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tin

快士傳 - 2

Total number of words is 13325
Total number of unique words is 5017
22.3 of words are in the 2000 most common words
33.8 of words are in the 5000 most common words
40.4 of words are in the 8000 most common words
Each bar represents the percentage of words per 1000 most common words.
ads place
常老爹的馬快,怕趕不上,故特遣我尋來,代表敬心。」常奇道:「煩足下多多致意
柴兄。他的厚賜,我雖轉贈與他的令妹丈,卻已算我受了。前途都是人煙湊集所在,
可保平安放心前去,不必疑慮。我行路要緊,不及追隨,也不及面謝他了。另日京中
相會罷。」董聞也道:「我亦因趕路要緊,不及去會他,煩你代說一聲罷。」路小五
應諾,作別起身,心中十分驚訝道:「如何常鬍子這般敬愛小董?不想老柴的銀子倒
送去作成了他。」奔到客店裡,把上項事與柴白珩說知。白珩聽罷,咄咄稱怪,好生
驚疑。正是:

鴻鴿羽翼成,一舉將搏遠。
能邀烈士歡,驚破宵人膽。

且不說柴白珩與路小五兩個驚疑不定。且說董聞與常奇敘話良久,常奇起身先別
,說道:「賢弟,你有僕從、生口、行李,當慢慢而行。我不及等你同行了。」董聞
道:「既如此,總在京師相聚罷。」常奇道:「我此番到京,只會了一個相知就要出
京的,也不及等你來相會哩。」董聞道:「貴相知是誰?」常奇道:「不瞞你說,我
三年前曾與京師一個妓女相知。此女姓馬,排行第二,小字幽儀。不但色藝雙全,又
難得他有俠氣,能識英雄。我當年偶然與他相遇,他便與我訂終身之約。我許他三年
之後定去娶他。如今已及三年,我卻有件心事未完,目下還沒心路去娶他。若不去回
復他一聲,只道我失信了。因此要去會他一面,更訂一期,即便出京,完我心中那一
件未了之事。你到京後,若有家書寄與遐施令兄,乞為我代致相念之意,說我有心事
未了,行將了此一事,只怕還有幾時不將工夫與他相會。」董聞道:「遐施兄也曾說
兄長有什麼心事未完。正不知兄長有何心事,可使小弟聞之否?」常奇道:「這件事
做出便見,目下且未可告人。」說罷,便取了壁上掛的彈弓,拱手作別。董聞道:「
兄長此番轉來,路上須要小心。」因附耳低言道:「這山東路上,有姓桓、姓陸的兩
家飯店,是強人一夥,切莫到他店裡宿歇。」便把前日寇尚義以號箭相贈之事,說與
常奇知道。常奇笑道:「怪道我的彈弓弦兒被他弄壞了。然他們但壞我的弓弦,不敢
壞我的性命。想那寇尚義原是個愛英雄的好漢,我今後也不與他們作對了。此番轉來
,也不打這裡經過,竟從水路回江西去也。後會有期,前途保重。」言畢,作別而去
。正是:

英雄貫把英雄惜,好漢能將好漢識。
到頭總是一家人,兩賢何必定相厄?

董聞與常奇分手之後,又緩緩行了幾日才到京師。先尋個寓所來安歇下了,訪問
了徐世子的公館所在。次日便備了名帖,帶了余建勳的薦書,並自己所刻的詩文,喚
二僕隨著,正要去拜見徐世子。行到市心裡,只見一個騎馬的官人喝道而來,掌扇上
大書「翰林院」三字。長班喝教騎馬的下馬。董聞便把馬帶在一邊,下馬立在道傍等
他過去。不想馬上那官人卻是認得董聞的,忙叫長班來問。可是河南董相公?快請相
見。董聞只因遇著此人,有分教:寒士揚眉,不比財翁出醜;文人吐氣,能為死友贈
光。正不知所遇那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卷 慣負人俗子誤身謀 不忘生英雄償死債

詩曰

小人利盡生嫌隙,君子交深死不移。
試看風波與金石,一邪一正迥相歧。

卻說董聞所遇馬上那個官人,不是別人,就是湖廣舉人莊文靖。他昔日上京會試
之時,從開封府經過。董聞曾拜在他門下,師生之誼甚厚,他今新中了進士,考選了
翰林。因他夙有文望,京中大老無不欽敬,十分榮耀。那日正拜客回來,忽見董聞立
在道傍,便喚長班分付:「這是河南董相公。途次不便相見,快請到公寓來會。」董
聞大喜,隨著他徑至公寓中。拜見畢,各敘寒溫。文靖問道:「賢契何事入京?」董
聞道:「門生因游學,來到京中。幸遇老師,深慰渴懷。」便將所刻詩文送上。文靖
看了幾篇,大加釋贊,道:「賢契學業大進,這佳刻可多印幾冊,待我替你廣傳一傳
。」董聞謝道:「若得老師為門生延譽,何幸如之!」文靖道:「賢契到此幾時了?
居停主人是誰?」董聞道:「門生昨日才到,尚在旅店暫住,未有托足之所。」文靖
道:「你來得正好。目今閣下楊老先生諱士奇的,欲延請西賓與公子相資,托在我身
上舉薦一人。不拘舉貢生員,只要有才有品的。我已薦了一個姓丁的廩生去。那丁生
名喚士升,也是我的及門,就是這裡北京人。我薦他去,亦甚相宜。不想他風聞那楊
公子不喜歡讀書,恐不好相處,尚在猶豫。又有南京魏國公的世子徐繩祖,現今為御
前侍衛。他與我最相好,也托在我身上,要請個西賓相伴讀書。我還沒有薦人去。二
者之間,賢契擇其一,不佞當即為圖之。」董聞聽說,正中其意,忙打躬道:「多蒙
老師厚意。楊老先生處,老師既薦過丁兄,不便別薦。只求在徐世子那裡特賜鼎言,
足仞至愛。」文靖道:「只是一件,那徐世子是將門之子,甚有勇略。恐賢契文弱之
士,與他意氣未必相投。」董聞道:「這不妨。門生於武藝中亦頗知一二。」因便把
自己武藝服人之事,略述大概,並說有他表兄余總兵的薦書在此。文靖歡喜道:「原
來賢契亦通武藝,正好與徐世子相處。且又有了他令親的薦書,一發妙了。」董聞道
:「得老師鼎言,勝別人薦書十倍。如今門生也不先去見他,候老師會過了他,對他
說了,等他來相請,然後才可往見。」文靖點頭道:「賢契所言極是。」董聞起身告
別,文靖留住,命酒相款。飲酒間,文靖再將董聞適間所送詩文逐篇細看,極口贊賞
。董聞因欲文靖做一篇序文在上,文靖欣然應允,便教取紙筆過來,即席一揮而就。
序文中極贊其詩文之妙,與其為人之英爽,並敘述師生情誼。董聞看了,大喜稱謝。
當晚作別回寓,次日便把序文付梓,即日刻成印就,列於詩文冊首。多具名帖,凡屬
文靖的及門與同年相知輩,俱往投謁,就將詩文送覽。文靖又逢人說項的稱讚他,一
時京中都曉得有董聞名字。正是:

或實至而名從,或先名而從實。冷人靜坐家中,熱人奔馳道側。熱則揚眉有時,
冷恐繼志以沒。因受俗眼相輕,欲吐中心抑鬱。一時逼做熱人,卻是閉戶不得。

過了幾日,果然徐世子特差掌家繼著名帖聘幣,到董聞寓所來相請,並討了莊文
靖手書一封致意。董聞然後具刺往拜。相見之時,董聞看那徐世子,生得面如冠玉,
唇若塗脂,丰采煥發,真個是王孫儀表。徐世子見董聞眉目清奇,氣概軒爽,超然有
不群之致,便彼此大加敬愛。講禮畢,分賓主而坐,獻過了茶,世子開言道:「久仰
盛名,又蒙令尊師莊老先生鼎論,敢屈大駕到此下榻,辱承不棄,足感厚情。」董聞
遜謝道:「荷蒙錯愛,愧不敢當。重以敝業師之命,故敢趨侍左右,還求不吝指教。
」世子道:「先生休得太謙。不才雖吞武勳世爵之裔,卻不揣愚蒙,有志文翰,但恨
無師友指迷。今得奉先生大教,實為萬幸。」說罷,便起身與董聞行了對拜之禮。隨
即張樂設宴款待。坐席後,董聞才取出余總兵的薦書來與世子看。世子道:「既有家
表兄的手札,先生何不早早賜顧?」董聞道:「多承令表兄謬薦,然恐造次請謁,終
不免為未同之言,故雖仰慕光儀,不欲輕造。今日重蒙見招,且有師命,方敢趨候耳
。」世子聽說,一發敬他有品。及看余總兵的書中,盛稱董聞弓馬高強,因愈加欣喜
道:「不才何幸,今日得遇才兼文武的奇士。」於是與董聞講論文章,兼談武略。董
聞口如懸河,問一答十。世子十分敬服,恨相見之晚。看官聽說,這雖是董聞的才藝
足以動人,卻也虧那兩個薦頭。假使余總兵薦他能文,莊翰林薦說他文才好,極有武
略的余總兵說他武藝高,世子安得不傾心敬仰?可見人固不可有名無實,亦不可有實
無名。多少潛修靜養有實學的人,只為沒人薦引,送至老於牖下,所以說砥行立名者
,必附青雲之土而後顯。有詩為證:

武得元戎薦,文來學士書。
聲名洋溢處,端的賴吹噓。

然雖如此,董聞不先去拜見徐世子,直等他來聘請,然後往見;又不先投薦牘,
至定交之後,方取出來與他看,這是董聞有身份處。若像那些鑽刺的,懷著名帖,袖
著薦書,伺候貴人之門,俟身門客之列,便不成個人品了。閒話休題,且說董聞下榻
在徐世子府中,世子侍衛之暇,便來談文論武,賓主極其相得。董聞沒事也不出去閒
走。光陰迅速,不覺過了半年,因思念家鄉,先打發從人李能寄了一封書信回去。一
日偶出外答拜了一個客人,歸途卻遇見了路小五。董聞問道:「柴家舅子寓在何處?
我一向因館在徐世子府中,不得閒暇,還未及去通候他哩。」路小五道:「柴官人即
日要起身出京去了。」董聞道:「如何便要?」小五道:「他考選官職,該授縣丞,
只等目下春選之期,有了缺,領了文憑,便要起身出京了。」董聞驚問道:「他坐監
尚未久,如何便可選官?」小五道:「全虧了一個要緊人的腳力。」董聞道:「那個
要緊人?」小五道:「他授拜在司禮太監鄢公公門下,甚得他照顧。前有聖旨,看司
禮監教習小內臣讀書識字,要揀秀才援例的太學生去督課。在那裡效勞半載,便不論
坐監已滿未滿,即准考職選官。鄢公公把柴官人的名字帶入這個款項內,所以就得候
選。」董聞道:「原來如此。」因笑道:「如今柴家舅子不但自己會讀書識字,一發
會教訓別讀書識字了,即此已可喜可賀,何況又做官。」說罷,與路小五別過,自回
館中。心中好生悶悶,想道:「我到京來求取功名,正未得到手,不想柴白珩倒先做
了官去。道難真才實學,畢竟敵不過賄賂鑽營麼?」正是:

文章雖靈,不如錢神。
翰林世子,不如閹臣。

不說董聞納悶。且說柴白珩欣欣然要選官。那知事有反覆,弄出一番阻隔來。你
道為何?原來柴白珩此番全靠杜龍文代為謀幹。先托他到京納了監,又因他在司禮太
監門下走動,引白珩去送了一副極盛的禮,拜了乾兒。那太監姓鄙,名龍,掌司禮監
印務,最有權勢。因受了柴白珩的投拜,又得了賄賂,就照顧他考職候選。杜龍文自
謂有功,欲索厚謝。白珩見事已成了,遂有拔短之意。口中雖說尚容圖報,卻只許而
不與。龍文等得不耐煩,假意寫了一紙借約,要白珩借銀一百兩。白珩竟把借約丟還
了他,回說沒有銀子。龍文十分懷恨。到得吏部選官之日,白珩要去聽候掣簽,龍文
卻托故他出,不肯陪行。白珩只拉了路小五並幾個家人,騎著牲口急忙忙的望吏部衙
門奔去。來到半路,忽見兩個醉漢踉踉蹌蹌撞將過來,正撞著了白珩的牲口。兩個醉
漢都吃了跌,便大喊起來道:「跌得我好!」兩個一齊爬起,把白珩劈胸揪下牲口來
,亂嚷道:「你如何撞跌我?」白珩道:「你們自己跌了,干我什麼事?」醉漢道:
「明明是你撞跌我的,我們身邊的銀子,都被你搶去了。好好還我來。」白珩被他扭
住,分拆不開。路小五與家人們都來勸解,兩個醉漢那裡肯放,把白珩衣帽都扯壞了
。鬧勾多時,適值五城兵馬司經過,白珩扯住司官的馬,叫喊起來。司官問了情由,
喝令衙役將兩個醉漢押著帶到衙門裡去責治,分付白珩:「你自幹你的正事去。」白
珩才得脫身,看身上衣帽都已毀壞,只得借人家門首坐著,教家人趕回寓所,另取衣
帽來換了,方才奔到吏部衙門前。那知吏部堂上掣簽已過,各官都已散衙,等閒把個
選期錯過了。白珩叫屈連天,恨著一口氣,奔到兵馬司去,要司官重處這兩個醉漢。
誰想這兩個醉漢才押到司裡,早有徐世子府中的家丁,把世子的圖書名帖來討去了。
白珩一天忿恨,卻又無可奈何。正是:

官人遇著醉人,春選竟成春夢。
有氣無處可出,甘受一場播弄。

看官聽說,徐世子並不曾發帖到兵馬司討人,此皆杜龍文所為。這兩個醉漢,也
是杜龍文使來的。那杜龍文原是個奸險光棍,平日慣會寫假書、刻假印,偷天換日,
無所不為。相與的都非正人。柴白珩不合拔了他的短,他因算下這惡策,乘其掣簽要
緊之時,指使兩個無賴裝了醉漢,生事尋問,致令白珩錯過選期,做官不成。又因二
人被兵馬司拿去,他便假了徐世子的圖書名帖,挽心腹人扮做徐府家丁來討了去,教
白珩沒出氣處。白珩那曉其中就裡?當下聞說是徐世子討去的,竟疑惑到董聞身上,
只道董聞暗害他,好生懷恨。正是:

只為小人修新怨,忘疑君子記前仇。

柴白珩錯了選期,仍與杜龍文商量,要去求鄢太監挽回。龍文反埋怨道:「我替
你幹的事體已停停當當,怎的與醉漢相爭,自誤正務?彼時我若同在那裡,決不至此
。今選期已過,就是都太監也難挽回。不如候到秋選,補選了罷。」白珩聽說,只得
歎口氣罷了。見可:

慣拔短梯,似華實愚。
自誤自己,有甚便宜?

自此柴白珩住在京中守候秋選。奈選期正遠,悶坐不過,想要到青樓中去走走,
消遣悶懷。因移寓在一個院子裡去。那院子裡妓女,就是與常奇相知的馬二娘,小字
幽儀的。他自與常奇相約之後,往往抱病不肯接客。白珩要求一見,他也托病不出,
只借得他幾間房屋作寓。白珩聞得馬二娘是個聰明妓女,詩、詞、歌、賦無所不能,
恐自己太俗氣,惹他笑話,便也買些書籍搬到寓所,假裝讀書模樣。馬二娘見柴家僕
人時常搬書到寓,卻再不聞曰珩讀書之聲。一日偶然走到他寓房夾壁,只聽得白珩叫
道:「書僮,快拿書來。」書僮道:「有三蘇文在這裡。」白珩道:「太低!」書僮
道:「兩漢書何如?」白珩道:「太低!」馬二娘聽了,驚訝道:「兩漢三蘇,尚以
為低,不知他喜讀什麼書?吾聞好古之人,秦漢以下書不讀,莫非此人是個奇士?待
我張他一張,看似何等人物。」因向壁縫裡竊窺,原來白珩要把書做枕頭在榻床上睡
,故此嫌低。但見:

眼皮蓋地,呵欠連天。要做周公之夢,難觀孔子之篇。緣何漢史三蘇,猶謂低而
不適於用?原來邯鄲一枕,必欲高而始道其鼾。聞所聞而驚若,見所見而啞然。初疑
讀其書者,不讀秦漢以下,今知學古人者,只學孝先之眠。若非親覺察於窺牆之俊眼
,幾何不被駭於屬垣之高談。

馬二娘見了,忍笑不住,不覺失聲一笑。回身進內,戲題《菩薩蠻詞》一首於壁
上道:

古人書作枕中秘,只因素稔書中趣。今效古人顰,效顰羞殺人。未聞開卷讀,但
見擁書宿。厄運在牙籤,籤籤供睡眠。

馬二娘題畢,撫掌大笑。那知柴白珩前已聞得隔壁笑聲,今又聞裡面嬉笑,只道
美人有情於彼。次日便托路小五代致殷勤,要求一會。馬二娘本待不允,又想我既為
居停主人,也須少盡主道。因設一酌於內齋,請白珩赴飲。白珩欣然而至。馬二娘出
來相見。那馬二娘果然生得標致,有一曲《江兒水》為證:

比雪肌還潤,如雲發似描。眼兒帶笑心兒巧,眉兒含韻容兒俏。衫兒穩稱身兒掉
,啟口黃鶯低叫。舉袖移裙玉,玉筍金蓮雙妙。

這但贊他的色,尚未贊他的技。若論他技藝之精,也有一曲《江兒水》為證:

翰墨揮來就,丹青隨意描。彈琴品竹般般好,微歌度曲聲聲俏。行觴進酒家家到
,一局手談兼妙。演劇登場,悲喜教人啼笑。

白珩見了,不勝之喜,馬二娘卻只淡淡相接。白珩抬頭見了壁上所題《菩薩蠻》
詞,假意定睛歡看。馬二娘倒駶躇不安,想道:「我一時戲題,不曾遮掩得,今被他
看見,可不著惱麼?」誰知白珩本來認字不清,那壁上字兒又寫得連真帶草,一發識
不出,念不來,卻又假裝在行,反極口贊道:「字又好,所作又好,明天還要把粗扇
來請教。」馬二娘聽說,方知是個真正蠢才,匿笑不止。白珩又看柱上掛的板對,乃
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十個大真字。這白丁兩字,合著他雅綽,他卻認得
真切,心中倒有些不樂。馬二娘陪坐了片刻,白珩正待與他款洽,馬二娘託言病體不
能久坐,先告辭進去,只教丫環把盞奉勸。白珩欲求與宿歇,馬二娘丫環致意,托病
堅辭。白珩料難相強,只得起身謝別。次日將白布二匹、青錢三百送與馬二娘,要他
寫一扇。馬二娘見所送之物甚可笑,乃草書絕句一首於扇上以謔之。詩云:

嗤嗤抱布合詩篇,三百青蚨肯易捐。
愧乏瓊瑤相報贈,數行聊致木瓜前。

白珩得扇,不知就裡,只道是好話,每當出遊,便持扇而往,遍示同輩,誇說馬
二娘與我相好,題此贈我的,卻被眾人傳為笑談,京中都叫他做柴木瓜,白珩方曉得
馬二娘之詩是譏笑他,十分羞忿,又去與杜龍文商量,要擺佈馬二娘。龍文心裡正與
白珩不合,反替馬二娘解說道:「此詩並非譏誚。木瓜二字,出於《詩經》。《詩》
云:『投我以木瓜!』又云:『報之以瓊瑤。』是說所投者雖甚輕,報之宜從厚,你
把布與錢送他,只算木瓜之投。他把詩詞答你,聊當瓊瑤之報。他還道愧之瓊瑤,甚
有謙遜之意,怎倒錯怪他?」白珩聽說,半疑半信,沉吟道:「既如此,怎麼眾人都
說是譏笑我?」龍文笑道:「這倒是眾人戲弄你,不要理他。但我聞馬二娘內堂中對
聯,有『往來無白丁』之句,此卻似乎譏誚你。論起來,你原不該到他家去。你若去
時,是『往來有白丁』了。然此對乃你來到之前,他已先寫下,並為你而設,卻也怪
他不得。」幾句話,羞得白珩滿面通紅,又不敢發作,只得忍氣吞聲罷了。

過了幾時,屈指選期將近,誰想又變出一場沒興來。原來禮科上了一本,說大學
生在司禮監效勞者,止當免其坐監半年,不可令其越例選官。聖旨依議,吏部便奉旨
出示。凡以前選過者姑勿論,其余候選者,俱不准選。白珩聞知此信,氣得目瞪口呆
。思量沒奈何,只得收拾行李,仍同路小五取路回家去了。可笑柴白珩此番到京,只
因柴吳泉受了守備衛人豹的氣,疑是董聞指使。後又聞余總兵薦董聞入京求取功名,
為此心懷妒忌,挾著重資赴京謀幹,務要先做一日官,賽過董聞。不想被杜龍文哄弄
,白送了許多東西,甘拜了太監為干爺。官又做不成,只落得木瓜之號。遍傳京師。
這不是到京來求官,卻是特地到京來出醜。出盡了丑,方才回去。正是:

白珩用盡白銀,白丁依然白丁。
笑殺內兄出醜,原讓妹婿成名。

說話的柴白珩出醜而歸,固不必說了。那董聞又以何因緣便得成名?不知事有湊
巧。董聞在徐世子家處館將近一年,求名之心甚切。正苦沒有機會,恰好天子准了閣
臣楊士奇所奏,欲於鄉會兩試之外廣牧人才,特諭天下學臣:除歲貢生外,另行考取
拔貢生,一體送京廷試授職。其各省生員游學在京者,若有京官保結,許於北直學臣
處投考,取中者即准作技貢,一體廷試。董聞得了這個好機會,便去求莊文靖保結了
,赴北直學院衙門報名聽考。其時各省游學生員來考的共有二三百人。及發案,止取
得二十餘人,卻是董聞第一。到得各處歲貢拔貢生齊集了,天子親自廷試畢,命詞臣
閱卷,命閣臣楊士奇擬定名次。莊文靖正在閱卷詞臣之內,便將董聞試卷首薦。楊閣
老見他果然佳妙,即擬定榜首。第二名是歲貢生丁士升,即莊文靖薦去楊閣老家處館
的。榜發後,徐世子與莊文靖俱大喜。不一日,吏部題准廷試首名應援國子監博士,
第二名應授國子監助教。時助教正值員缺,丁士升已得選授去了。博士卻未有缺出,
還要候缺。董聞因思念家中,欲乘空回家省親。徐世子道:「不才也念家尊年老,即
日將上疏乞歸。先生且略消停,與不才同行何如?」董聞道:「候台駕同行固妙,但
世子蒙聖恩眷注,乞歸之疏,未必便允。小可若不乘此候缺之時回去,倘遷延時日,
選了官,反脫身不得了。」世子聽說,知其歸心甚切,便不強留。董聞先去謝別了莊
文靖與楊閣老,又遍拜了廷試的諸同年,打點起身。徐世子治酒餞行,以二千金相贈
,直送出五十里之外。臨別,又將通候余總兵的書信一封附寄。相叮道:「不才若得
乞歸,即從水路回南。當到貴郡奉候,並候家表兄余戎。先生若見他時,先為我致意
。」說罷,珍重而別,董聞取路回家。這番也算是錦衣歸故里,行色甚壯,自不必說
。且說董起麟在家,自接得李能帶歸的家信,已知兒子館在徐府。過了幾時,喜音頻
至門上一連貼起三張捷報:一報今小兒先坐了國公府裡的板凳,報北直學院取中撥貢
第一名,一報廷試第一名,一報欽定國子監博士,候缺即選。起麟合家人都歡喜。那
些勢力親友,填門稱慶。路小五這小人,也重來趨奉。只有柴昊泉父子十分羞惱。卻
又想博士正管著監生,他今要奈何我們,一發容易了,因此又十分疑慮。只得備一副
盛禮來奉賀,又托路小五代致款曲。起麟笑道:「小兒初入泮時,他丈人說:『這條
學究的冷板凳有得坐了。』還恐人嫌他食腸大,不肯請他去坐。如今小兒先坐了國公
府裡的板凳,卻又要去坐國子監裡的板凳,竟沒人嫌他,連他丈人也不嫌他,反來賀
他了。真個可喜。」路小五把這幾句話述與昊泉父子聽了,不勝慚愧。正是:

莫把窮人笑,窮人未可料。
能為國子師,不授蒙童教。

且說董聞在路行了幾日,早回到家中,先拜了父母,後與妻子淑姿、妹子彩姑相
見了。把別後之事述了一遍,因說道:「此皆虧遐施恩兄周旋勸勉之力。他今近況若
何?」起麟道:「遐施於兩月前偶歸儀封縣故鄉,原約就來的,卻去久不來。聞說患
病在彼,未知今已好否。我正在這裡念他。」董聞聽說,甚是驚疑。次日,即入城見
了余總兵,謝其薦引之誼,送了一副禮,面致了徐世子的書信,並到各位地方官處投
了帖,又去與計高、金畹二人相會,也各送與些京儀,然後到丈人柴昊泉家來。昊泉
父子自覺慚愧,都托病不出。董聞付之一笑。隨即去探問董濟消息。只見他門上用鎖
鎖著,問鄰舍時,說道:「董相公在儀封縣患病危篤,因此家裡人都回去看視了。」
董聞聽罷,吃驚不小,連忙回家收拾行李,帶了銀兩,叫李能、孫用隨著,星夜親往
儀封縣探問。不想董濟染患傷寒,已於數日前身故。董聞一到儀封,聞此凶信,不由
不十分驚痛。急急備了祭禮,到他家祭奠。原來房屋已被那不肖的侄兒乘董濟患病之
時,都賣與人了,止留了茅屋四五間,停柩在內。家人都已散去。幕已不設,吊也不
開,既無喪主,亦無弔客。董聞見了這光景,愈加慘傷。排下祭禮,奠酒再拜,放聲
大哭。拜畢,撫著棺叫道:「兄長陰靈不遠,小弟曾受大恩,不想今日回來,不得見
兄長之面。」說罷又哭,哭得眾鄰舍都走將來環聚而觀。董聞仰天跌足道:「老天!
老天!如此人,怎麼使他無後?」因問眾鄰道:「死者的侄兒今在何處?」眾鄰中一
人答道:「董相公的侄兒叫做董著虛,最是無賴。銀子到手,花賭無遺,東撞西撞,
無室無家,是個天不收,地不管的人,那裡去尋他?」又一個道:「聞他近日往開封
城裡去了,要把他叔子寓居的房屋尋主顧賣哩。」董聞歎口氣道:「侄兒既不可問,
那些平日受吾兄恩惠的親友,如何今日也一個不來了?」因命從人取筆過來,題詩四
句於壁上道:

堪歎任昉空結客,最憐伯□竟無兒。
□□自古皆難問,天道由來不□□。

董聞寫罷,擲筆於地,重複痛苦道:「我□□□□濟多金,救我患難,成我功名
,此恩此德,雖非計利可償,但我今日略具薄資,欲少酬萬一,誰知恩兄已死,又無
後嗣,何處展我報私?」一頭哭,一頭說,旁觀者無不悽惶。只見眾鄰舍中走出一個
白須老者道:「董爺且休哭。你既有好心,感恩知報,如今令兄董相公停柩在此,未
曾入土。眼見得他的侄兒是不管的了。若董爺肯替他擇地安葬,使他不至暴露,這便
是以德報德,何須煩惱?」董聞聽說,收淚謝道:「承老丈高論,學生領教了。」當
下別過了眾鄰,便就左近尋下寓所,一面遣人訃告各親友,並報知余總兵,竟是董聞
主喪。設幕開吊。一面選擇吉地,定期安葬。余總兵聞訃,亦不勝驚歎。適因出巡便
道,親赴喪所予奠。那些親友,前日一個也不來,今聞董博士主喪,余總兵也來吊,
便都趕與,紛紛的來弔孝送葬。人情勢利如此,有詩為證:

非為死者吊,還因生者來。
炎涼盡如此,世態實堪哀。

喪葬既畢,董聞又將些銀兩置買墳傍田地數畝,交付墳丁,收取租利,以為歲時
祭掃之用。又分付他好生看守墳地墳樹,休再為不肖侄兒所賣。又去儀封縣裡討了一
張禁約告示,張掛墓門上以為防護。諸事完備,方回郡城。恰好余總兵也出巡迴來了
,董聞即往拜謝。余總兵盛稱董聞高義。一時遠近的人,都道董遐施一生好客,只結
識得董聲孟一個人,其余分明餵了豬狗,祭了鬼魅。這叫做千人吃藥,一人還錢。有
這一個還錢的,方不枉了他好施的一片美意。閒話休題。董聞謝過了余總兵,再到董
濟舊寓問時,果然那所房屋又被那不肖侄兒賣了。董聞嗟歎不已。回到家中,父母妻
妹也都贊他能知恩報德,不負死者,使我等生者之心亦稍安。董聞又到大力庵中訪問
沙有恆和尚,也要略略酬謝他。不想他還遊方未歸。正是:

千金已略酬,一飯尚未報。
總是一片心,難將輕重較。

過了幾日,忽見邸報說徐世子因親老上疏乞歸,情詞懇切,朝廷准奏,即日出京
,從水路南回。董聞見報,即分付李能、孫用不時到馬頭上去打探。徐世子的船一到
,便要去迎候相會。只因這一番,有分教:風波起處欲伸知己情悰;肝膽濃時弄出通
天手段。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卷 走健卒誤拿差役 脫禁犯權借乞兒

詩曰:

副車誤中已空還,換月移雲轉盼間。
算弄機關人莫測,只緣友誼重如山。

卻說董聞曉得徐世子將至,遣李能、孫用二人時常往河下探聽。忽一日,二人奔
回稟覆道:「世子爺的前站船已到河下,大船離此尚遠,還要過幾日才到。小人們方
才倒打聽得一件奇事,特來報知。」董聞道:「有甚奇事?」李能道:「適見河下一
隻船上,有許多公差,押著一個犯人,說是江西解來,要見都院的。那犯人不是別人
,卻是前日在山東飯店裡與主人結拜的常老爺。」董聞失驚道:「不信有這些事。莫
非面龐廝像,你們認錯了?」孫用道:「小人看得仔細,明明是他。正不知犯著何事
,做了罪人。」董聞聽罷大驚,便叫李能、孫用隨著,身邊帶了些銀兩,也不及乘輿
張蓋,只穿便服,騎著馬,飛往河下。李能、孫用指點到一隻船邊,果見一簇公差,
押了一個鬍鬚漢子,正從船上起來,同往河頭一個酒店裡去。董聞看那漢子,果然是
常奇。

看官,你道常奇為何犯罪到此?原來他的母舅,就是那江西舉人袁念先,前因家藏
方孝孺文字,被列應星出首了,以致全家抄沒。常奇切齒痛恨,立心要為母舅報仇,
一句未得其便。近日列應星同著公子列天緯欲回廣州故鄉,路徑江西,常奇乘此機會
,懷著利刃,伏於水次,候其船到,就舟中把他父子的性命都結果了。正欲飛身上岸
逃奔,不意被船纜絆腳,失足落水,當被地方拿獲,解到官府。常奇一口招承為母舅
報仇。官府錄了口詞,因詢知被殺的列家父子從河南來,有家屬在開封府,為此把常
奇遞解到來,要聽候河南巡撫審問,擬罪抵命。正是:

慷慨殺人身不惜,報仇有志酬今日。
渭陽之誼何其隆,如此外甥真難得。

當下董聞見了常奇,吃驚不小,連忙下馬隨至酒店門前。眾公差押著常奇擁進店
中,占一副座頭坐下。董聞等他們坐定,才走將入去,先與眾公差拱了手,然後與常
奇相見,問道:「兄長,你為了何事,做了犯人,解到這裡來?」常奇把自己犯事之
由說了一遍。董聞涕泣道:「兄長,你一向說有心事未完,原來為著這件心事。如今
犯了罪,性命難保,為之奈何?」常奇拍著胸道:「賢弟休煩惱!我為家母舅報仇,
死亦甘心。烈丈夫作事,只要洩卻胸中積恨,這顆頭顱何足惜哉!」董聞還要細談,
這些眾公差卻不識董聞是何等人,便一起發話道:「這是殺人重犯,我們只等列家屍
親一到,就要解進都老爺衙門去了。你這人只管在此兜搭些什麼?」董聞聽說,恐列
家的人來,被他認得,不當穩便,遂與常奇作別,走出酒店。回頭看見那酒店招牌上
寫著『醉春館』三字。董聞在酒店左右走來走去,卻急切沒做道理救他處。又想:「
他若解了撫台,發入獄中拘禁,一發難做手腳了。必於此刻設法救得他方妙。」沉吟
了一回,忽然心生一計,走到河下,看那徐世子的前站船都泊著,船上人紛紛的上岸
行走,卻沒有一個認得的。少頃,只見兩個軍牢打扮的人,倒從岸上走來,將近河下
。一個立住了腳,對那一個道:「老王,你先上船去,我還要到那邊舖子裡買件東西
哩。」那姓王的應了一聲,自望泊船之處而走,董聞等他走過了,趕將上去叫道:「
王哥,多時不相會了。」那人回頭看了董聞一看,說道:「尊兄高姓?」董聞扯個謊
道:「在下姓張,向年在京中,曾與王哥會過,怎就忘了?」那人道:「在下一時失
記。」董聞道:「閒話且休說。今有一事要相煩,乞惜一步說話。」便急急引那人到
一個僻靜小巷裡,懷中取出白銀十兩奉送,說道:「有個敝友,被人扳害,現今眾公
差押著,在前面酒店裡吃酒。只要求你同幾個夥伴趕到那裡,見了他,只說他欠了徐
府的銀子,將他搶到船上,脫了公差的拘押,在下就來接他去,再把十兩銀子相謝。
」那人既接了現銀,又貪了後酬,便欣然道:「這事容易。只要說明你那貴友怎生模
樣,我們好認著搶他。」董聞道:「是個長大鬍子,江西人口聲,最易廝認。那酒店
叫做「醉春館」,有招牌為記。事不宜遲相煩尊駕就去。」那人連聲應諾,飛也似去
了。董聞便到左近一個酒樓上坐下,等候消息。

沒半個時辰,只聽得樓下一片聲喧嚷。董聞在樓窗裡張時,見那姓王的同著五六
個軍漢,搶一個鬍子過去。董聞看得明白,只叫得苦:原來那鬍子不是常奇,那姓王
的搶錯了。你道怎生搶錯?只因此時常奇要去解手,兩個公差監押他到坑廁上去了,
不在酒店中。那眾公差裡邊也有一個鬍子在內,卻正同夥伴們坐著吃酒。姓王的不知
就裡,見了鬍子便拿。那公差開口分辯時,卻又是江西人聲口。姓王的一發認定了,
把那公差假意打了兩掌,罵道:「你這廝好大膽,欠了我們國公府裡的銀子,卻躲在
這裡。」不由分說,押了便走。那公差叫起屈來,眾夥伴見是徐府船上人,不敢攔阻
,被那姓王的同眾軍漢直扭到船上,那公差叫苦不迭。姓王的對他說道:「你休著忙
,我不是來拿你的,是來救你的。你有個相知,說你被公差拘押在酒店裡,央我們搶
你出來,還許我十兩銀子相謝哩。」那公差道:「這那裡說起?我便是押解犯人的公
差,你認錯了。你若不信,現有腰牌與官票在此。」姓王的看了他的牌票,方知是一
時拿錯,便也不管什麼,把那公差推在岸上,自撐開船兒去了。那公差脫身奔回,正
遇同伴們來看他,因備言其故。眾人失驚道:「原來是搶常鬍子的。早是不曾被他搶
去。若搶了去,卻不是我們晦氣?如今快些把他解了官,脫了干係罷!」正說間,恰
好常奇解了手,同著監押公差來了,列家的家屬也到了。於是眾人把常奇上了鎖鈕,
一哄的入城,解到撫院衙門。撫院看了來文,公差又稟說常奇有黨羽要設計搶劫他。
撫院一面出回文發放公差回去,一面將常奇批發開封府收監,聽候本院示期親審。仰
該獄官嚴加拘禁,不許閒人來探視。又傳諭各營武官說:獄中有重犯,務須不時防緝
,毋得怠玩。正是:

欲為出籠鳥,翻作陷網禽。
弄巧偏成拙,良朋枉用心。

不說常奇被禁。且說董聞見搶錯了鬍子,料道事體弄拙,一時沒奈何,只得且坐
在酒樓中,教李能、孫用去打聽。不一時來回報說:「徐府的船已撐開,眾公差已解
犯人進城去了。」董聞即上馬入城,探聽官府如何發落,卻聞得撫台已將常奇發府監
禁,防範甚嚴。因他一個人進獄中,獄門倍加嚴緊,連別個犯人的家屬也不能出入。
董聞跌足叫苦道:「這倒是我害了他了!」又想道:「他今了身系獄,並無銀子使用
,性命不可保。我須設個法兒,親往獄中看他一看,送些銀子與他做盤費,教他不至
吃苦,方好徐商救援之策。只是如何能勾進獄中去?」左思右想,想下一條計來。當
晚且回家裡。次日,取白銀一百兩帶在身邊,仍喚李能、孫用隨著,騎馬進城,一徑
往見守備衛人豹。原來那時余總兵又出巡在外,留衛人豹在開封府城中鎮守。近因各
處有土寇竊發,余總兵傳喚標下中軍官統率兵馬前來剿寇。目下正值軍官統兵出城,
董聞借此為由,來見衛人豹。只說敝居在鄉村,今兵丁過往,恐有騷擾,乞付令箭一
枝,前去彈壓。俟兵過後,即當交還。衛人豹是平日最敬信董聞的,便慨然以令箭相
付。董聞騙得令箭到手,便自己扮作軍官模樣,身邊藏了銀子,教李能、孫用一樣扮
做軍牢,資著令箭跟隨。等到天色將晚,悄地騎著馬,逕望獄門而來。董聞一頭策馬
而行,一頭肚裡尋思道:「我此去只好賺入獄中,送些盤費與他,卻救不得他的性命
。怎生設個妙法,救得他出獄才好。」正在那裡沉吟算計,忽見一個乞兒,身披破衣
,手執破碗,在馬前走過。董聞看那乞兒時,生得身材長大,一部鬍鬚,面龐,形體
卻與常奇有幾分相像,因陡然心生一計,即勒住馬,喚那乞兒來問道:「我看你這人
,全不像個乞兒。莫非是歹人,假扮來做甚勾當麼?」那乞兒忙告道:「小的實是乞
兒,並非歹人。」董聞道:「聽你聲口,又是別處人,一發可疑。」乞兒道:「小的
是山東人,來此做客。因消折了本錢,回鄉不得。沒奈何,只得在此求乞。」董聞道
:「原來如此。我說你不像乞兒。」因問道:「你既不能勾回鄉,何不依傍著個人度
日,卻甘為乞丐?我今正少一個親隨伴當。你若肯隨了我,不強似求乞麼?」那乞兒
聽了,沉吟未應。董聞又道:「你若要幾兩銀子身價,停會兒回家去與你。我今奉憲
差往獄中查看一個犯人,你可便隨我去走走。」那乞兒卻又作怪,聽說要他隨往獄中
,便欣然道:「小的願隨著爺到獄裡邊去看看。只是身上襤褸,不像模樣。」董聞道
:「這不難。」便叫李能脫下身上衣帽來與乞兒穿戴了,打發李能先回去,只教孫用
與乞兒一同跟隨。乞兒問道:「爺要去查看那一個犯人?」董聞道:「是新解到的重
犯常鬍子。」乞兒聽說,一發欣欣然的隨著走。董聞行不多幾步,只推要解手,跳下
馬來,教乞兒看了馬,自己卻喚孫用同到一個小巷裡,教他脫下衣帽,董聞把來捲好
,藏在邊,也打發他先回。然後獨自轉來,上了馬,只帶乞兒做件伴儅。乞兒問道:
「那位大叔何處去了?」董聞道:「獄中多帶不得人進去,我已打發他先回,只你一
個隨去罷。」乞兒更不疑惑。

董聞拿著令箭,奔到獄門前。此時天已將暮。董聞大呼開門,守門的獄卒驚問何
人,董聞道:「我奉守備衛爺令箭,差來查看監獄,快開門!」獄卒曉得各武官都奉
撫院憲諭,防緝獄犯,今見了守備的令箭,不敢怠慢,忙開獄門,讓董聞進去。董聞
帶著那假伴儅走入獄中,問道:「獄官何在?」獄卒道:「方纔堂上大爺傳去分付什
麼說話了,不在這裡。」董聞道:「新入獄的重犯常鬍子在那裡?」獄卒道:「在後
北監。」董聞道:「守備爺奉都老爺審諭,有機密話要間他,特著我來審問,要取他
親筆供狀回復。你快引我去見他,並寬了他的鎖鈕,等他好寫字。」獄卒信以為真,
便引到後監一個門首、開了門,向內指道:「常鬍子在這屋裡邊。爺自進去問他。」
董聞分付伴檔只在這門首等候,自己走進屋裡,獄卒也隨後而入,把常奇的鎖鈕都寬
了。董聞教快取紙筆來,獄卒忙將紙筆取到。董聞道:「你且迴避。」獄卒應了一聲
,自往獄門上看守去了。董聞與常奇附耳低言了幾句。常奇是心靈手快的人,早已會
意,便假意低著頭寫字。轉眼間,天色已暮,那屋裡已黑洞洞地。董聞忙取出身邊藏
下的衣帽來。常奇裝扮停當。兩個一齊走出屋裡、董聞低低分付那乞兒道:「你且在
此等一等,待我帶他到獄。」卒那裡說了句話,便來同你出去。乞兒不知是計,依言
等候。董聞背了乞兒,便把手中令箭付常奇拿了,假充伴儅,隨至獄門。天已昏黑,
董聞分付獄卒道:「我去了。你們好生看守獄犯。」獄卒見他來時是一主一僕,去時
原是一主一僕,跟進來的是個鬍鬚伴儅,跟出去的原是鬍鬚伴儅,況當昏暮之際,那
裡辨得仔細,竟讓他大落落的走出獄門去了。二人出得獄門,董聞上了馬,常奇隨著
,飛奔至城門首。城門已閉,董聞對守門的軍士說道:「我奉守備衛爺令箭去催趲剿
寇軍馬的,快開城門,放我出城。」軍士見有令箭,連忙把城門開了,放二人出去。
二人賺出了城,奔至僻靜處,喘息甫定,常奇深謝救援之德。董聞取出身邊所帶百金
相贈,囑咐道:「兄長幸脫大難,前途保重。小弟不得停留,即時奉別,後會有期。
」說罷,大家下了一拜,灑淚分手。董聞上馬加鞭,奔回家中。次早,原把令箭在左
近村坊傳了一遍,恰好衛守備親自出城催趟軍馬,董聞正與相遇,便交令箭交還。這
件事做得混然無跡。正是:

只為朋友情深,桃僵權使李代。
一時換月移雲,乞兒只得休怪。

話分兩頭。且說那乞兒在後監門首呆等了半晌,不見董聞來同他出去,卻見獄卒
掌著燈走來喝道:「你這囚犯,還不原進後監屋裡去,站在此做甚?」一頭說,一頭
便要推他進去上刑具。乞兒喊道:「我不是囚犯,我是差官的伴儅。」獄卒了聽說,
吃了一驚,忙把燈細照,見那賊的鬍子,果然不是常奇了。一時驚慌無措,把乞兒拿
住,直扭到獄官堂上。恰值獄官從府堂上回來。獄卒稟說被假常鬍子來換了真常鬍子
去,獄官大驚道:「方纔太爺特傳我去面諭,說各處土寇竊發,現今調兵出征,恐有
歹人乘機作奸,一應獄犯須要謹防,不可疏虞。才如此分付下來,怎的一個重犯,卻
被他逃走了?」因喝問乞兒:「你是常奇何人?輒敢大膽來換?」乞兒叫屈道:「我
本是個乞兒,那曉其中緣故?」遂將適間路遇差官,收為伴儅、隨進獄中的話細細稟
述。獄官道:「那差官是假的,難道守備的令箭也是假的?」獄卒道:「令箭明明是
真的,我們如今只去稟了守備爺,要在他身上查緝。」獄官道:「胡說!如今差官與
令箭都不在了,沒甚憑據,怎好坐在他身上去?這都是你不小心。本該把你解官處死
,今幸有乞兒在此抵罪,我只具文申報罷了。」於是連夜備起文書來。文書中竟說有
不識姓名乞兒,系監犯常奇黨羽,勾結同伙,假扮差官主僕,賺入獄中。本犯因與乞
兒面貌相似,當被脫換逃去。現留乞兒在獄等情。次日,申報府堂。本府據來文轉申
撫院。憲批:仰府責治獄官、獄卒、以儆疏虞。一面緝捕逃犯,一面將乞兒監禁抵罪
。那乞兒有屈無伸,仰天歎道:「常鬍子,你去了也罷,只是那假差官何苦害我得不
明不白?」說罷大哭。合監的人都曉得他冤枉,卻沒奈何,只得束手待死。

忽一日,撫院行文下來,提乞兒到台下去親審。列家的家屬,又具呈稟稱乞兒系
常奇一黨,乞即正法。乞兒嚇得面如土色,料道此番必無生理。不想撫院鞠問之下,
全無怒容,乞兒哭訴冤枉,細稟前情。撫院點頭道:「本院詳情察理,其中自然有冤
屈。」乞兒叩頭,哀懇超生。那列家的家屬,還手執呈詞,在傍折辨。撫院卻提起珠
筆來,在他呈詞後面批道:

「乞兒若果系常奇黨羽,何不一併設謀兔脫,乃獨徘徊囹圄,以待拘執那?此必
因貌與奇類,故為奇黨誘到入獄,以李代桃耳。無辜被陷,理合釋放。其逃犯仰府嚴
緝,務獲繳。」

撫院批訖,即喝令將乞兒劈開刑具,當堂釋放。乞兒得了性命,叩謝而去。正是:

從今脫去金鉤去,擺尾搖頭再不來。

看官,你道撫院為何便把乞兒放了?原來這是董聞弄的手腳。董聞因乞兒陷獄抵
罪,想道:「我要救常兄,卻怎教無辜替死?」心上正不安,恰遇徐世子的船到了。
董聞備了禮物,到舟中拜會,少盡地主之情。世子設席舟中留款。飲酒間,董聞說起
常奇之事,世子道:「我也常聽得先生說,那姓常的是個異人。如今逃出獄去,恐沒
處拿他了,只是苦了那乞兒。」董聞便乘機進言道:「那乞兒真是冤枉!他若果系常
奇一黨,何不也逃了去?卻在獄中等捉?官府不察此情,要把他抵罪,如何使得?世
子若肯替他說個方便,救此無辜,也是盛德之事。況思這乞丐,所謂施恩於不報,正
是人人稱頌的。」世子欣然允諾,次日往拜撫院,便依著董聞言語對撫院說了。撫院
首肯道:「世子明鑒,學生所不及。」於是行文提審,一筆批豁。乞兒因得死裡逃生
,這豈非前日連累他的是董聞,今日救脫他的也是董聞?正是:

既脫良朋,又釋乞丐。
善巧方便,而不相害。

說話的,董聞雖救了那乞兒,倘官府嚴緝常奇,仍捕獲,如何是好?不知董聞計
較已定,料得常奇心靈手快,此番逃去,必有安身之處,決不更遭羅網。果然官府出
了幾番廣捕,畫影圖形的拿他,竟拿他不著。你道他畢竟安身何處?原來山東大盜寇
尚義,一向敬慕常奇英勇。近聞他犯罪,押解開封府,意欲等他處決之時,設計搶劫
他上山。先遣心腹小校叫做習風,往開封府打聽消息。去了多時,不見回報。因再遣
一個小校叫做鮑雨,前去探看。鮑雨去不多時,早把常奇請到山寨。寇尚義十分驚喜
,正不知鮑雨從何處接著。卻原來常奇與董聞別後,自料無處安身,忽然想起董聞昔
日曾說,山東有姓桓姓陸兩家飯店,是寇尚義山寨中人開下的,遂星日前往桓家店中
,對店主人說出姓名要他引到山寨授托入伙。恰好鮑雨也到桓家店裡來,見了常奇,
備述寨主相慕之意。為此,常奇遂同鮑雨上山,與寇尚義相見。當下備述前事,寇尚
義大喜。與常奇交拜定盟,殺牛宰馬,大排筵宴。寇尚義讓常奇坐了第一把交椅,因
大家說起昔年暗損弓弦、抽鬃接續之事,彼此稱歎,撫掌歡笑。正是:

今朝是弟兄,昔日為仇敵。
英雄惜英雄,不打不相識。

常奇即做了山寨之主,便對寇尚義說到:「我蒙董家兄弟將我救出,大恩必報。
只是路上那個乞兒,教他陷入獄中替死,卻是無辜。我們江湖上做好漢的,怎生連累
平人?如今須要設法救他出來,才見我們的義氣。」寇尚義道:「說得是!小弟曾先
遣小校習風去打聽消息,不見回音。待他來時,再作道理。」正說話間,忽報習風到
了。寇尚義忙教喚上山來。只見那習風奔進寨中,哭拜於地,說道:「險些兒不得回
來與大王相見。」寇尚義驚問其故。原來前日那鬍子乞兒不是別人,就是習風。他到
開封府城中扮做乞兒,只在監門左近求乞,以便探聽常奇消息。不想正著了董聞的騙
局。怪道前日聽說要他做伴儅,沉吟不應;說要到獄中看常奇,便欣然願從。只因鬍
鬚極像,幾乎送了一命。正是:

乞兒豈有長胡漢,鬍子原非叫化頭。

當下習風細述緣由,因問:「常爺怎的先在這裡了?」常奇也把前因說知。習風
方曉得那假差官是董聞。常奇道:「前日替我的,不想就是你。我今正在此打算,要
救你出來。天幸已得放回,只不知官府為何便肯放你?」習風道:「聞說是徐國公的
世子講了情,故得釋放。」常奇點頭道:「這原是董家兄弟的神通。他便與徐世子相
知。若不是他指點,怎肯無端替你講情?我道董家兄弟是個有智謀、有氣意的人,決
不連累無辜的。」寇尚義道:「常兄若沒習風相替,怎能逃得性命?習風是個有功之
人了。」因對常奇說,便教他坐了第三把交椅。當時有篇口號傳口為笑:

「鬍子有三人,常奇居其一。只因一個鬍子受邊邅,致使兩個鬍子不安適。光下
額不惹是非,鬍鬚漢每遭困厄。一個搶差的鬍子,不過吃了巴掌兩下;一個搠換的鬍
子,幾乎喪了身軀七尺。一個差役不是犯人,軍牢果然搶錯了;一個乞兒正是奸細,
罪罰原可代償得。一個真差遇其真軍、搶真犯,千真萬真各不差;一個假丐逢假官,
充假僕,一假再假都是賊。一個明明見船邊的軍健,並不曉得他姓王;一個暗暗騙馬
上的差官,初不說出我姓習。一個畏國公府裡的家丁,不敢追求;一個疑守備營中的
令箭,殊難猜測。一個店內被拿的鬍子,把店外解手的鬍子,登時送入牢中;一個寨
前放歸的鬍子,虧寨裡新來的鬍子,儼然升在座側。一個鬍子做了鬍子的活冤家,一
個鬍子做了鬍子的好相識。至今酒店左右,光光的不見一個鳥將軍。倒是山寨中間,
雙雙的坐著兩個虯髯客。」

且不說常奇自在山東落草。且說董聞與徐世子盤桓了好幾日,恰值余總兵剿寇回
來,與世子會著,中表敘闊,相見極歡,又飲宴了幾日,世子方才別去。臨行又以幾
百金贈與董聞,又約董聞得暇可至白門一遊。兩下珍重而別。董聞在家,過了兩三個
月,忽聞新選開封府的理刑推官,是董聞廷試的同年。只因這一個人來,有分教:兩
賢相遇,君子之交談如;一衲忽聞,舊日之恩將報。正不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卷 賺真硯物歸原主 釋假賊憎雪冤誣

詩曰

弄真成假假成真,換物那堪更陷人。
一遇賢良為救正,好結何地可藏身。

卻說開封府新選來的理刑推官,乃是丁士升,與董聞是廷試同年,又都是翰林莊
文靖的門人。他曾在楊閣老家處館,後以歲貢選授國子監學正。楊公子以恩蔭入監讀
書,正好與他朝夕聚首。他卻因與楊公子聲氣不甚相投,求補外任。莊文靖又替周旋
,故得改選此美缺。董聞在京時,與他最相知。丁士升服董聞的文章氣誼,董聞重丁
士升的人品,兩下往來甚密。今恰好來做了本府的理刑推官,人人都道縉紳中要尋個
與丁推官講分上的,第一個便是董聞了。那知董聞卻殊不然,不但不去講分上,連見
也不去見他一見。董起麟對兒子說道:「新理刑既是你的好友,何不去候他候候?」
董聞道:「正為他是孩兒的好友,嫌疑之際,不必先去求謁。此公為人極清政,極有
品的,只看別人巴不得做相府西席,他初時偏懷猶豫,不肯便就;今又別了楊公子,
求補外任,其人品可知。他今到此,必然要做個清官。孩兒正該學那非公不至的澹檯
子羽。若去趨酬酢,外人未免生疑,只道是講情,或是行賄,反損了他的清名。知己
肝膽相照,不必以蹤跡之疏密也。」起麟聽說,點頭稱善。正是:

笑他吸餌為陽鮓,得屑迎綸是大魚。

自此董聞竟不去見丁推官。那丁推官自到任之後,便想與董聞相見敘談,並請教
地方利弊。卻見各鄉紳都來投帖拜會,偏只董聞不見到來,丁公即具名帖,親到城外
清溪村造廬請見。董聞出來迎接了,各敘寒溫。董聞道:「敝地有幸,得邀大君子來
郡。治年弟仰體清嚴,不敢溷瀆,故雖渴懷如積,卻還未及上謁。怎反重勞大駕相顧
?」丁推官道:「小弟承之貴郡,喬為司馬。立願清官,上報國家,下濟百姓。但恐
才力不及。諸凡地方利弊,望老年翁明以教我。尚有不到之處,良朋過失相規,萬祈
不時枉駕,勿吝齒類。」董聞道:「地方利弊,年祖台公能生明,自然洞鑒,何煩治
年弟贅詞?治年弟景仰清風,正當足跡罕至,遠僻嫌疑。如必有冤抑難申,幽隱雖知
之事,或者勉進一言,斷不敢常來溷瀆。」丁推官道:「年翁說那裡話?小弟正要不
時請教。徐孺子雖養重,直虛陳蕃下榻之意?」因笑道:「年翁若說此後不肯常來,
小弟今日偏不肯便去,要在此過午,奉擾午飯了。」董聞道:「但恐野人之家,無物
奉款。若不嫌簡褻,顧獻一芹。」說罷,便命家人治具,留丁公子飯。兩個直坐到天
晚方別。自此之後,凡有人來求董聞說分上的,董聞便辭謝道:「丁公廉明清正,若
是背理之事,要他將曲隱直,我不好去說得,他也決不肯聽。若是順理之事,他自然
順理斷去,不消我去說得,我若去說,外人只道聽了我私情,不是他公斷,反不見得
他的廉明瞭。」董聞這幾句話,把眾人都一概謝絕。正是:

有此鄉紳,對此官府,
兩清相遇,正堪為伍。

董聞自此只在家中靜坐,無故也不入城。丁推官或即便回家,並不在外聲揚,亦
無私事幹瀆。一日正坐在家中,只見舊朋友金畹氣忿忿的走來。相揖坐定,便開口要
向董聞討個名帖,封一紙狀詞,到理刑廳告一個人。董聞問是何事,所告何人,金畹
道:「可恨路小五這狗才,把捨侄一件古玩搠換了去,須要告官追究。」董聞道:「
是甚古玩?」金畹道:「捨侄金楚胥欲為先兄營葬,苦無葬資,不得已,要把家傳的
一方古硯賣了,以為葬親之助。因路小五慣會販賣古董,特地托他尋覓售主,他拿了
硯去,過了兩日,依舊送還,只說沒有人買。誰想這硯已非原物,卻被那廝搠換去了
,可沒理麼?」董聞道:「這事甚小,何消到刑廳告狀?待小弟喚他來,把假硯退還
了他,追出硯便了。」金畹道:「那廝最奸。捨侄再三諭之,他抵死硬賴。」董聞道
:「這不難。待小弟設個法兒,賺他原物出來,包在四五日內,必有回音。」金畹道
:「若得如此,可知好哩。」當下董聞留他吃了便飯,作別而去。

次日,董聞遣家人去分買幾件去送他,你可揀上好的將幾件來看。若有好古硯,
一發妙,不論價錢。路小五欣然領命,便懷著三件東西,到董家來。董聞見那三件東
西,都用黃布包裹,匣兒盛著,便教逐件打開來看,卻是一個古銅的番爐,一個鎮書
的玉獅子,一方古硯。董聞看了道:「都留在此,待我再與識貨的估看一估看,明日
來還你價錢。」小五領諾而去。到明日來問時,董聞道:「三件中只有硯兒不甚好,
那兩件東西,你要多少價錢?」小五道:「大爺面上,不敢講價,兩件東西,共付五
十兩銀子便罷。」董聞道:「價錢便依你,只是銀子要到明日方有。」小五道:「就
在明日來取罷了。」董聞道:「如此甚好!你今日且在這裡吃杯酒去。」小五欣然坐
下,董聞呼童看酒,與他對酌。小五不知是計,被董聞冷一杯、熱一杯,灌得爛醉,
方放他起身。臨別特取出硯兒來交付與他道:「這東西你原收了去。」小五醉眼昏花
,不及致詳,接將過來袖了,辭謝出門。一路腳高步低,撞到家中,奔入臥房,摸出
硯兒付與妻子收著,衣也不脫,一骨碌滾在床上睡了。直到明早紅日高昇才醒。起來
梳洗方畢,早又是柴家使人來喚他。小五忙隨著來人,到柴家會了話,就在柴家吃了
早飯,一徑出城到董家來。只見董聞把那古爐與玉獅子都取出來,說道:「我方才又
把這兩件東西與一個人看,據說都不甚佳,不好把來送丁老爺。你原收了去,另拿什
麼好物來我買了罷。」小五只望銀子到手,不想竟成虛話,尋思道:「不知那個不添
好話的,壞了我的買賣。」心中好生不然,卻不敢則聲,只得收了兩件東西,沒情沒
緒的回到家中,對妻子道:「我昨夜交與你這硯兒在那裡?可取將來,和這兩件東西
一處放好。」妻子便將硯兒取出。小五打開看時,吃了一驚:這硯兒卻不是原物了。
忙問妻子道:「你昨日把這硯放在那裡的?」妻子道:「放好在床邊桌子上的。」小
五道:「可又作怪!我今早出門後,可有人來?」妻子道:「並沒有人來。」小五便
罵道:「賊賤人!房裡的東西,被人搠換了去,還說沒人來。」妻子嚷將起來道:「
誰見有人來?」小五那裡肯信!原來小五的妻子門氏,本是唱盲詞的婦人。小五娶他
為妻,時常教他往大戶人家,彈琵琶、說院本、趁錢用變。雖是兩眼青昏,卻原有五
分光亮,自己原可行走,面龐上也有一二分顏色。只是有一件毛病:不日不守規矩,
慣要背著丈夫,和別人做些不三不四的勾當。所以小五疑他有人到家來換了硯去。門
氏叫屈連聲,說道:「你昨夜歸時,已是爛醉。一定在外邊先被人搠換了,如何到家
裡來圖賴我?」小五道:「若說在外邊差的,卻怎的三件東西,那兩件並不差,只差
了這硯兒?」兩下爭論不休,當夜准絮聒了一夜。次早,小五對妻子說道:「我今日
再到董家去問一聲,問他前日可曾把來寄放別人處。若不曾寄放別家,斷然不是在外
邊差的,一定是家中被人搠換,我回來和你這賤人說話。教你不要慌。」說罷,拿了
那假硯,一口氣奔到董家來。董聞見了,問道:「你今日為何來得恁般倉皇?」小五
道:「我前晚拿歸去這硯兒,不是原物了,未識大爺教人估價時,可曾放在別人家裡
麼?」董聞道:「怎見得不是原物?」小五便將假硯兒取出,細細指示不同之處,斑
紋色道,都與原物似是而非。董聞笑道:「原來假者不可以冒真;有這般難混處。我
前日其實曾寄在一個識古董的人家。今此人恰在這裡,待我請他出來,與你面對明白
何如?」話聲未絕,只見屏風後轉出一個人來。那人不是別人,就是金畹的侄兒金楚
胥。小五見了,目瞪口呆,金楚胥指著小五罵道:「狗才!這假硯是你把來搠換搪塞
我的。你前日鐵錚錚賴著,強要以假混真,如何今日自己說出假來?如今原物已歸原
主,我且拿這假硯去告官,處治你這奸徒!」小五羞得滿面通紅,做聲不得。董聞笑
道:「別人換了你的東西,你原不肯干休的。你換了別人的東西,那人怎肯干休?前
日金相公要討我帖兒,送你到刑廳去進究,是我再三勸住。我今設法取還原物,免了
送官,所全多矣。你今後再不可做這般勾當。」小五聽說,躊促無地,只得自己招個
不是,仍收著假硯去了。正是:

彼既移真換假,吾亦以假易真。
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且不說路小五含羞而退。且說董聞打發小五去後,即問金楚胥道:「足下那方古
硯,價值幾何?」金楚胥道:「可值二十一二金。」董聞道:「以此為葬親之用可勾
了麼?」金楚胥道:「得此湊用,也將就勾了。」董聞便取出白銀十二兩,送與金楚
胥,教他早去營葬。金楚胥謝道:「既蒙取還原硯,又承即付硯價,深感至成之德。
」遂將硯兒請董聞收下。董聞道:「此硯即是足下家傳舊物,不可售人。從來文人賣
硯,如武士賣劍,是出於萬不得已,非所樂為。我與令叔相契,足下即系通家世好,
些微之物,少助葬資,佳硯決不敢領。」金楚胥再三推讓,董聞終不肯受。金楚胥感
激拜謝而去。有詩為證:

青氈舊物依然在,黃土新墳幸已成。
賴有周旋博士董,不須申訴理刑丁。

過了幾日,忽有刑廳差役,繼著丁推官名帖,來請董聞去會話。董聞隨即乘轎入
城,直至刑廳私衙之內,與丁推官相見了。丁公道:「小弟有一事相煩,故敢屈駕來
面商。」董聞道:「不識有何見諭?」丁公道:「小弟立志要做清官,幸蒙各上台見
諒,凡壽禮、節禮一概不受。此雖上台之情,亦多賴諸縉紳游揚之力。但衙中食指頗
多。薄俸用度不來。前已遣人回家去,設處些銀兩來用,此時卻還不見到,沒奈何,
欲煩年翁貴相知處暫撮四五百金濟急。一等家信到了,即當加利奉還。」董聞聽說,
義不容辭,只得應承道:「年祖台在此做官至欲稱貸以度日,清介可知。既承見托,
自當有以報命。」說罷,作別而歸,心中思討道:「借債非易事。我當初只為借債,
受了許多累,今丁公要我轉貸銀兩,卻是沒處去轉貸。除非我自有銀借他便好。爭奈
徐世子所贈多金,我把來贖了些田產,又在遐施兄與常兄面上用了幾百金,所存無幾
,只好留在家中用度,那裡有得借他?若說轉去求人,除是遐施兄不死,他便慷慨豪
俠,能濟人之急。如今教我求那一個?」又想道:「他道我是有交遊的,所以見托。
我既一時應承了,若沒處設法銀子與他,豈不被他笑話?」尋思無計,忽然想道:「
官要借債,何不原去向官借?但恐與丁公同僚的官就有銀子,不好放債。若對下司說
,又像要抽豊他的了。除是武官衙門,不相統屬的,便肯借。我且去與余總兵商量則
個。」於是便往總兵府中,與余總兵相見,備言其事。余總兵道:「我聞丁理刑到各
縣查監,凡縣官饋送之物,一毫不受,清廉太過分了。他要借債,本該借與。只怕借
了去,一時無以抵償,十分催討又不好意思,還是不借罷。」董聞道:「這不必過慮
。都在學生身上,斷不拖欠便了。」余總兵見董聞一力擔當,便慨然應允。董聞隨即
去與丁推官說余總兵處有銀可借。丁公便寫下一紙五百兩的借契,言定按月三分起息
,作中便借重了董聞的台號。董聞把借契交與余總兵收了,余總兵取出白銀五百兩來
,說道:「學生原沒有債放,這銀子不是我的,是一個內司相公的。他不肯輕借,因
見有董先生作中,將來必無差候,所以相托。」董聞道:「這都在學生身上。」當下
接了銀子,便親赴刑廳內衙,當面交與丁推官收訖。丁公稱謝不盡,留董聞在私衙小
飯,又閒話了半晌,董聞作謝而出。

上了轎行不數步,只見一夥公差,押著一個和尚,飛奔到府前來。那和尚口中叫
屈不迭。董聞在轎中看時,認得那和尚卻是沙有恆,便忙下轎,喝住了眾公差,扯著
有恆問道:「我屢次到庵裡來尋你,值你遊方未歸,不得一見。你幾時歸庵的?今日
為著甚麼屈事,被捉到這裡?」有恆道:「說也好笑!小僧歸庵不多幾日,卻無端被
人扳害做賊,今日拿解理刑廳聽審。」董聞道:「是誰扳害你?」有恆道:「那賊人
叫做宿積。」董聞道:「我久聞此人之名。你與他平日有甚冤仇?」有恆道:「我與
他從未識面,並無嫌隙,不知為甚扳害我。」董聞道:「你休著忙,我與你辨白此事
。」便教轉轎,再到廳裡去見理刑老爺。眾公差見有恆是董博士的相知,便不敢囉皂
,且只帶他到土地祠內坐著靜候。看官,你道那宿積因何扳害沙有恆?原來是路小五
指使的。小五自那日在董家,見了金楚胥出了醜,袖著假硯,含羞而歸。及到家中,
卻不見了妻子門氏。只因小五出門時恨了幾句,門氏恐怕丈夫回來又要尋鬧,思量往
鄉村中一個嫂娘家中暫避幾日。不想走到半途,天已昏暮。況他是對盲眼睛,行步又
慢,前不巴村,後不著店,正沒奈何,恰好從大力庵走過,只得叩門借宿。沙有恆恰
是那天回庵,遂不合留他住了一夜。至次早,門氏才走出庵,正撞著小五尋來,問知
昨夜住在庵裡,十分惱怒,趕進庵,扭住有恆,罵道:「賊禿!你如何引誘婦人在庵
裡宿歇。」有恆道:「他自來叩門求宿,我們出家人慈悲為本,憐他是個眼目不便的
女人,留他在佛前拜台上歇了一夜,怎說是我引誘?」小五那裡肯聽,只顧與有恆爭
鬧。兩邊眾鄰舍走來,都是和有恆相好的,都說小五不是。小五拗眾論不過,只得放
了有恆,自把妻子打了一頓,仍舊領回家去。卻只恨著和尚,不曾出得這口氣。正是


即非閉門不納,難言坐懷不亂。
一霄底事堪疑,百口令朝莫辯。

路小五正自懷忿,怎當柴昊泉父子聞知此事,把小五百般嘲笑,說道:「你令正
與和尚相知,家裡饅頭吃不盡了。」又道:「大力庵中和尚,自然有大力,所以令正
登門就教。」小五被他們嘲得毒了,心中忿恨,思量要暗算他。適值此時,米價騰貴
,昊泉新糶了米,收得價銀三百兩在家,小五便指引宿積去盜了他的,把來大家分了
。當初柴白衍與小五同謀,使宿積去盜董家銀子,誰料今日自己的銀子也被他盜去。
正是:

昔日害人今害已,出乎爾者反乎爾。
小人好與小人謀,惹盜招偷皆自取。

柴昊泉失了銀子,懸著重賞,教捕人緝賊。那些捕人貪了賞錢,如何不用心追緝
?不上幾日,早把宿積緝著了。此時捕廳員缺,刑廳署印,便將宿積解送丁推官究問
。路小五恐怕他招出自己來,因暗地去囑咐他道:「你切莫供出我來。你只扳了大庵
中和尚沙有恆,說他是個窩主,我便替你上下使錢,保證不至受苦。」宿積依言,遂
把有恆板害。正是:

只為疑他盜色,因便誣他盜財。
縮頭前日寄恨,光頭此日當災。

當日董聞見有恆受屈難申,便轉轎再往刑廳,逕入私衙,見了丁推官,具言僧人
沙有恆並非賊黨,被人誣陷廷鞠之下,乞細察冤誣。丁推官領諾。董聞自回家中去了
。少頃,丁推官升堂審事。正值那日起數內又有兩個和尚,一名法方,一名法圓。因
有人告他奸騙了十六歲的孩子,也在堂下候審。丁推官先叫沙有恆近前,問道:「你
果然不認得宿積麼?」有恆道:「其實從無一面。」丁推官道:「這卻容易明白。」
便喚法方、法圓二僧上來,密諭道:「我少頃惹喚沙有恆,卻不用有恆答應,須要你
兩個裡邊看一個權代有恆答應。」分付畢,且教都站在一邊,一面去獄中提出宿積來
聽審,宿積一到堂下,又一口咬定沙有恆和尚是窩主。丁推官道:「這話可真麼?」
宿積道:「這是千真萬真的,」丁推官道:「今沙有恆已拿到,你可與他面質。」便
叫:「沙有恆過來。」那法方和尚假充了有恆答應了,到案前跪下。丁推官假意問道
:「宿積招你是窩主,你可從實供來。」法方道:「小僧與宿積從不曾識面。」宿積
便指著法方道:「沙有恆,我那夜在你庵中宿歇,贓物也分與你的,你如何賴得?」
丁推官大笑道:「你這刁奴才!原來你不曾認得沙有恆,卻無端陷害他,可知這和尚
不是沙有恆哩。」宿積嚇得做聲不得。丁推官道:「你與有恆既未識面,因何扳害他
?此必有人指使你的。快從實供招,免受重刑。」宿積見不是頭,只得把路小五指使
偷盜,又指使扳害的話,一一招出。丁推官即殊批:仰役速拿路小五立刻到廳審間。
恰好那時路小五隨著柴家的從人在廳前看審,公差不消費力,手到拿來。丁推官推問
情由,小五初時抵賴,及動起刑法,只得招出實情,把妻子在沙有恆庵中宿歇,被柴
家父子笑話,因而懷恨,指使宿積盜銀扳害的話,從頭說了。

丁推官喚沙有恆上來問道:「你賊情是虛了,奸情卻是如何?」有恆極言此夜並
無沾染,辨得乾乾淨淨。丁推官笑道:「這件事也在莫須有之間,只怕你做不得坐懷
不亂的柳下惠哩。你留婦人在庵宿歇,也該問個不合。我今看董爺分上,姑不究罷。
」便教把沙有恆釋放。宿積與路小五各責三十板,監禁追贓。一時都稱讚丁公神明,
善於聽訟。有好事的做下幾句笑話:

沙有恆為著小和尚,幾乎連累大和尚。路小五因疑下和尚,乃至誣陷上和尚。門
婦人庵裡尋和尚,家裡不曾進和尚,宿偷兒口中咬和尚,眼中不曾見和尚。丁推官巧
借彼和尚,登時辨出此和尚。董博士賴有兩和尚,因而救脫一和尚。究竟沙和尚雖然
不是賊和尚,不知可是淫和尚?方和尚被人告做淫和尚,卻教權認賊和尚。圓和尚不
曾用著這和尚,暫時做個閒和尚。總之三和尚都未必是真和尚,只好都算假和尚。

沙有恆冤誣得白,出了衙門,即往董家拜謝,各述丁公斷事之明。董聞方曉得宿
積扳害有恆,是路小五懷恨指使的,因笑道:「庵中留婦人宿歇,這件心跡,畢竟難
明。虧得丁公不究。若還窮究起來,這卻我不好替你辨白得。」有恆聽說,也笑將起
來。有詩為證:

偷兒何故陷光頭?瓜李生嫌怨有由。
假戲辨來真巧妙,疑奸道破更風流。
婦人事在莫須有,朋友情深且罷休。
和尚心中當自忖,前宵曾否共衾裯?

當下董聞留有恆飲酒。大家訴說別後之事,說到董濟身死,有恆欷噓流涕道:「
小僧昔日也蒙他看顧,交情甚厚。不想今日歸來,竟成永別。我今當在庵中拜些經懺
薦度他,少盡我報效之意。」董聞道:「如此最妙。你若在庵中做好事,凡一應齋供
等寶,都是我送來。我還日日來拈香拜佛。」有恆領諾,當晚作別回庵。至次日,果
然便戒酒除葷。持齋三日之後,方唸經禮懺,一連做了好幾日法事。董聞每日來拈香
,多把錢米相贈。那沙有恆雖是個掛名和尚,倒比別個和尚不同,十分認真,並不虛
偽。有幾句口號說得好:

此等和尚唸經,只算俗人念佛。俗人勝似僧人,倒是誠心所發。意中不望襯錢,
口中不弄花舌。字字老實念去,並不透過幾頁。若教僧演佛戲,不過敲鐘打鈸。他自
消閒作樂,與我有甚干涉?舖燈意在取油,要線便解冤結。浴佛錢投水盆,鎮壇米入
筐筐。行香出引婦女,渡橋哄動婢妾。眼□屏風背後,其心更不可說。至於拜懺暮歸
,道人把酒燙熱。夜裡暗地吃葷,日裡假裝清潔。以此比較俗人,畢竟誰好誰歉?今
用類俗之僧,深得薦亡之法。

不說沙有恆在庵中薦亡。且說柴昊泉聞知宿積盜銀,乃是路小五指使,勃然大怒
。便差人到他家裡,把他所藏古玩並家伙什物撮取一空,連他妻子門氏也都攙了家去
,只因這一番,有分教:小人機械,愈出愈奇;君子權謀,□□轉妙。不知後事如何
?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卷 奸徒喬裝真耳聾 賢官巧辨詐眼瞎

詩曰:

一雙男女弄聰明,詐聵佯聾計甚精。
官長聰明更勝汝,片言折獄得真情。

卻說路小五指使宿積偷盜柴家銀三百兩,二人均剖,小五分得一百五十兩。後因
宿積吃官司,替他使用,又因自己事敗下獄,費去若干,所存不上百金。卻被柴昊泉
差人到家搜贓,連家中古董什物,掃蕩一空,並妻子門氏也攙了去。兀自寫著催比手
本,求刑庭追取余贓。丁推官立限嚴比,小五告道:「小人身在獄中,何從設處銀子
?容放小人出去變產完納。」丁推營便著原差討了保,押他出去,限十日內清完。小
五回到家中見家中空空如也,連妻子也不見了。沒奈何,只得走到柴家去求告。門上
人不肯放他進去。小五跪門哀告道:「我家中所存古玩,有別人寄賣的,不爭被你家
拿了,教我把什麼還他?就有幾件自家的,也須付還,好待我去變賣完贓。至於唱商
詞的妻子,要出去趁生意的,若攙了去不放還,是絕我咽喉之路了。」門上人把他所
言傳進,柴昊泉派人出來傳話道:「若要我還你古董什物,須把妻子抵當在此,寫張
賣契與我。要寫身價五十兩,然後許你把古董什物去變賣來贖。」小五還跪著求告,
要面見昊泉。門上人道:「員外今日事忙,休得胡纏,你有話改日來說。」小五只得
含淚而歸,心中思忖道:「柴昊泉是極刁鑽刻薄的,我若不依他寫賣妻文書,他怎肯
把東西還我?只怕他騙我寫了文書,又不還我東西,教我無物變賣,不能取贖,卻不
把妻子白送與他了?」又想道:「就是還我東西,變賣銀兩去贖妻子,他便執了賣身
文書,不肯放贖,如何是好?這必須勒他一個照票為據,後來方沒變卦。但這刁鑽老
賊,要他寫照票,是決不肯的。這卻怎處?」左思右想躊躇了一夜,忽然想出一條計
來。至次日卻只裝病睡在家中。柴昊泉不見他動靜,差人來催促。小五推臥病,又延
捱了四五日才把手帕包了頭,假裝病態,走到柴家來要求見昊泉一面。昊泉喚他進去
,指著他咬牙切齒極口痛罵。小五並不回言,只呆瞪瞪的張著眼兒看直等昊泉罵定了
,才說道:「員外我但見你嘴動,卻不聽得你說什麼。不瞞員外說,我因受了官刑,
監禁獄中,又苦又急,前日回來,見了那些家破人亡的光景,愈添愁苦。又害了幾日
病,不想兩雙耳朵忽地都聾了。人在那裡說話,一些不聽得。」昊泉道:「我罵你,
你只做不聽得嗎?也罷,我如今讓你寫賣妻文書,你可依我。若不依時,我再稟官追
比,教你去吃限杖。」小五也只做不聽得,只是呆看賠笑。昊泉焦躁道:「這廝真聾
也還是假聾?」因再把前大聲疾呼地向他說了一遍。小五道:「員外倘有分付,望寫
來與我看。我其實兩耳均聾,全不聽得說甚言語。」昊泉見他這般形景,信以為真,
便取過一張紙來寫道:「若要我還你古玩什物,可把妻子做當頭,不要寫抵契,要寫
賣契。契上要寫身價銀五十兩。」寫畢付與小五看。小五接過來看了道:「員外分付
我一一都依。但寫契之後,可肯就還我東西,明日便變價來贖妻子可肯放贖?」昊泉
又於紙後再寫一筆道:「你若肯寫賣契,就還你東西,許你變價來贖妻子。」小五接
來看了說:「若如此就寫何妨?快將紙筆來我寫。」吳泉便去取紙筆付他。小五卻乘
間把昊泉所寫紙兒藏於袖中了。可笑柴昊泉恁般尖刻,卻被路小五用假聾之計騙了一
紙親筆執照去,有一曲《桂枝香》為證:

「狗窮思跳,人窮思巧。只因恐後無憑,騙取手書為照。笑當時黑子,笑當時黑
子,不知其窺。到來朝口,說猶堪賴,筆蹤那可銷?」

路小五寫了文契,昊泉收過了。卻只將幾件粗重家伙並幾件不甚值錢的古玩,交
還了他。有幾件好的都留下不肯還。小五料爭他不過,只得忍氣吞聲而歸。心中想到
You have read 1 text from Chinese literature.
Next - 快士傳 - 3
  • Parts
  • 快士傳 - 1
    Total number of words is 13079
    Total number of unique words is 5066
    22.0 of words are in the 2000 most common words
    34.5 of words are in the 5000 most common words
    41.3 of words are in the 8000 most common words
    Each bar represents the percentage of words per 1000 most common words.
  • 快士傳 - 2
    Total number of words is 13325
    Total number of unique words is 5017
    22.3 of words are in the 2000 most common words
    33.8 of words are in the 5000 most common words
    40.4 of words are in the 8000 most common words
    Each bar represents the percentage of words per 1000 most common words.
  • 快士傳 - 3
    Total number of words is 13218
    Total number of unique words is 5484
    20.5 of words are in the 2000 most common words
    32.0 of words are in the 5000 most common words
    37.6 of words are in the 8000 most common words
    Each bar represents the percentage of words per 1000 most common words.
  • 快士傳 - 4
    Total number of words is 12900
    Total number of unique words is 5474
    19.6 of words are in the 2000 most common words
    31.4 of words are in the 5000 most common words
    37.5 of words are in the 8000 most common words
    Each bar represents the percentage of words per 1000 most common words.
  • 快士傳 - 5
    Total number of words is 9173
    Total number of unique words is 4064
    23.5 of words are in the 2000 most common words
    35.1 of words are in the 5000 most common words
    40.8 of words are in the 8000 most common words
    Each bar represents the percentage of words per 1000 most common words.