慰了他幾句,作別回家,告知淑姿,明
日淑姿也到家中去問病。艾氏姑媳兩個見了,千恩萬謝,自不必說。淑姿到父親榻前
看視,只見昊泉一絲兩氣,面已脫形。白珩坐在床邊,替他摩足,揮淚對妹子道:「
爹爹今日昏迷了幾次,不比昨日清爽了。」淑姿涕泣道:「不想爹爹病得這般模樣。
」艾氏指著淑姿對昊泉道:「你女兒在此問病,你可曉得麼?」昊泉張目看了一看,
把頭略點一點。淑姿含淚問道:「爹爹可有甚分付?」昊泉哽哽咽咽,捱了半晌,捱
出兩句話來,道:「你休記我的不是。我死後,還望你看顧我家。」淑姿掩面涕泣,
未及回言,只見昊泉看著兒子,又捱出兩句話來,道:「我沒甚分付你,只教你自今
以後,切莫怠慢窮人。」白珩聽說,也點頭涕泣。正是:

知過一念,臨終乃見。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昊泉說罷,便昏迷了去。眾人再三呼喚,過了一盞茶時,方才復醒轉來。淑姿見
這般光景,便教白珩及早去備辦後事,自己且不回家,只在房中,與艾氏姑媳做一搭
兒坐著,守候病人。守到黃昏時分,看看痰塞氣短,三更以後,嗚呼哀哉,伏惟尚饗
了。可歎柴昊泉一生慳吝,不曾幹得件好事。看他所作所為,好像自己沒死日的。今
日奄然長逝,究成何用?然前日舟中得病,幾乎死於道路,今得安床而死,兒女送終
,也算勾了他了。正是:

堪歎財翁性本慳,一生錢與命相連。
多藏到底成何用,安得攜金赴九泉。

董聞知柴昊泉已死,即親來送殮。淑姿十分哀痛,賻真極厚。董聞又指教柴白珩
喪禮,替他主持喪事。這些親朋,與合城紳士,看董尚書面上,都來弔奠,好生熱鬧
。艾氏與白珩團董聞光輝了他,一發感謝不盡。董家親友有不喜柴家的,對董起麟說
道:「柴家當初待令郎令媳何等薄情。今日令郎令媳如此待他,倒覺太過分了。」董
起麟道:「說那裡話。從來娶媳只論人,不論財。縱使嫁奩禮厚,萬一媳婦欠賢能,
雖有嫁資,亦何足取?若媳婦賢能,便值黃金千兩,還要論甚嫁資?況且平心而論,
憑你女家沒甚嫁資,到底女家吃虧,男家便宜。難道倒是男家折了東西不成?即使女
家白白受了聘金,一些奩具也沒有,他把女兒送與人家做媳婦,替他主持中饋,還要
生男育女,接代百年香火,這也十分勾了。常言道:娶妻的九子不忘媒。媒人尚不可
忘,何況妻之父母?至於為婦之道,雖以夫家為家,把父母之家倒算做外家,然公姑
既當孝順,難道生身父母倒不當孝順?就是那沒爹娘的女兒,在叔伯身邊撫養長成,
虧他婚嫁,還要把叔伯與叔伯母當做親爹娘一般孝順,何況真正親爹娘?《詩經》上
說『歸寧父母』,文王后妃,尚不敢忘自己出身之處。若忘了出身之處,便算不得淑
女了。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多少為奴作婢的,幼時被父母把他賣了,他後來有了好日
,還要尋自己父母來養在身邊,何況做了夫人。縱然父母當初薄待了他,亦何忍記恨
在心。今小兒夫婦盡禮於外家,此情理之所當然,非為過分。」這些親友聽了這一席
話,都道起麟見地高明,立心忠厚。柴白珩母子傳聞了起麟之言,愈加慚愧。想道:
「他家娶媳婦,尚然論人不論財;如何我家當初討女婿,倒論財不論人起來?」母子
兩個追思前事,十分愧悔。正是:

厚薄性情霄壤判,賢愚識見地天分。

且說董聞居家一載,欽假之期已滿,朝廷特差行人一員,繼詔到來,召他還朝。
董聞受詔謝恩,款待天使。那天使不是別人,就是丁士升的公子丁嗣孝。他新中了進
士,殿試二甲,選了行人之職,今日恰好繼詔到此。相見之時,極致感謝之意,把千
金送與董聞,作加利奉還昔日代償之物。董聞那裡肯受?說道:「不佞焚了契券,已
說過不要還的,今豈敢受此厚賜?」丁嗣孝道:「這是小侄代先君還債,老年伯若不
受,不但小侄不安,亦何以安先君於地下?」董聞再三推辭,丁嗣孝只是不肯收去。
董聞沉吟半晌,道:「既如此,這項銀子有個用處。」丁嗣孝道:「老年伯要作何用
?」董聞道:「令先尊已奉旨立廟於僅封縣,廟宇雖成,但未能十分宏麗。今可將此
銀為增飾廟貌之費。廟中有先兄董遐施神像附祀於內,若廟貌壯觀,不佞亦與有榮施
,即如拜占惠矣。」丁嗣孝聽說,愈加傷感。董聞便與他同至儀封縣,先備三牲祭禮
,入廟拜祭畢,即把銀子付與縣官,著落該地方召集匠工,增修廟宇,務要十分宏麗
。一時聞者見者,莫不歎服董聞高義。丁嗣孝又備下一分厚禮,去拜候虞龍池,謝他
當年周濟之德。董聞也辭了地方官與各鄉紳及親友輩,束裝起行,把家事都托付妹丈
黃繡與妹子彩姑看管。自己奉了父母,挈了夫人,一齊進京。起身之日,候送者如市
。只有柴白珩直送至三百裡之外,涕泣再拜而別。正是:

能使小人頑性革,只因君子義聲高。

後來董聞官至太子少保、吏部尚書,入閣辦事。了數年,方才告歸林下,父母妻
子俱受一品封誥。妹夫黃繡於正統間也中了進士,入了翰林,彩姑也受了封誥。淑姿
生二子,俱貴顯。董起麟夫婦皆享遐齡。位祿名壽,一門全備。看官聽說,凡人不可
貌相。當董聞在柴家寄食,及列家索債之時,何等艱難,何等狼狽。誰料他後來這般
富貴。然前窮後通,古來盡有,不足為奇。但要如董聞這般為人,這般作事,卻是古
今絕少。知恩真能報恩,知怨更能化怨,疏財偏能用財,近色偏能遠色,有血性又有
大度,極慷慨又極清高,比那負薄行、淺量褊衷、忘人大德、記人小怨、惟利是圖、
見色便好之輩,相去何啻天淵?宜乎當世稱為快士,後人傳為快談,編成這一段不平
的平話。有一詩總贊之曰:

丈夫有勝概,能使眾心傾。
肝膽日爭烈,襟懷冰似清。
色財入不染,恩怨化還明。
佳話千秋在,欣傳快士名。

無名子總評曰:

快士非獨董聞一人。常奇之俠烈,一快士也。董濟之慷慨,一快士也。丁士升之
廉明,莊文靖之敏智,徐國公之禮賢,余建勳之重文,丁嗣孝之報德,虞龍池之好名
,金畹之高尚,皆快士也。婿如黃繡,則為快婿,翁如起麟,則為快翁。至於巾幗不
異鬚眉,女中亦有快士焉。淑姿以矢義而遇義夫,月仙以憐才而配才偶,彩姑以妙年
閨秀,而得歸□□□不謂大快乎。他如青樓中有馬幽儀,□□□緇衣中有沙有恆,亦
一快。綠林中有寇尚義與習風,亦一快。穿窬中有宿積,亦一快。固當合而名之曰《
快士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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